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血字的詩箋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1.5萬 字
我不大喜歡自己的名字,試着寫下「北澤春菜」的話,不知爲何,眼前就會情不自禁地浮現出北方大地廣闊的田野上整整齊齊種滿蘿蔔的風光。
當我把這個想法告訴我的一個白領朋友的時候——
「『春菜』這個名字挺不錯的呀,我很喜歡哦。」
她是這麼說的,於是我問她具體好在什麼地方——
「從中可以感受到父母溫暖的愛,或者說是腳踏實地的——」
她話講到一半便戛然而止了,可能是覺得把話題轉回北方大地根本是在自尋煩惱吧。順帶一提,她的名字就是「靜候佳音」的「佳音(Kanon)」。總覺得她的父母比我爹媽更有品味,更有愛心,可真讓人羨慕啊。
佳音是我在大學裏認識的朋友。在我最喜歡的兒童福利理論的課堂上,總會有一個女生跟我並排坐在最前面。不知不覺間,我們就互相問候上了。和原本就是社會福利專業的我不同,對於經濟專業的佳音來說,這門課連所需的學分都拿不到,可她卻特地跑來聽講。而且還是週六的第一節課,正是那種只要可以就沒人想來的時間段。
說佳音是「大小姐」可能有些誇張,但還是覺得「大小姐」一詞挺適合她的。她性格落落大方,舉止也很優雅。與我這種性急又冒失的人迥然不同,她不太會表露感情,總是以緩慢的語速講話,事實上卻是個非常聰明的人。入學考試的時候,連比我們大學難得多的地方都考上了。
「因爲不能復讀,所以就都考了一遍哦。」
她是這麼說的。而我也是同樣的做法,卻只通過了一個學校。
我媽倒是挺喜歡她,動不動就拿她當做榜樣,叫我多多向野中(Nonaka)小姐(她的姓)學習。不過要這麼講的話,我倒是想讓我媽先跟佳音的父母學習一下呢。
她從大學時代開始,就獨居於縣中央的一間公寓裏。我跟她住在遠方的父母曾在畢業典禮上見過一面。可以看出他們是溫柔穩重且很有品味的人,從心底裏就很重視佳音。
「聽說小女交了好友,實在萬分欣喜,請多多關照小女」——面對她父母深深的鞠躬,我感到誠惶誠恐。而我媽脾氣暴躁,人又粗魯,畢業典禮自然是不會來的。而且只要見到我的臉就會嚷嚷「趕緊給我出去工作吧!」這跟我在父母一輩就大相徑庭了。而且我也能感到佳音真心很記掛父母。
話雖如此,她的性格卻意外地獨特。只要結伴去旅行一趟就很清楚了。首先是對時間的感覺與人迥異。要是趕不上預定的電車或巴士,那就坐下一班。要是沒有的話,就坐出租車,還是沒有的話,走路也行。可就算這樣她走路的速度還是很慢,一個不小心就發覺人已經不在身邊了。她在觀光地之類的地方每每會不知不覺被陌生男子搭訕,然後被我給救出來,這都算是司空見慣的事情了吧(她雖說有些童顏,但五官端正,個子比我稍高些,身材非常出挑。穿着某些一副看起來甚至像是十幾歲,所以很容易被搭訕。至於我嗎?我是覺得我的臉和體型也沒那麼差,借用搭訕的傢伙說的話,似乎是眼神太嚇人了)。
「因爲小春的日程安排太緊了嘛。」
她嘴上是這麼說的。可一旦交由她去操作,就變成了第一天在北海道住一晚,第二天坐上飛機直奔沖繩的安排,所以便立刻作罷了。
另一方面,她得行李多到喪心病狂。甚至考慮到了各種不可能發生的事態,拿來了很多根本用不上的東西。再加上她對東西很是愛惜,什麼都捨不得扔掉。有一次,我在旅途中的溫泉旅館發覺自己忘帶了書寫工具,於是便問她借,而她從包的袋子裏掏出來了最近式的電子筆,數支圓珠筆,自動筆,鋼筆,熒光筆,甚至還有邊緣露出NK兩個字母的削短到極限的小鉛筆頭(用了幾十年了!),然後笑着問我「喜歡哪個呢」,這真讓人消受不起。如果終究還是忘帶了的話,她也會說「沒關係,總會有辦法的啦」 。
*
我想盡量讓世人瞭解有關兒童養護機構和住在那裏的孩子們的事。只要一有機會,在不違反保密義務的前提下,會盡量跟別人聊自己的工作。可多數情況下,當我好不容易解釋清楚時,對方只用一句「啊,就是孤兒院啊」,就讓話題終結了。
實際上學園裏所謂的「孤兒」幾乎已經絕跡了,姑且不論這個。有時我會被人誇得非常偉大,有時又會被人說成是僞善者。無論如何這都不是我想聽的話,明明這並不是什麼非常獨特的工作。
在這種狀況下,聽我傾訴最多的人果然還是佳音。因爲她善於聆聽,所以休息時我們據此在這家「Marina(位於本地私鐵終點站,即風光明媚之餘卻略顯冷清的七海站附近最大的咖啡店)」見面談天。不知不覺間,有關工作的話題便越聊越多。
