3 幻聽之森

第九章 幻聽之森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1.2萬 字

進到昏暗客廳的少女從擺在小圓桌上的CD收音機中取出了一盤磁帶,放進自己從包裏拿出的小型機械之中,然後插上耳機,按下了開關。耳邊傳來了音樂聲。雖然其中傳出的音質並不符合自己的預想,但少女好像對此並不在意,反而覺得好像能夠從中感受到錄音地點的氛圍一般。

少女滿足地坐到了沙發上。在古樸的傢俱中顯得十分另類的數字時鐘上,藍色的文字顯示着「2008.6.115;30」這個時間。透過窗戶向外看去,可以看到森林中的那個小廣場上有自己認識的小學生正分散着玩球。

小朋友們能這麼活潑真好啊。少女彷彿已經忘了自己不久前還是那羣小朋友中的一份子。她只是這樣喃喃自語着,閉上了眼睛,靠在了沙發上。

「……」

突然聽到耳邊傳來的聲音,少女一下子跳了起來。

「誰?剛剛的是什麼?」

在房間裏站着一個比自己小一歲的少年,他是來取行李的。少年在聽到少女的聲音之後,好像被嚇了一跳。

「剛剛向我搭話的就是你嗎?」

面對這質問的語氣,少年驚慌失措地回答道:

「我什麼都沒有說啊。你不是一直戴着耳機嗎?怎麼可能聽得見。」

少女對此點了點頭。

「也是呢。剛剛的聲音的確是從耳機裏傳來的。」

「我果然沒說錯吧。」

少年的表情好像放鬆了下來。

「像是竊竊私語的聲音,所以聽不出是男還是女。本以爲是你的聲音,但聽起來應該是個女人的聲音吧。」

「那麼,那個聲音說了什麼呢?」

「那個……」

少女的臉上浮現出了一副神祕的表情。

「我聽到的是『永遠子,五日一定會過去的*』。」

(注:原文爲:とわこ、いつかはいくね,讀音是towakoitsukawaiikune)

房子後面有一片茂密的森林。也許是因爲風向比較奇怪的原因,在那裏玩耍的孩子經常會說聽到了海的聲音、不可思議的音樂,以及明明沒有人在卻能聽到人聲。在流言傳播得很廣的時候,他們還順便給這個傳言起了個名字,叫「幻聽之森」。今天拜託來看家的女孩子就說過,「住在這間空房裏的話,能聽到謎一般的聲音」,把其他孩子嚇得不行。的確是鬧得有點過了啊,主任保育員大隈也提醒我們要注意一點。今天正好有機會。

少年呆住了那麼一瞬間,然後說了聲「肯定不會的」,接着不停地點起頭來。

如果是她的話,一定不會說出這類的怨言吧。這件事是園長提議的,說是要給孩子們提供更接近家庭的環境。在這點上,她也十分贊同,而且也一直在進行着準備。可惜現在她還處於長期休養的狀態。

「永遠子的聲音。」

亞紀很羨慕拿着iPod,聽着音樂上學放學的朋友,但因爲她花錢沒有計劃,手裏根本沒存下錢來,只有個親戚給的老舊的Walkman。現在連磁帶錄音用的連接線都不好弄到手了。於是對機械一竅不通又粗枝大葉的亞紀打算用家裏的組合音響播放CD,然後把收錄音機放在喇叭前面,用內置的麥克風錄音,然後再將錄好的磁帶放進Walkman裏播放。這個想法還真是個原始且繞路的辦法啊。

