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Island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1.2萬 字
1*
(注:因作者故意模仿了小孩寫文章的風格,本章內有很多詞都是用的平假名,翻譯時本應譯爲拼音,但爲了不影響閱讀體驗,全都改成了正常的文字,請把難的詞自行腦補爲拼音。)
就像是廣闊的天空中飄着的雲朵一樣,旁邊的島也像雲彩般漂浮在海上。雖然上面和這裏一樣草木繁盛,但因爲薄霧的緣故,根本看不清楚。向周圍環視,四周一座座小島一直散落到遠方,有的甚至好似散落到了天空之上。
雖然看起來像是飄在天空中,但姐姐說過島是不可能會飄着的。小島肯定是與海底的地面相連的,但是我們去不到海底,所以只能生活在這裏。總之,姐姐就是這麼說的。這裏是位於廣闊海洋正中央的一座不起眼的小島。
我問姐姐這裏和旁邊的小島距離有多遠,姐姐想了一會兒對我說,有幾百米喲。
我的身高是一米二。這個距離感覺可以跳進海里直接游過去。
我這樣說完,姐姐的表情就變得有些嚇人了。姐姐和我說「絕對不能去」。我當然也不是真的這樣想的,所以「嗯」地朝姐姐點了一下頭。
姐姐十歲。我比姐姐小兩歲。雖說姐姐有時會說我什麼都不懂,但總體上對我還是很好的。我們住在小島中間的小山上面。雖說是小山,但真的很矮,就好像只是地面微微地隆起了一些。不過在整座島上,就數這裏的視野最好了。
住在城市裏的時候,我從沒見過這麼多的草叢和樹木,還有很多在書上都沒見過的花朵以及各種各樣奇怪的植物。
走在綠色森林裏那條彎彎曲曲的路上,森林就像是在給我們帶路一樣,周圍都盛開着五顏六色的花朵。緩緩左轉之後,就會出現很多低矮的樹,視野也會變得很開闊。在那旁邊有一片漂亮的花田,時不時地可以看到很大的蝴蝶在飛舞。
再繼續往前走一點,就可以看到自己左側——也就是位於小島中央的小山。
這是個轉上一圈也用不了二十分鐘的小島。稍微看一眼也許並不能發現,在小山的正中間有一個非常小的山谷的存在。實際上,在繞島一週的那條路上有一條寬廣的岔路,能夠直接通往那個山谷。不過因爲那條岔路的入口並不明顯,而且一開始的坡度還有些陡,所以就連野獸也不太走那條路。
我們經常在森林的山谷中的一個像是簡易小屋一樣的房子裏過夜。我問姐姐這是爸爸建的嗎?姐姐說,這是來時就有的。明明來這裏還沒過多久,可我感覺自己都已經快要把以前的事情都忘光了。但是,這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因爲在這個只有我和姐姐生活的島上,光是活下來就已經費盡心力了。
2
我和姐姐兩人在這個島上待了多久了呢?