當然,其中也有從不思考就直接問答案,或者是在完全無關的地方開小差的人。事務和整理工作一把抓的我實在是疲於應對。不過宿舍裏年齡最大的高三的加奈子有時會一起幫忙照看,每每躁動不安的孩子經過加奈子的溫柔提醒,也能下意識聽進一些。而那天她也接受了三個中學生的提問——
由於他平時過於忙碌,因而要是孩子不長到一定年齡,是很難接回去的。不過最近他已和某位女性考慮再婚的事,也已經把孩子們都介紹給了她。按兒相的說法,雙方已經見過幾次面,要是相處愉快的話,就正式制定家庭重組的計劃。關於對方的女性,沙羅的情緒似乎有些複雜,問她那人叫什麼名字的時候,她會說「爸爸喊她叫『吉川小姐』哦」 。
「是這樣嗎?那這也是各位老師指導的成果,真是萬般感謝。」
「如果從精英的角度恐怕要辜負你的期待了吧,他只是箇中年大叔,已經成家了,據說有兩個女兒。」
「那我星期天晚上再帶你們來吧。你們兩個快去跟老師打個招呼。」
「孩子們過得還好嗎?有沒有給老師添麻煩啊。」
雖然似乎是有什麼事,但也不能太過沒完沒了。正想着是不是要看看情況再說,沒想到就寢時間過了以後,沙羅就主動到宿舍辦公室找我來了。
但給我萌生這種想法的還是海王先生,於是我便在可以和佳音談論的範疇內,提起了我跟海王先生的緣分。
星期五晚上,在家燕寮中心位置的起居室裏,有幾個孩子正坐在餐桌前寫作業。雖然這麼講,不過真正想努力的孩子還是會坐到自己寢室的寫字檯前,或者是在管理樓那邊的自習室裏,跟隨志願者一起學吧。所以在這裏的人要麼就是怕寂寞,要麼就是指望別人稍微指點一下。
我把冰好的麥茶倒進杯子裏擺在桌上,沙羅目不轉睛地盯着麥茶,水面上映照出了自己的臉,她將玻璃杯送到嘴邊啜了一啜,接着開口問我:
沙羅這才露出鬆了口氣的模樣,坐上了對面的椅子。
她的回應很是冷淡。
「咦,沙羅的聽力還是挺不錯的啊。」
「什麼啊,阿童木就只知道『I love you』呢。」
「打好生活的基礎是最重要的想法並沒有變化。但現實就是,學園裏的孩子在過去的生活中被剝奪了受教育的機會,無法讓落後的學習能力復原,所以才顯得舉步維艱。過去的兒童養護機構甚至不允許進高中。即使如今在制度上保障升學,幾乎全員得以升入高中的情況下,兒童養護機構的升學率也低得可憐。而如今大學的升學率已達四成,即使少子化問題使得全員接受大學教育成爲可能,學園的孩子們也湊不出上大學的費用。就算是真有能力入學的孩子,也只得依靠獎學金和自身努力來尋找出路了。
沙羅的父親一本正經地說着彷彿出自公文的致辭,然後接着問道:
於是我便在晚餐時仔細觀察了下,發現她的臉色很是蒼白,而且不再像平時那樣愛開玩笑。即使被勤吐槽,她也只是一臉厭煩地無視而已。
由於下週週日輪到我休息,所以並沒有看到外宿歸來的沙羅。等到星期一,上晚班的我提前來到管理樓前看了看裝飾在竹枝上的詩箋,發現裏面有一張紙條,上面亂七八糟地寫着「我想要錢」。
「沙羅,你是有什麼心事嗎?」
「倒也不是呢……她說話的語調很是溫柔,但我們也沒見過幾面,所以不大瞭解。」
「好像叫什麼『藍(Ran)』吧。我是沒聽說過,健人說他看過名片,叫吉川藍什麼的,可真是個奇怪的名字呢。」
佳音饒有興趣地問我「那他是個怎樣的人呢」, 對此我笑着回答:
「剛參加工作那會還不太懂。學園的孩子們大都懷着嚴重的創傷體驗和被拋棄感,且不論衣食住行,有時甚至進入學園之前連生命安全都得不到保障。所以在學習之前,我感覺掌握最最基本的『生活』,也就是讓心態安定下來的能力更加重要呢。」
「小春最近對兒相的看法變了呀,之前你總是將他們說得一文不值呢。」
「要繫到笹竹上的七夕詩箋①你們還沒寫哦。」
「你說啥! 」
1
「唔,是『hate』吧。」
「哎沙羅啊,你這s的用法還是很奇怪呢,不是『She love you』而是『She loves you』,而且你這裏寫着『You never gives me your money』,其實直接用『give』就可以了哦。之前不是說過了麼,動詞後面加『s』是在第三人稱單數的時候呀。」
「爸爸!」住在另一個宿舍的沙羅的弟弟健人揹着揹包跑了進來。
我本以爲對於父親的再婚,無論對象是怎樣的人,對女兒來說都無疑是一樁大麻煩——正如我想象的一樣,後續的發展並沒有那麼簡單。
雖然佳音擺出一副還想多聽點的樣子,但我也答不出更多內容了。不管怎樣,海王先生都是個優秀的傾聽者,即使原本是我想打聽事情,可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不知爲何就變成自己在說了。和海王先生對話的時候,我才發覺自己竟是如此健談。
「這是哪裏的話,沙羅他們可都是乖孩子呢,對大家都很友好,也很受朋友喜歡,沒做什麼讓我們困擾的事哦。」