「我都是快要死的人了,連這點事情都不允許我做。這個醫院的人真是冷血啊!」

在斜坡上的住宅街的一角,一間二層的房子裏,正用撣子打掃傢俱的河合惠美子擦了擦汗,長舒了一口氣。

「這個機器也太有年代感了吧!」

1

「算了,『必須』有點太誇張了吧。關於那個傳言,我是真的有事要和你說。」

「河合姐姐,二樓有人嗎?」

尚子跟同事打了聲招呼,就離開了病房,向着休息室走去。

他很關心她的傷勢,時不時就會詢問她的狀況。尚子也和他一樣,希望等她恢復意識,康復之後再舉行婚禮。

「果然這就是森林的力量啊!」

「永遠子?我怎麼可能會說永遠子的事情。」

正在讀高一的亞紀不僅不慌,反而一副非常期待的樣子。

很尊重她的姓氏和工作的他,知道她的工作在時間上很不自由,所以會盡可能地配合她的時間。

「我去休息了。」

她這樣巧妙地岔開了話題。

以前全身都插滿管子的她,現在都已經不需要使用呼吸機了,只是掛着點滴和導尿管而已。她的表情也很平靜,乍看之下,好像就只是睡着了一樣。

勝弘聽她這樣說,也提高音調說了句「怎麼可能」。亞紀無視了他,繼續說道:

「放一下聽聽吧。」

「我有事才找你來看家的,你做什麼去了?」

精通學園內外傳說的亞紀最近關注的便是「永遠子的傳說」。

穿着附近養老院制服的大個子護理人員雖說看起來只有二十多歲,但對此事好像已經習以爲常了。

因爲學園突然有事,所以惠美子找了個高中女生來幫自己看家,但回來時,那個女生已經不在了。算了,反正一直都是這樣。她應該是去了森林那邊吧。

沒有聲音。

惠美子也曾帶着孩子們去探望過她一次,但因爲太忙就沒有再去過。明明是存在感那麼強的一個人,但因爲不在這裏己經太久了,居然自己也有點開始習慣沒有她的日子了。真是有點傷感。無論是誰也無法一直過着非日常的生活,惠美子就是這麼想的。

「但是我聽到答案了。」

雖然不知道她們在說什麼,但聽到她們說了「hotline」這個詞。尚子已經忘了自己爲什麼會對那個詞感到如此耳熟。

「是啊,也許不是五日。也許是『早晚*(itsuka)』——那她什麼時候來都不會奇怪了。我要快點告訴大家!」

在休息室的盡頭,尚子拿着紙杯喝起了咖啡。這時,有一個工作人員快步走過了門口,也不知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這樣想着,尚子扔掉紙杯,站起身來,走到了走廊上。此時,那個少年也正向這邊跑了過來。兩人差點撞在了一起,但他連聲道歉都沒有說,就這麼跑開了。尚子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但也沒時間想原因了,尚子直接朝着護士站奔了過去。

「這個按鈕是什麼?」

在快要到出現問題的時間點時,少女很熱忱地說:「這裏,就是這裏,好好聽聽。」

「喂,悠醬,事情做得怎麼樣了啊?」

亞紀顯得很是疑惑。

2

「什麼?」

「原來是這樣。那麼,果然就是這個磁帶錄下來的聲音了。」

「誰也沒來啊。所以說可能是森林那邊的——」

亞紀看着聽衆的眼睛,換了個語調說道:

「因爲受到了驚嚇,那個孩子回去就發了高燒,在病好之後頭腦還是有點不正常,也沒有記清永遠子說的是一日還是二日。如果偶然在永遠子說的時間去了森林的話,或許能見到她呢。」

但是,在那天到來之前,她通過町內會得知永遠子已經因病去世了。

「絕對不會錯,我絕對聽到了!」

和戴着探病牌的熟悉少年擦肩而過時,尚子和他互相打了聲招呼,然後對方就朝着病房走去了。

他會如此重視尚子當前工作的原因還有一個。那就是,尚子現在負責的其中一個病人不僅對於她,對他而言也是個很重要的人。

那個人遭遇了事故,在昏迷的情況下被送到了這家醫院,然後已經過去了幾個月。

「聽到的,你是怎麼聽到的?」

「那麼,在你錄音出去的時候,是誰進來了呢?」

「對不起。因爲我有事必須要和你說,所以就去學園找你了,但是沒找到你。」

雖然亞紀的語調很是隨意,但在說這些不可思議之事時卻有着巨大的吸引力。膽小的孩子在聽她說完之後,甚至都不敢再靠近森林了。

當時學園的孩子剛好就在附近玩耍,問了下他們這事,可他們都說沒有人靠近過這裏。

有緣在這個小鎮與他偶然再會之後,兩人時不時會一起出來。兩人都喜歡對方,但因爲無法完全割捨掉過去的緣故,總是遲遲走不到一起。而讓兩人最終走到一起的,正是這個人。

她告訴永遠子再來森林就能見面,那之後永遠子多次來到森林和她玩耍。因爲體弱多病,永遠子經常因爲去醫院而無法赴約。每當發生這種情況時,永遠子就會很不好意思地說下週一會來,三天後會來之類的。聽到永遠子說得那麼誠摯,她也沒什麼好抱怨的。但是在之後的一個雨天,她等了很久永遠子都沒有來,之後偶然見面時,她沒忍住責備了永遠子。永遠子好像快要哭出來了似的,說下次一定會來。