姐姐和我說,我們是無處可去才「漂流」到這裏的,但也不知道具體是怎麼來的。是從城市的港口坐船來的嗎?還是說「偷渡」過來的呢?是船在中途沉了嗎?還是趁着夜色偷了艘小船逃到這裏來的呢?我總感覺自己是在睡夢中被爸爸抱到這裏來的。當我醒來的時候,就已經在島上了。
是的,一開始的時候,其實爸爸和媽媽都在。但是爸爸出海去求救後就再也沒有回來了。媽媽看到爸爸不再回來之後,也變得越來越奇怪了。最終,媽媽也出海了。明明在這片大海上,找到爸爸是不可能的。
姐姐跟我說,爸爸媽媽應該是已經死了。我聽到這話之後感到有點傷心,總覺得他們或許還活着。或許只是去了遠一點的島上,又或許是去了以前所生活過的國家。或許有一天,爸爸媽媽就會回來接我們。
我和姐姐這麼說,但姐姐搖了搖頭。
「要是總是抱着這樣的期待,反而會讓我們過得更加辛苦。」
然後她還說:「我們只要努力想着怎樣在這裏活下去就足夠了。」
我將此事告訴了姐姐,本以爲她會很高興,沒想到她卻非常生氣。
和我們一樣,魯濱遜是「漂流」到島上生活的。魯濱遜自己建造了家,還建造了儲藏庫,馴養了野山羊,修建了道路。
本來島上的風就很大,在感覺那一陣陣風變得有點冷的時候,姐姐開始變得不怎麼說話了,好像心裏在想着些什麼。
幸好我們不用自己來建造房子。現在這個小房子大概是野蠻人所建造的吧,總之,姐姐是這麼說的。我問姐姐野蠻人辛辛苦苦地建好了房子,爲什麼又不住呢?野蠻人都到哪裏去了呢?然而姐姐卻沒有回答我的這些問題。原來姐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姐姐一臉苦惱地說:「不知道。」
第二天,天晴了。我穿上晾乾的衣服,坐在了我很中意的那個小山丘上,因爲周圍也沒看到什麼動物,所以我就悠閒地眺望着遠方。
「是氣球喲。」
姐姐看着我,好像在爲自己剛纔的態度感到後悔似的,然後對我說道:
啊,感覺對面的島上似乎有什麼動靜。有白色的小點一樣的東西。是人嗎?我向那邊揮手,但看不清對方的反應。
「它們會襲擊我們然後把我們喫掉嗎?」
這座島的地底雖說沒有海和恐龍,但是也很寬敞。
洞穴被一堵堵大概到我眼睛高度的牆細緻地分隔開來,錯綜複雜的道路就這麼一直延伸下去。洞頂的位置並不是很高。
「如果哪天有人把你救回去了,可那時你卻不認識字的話,就沒有辦法正常地生活了。」
我悄悄地寫了一封信。
「是誰放過來的呢?而且還飛了那麼多過來,肯定是從離得不遠的地方放出來的吧。難道就是從那座島上?」
那件事就這麼結束了。
「是在懷念城市的生活嗎?想回去?」
姐姐和我說要去採集食物了。於是我們就朝着地底洞穴的入口走去。
3
「我們不能害怕它們。只要裝作根本不在乎它們的樣子,昂首挺胸地走過去的話,它們應該就不會襲擊我們。因爲這樣就像是在告訴它們,我也是生活在這裏的,和你們是一樣的。」
「那我也要待在這裏。」
「下次這種事一定要和我說。而且,只寫了『救命』的話,是沒有人會知道我們在哪裏的。下次你想寫什麼,姐姐來教你。」
姐姐要求之後如果有什麼事,我必須先告訴她。
在姐姐離開後,我又開始眺望着那座島。雖然姐姐是那樣說的,但我還是覺得那座島上也有人。或許就是和我們差不多的一對兄弟吧。可能也有個可靠的姐姐,也可能是個很強大的哥哥在保護着弟弟。
我之前也寫過一次信。就在剛學會平假名的時候,我在碎紙上試着寫了很多東西,但卻沒寫好,於是最後就只寫了個「救命」。剛好在岸邊發現了一個瓶子,於是我就把紙放進了瓶子裏,然後把瓶子扔進了海里。
「不。」我搖了搖頭。雖然剛來的時候經常會夢到那些事情,但現在已經不會了。
姐姐有點擔心似的看着我這樣問到。
但姐姐卻說那邊並沒有像我們這樣的人。會過着這種生活的人只有我們。但是,我覺得應該不是這樣的。
雖然總感覺這種一成不變的日子會一直持續下去,但實際上還是產生了些許的變化。