「加奈子姐,love的反義詞是什麼呀。」
我倒是覺得不止是海王先生一人。之前總把兒相的人當做敵人看待,而最近即便立場不同或者心懷不滿,也能把他們當做是一起爲孩子考慮的同伴了。雖然每個人的想法各有不同,但大家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爲孩子着想吧。
辦完些瑣碎的事情後,她也不願回去,就只是站在那裏擺弄着自己的手,於是我便試着問她要不要喝點麥茶。
「呵,那你說說唄。」
一天,我跟她講了對學園裏的孩子們進行學習指導的事情,談起了爲了抓住那些不懂學習重要性的孩子們,讓他們養成伏案的習慣,實在是下了一番苦功時,佳音笑呵呵地對我說:
「日本人的話應該叫『父親』哦。」
不上大學倒也罷了,但要是上不了高中,就等於十五歲左右便得離開機構去參加工作,這在當今的社會上是很困難的。一想到得爲那些從一開始就被剝奪了種種機會的孩子們擴充未來的可能性,我就忍不住嘮叨起來。」
對此沙羅輕蔑地說:
「沒沒,這也太極端了吧。」
加奈子接過了話,然而沙羅卻並沒有聽進去,只是說:
「那只是運氣好而已啦。」
兩人齊聲喊道,此時我想起了一樣忘了交代的事情。
「阿春住的公寓房租是多少呢?」
他倆就這樣拌起嘴來。阿童木(Atomu)是勤(Tsutomu)的綽號,他在另一棟宿舍還有一個異卵雙生的妹妹烏蘭②,通稱「鐵臂兄妹」,兩人恰如其名,運動神經相當出衆。烏蘭和沙羅是好友,可沙羅跟勤卻總愛吵架。
「是嗎——沙羅,『I hate you』哦。」
在學生時代,我對喜歡的科目非常熱心,無論什麼都要刨根問底,可討厭的科目即使是必修課,也完全心不在焉,拖到最後再拜託佳音幫我補習。
「小春肯定會經常怒氣衝衝地喊『聯立方程式是什麼鬼?三單現詞尾的S又算什麼玩意?我們需要的是找零時不被人坑的計算能力和日語的讀寫能力啊!』」
兩人緊緊依偎在高大的父親兩邊走出了大門,我則微笑着目送着他們。
沙羅撓了撓頭,而同爲初一的勤插話道:
「沙羅,你父親過來了,快去準備一下吧。」
「可能是受經常被你提到的那個叫海王先生的人的影響麼。」
沙羅姐弟的案例也並非因爲虐待而入園的。兩人的母親在沙羅三歲的時候離家出走。在外資公司工作的父親身邊舉目無親,帶着兩個年幼的孩子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得暫時依靠朋友和地下託兒所,想努力將他們親手帶大。可這樣的努力也是有限度的,眼看連工作都要丟了,他才終於在周圍人的勸說下去了兒童諮詢所,將孩子們委託給了學園,之後和孩子母親正式辦理了離婚。成爲單親家長的他每逢休息都會到機構來,只要方便的話,他就一定把孩子帶到自家生活。
反正和勤吵架什麼的也沒啥可彙報的吧。
沙羅的父親是身高超過一米八的高個子,體重恐怕並不到沙羅的兩倍吧。在辦公室前,他以幾乎要超出來園着名冊上的優雅筆跡,簽下了「秋本讓二」的名字。他當看到我後,長得像熊一樣滿臉鬍鬚的臉龐露出了笑容。
「沙羅不喜歡這個人嗎?」
「嗯,父親。」
喫完晚飯後我向她打了招呼。
聽到這話的我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於是只得稍微正了正身子回答她說:
「誒,是這樣麼?」
接着我轉回了原來的話題——
就是這般彷彿事不關己的答覆。即使問她具體的名字時——
「我看小春明明對英語一竅不通,可被素不相識的外國人搭話時只用日語和手舞足蹈便能溝通,就覺得好厲害啊。像我這樣的,一糾結語法和發音,就什麼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我的語氣驟然就變得沒什麼自信了。
那是沙羅的字跡。
說是說笹竹,不過學園裏七夕用的是從後邊竹林砍來的竹子。
沙羅回答。
不少父母把孩子委託在這裏以後幾乎連面都不照,就這種情況而言,沙羅他們的父親可謂是模範的監護人。硬要說句不是的話,那就是他對孩子們的學業有點期待過高了吧。對於那對成績並不能算太好的姐弟倆是否能滿足他的期待,我還是有些擔心。但他也不會在家裏強迫兩人學習。由於平時不能在一起,所以外宿的時候還算是過得挺悠閒自在的,所以我倒也沒太過顧慮。
2
海王先生以前似乎在學校當過老師,雖然不清楚具體原因,而他是從學校辭職後輾轉了數個崗位,最後重新以公務員的身份在兒童諮詢所工作,之後將近二十年的時間都供職於兒相。
「嗯,我會在家裏寫的。」
畢竟這是在日本,我只是覺得大和撫子不能在外國人面前敗下陣來。
「——唔,或許是吧。」