傳說幾年前,學園裏一個小學六年級的女孩來這個森林玩耍時,看到了一個從沒見過的女孩。那是個皮膚白皙的可愛女孩,身材纖瘦且單薄,看起來就像是快要變透明消失掉一樣。

「那個啊,那個啊,我好像真的聽到了呢,真的!」

在她走進休息室的同時,他打來了電話,跟她約晚上見面的時間。

本來打算要用上一輩子的那個姓,預訂在十月就要換了。要捨棄那個當初不是很喜歡的姓,一時間還覺得有點寂寞呢。雖然她很清楚,只要過段時間就會沒事了。

她一直在這樣抱怨。一開始尚子會跟她說不存在那樣的事,但後來發現這話好像就只是她的口頭禪而已,其實每次她都能很精神地出院。今天她也很不耐煩地在這樣說着:

少女思考了一下,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沒有,現在沒人。」

說起來,要讓孩子們住在這個老舊且佈滿灰塵的屋子裏,看來還需要更加努力纔行。理想很美好,但現實卻很骨感。

一個穿着水手服的少女從敞開着的大門走了進來。

聽到亞紀的話,惠美子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是別人給我的,應該是夠用了。」

「我聽到了。說的是「永遠子,五日(itsuka)一定會過去的』。是五日!」

「永遠子的事果然是真的。」

「永遠子殘留的思念肯定還在森林裏。只有純粹的少女才能聽到那個聲音——嗯,很浪漫吧——你也想承認這就是學園新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吧?」

是你聽錯了吧?惠美子想用這話直接將這個話題糊弄過去,但亞紀似乎是誤會了惠美子的意思。

以前是在一個大房間裏睡上十幾個孩子,但之後便被分成了幾個宿舍,以此儘可能地減少一個房間內的人數。當然,就算是這樣,和一般家庭比起來也還是有很大的差距。如果可能的話,還是希望孩子們可以不住在巨大的建築物中,而是在當地的居民區的房子裏生活。學園很久以前就想找一間合適的房子了,多虧了國家的補助以及當地人的好意,學園終於用一個比較低的價格租到這棟剛好空出來的房子,現在正在對四周的環境進行打理。

「當時悠醬去了學園,家裏只有來搬行李的勝。但這小子也沒有聽到那個聲音,是吧,勝?」

「問題就是當時永遠子說的是哪天會去?」

隨意地叫了一聲之後,當事人出現了。

「如果是Xx的話,肯定會說着「一起來解開這個謎吧」然後很有興致地和我們一起去調查的。」說出了一個現在沒在這裏的職員名字的亞紀,被說着「可以走了吧」的勝宏連拉帶扯地帶走了。惠美子見狀也鬆了口氣。

惠美子按照亞紀的指示,把磁帶拿了出來,放進了收錄音機裏。

亞紀播放起音樂,按下錄音按鈕後就出去做別的事了。過了四十分鐘,她回來之後就趕緊就把磁帶放進了Walkman裏,開始了播放,然後她就從耳機裏聽到了有人在向自己搭話。

「或許這就是最後一次這樣麻煩你了。」

最近來探病的人少了不少,但剛纔那個擦肩而過的少年就是經常會來探病的其中一人。昨天有幾個穿着校服的女學生來過,好像是放學後順道來的。不愧是女高中生,在病房外面吵得不行,她們好像一直在吐槽其中一人拿着的東西。

一直站在亞紀身後沒有參與話題的初中三年級男生勝弘很生硬地說了聲「是的」,但因爲鼻子堵住了的原因,只聽到了後半句「的」。平時他的聲音鬧起來可是完全不輸亞紀的。雖然勝弘要小上一歲,但平時兩人基本是對等關係,只要他們兩人在一起,就會讓人煩得想要堵住耳朵。但今天不知是不是身體狀態不好,即使被稱呼爲「這小子」,勝宏也沒有任何的反抗。

「果然是你聽錯了吧?」

「合同上可沒寫你會在我當班的時候死啊,所以我可不會承認這種事。」

「就算你這麼問——」

那個叫「永遠子」的孩子和她年紀一樣大。她們一起在森林裏玩到了下午。到了該回家的時候,女孩很不想離開,她和永遠子說:「在學校見面吧,你哪個班的?」永遠子說自己沒有上學。

「當然不會是這個傢伙說的。聲音肯定是從耳機傳過來的。我也沒有連接其他的麥克風或是線。所以肯定是錄音時誰進來過。」

亞紀很開心地說道。

惠美子沒有選擇配合少女的情緒,只是這樣直接回了她一句。

「不想幫忙的話就趕緊回去——對了,這事不要和其他人說啊!」

「真是的,也不知道該說悠醬你是興趣不大,還是太認真了呢?真是不懂浪漫啊——」

雖然知道她一直是這樣,但我還是下意識地問了出來。

她作爲護士在Y縣南部偏僻小鎮上的七海中央醫院住院部已經工作八年了。比起二十多歲的時候,她的身體好像對倒班制已經有點喫不消了。但也許是因爲當地悠閒的氛圍所致,她感覺比以前那戰場般的生活還是要充實許多。

惠美子工作的地點是從她家再往上爬五分鐘就能到達的七海學園。因爲各種原因無法在家生活的五十來個孩子被分在了三個寮裏生活。

亞紀跟惠美子大致解釋了一下,情況大概就是這樣:

這裏是當地的中心醫院,通常總是很熱鬧而且總能看到熟悉的患者身影。尚子此時就恰好發現了一位自己認識的,坐在由女性護理人員推着的輪椅上的老婆婆。說起來,這位婆婆以前在短期住院時就對醫院的部分規定有着很大的意見了。

亞紀很堅決地搖頭,然後很確信地說道:

「誒?你還沒用過嗎?」

雖然一直都是謝絕探望的狀態,而且意識如今也還未恢復,但由於狀態已經相當平穩,所以也會允許家人以外的人來進行短時間的探望。她工作上接觸的孩子就有很多想來探望的,所以尚子和醫院商量了此事。醫院在遵循人數和時間管理的情況下同意了此事,然後每天似乎都會有孩子來探望了。一開始還必須有大人跟着,但因爲大人們根本就忙不過來,所以便問了下能不能不要大人陪同,醫院也接受了。尚子一開始還十分擔心,但孩子們意外地都很老實,不會吵鬧,還會安靜地呆在離病牀比較遠的地方。等到了時間,他們會去護士站打個招呼再離開。雖然護士們聽說他們的背景都很複雜,但看到他們這麼有禮貌,也都在說他們是好孩子。

「不過,如果真是如此的話,那是誰做的,又是如何做到的呢?明明這裏就沒有其他人啊?」

(注:五日與早晚的發音都是itsuka。)

那個孩子去了森林,心裏想念着永遠子,呆呆地站在那裏,然後她突然聽到了一句「0日一定會過去的」。

一起工作的這三年,惠美子與她的關係比起同事,更像是「同伴」。

與看起來一臉疑惑的少年形成鮮明對比,少女一臉滿足地說道:

聽到惠美子的回答,少女提着沉重的包走上了那又窄又陡的樓梯。

準確來說,這個家還處於準備狀態,現在被人均空間狹窄的學園裏的孩子們當成了遊玩和休息的場所。工作人員也都默許了此事。就像這個孩子一樣,有些孩子覺得學園裏太吵,會到這個安靜的地方來學習。

那時承受了那麼大沖擊的孩子們,現在表面上也都基本看起來沒事了。但只要仔細觀察就能發現,有些孩子仍然對她抱有一種似有似無的特殊感情。剛纔過來的初一女生武藤茜就是其中之一。