「晚上多有叨擾,北澤老師。孩子們一直都承蒙關照,實在是不好意思。」
「嗯,雖然很多話是從兒相的人那裏現學現賣的。」
「沒想到小春在學習方面會那麼用功吶。」
「沒哦。」
「那人總會塞給我們一些小點心之類的,健人就是條饞蟲,很快便對她很親熱起來了。」
「沙羅英語不行,可真奇怪啊。」
「連管理費包括在內是每月四萬三千元哦,按現在的工資最多也就是這裏了。你問這個幹什麼呢?」
七海學園雖也有這樣的苦惱,但和城市的兒童養護機構相比,有很多非虐待案例的兒童入所,應該是地處鄉下的原因吧。雖然每個人都會有各種各樣的事情,但作爲學院整體的氛圍來說,倒也沒那麼尖銳。總得來講應該還是比較平靜的吧。
他將高大的身軀彎成小小的模樣,深深地鞠了一躬,我也慌忙回了個禮。
「我還知道別的哦。」
佳音似乎對此很是敬佩,這讓我有些不大好意思——
「雖說也算不上什麼大事吧,但最近就是因爲這事,讓我感到學習還是很重要的。」
笹和竹基本上是同一種類的植物,大型的稱爲竹,而小型則稱爲笹,歷代的職員基本上都是「大能兼小」的想法。
就在我感覺差不多該進去拉架的時候,管理樓打來了內線電話,我聽完電話放下聽筒,朝那邊喊了一聲:
「對了,學習方面有什麼進步嗎?」
「健人君那邊怎麼看呢?」
然後我再度回到了原來的話題上面——
「這明明不是小春工作範圍,卻想了這麼多呢。」
據悉,過去以收容戰爭孤兒爲主的兒童收容所,目前面臨的最主要的課題是受虐待的兒童。身心受創的兒童所受的傷害,並不是只需與施虐者隔離,在安全的場所提供衣食住行,就能馬上恢復過來。而是受害者往往會對其他孩子或職員施暴,也會故意作出引發別人對自己施暴的言行,彷彿是對自己所遭受的事情以牙還牙一般。另一方面,被奪走孩子的父母們一方,經常會滿懷怨怒在深更半夜闖進機構,或者連打好幾個小時的抗議電話。應對父母方面的主要是兒童諮詢所,對機構來說,即使父母要求歸還孩子,也並非這邊能擅自決定的,必須要和兒相商量纔行,這是最基本的情況,可這並不能爲他們所接受。
「嗯,有在努力啦。」
雖然進行了糾正,這位父親還是笑逐顏開地抱起了健人,這時沙羅也跑上來纏上了他。
沙羅表情一亮,撇下勤就往自己房間裏跑去,我目送着她離開,之後便去了管理樓。
「我們去了哦。」
沙羅嘆了口氣:
「連大學畢業的阿春都那麼難啊,看來初中畢業就去工作很難維持公寓的生活吧。」
「想這些也沒用啊,你遲早會回到父親那裏的吧。他不是一直在說你倆必須得上大學,所以自己一定要努力工作麼。」
而沙羅的表情越來越凝重了。
「我不回父親那裏,而且想回也回不去呢。」
「爲什麼啊,你父親總是在說『孩子們比什麼都重要,我想盡快領他們回去』嗎?」
「這些都是騙人的。」
「騙人?哪裏啊?」
「他說愛我以及想要把我接回去這些話。」
3
週末的回家的生活一如往常的開始了。星期五晚上直接回家睡覺,週六會在家中或者附近的地方悠閒度過,一日三餐享用的是由父親親自下廚的日本料理。週日則起個大早,一道去水族館或者購物中心等孩子們喜歡的地方玩一整天,然後在外面喫飯,直到傍晚再回到學校,這基本上就是秋本家的外宿模式。不過最近週六則加入了和父親的女友見面的事情。這位父親很重視孩子們的情緒,無論是跟女友吉川小姐的交往還是與孩子們的交流,都本着從容不迫的想法。至少孩子們外宿的時候並不會和吉川待到深夜,這次在他們外面喫完晚飯後也是直接分開了,帶孩子回到了自己家裏。
晚餐時分的交流並不怎麼熱烈,吉川小姐或許是出於顧慮,跟孩子們說了很多,可沙羅卻不知該如何作答,只是冷淡地應對着。
健人遲鈍而大聲地回答出一個又一個偏離焦點的答案也很讓人鬱悶,最後,當吉川問起了學習的情況時——
「我們一定會像父親那樣優秀哦。」
弟弟是這樣回答的,明明漢字的讀寫都有點跑偏,可他卻自信滿滿地展示着自己糟糕的成績,因此沙羅變得愈發焦躁,等回過神來,她已然叛逆似地脫口而出——
「我們腦子不太好使,上不了大學的。」
結束了不愉快的晚餐,直到回家之前,父親和沙羅之間幾乎沒說一句話。唯有健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只是一個人在那裏講話,所以氣氛勉強還能忍受。
父親並沒有說什麼責備沙羅的話,只講今天大家都很累了,還是早點睡吧。
然而沙羅怎麼都無法入睡,而一旁的健人露出肚皮,發出呼嚕呼嚕的打鼾聲,真是讓人既火大又羨慕。本想把他一腳從牀上踹下來,但念頭一轉,還是幫他重新蓋好了被子,之後便在尿意的驅使下去了廁所。當她走出廁所的時候,發現客廳裏漏出了燈光,父親還沒有睡下,可時間已經過了十二點了。他似乎在打電話,聲音相當陰沉,到底在說什麼呢?