以前,茜因爲被家人遺棄,在無家可歸的狀態下接受了保護。因爲對他入極度不信任,茜很難進行普通的生活,於是進入了縣裏唯一的兒童專門醫院的精神科。她起初和周圍人完全無法交流,醫療團隊對此也感到很是困惑,但在單人病房接受全面照顧之後,在專業工作人員的呵護下,她的狀況逐漸好轉了。也許因爲她本來就很聰明,在接受了全世界並非都是敵人這個理念之後,她整個人的恢復速度十分驚人。

不知道茜原本是怎麼想的,只知道她最終選擇了與世界接軌。醫院也很快下達了「可以在外界生活」的醫療判斷。在接到這個判斷後,兒童諮詢處決定讓茜來七海學園。因爲茜本人對外界還是感到十分不安,所以在茜正式入園之前,那個人不斷往返於學園和醫院之間,還會拿着學園的小冊子和照片過去。這都爲了能讓茜對學園生活感到安心。因爲覺得只有大人還不夠,所以她時不時還會帶着宿舍裏年長的孩子一同過去。穩重又愛讀書的塔之澤加奈子好像和茜很合得來,這也讓茜感到更加的安心。

爲了彌補長期的學校生活空白,校長特批讓茜進到了比自己年齡小一年的四年級就讀。本來讓孩子去比自己小一年的班級多少還是會有些問題的,但由於加奈子也是類似的情況,雖然兩人的原因不同,但茜還是從加奈子那裏得到了不少的建議。

茜毫無異樣地融入了學園和學校的生活,但還是時不時會擔心一起接受保護的弟弟。

原本大家都認爲弟弟的適應性比茜要強,所以他並沒有被送去精神科,而是被送去情緒障礙科接受短期治療,然後就可以進入養護設施了。但是,沒想到他的恢復花了很長的時間,結果反而是茜先去了七海學園。但隨着他的狀態逐漸好轉,兒童諮詢處決定讓弟弟也轉入七海學園。最近職員經常會帶茜去看望弟弟,這也是爲了能讓他安心,就像以前茜和加奈子那樣。

把垃圾從玄關掃了出去,把前庭也打掃乾淨了。這時,惠美子看到了一羣從住家之間沿着坡道向學園走來的身影。是學園裏的女高中生們。她們身邊的那位女志願者,就是那個人帶來的,她學生時代的朋友。

看着遠方那灰色暗淡的住宅區的惠美子,還未注意到從自已眼前道路經過的一位中年女性正很驚訝地看着她。

這個人——

是Riko的母親。

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對方先開口了。

「Cahier醬?好久不見。」

3

在上小學的時候,因爲附近的孩子沒辦法清楚地讀出惠美子的全名,所以纔給她起了這麼一個外號。很久沒被人這樣稱呼過了。聽到這個對於中學時的自己身邊之人來說充滿了濃重不良氣息的名字後,過去的記憶瞬間湧上了她的心頭。

Riko

你在哪裏?

我現在在這裏。

肯定是再也見不到你了。

一直相信那是爲了以前的朋友好,卻招致了這樣的結果。

「怎麼可能。我可是比他大了七歲喲。」

大概裝作不知道會更好吧。突然,有件事在惠美子的心裏一閃而過。這樣的想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還是和其他事情一樣隨着時間漸漸被遺忘了呢?那時的她自己也不清楚。沒注意到惠美子此時內心正在回憶青春時代的Riko母親將她的思緒拉回到了現在。

這時,Riko的母親拿起了Walkman。

「Pikka要來了啊。」

(注:第一章的旗語裏提過,爲了方便就寫出來吧,這兩個動作是H-R。)

又重複了兩次這樣的動作之後,界轉過身,飛奔下了樓梯。

在回顧自己過去的時候,惠美子又想起了那個人。雖然和自己一樣年齡,但因爲那個人是後輩,所以一直對自己都很客氣。但不知從何時起,她開始平等地和自己說話了。自從和Riko分別之後,從來沒有干涉過他人事情的自己,在不經意間對她說出了類似忠告的話語。那個說喜歡我外號那個單詞的她,還有她那在劃寫「Cahier」這一法語單詞時能正確地加上那個不發音的H的手指。

年幼時就進入七海學園的他曾經退過一次園,之後在初二時又再度入園。那年正好是惠美子就職的那年。而且湊巧的是,惠美子以前就和他見過面。他在遇到什麼麻煩的時候,意外地會猶豫要不要先和作爲負責人的惠美子談。但就算是這樣,也不能不管他啊,惠美子的性格也不允許如此。不過惠美子還是能看出他雖然對誰都很熱情,但卻不會說出自己的心事,也不想讓別人插手。

「你告訴了我教團的事。你是我的恩人。」

「這傢伙其實挺可愛的啊(原文爲:ほんとはこいつかわいいくね,讀音爲:hontowakoitsukawaiikune。前面永遠子那裏是とわこ、いつかはいくね,讀音爲:towakoitsukawaikune)。

在別人的注視下靜靜閉上眼睛的少女。她的側臉和平時給人的感覺完全不同。少年非常驚訝於此,覺得她反正也聽不到,所以就張口說了一句話。大概是——

是我錯了嗎?不讓Riko去設施的結果就是這樣。設施是那麼壞的地方嗎?明明自己當時對設施一無所知。

- 完 -

這樣的想法之後也一直影響着惠美子。從商業高中畢業後,她去了和自己專業不符的保育專業短期大學,然後進了福利設施實習。就算是這樣,她也不知道設施到底是個什麼地方、覺得自己並不合適。她找了幾家招人的保育園,一度還得到了內定,但最後卻被對方一句「不好意思」給拒絕了。對方說得不清不楚的,但好像是有人把Cahier以前的行爲曝了出來。結果,最後自己也沒有什麼想法,就直接回了老家的兒童養護設施七海學園面試了。在見到當初被那個男人刺傷後救了自己的保育員大隈後,惠美子覺得這是緣分,便就在這裏工作了。

說起來,今天的客人真是多啊,都沒辦法專心收拾了。差不多必須得加把勁了啊。在這麼想的時候,惠美子的手機響了。和兩人打了聲招呼後,她接起了電話——是剛纔爬坡回到學園的高中生。

「這是最老的機種啊,和我的那個一樣。有『hotline』按鈕啊。」

那天她說的或許就是這個意思嗎?肯定不是吧。但是——如果你現在在這裏的話,你又會說些什麼呢?

那個人的工作方式,自己肯定是做不到的,而且自己也並不覺得她的做法是對的。但是,惠美子知道,有很多孩子都希望能由她來負責自己。可那個人也沒辦法照看所有的孩子啊,所以還是隻能一個人負責一部分孩子。更不要說那個人現在已經不在了。

惠美子立刻否定了。但因爲不能告訴外人他是學園的畢業生、所以惠美子一時不知道該如何解釋纔好,在那猶豫了一陣。

今年三月因高中畢業而退園的學生從屋子裏走了出來。這是惠美子負責的少年,他和每個人的關係都很好。不知是不是因爲有客人存在,他居然還說了些「老師,我來幫忙吧」這種平時根本不會說的話。

「不,我什麼都沒有做到。是家庭的力量拯救了她。」

這時,聽到二樓茜發出了微弱的呼喊聲。

惠美子終於知道「永遠子」的真相了。她想象了一下當時的場景。

「在我做得很過分的那段時間裏,我犧牲了那個孩子,讓她受了不少苦。在Cahier醬告訴我那件事的時候,我心裏想,我這樣一個不像樣母親,除了這件事外也沒有什麼能爲她做的了。但我自己一個人肯定是什麼也做不到的。那時我家那位幫了我很多,比如借車給我,幫我壓制住了那個激烈反抗的孩子,還會開車送我往返於相距幾百公里的她爺爺家和這裏——所以我們再婚了——哎呀,我說這些陳年舊事幹嘛。」

這是惠美子內心真實的想法,但對方卻搖了搖頭。

雖然在本地找到了工作,但他還是時不時會過來幫忙。惠美子對此十分感謝。他在園裏生活的時候,每天都回來得很晚,經常看不到他,作爲負責人的自己對此也很爲難。爲了不給其他孩子帶來負面影響,作爲負責人的自己本該好好說說他的,但惠美子卻根本不想和他說這些。反而是那個並非他負責人的人一直很在意他的事。聽着兩人嚴肅又帶着些許愉快的對話,惠美子覺得或許那個人和他的相性要更好些。