雖然知道偷聽是父親最反感的行爲,可沙羅還是沒有回去。
她就這樣走到了接近門口的位置,然後停下了腳步。
當然,也有的孩子完全沒有注意到這點,勝弘便是其中之一。初一的勝弘是前年秋天轉進學園的,喜歡聊天,總是吵吵鬧鬧,背後被人稱作「男版亞紀」,那天傍晚,他也在客廳裏跟年紀相仿的孩子討論着奇怪的話題——
我讓隨後趕到的兒童指導員牧場先生應付勤,指示其他孩子各自回到原來的地方,並把勝弘叫了出去。
好不容易安慰沙羅睡下以後,我展開了思索。
「哎呀,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嘛。」
而勝弘越說越興奮——
勝弘露出一臉不爽的神色回了一句:
「我講話聲音大是我爹遺傳的,怎麼着,讓你不滿了嗎——」
勝弘得意洋洋地說道。
要是他真的討厭沙羅,那又是爲什麼呢,又爲何會對這種事隻字不提,而主張把孩子接回來呢。
「我們已經外宿過很長時間了 ,雖然沒法跟每天跟他們一起生活的老師們一樣,不過也已經看到了他們的成長,瞭解了他們的優點和缺點。沙羅和健人都是非常善良的好孩子哦,沒法早點把他們領回去實在是很抱歉。」
取而代之的是,他又朝我深深鞠了一躬,和我說「真的要請您多多關照」,這讓我愈加惶恐不安。
就像跟沙羅說的那樣,在我看來,她父親絕不會討厭她,他爲人一直都很誠實而正直。不過在從事這項工作的過程中間,我也屢屢體驗到,在一些看似普通的人身上,也會隱藏着意想不到的憤怒與憎恨。
某人出言打斷了他。
我無以作答。
健人還在呼呼大睡,沙羅躲在被子裏屏住了呼吸。客廳的門打了開了,父親並沒有要到這裏來的跡象。
4
「乾脆直接找他問問吧?就說本沒打算偷聽卻不小心聽到了,這到底是什麼情況。就算你沒聽錯,我覺得他也是一時的氣話,並不是真心的哦。」
「不想聽的人就別聽好了。」
「你和沙羅他們外宿的次數增加了,所以距離也更近了呢。不過你也因此看到了一些以前看不到的東西吧,有沒有什麼在意的事情呢?」
第二天,我向沙羅他們回園時負責接應的河合小姐打聽了情況,她說並沒發覺什麼異樣,那位父親還是和往常一樣,說下週五還會來接他們的。
「可那一年的竹子比平時要長,詩箋也是掛在很高的地方,想要放上去的話,沒有梯子是不行的吧。剛開始大家都在的時候誰都沒有看到。竹子像往常一樣設置在玄關前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地方,要是在這種地方架上梯子,也太顯眼了吧?結果只是誰的惡作劇,真不知道他是怎麼做到呢。不過後來的七夕再也沒有發生過同樣的事情。」
勝弘似乎對此很是憤怒——
「都給我停下!」
她父親隱瞞了什麼嗎?
他還是一如往常笑眯眯地說着。
面對我的問題,勝弘越發得意地說:
勤只是說了句「沒什麼」,但隨即又補充道:
現場頃刻之間亂成一團。
那位父親一看到我就焦急地詢問:
父親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這麼,不過還是有一句被加重了語氣的話,傳到了拼命豎起耳朵的沙羅那裏。
聽到這話,沙羅的父親笑了出來——
面對眼淚汪汪的沙羅,我試着安慰道:
我改變了話題。
‡
「你就胡扯吧。」
沙羅用陰沉的聲音說道。
「不哦。那是我來學園很久之前,還是個小娃娃時候的事呢。加奈子說是在她小學二年級時候的事,唔,那就是十年前吧。學園過七夕的時候,不是要把願望寫上詩箋,然後掛到竹枝上嗎?在那些許願的詩箋裏,有一張寫着『我害怕爸爸,我要被殺了』的文字。因爲暴風雨吧竹葉和紙條都吹得亂七八糟的,在整理的時候被人找了出來,頓時鬧得沸沸揚揚的。上面沒寫名字,雖然調查過字跡,可跟學園裏任何人寫的字都對不上。」
海王先生的目光正好停留在沙羅寫的詩箋上。看着有些驚訝地望向我這邊的海王先生,我決定跟他商量一下沙羅的事情。
「好吧,大家都在聽呢。」
「學園裏無論到哪都能聽到你聒噪的聲音,還是給我閉嘴吧,煩人精!」
就算他不說我也得想辦法解決。可我又該怎麼做呢?
然而沙羅還是一宿沒睡。
「順便問一下,你剛剛說的那個傳聞是怎麼回事呢?」
「爲什麼是七夕呢?」
「你好啊。」隨着一聲招呼,撥開詩箋探出頭來的人正是兒相的海王先生。
他大概是聽不懂我這閃爍其詞的言語中所包含的意圖,所以有些奇怪地反問道:
然後就在那個週六,來園的父親在管理樓說,在去見健人之前,想先和我見一面,這也正是我求之不得的事。
雖然對裝病的事心生愧疚,可我還是說了些敷衍的話搪塞了過去。要是講得太嚴重的話,之後跟健人談話的時候就對不上了,所以這讓我很是困擾。但幸運的是並沒有被他懷疑,他也沒有說出「想和沙羅見一面」這種令我害怕的話來。
又是七大不可思議,真不愧是「男版亞紀」呢,不過——
「什麼呀,春菜老師明明是職員卻不知道嗎?是『血字的文子』哦,學園七大不可思議之一呢。」
文子是六十年前,在七海學園剛成立不久入住的一名小學女生,有一天她的父母出現了,在大家羨慕的目光裏被接了回去。可文子卻不知因爲什麼事情得罪了父親,被關進了房間,連食物都不給喫了。文子多次道歉卻仍然得不到原諒,最後在那裏得病而死。據說在她在臨死前,用自己吐出的鮮血將滿懷怨念的話寫在牆上,就這樣氣絕了。從那之後,每逢七夕那天,文子充滿恨意的血字就會浮現砸白牆和紙上,還有人說……
勝弘的說話聲被打斷了,勤並沒表示什麼不滿,而是直接朝他臉上甩了一記耳光。
「您是什麼意思呢?」
「其實呢,七海學園也在七夕時出現了怨恨的血字哦——」
「就是因爲這個啊。他第二天的表現還是跟平時一樣,不知對誰說了這麼嚴重的話,竟然隻字不提,我總覺得已經沒法再相信他了。他對我的溫柔都是在撒謊嗎?我都不知道該怎麼做了呢。」
「春菜老師,請你想想辦法吧。那傢伙一旦消沉起來,就沒法作弄她了,好沒勁啊。」
「父親說的是『我不喜歡沙羅』。」
雖說下個週末沙羅的父親也會過來。可是聽沙羅說,即使現在和他見面也不知該用什麼表情面對,所以不想見。實在無計可施的我這次只得應允了她。我給她父親去了電話,告訴他沙羅發燒了,身體不舒服,希望她這週週末不要外宿。她父親爽快地答應了下來。可他隨即又表示健人那邊會比較可憐,所以星期六還會來見面,只把健人帶到外面去。
原本我是想直截了當地問他真實的想法,可沙羅又要求我絕對別這麼做,故而只得作罷。別無選擇的我只能向他套話說: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情?最近嗎?」
勝弘有些遺憾地說道。
「你是顧慮沙羅的情緒吧。」
沙羅的表現乍一看似乎跟平時並無二致,但她沒精打采的樣子似乎還是被其他細心的孩子發現了。
他回到了吵架前說的話題。
*
「怎麼可能啊。你父親怎麼會不喜歡你呢?從他平時的樣子來看,再明顯不過了吧。」
「喂,阿春,是不是因爲我學習不好,父親才討厭我啊?還是因爲我態度不好呢?我到底該怎麼辦啊。」
我的聲音顯然比平時想象中的還要恐怖嚇人,而且非常有效,作爲少女來講這並不是這麼值得高興的事情,但在這種工作場合卻得以派上用場。
「我肯定沒聽錯呢。而且他的語氣很認真,充滿了感情,並不是一時衝動說出來的。我知道他的說話方式,那肯定是認真的,感覺就像是既定事實一樣。」
5
當她懷疑自己是否聽錯的時候,父親驀地站了起來,是被發現了嗎?沙羅躡手躡腳地以最快的速度後退着衝進了自己房間。
「就是說呢……因爲接觸時間的增加,會不會發現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缺點而感到焦慮或生氣呢?」
他那副樣子只能讓人覺得他是真心爲女兒的身體擔心。
那人正是勤。
雖然平時根本沒在好好聽課,但一涉及到這種話題,便立馬變得幹勁十足了。
還是轉告兒相里負責她的兒童福利司,讓他們去跟她父親談談好了。但又該怎樣切入纔好呢?我一邊思考一邊在園內踱步,正好看到有人正一頭扎進掛滿竹枝的七夕詩箋中,逐一閱讀着上面的字。
我在辦公室和勝弘談話,作爲他來講,雖也有莫名其妙被打了一記而感到憤憤不平,不過我還是對他說,既然有些孩子不想聽這種話題,那就觀察下週圍的氣氛,換個地方講吧。聽到這話,他的情緒便立刻平復下來,因爲他本身就是一個不會沒完沒了發脾氣的孩子。
「可有些人並不想聽呢。」
之後我們又談了很多,不過還是沒發現任何異樣的地方,鬧得我完全束手無策了。
雖說是荒唐無稽的故事,可孩子們卻聽得相當認真。沙羅就在離那些孩子不遠的地方,在沙發上翻閱着雜誌。她似乎聽到了勝弘的話,翻着雜誌的手停了下來。只見她面露不適,幾度想要離開,卻怎麼都站不起來。感覺像是明明很不喜歡,卻忍不住想聽勝弘的故事一樣。
「這只是哪個人的惡作劇吧。讓學園外的人寫下了這個然後偷偷掛上去的。」
女生嚇得尖叫,男生卻在歡呼,吵鬧聲此起彼伏,我趕忙衝了過去。
「文子?」
「沙羅怎麼樣了呢?是不是夏天感冒了啊?有沒有得什麼不好的病?」
很久以前,學園裏被領養回去的孩子由於和父親關係不合,被關在房間裏含怨而死。在這之後,用血寫下的文字便浮現在了白色的牆壁上。
可沙羅搖了搖頭——
*
而勤似乎並沒有向牧場先生辯解什麼,就只是說勝弘講的故事讓人難受。他被催促着向勝弘道歉。而我對從房間裏出來的勤說了句「謝謝」,他以滿腹狐疑的眼神盯着我看。
面對大惑不解的我,勝弘講了這樣的故事——
「七夕不是又被叫做文月③嗎?那是因爲七夕的吟誦和歌,然後書寫在詩箋上得名的哦,這是我在中學裏學到的呢。」
伴隨着一聲怒吼,一時間鴉雀無聲,兩人也停下了手望向這邊。
「據說七夕那天在學園裏也出現過文子寫的字呢。」
我倆經過恰好沒人的園長室,裏面傳來了莊重的管絃樂聲。顯然園長沒關音響就出去了。我正想找出開關把它關掉,海王先生卻對我說,就這樣放着就可以了。
這是一曲聽起來很古典,卻兼具現代感的曲子。此時正值高潮部分的音樂展現出宏大壯闊的氣勢便很快平靜了下來。圓號的聲音追逐着長笛的旋律,形成了田園牧歌般的光景,美則美矣,卻有種人類的聲音無法企及的音程跳躍。
「這是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五交響曲的第一樂章哦。」
海王先生回答了我腦海裏想到的問題。
在他的催促下,我以生活在社會主義寫實主義時代的二十世紀最偉大的作曲家的大作爲BGM ,向海王先生述說了事情的原委。
「他們都是好孩子呢。」
這是海王先生聽完我的陳述後所說的第一句話。