「你整理好了嗎?趕緊的啊,要不又要被大隈罵了——啊,有客人嗎?你好。」

因爲叫全名太長了,只稱呼名字的英文部分她又不高興,所以不知是誰給她起了「Pikka醬*」這個暱稱,然後這個暱稱就傳播開了,而且她本人也意外地很喜歡這個叫法。

應該就是這樣的吧。當初的傳說也許真的就是聽錯了。

「真是這樣就好了——那個孩子經常會說起Cahier醬你。說是很懷念你的事情。」

這麼說着的時候,惠美子的內心不知爲何產生了疑問。那是自己至今爲止從未感受過的,像是惴惴不安的一種感覺。一瞬間,惠美子感覺自己好像離開了這個小小的家,站在了時間的裂縫裏。

「怎麼了?」

因爲沒有立刻回話,對方好像是誤會了。「Cahier醬?應該沒有錯吧?」我對這樣提問的Riko母親曖昧地笑了一下。已經十年不見,但對她來說好像就只是過去了幾個月一樣。

我掛斷電話後說道。河崎明莫不關係地應了聲「這樣啊」。

「真的嗎?」

他也是一樣,希望她能負責自己吧。

在遙遠的過去,和小學的朋友們一起迷路,最終還是沒能去成的那個河口。那雙很擔心地看着流着血的十六歲的自己的黑色眼睛。在放學後的教室中,少年彈奏着的感情細膩的吉他聲。雖說自己一直沒能見到那條河流究竟延伸到何處,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條河流一定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流進了大海。彷彿有波濤聲傳進了自己的耳中。那遮擋着不可能的未來的窗簾彷彿邊緣被風稍稍吹起了一角。因爲這份感覺,惠美子的內心產生了動搖,她急忙打消了這個念頭。

「『hotline』是什麼?」

「可以。現在茜正在二樓學習——啊啊,明也來了。」

在惠美子告訴Riko母親,Riko加入了邪教之後,她的母親立刻採取了行動。她用以前很疼愛Riko的爺爺病重爲由,把Riko叫了回來,帶回了老家。起初Riko非常生氣,進行了激烈的抵抗,但由於邪教造成了不少社會問題,其他宗教的信徒和學者們都在幫助邪教徒脫離邪教。在那些人的幫助下,經過所謂的反洗腦,幾經辛苦,Riko終於恢復了正常的判斷力。

之後,當她爺爺身體狀況真的變糟的時候,Riko主動說自己要留下來照顧爺爺。經過數年的看護,Riko的爺爺在Riko的看護下壽終正寢了。

對面的聲音變得興奮了起來。

惠美子笑着擺了擺手。

我急忙和Riko的母親道別,然後上樓一看,只見茜正站在西邊的陽臺上在看着什麼。

那是聽錯了,是錯覺。那是自己平靜的生活中,如暴風雨般的三年。那段時光早已結束了。接下來,自己也要在這個小鎮裏低調、平靜地生活下去。自己就是這種女人。

話題突然就轉向了自己。惠美子隨便回了一句「沒有」。

很合得來的茜和界,在無法用語言交流時,就會像這樣用動作來交流。

「明,我回學園一趟,你在這裏看家。」

(注:Pikaa是亮閃閃的意思,與光這個名字相符。)

「Riko真的很會照顧人,肯定沒問題的。」

茜剛纔是接收到信號了吧。但惠美子不知道那代表着什麼意思。疑惑地看向樓下,正好看到了原本朝這邊走來的Pikka和正在閒逛的亞紀。這兩個平時關係不是很好的人突然手肘碰着手肘,一起爭先恐後地向學園跑去。在她們身後,拿着兩人行李的勝弘正在拼命地追趕着。放眼望去,住宅區、公園、森林裏,都接連出現了孩子們的身影。大家都在向着相同的方向奔跑。

右手側平舉,左手在右手下方一點,然後兩手向身體兩側張開。看不清他現在是怎樣的表情*。

在日本父親與美國母親關係不和的環境中成長起來的光Kristen,隨着父母離婚,她的身體狀況越來越糟,甚至還一度住進了醫院。因爲父母分居,當她回到兩人那居住時,病情又會復發,然後就是再度住院。事情就一直這樣重複着。於是那個人做出了讓她離開父母生活這樣的判斷。雖然父母都愛着女兒,但因爲兩人間的關係一直沒有得到緩和,時時刻刻都感受着那些負面情緒的女兒好像已經精神脆弱得無法再忍耐下去了。離開家庭以後,她的病情一下就好轉了。所以並不一定非要讓孩子在醫院接受常規的治療,或許改變環境纔是最重要的。不過,兒童諮詢處和設施都認爲她在這樣的狀態下進入設施是不合規定的,但因爲也沒有其他合適的手段,所以就讓她進入了需要醫療護理的孩子較多的海鷗寮。因此,她和那個人雖說沒在同一個寮,但還是在七海學園再會了。

Riko的母親接着說道:

雖然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但不知爲何,自己也感到異常地激動。

「可以去你那邊嗎?」

「不要隱瞞了。你們很般配啊。一對俊男美女。」

從結論上講,讓她入所是正確的選擇。離開父母之後,她變得可以表達自己的感情了,也變得積極活潑了起來。

4

在明說要去屋內整理,然後走進房間之後,Riko的母親好像很高興似的問我:

好像是因爲看不清這邊的情況,界重複地做着一個動作。

惠美子走到陽臺上,看到一個少年站在七海學園的屋頂上。他是跟茜一樣住在燕子寮的一之瀨界。

或許他在踏入社會後內心發生了改變吧。退園後,他和自己交流的次數明顯變多了。

在守靈七七四十九日,收拾完老家之後,Riko再度回到了Y縣。她母親很擔心她會重回風俗業,但她本人好像完全沒有那個意思。讓她母親沒有想到的是,她在一個照顧老人的設施找了份助手的工作,在隔壁市租了房子一個人生活,好像經常會回家看看。她說這樣雖然有點累,但是很開心,每天工作時也都充滿了幹勁。

「Riko如果能結婚的話就好了。不過,還是一個人生活比較輕鬆啊。Cahier醬怎麼樣?還是這麼漂亮,肯定有很多人追求吧。」

這麼說完,也沒等明回話,她就衝了出去,跟着孩子們的身影,向着七海學園奔去-

「她還說什麼『我很受老頭歡迎哦』,真是和以前一樣口無遮攔。希望她不要說錯什麼話在職場引起問題就行。」

茜沒有回答。就好像她沒有聽到惠美子的聲音,而是在聽着別的什麼似的。轉過身來的茜好像沒有看到惠美子一般,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或許是因爲沒聽清鼻子堵上了的勝弘到底說的是什麼,又或許是亞紀恰好在那個時候按下了hotline鍵。因爲不懂機器,亞紀無意識中按下了那個鍵,於是通過耳機聽到了外界的聲音。一方面,沒想到亞紀會聽到此話的勝弘當然是矢口否認了。另一方面,沒想到自己會被勝弘那麼說的亞紀,覺得那個聲音就是永遠子的聲音,所以把那句話曲解成了另一句話,還說得煞有介事似的。這樣勝弘就更不好去解釋了。

「你看,就是這個橘黃色的按鈕。按下這個按鈕,就能接收到外界的聲音。這樣的話,就算戴着耳機,兩個人也可以交流。這個機種可以接兩個耳機,所以情侶間可以一邊聽音樂,一邊聊天。好懷念啊。」

她聽說惠美子似乎在這裏的設施工作。去年秋天的時候,她來過學園附近,當時她心血來潮地問了一下職員,對方回答說,「河合是在這裏工作,但今天她休息」。她說那個人和惠美子同齡,個子小小的,很精神。她很想盡快來這邊看看,但一直沒找到機會。

「長得挺帥的啊。男朋友?」

海鷗寮的高一女生——法條光Kristen和那個人的緣分也很深,好像她是唯一一個在入所前就認識那個人的。當時那個人還只是學生志願者呢。

惠美子急忙下樓。

爲了和教團切斷關係,Riko在老家悠閒地生活了一段時間,在那段時間裏,她的母親會往返於老家和七海之間,十分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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