「我也想見見她哦。」
他講這句話的時候,正好從窗戶裏看到七八個放學回家的少女結伴走進了學園。
「那就是沙羅吧?」海王先生指着最邊上的少女問我。
「是啊。」正當我這樣回答的時候,沙羅和一旁的少女說了什麼悄悄話,然後同時跑了起來。
「看起來很精神嘛。」
「嗯,好像稍微恢復一些了。」
「她邊上的孩子是誰呢?」
兩人的身高體態都差不多,當他們走過來的時候,我認出了她的臉。
「哦,那是烏蘭。」
「烏蘭?」
海王先生瞪大了眼睛,我指着牆上張貼的入園兒童名單說:
「安藤藍(Andou Ran),就是烏蘭(Uran)哦。和健人一樣是雲雀寮的孩子呢。」
「原來如此。」海王先生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嗯,你再稍微想想看吧。」
可孩子們的姓氏是來自母親那邊的。對日本文化毫不感興趣的母親和父親之間的嫌隙越來越大,甚至鬧到了離婚的地步,但父親對於日本文化的偏愛並沒有絲毫改變。
從頭到尾都一本正經地聽着,途中講到了謎之詩箋的時候還掏出了筆記本和圓珠筆的佳音正一臉失望地看着我。
一個年齡不明的女孩(大概)佇立在竹林裏的背影依稀浮現在眼前。她到底是誰?又是出於怎樣的想法寫下了那張詩箋呢?眼下已經沒法再去追究了吧。我這般說道。
「他們都是好孩子呢。」
「像他這種類型的人,一邊站在接觸外國文化的立場上,一邊極端地想讓孩子認同日本文化以及自己日本人的身份。另外還有名字。」
果然是這樣啊,想騙她可不容易呢。我一邊想着,一邊繼續裝傻。
「小佳啊,你連她父親是外國人都看出來了,其實也差不多知道了吧。」
「那是什麼地方呢?」
我笑着對她說。
「這樣啊。」
「這就不清楚了哦。」
佳音進入了總結階段——
「你還記得她父親女朋友的名字吧?」
佳音一邊說着一邊閉上眼睛,似乎陷入了沉思。
†
「是哦。」
「我想是不是因爲她個子特別高或者很胖呢,可你說她的體格跟烏蘭也差不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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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從海王先生那裏聽來的話告訴了沙羅的父親,他肯定了這個說法,然後嘆了口氣說:
「小春啊,你根本沒說是怎麼解決的吧?詩箋爲何會突然出現?沙羅父親的本意又是什麼呢?」
「我得鼓勵姐弟倆更加努力地學習呢,要是他倆能將兩國語言都好好掌握的話,也就不用煩惱了吧。正如那位父親所希望的那樣,我會努力成爲日美兩國的橋樑的。」
海王先生的笑容裏看上去總有些惡作劇的味道。
對此我安慰道:
「對不住啦,我是想小佳應該能聽出來的吧,真不愧是你呢。」
「當時大概有不屬於學園的某人進入竹林寫下了這張詩箋。海王先生說,因爲那人有着沒法對外人訴說的煩惱,或許也有想要被其他人發現的情緒在,所以才寫了這個吧。幾天之內,詩箋就升到了好幾米高的半空中。之後進入竹林的人和砍竹子的人都沒能注意到。當放在倉庫裏的竹子安裝完畢之後,誰也沒有發現上面已經有一張詩箋。孩子們都爭先恐後地依次掛上了自己寫的詩箋,於是就混在裏面了。」
「哎,我可完全不知道啊。」
「是叫『藍(Ran)』麼?」
擺出一副被人聲東擊西的表情的佳音,終於回過神來問了我一句。
面對有些無法釋懷的佳音,我模仿海王先生的語氣說道:
「嘛,就是這樣,弄錯的地方纔得以消弭,她的煩惱也解決了呢。」
「是這樣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小春說她的父親是個身材高大的人,而且對日本的傳統文化也很重視,現在這種人已經不多見了呢。他的措辭也過於禮貌,像是公文裏的致辭一樣。而另一方面,他的工作又是在外資公司。」
「那詩箋上的字又是怎麼回事呢?」
「那她的哥哥阿童木呢?」
「是啊,所以我纔想儘快讓她的情緒平復下來,不光是跟父親之間的關係,還有神祕詩箋的事,就連過去入園的文子的怨恨都冒出來了,總覺得變複雜了呢。」
我喫了一驚。
我在便籤紙上寫下了「藍」字。
「然後姐姐那邊也知道了,不過她就算聽說了漢字,但因爲和朋友名字是一樣的,所以也就不再懷疑了。可真正的讀法不是『藍(Ran)』而是『艾(Ai)』⑤哦。」
「那是什麼呢?」
「至少我覺得跟文子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不不,首先必須考慮孩子們的事,這次可能是我操之過急了吧。再過一段時間,我們三個就能一起在家生活了呢。不過我也沒有放棄再婚的事。真希望有一天能和一位善良又聰明的『大和撫子』重新組建家庭呢,就像北澤老師這樣的。」
「她父親是不是外國人呢?而且她也明顯地表現出了那個特徵,從很遠的地方一眼就能看出有別於日本人的容貌。」
「連我自己都不太行啦。」
「名字?」
「沙羅和烏蘭的關係很不錯嘛。」
「嗯,感覺就是好朋友呢。」
聽我這麼一講,佳音叫了一聲:
「是呢。」
「他倆都沒有聽清楚呢,父親介紹的時候就只用了『某某小姐』,弟弟看過名片,就這樣告訴姐姐了,我是這麼認爲的。」
「她把『藍』當成了主語『I』也就是『我』,所以她對自己被父親討厭的事情深信不疑了呢。」
「對啊,那孩子並不擅長『三單現S的用法』呀!」
「這裏我聽出來了,但關鍵的地方我還是不知道啊,結果沙羅父親所說的話又是怎麼一回事呢?」
聽海王先生說過以後,我問健人名片上的名字是不是這樣寫的,健人坦率地點了點頭。
「我給孩子們和老師這邊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擔心呢。」
「小春只告訴了那位父親的名字吧,要是知道孩子們的名字的話,我就更有把握了。」
佳音使勁點了點頭,用手撫摸着披在肩膀上的頭髮。
① 即短冊(タンザク),以薄木,竹皮,紙製成的細長條狀物,用於書寫和歌俳句進行裝飾,在現代日本的習俗中,主要用作七夕時寫下願望並懸掛在樹枝或竹枝上祈福。
「海王先生並沒有見過這對姐弟吧?可那天沙羅跟朋友回來的時候,在隔了老遠的地方,連小春都沒法分辨和她並肩跑過來的烏蘭的臉,海王先生卻能指着她說這就是那個孩子,他是怎麼知道的呢。」
「我問過上一任園長了。上一任園長就是學園的創始人,直至退休爲止所有入園兒童的事他都知道,聽他說並沒有一個叫文子的小學生被父親接回去的事情,似乎只有一個入園期間不幸病故的文子。後來在一個孩子們經常會看的電視劇裏,有個叫做文子的孩子被接回來後,在父親的嚴厲管教之下喫盡苦頭的故事。但這不是什麼機構裏發生的事,最後也沒有人死亡。但那個電視劇的劇情和之前因病去世的孩子的事混雜在一起,就冒出了這樣的故事。這都是上一任園長講的呢。」
「結果那位父親放棄了和藍小姐再婚。要是跟女兒合不來,就不能在一起生活了吧。不過孩子們也長大了,調整狀態準備把他們接回去的想法是不會改變的。他就是這麼說的呢。」
海王先生這樣感嘆道,於是我對他說:
「不一定非得解開所有謎團吧,不可思議的事情就讓它不可思議地留在那裏,不也挺好的麼?」
「這也很簡單呢。我們學園用的竹子來自附近的竹林,在土地的主人指定的範圍內砍來的。大概是那年去砍竹子的時間晚了吧,竹子長得比預想的要高。據說竹子長得最快的時候,二十四個小時就能伸長一米呢。所以幾天就能長到十米左右。」
「那就是說——」
「沒錯。然後她父親打電話的對象是自己住在美國的父母。半夜十二點多打電話不像是重視禮儀的他會做的事,但對面是美國的話就存在時差,比如說相差十四個小時吧,那麼對面便是星期六上午了。當然用的也是英語,而沙羅略去了這件事,只是把聽到了意思告訴了我。或許是知道我平時不大擅長英語吧。」
「那之後怎麼樣了呢?」
「太不公平啦,是海王先生幫忙解決的吧。」
「艾(Ai)?」
海王先生接着說道:
*
我對佳音說道。
「將這麼重要的地方略去不提,好過分啊。」
「對對。」
「嗯,就是安藤勤,他就是阿童木。孩子們經常會有這種聯想吧。」
「可那個寫下詩箋的孩子又是誰呢?」
他一邊說着,一邊放鬆了他那熊一樣的臉龐,衝我眨了眨眼睛,我笑着搪塞了過去。
「她肯定有着能讓人看一眼就認出來的特徵吧。」
② 原文爲ウラン(Uran),手冢治虫著名漫畫《鐵臂阿童木》裏的人物,爲阿童木的妹妹,意爲金屬鈾。
佳音的嘴巴一下張得老大——
*
佳音不服氣地說道。
「阿童木曾對她說『沙羅英語不行,可真奇怪啊』,他爲什麼會這麼說呢?」
「關於那孩子到底是什麼情況,無論是詩箋還是別的什麼,在這之後,學園就再也沒有收到同樣的信息了呢。很遺憾,這件事依舊是圍繞着學園的未解之謎。」
佳音隨即打破了沉默。
「是呢。她父親是跟父母商量說『Ai hates~』也就是爲了『藍不喜歡沙羅』而感到爲難,對於並不怎麼親切的沙羅,藍小姐乍看之下似乎是很正常地應對,但實際上從一開始就表現出了反感。」
佳音朝我這裏看了過去——
「是呢,對佳音這樣學習好的人來講反倒更難呢,不過我也是聽海王先生說了以後才知道的。」
「藍小姐的事情真是太遺憾了。」
「我剛剛聽了小春講的故事,有幾個地方總覺得很奇怪呢。」
「一個小小的誤會就能變出那麼一個波瀾壯闊的故事啊。」
「可第一人稱的話就不該是『hates』而『hate』了——啊!」
「到底是什麼啊?」
「她的名字應該是這樣寫的呢。」
對,第一眼見到沙羅,沒有人會想到她是日本人呢。捲曲的金髮,藍色的眼眸,雪白的皮膚,怎麼看都是外國少女吧。健人的情況也是如此,兩人實際上是混血兒呢。沙羅的父親是地道的美國人,因工作原理來到日本,和日本人的妻子結了婚。正如佳音所說,深受日本文化吸引的他將姓氏也改成了妻子的姓氏,原本「喬治·倫頓」的名字便成了「秋本讓二」④。
「弟弟是覺得同宿舍的烏蘭名字裏用的正是這個漢字,所以也理所當然地以爲讀作『Ran』吧,沒想到這字還有其他讀音。他並不擅長漢字的讀寫呢。」
③ 日本七月的別稱,以七夕時人們作文寫在詩箋上供奉牛郎織女得名。
④ 讓二(讓二)日語發音爲じょうじ(Jyouji),諧音喬治(George)。
⑤ 藍(藍)字在日語中音讀爲らん(Ran),訓讀爲あい(Ai),皆可用於單名的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