姐姐手裏有幾本書,其中有一本就是《魯濱遜漂流記》。姐姐經常會讀給我聽。我也把那本書上的字都記了下來。在漂流到這裏之前,姐姐已經在我們出生的國家上了小學。姐姐認識很多很多的字,在學校的成績也很好,還有很多的朋友。
「爲什麼要自作主張做這種事?而且,瓶子你是怎麼拿到的?」
到了晚上,姐姐把我的衣服都脫了下來,連帶着姐姐自己的衣服,用乾淨的水洗了一遍,晾在了樹枝上。然後就是洗澡的時間了。因爲島上既沒有洗衣機也沒有浴室更沒有肥皂,所以無論是洗衣服還是洗澡,只要有水就夠了。夏天的池子雖然有股奇怪的味道,但水卻很清澈,也不會太冰,正適合游泳。晚上沒有動物會在這裏,只有我們兩人在池子裏,可以很開心地潑水玩。
「嗯。」我點了點頭。
「是哪位野蠻人以前留下的吧?還是漂過來的?」
我不知道她爲什麼會那麼生氣。
「真的嗎?我明明綁好了的啊。是又被風吹走了嗎」
這件事我沒有和姐姐說,因爲我知道,姐姐知道這件事肯定會生氣的。
這天雖然久違地喫到了肉,但平常也有怎麼找也找不到食物的時候。遇到這種情況就不能太過執着,直接回到地面上就好。就算是餓着肚子睡着了,只要我一睜開眼,姐姐肯定就能帶着食物過來。姐姐一定是在我睡着的時候,一個人去尋覓的。
「你好,我住在島上。這裏長着很多樹,樹上長了很多橙子和菠蘿。雖然爸爸媽媽不在這裏,但還有姐姐在這裏。看到請回信。」
但姐姐總是很小心。比如說上廁所吧。雖然白天可以去底下的洞穴裏解決,但是到了晚上就必須在地上解決了。所以我們在森林深處的大石頭旁挖了一個坑,當作廁所用。野生動物好像會在樹幹上尿尿來宣示這裏是自己的領土,但我們還很弱小,爲了不被其他動物發現,所以會把廁所建造在比較隱蔽的地方。當我玩耍時突然想要尿尿了,就會憋不住尿在附近的樹邊,之後如果被姐姐知道了的話,就會被大罵一頓。
這個東西是紅色的,比我的頭大兩圈。
越向地下走就越是危險。就連《地心遊記》的主人公們,也沒能去到地底下——也就是大海之下的地方。越接近地球中心,溫度就會越高,那裏的溫度或許連岩石都能熔化掉呢。
姐姐只說了句「是嗎」,其他什麼也沒有說。我也什麼都沒有說。
聽到這句話之後,姐姐看向我然後笑了出來。接着她用雙手捂住耳朵,又跳進了水裏。在水中靈活遊動着的姐姐,就像是以前在繪本里看到的美人魚一樣。
4
姐姐說,儘可能不要去洞穴深處,最好就在被綠色包裹的地面上生活。
但是我們的世界並沒有《地心遊記》中的世界那麼可怕。
明明下了很多場大雨,但池子卻幹了。明明天氣很熱,但天剛亮時會覺得很涼爽的日子也逐漸變多了。
「不能寫信嗎?雖然也許沒什麼用,但萬一被其他人撿到的話……」
但是,就是因爲姐姐事事都小心謹慎,所以我們才活了下來。只靠我一個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姐姐呢?我有姐姐在就足夠了。」
「因爲裏邊是比空氣要輕的氣體,所以可以浮在空中。」
進入洞穴後向着地底前進,走上十步,就會遇到一個大的拐彎,所以陽光根本照射不到洞穴深處,洞穴的地面上也沒有生長着任何的草木。順着這滑溜溜的道路前進,離地底也就越來越近了。
說不定,回信會跟着氣球再次飄回來。有一段時間,我很期待氣球能回來,但氣球一直沒有回來,我也沒太在意這件事了。
這裏有可以喫的東西、有小房子、有遮擋陽光的蔥蔥綠樹,也有可以供天氣好時坐在上面休息的草地。有時候興致來了還可以爬到樹上摘果子喫。
「還以爲你溺水了呢。」
我有點緊張。
喫完早飯之後就是學習的時間。
但姐姐只是漠不關心地說了句:「誰知道呢。」
姐姐在喫早餐的時候問。
那天,抬頭看向天空的時候,我被嚇了一跳。有很多五顏六色的圓形的東西飛在天上。雖然我覺得必須得去叫姐姐來看,但我當時已經徹底被那些圓形的東西給吸引住了。那些東西像是候鳥羣一樣通過了我們的小島上方。在我想去叫姐姐的時候,其中一個圓形的東西掛在了一顆很高的樹上。我跑過去爬上樹,打算把那個東西取下來。因爲我當時的動作比較急,所以卷在樹上的枝葉和稻草都被我踩了下來。
獲取食物的方法只有從地上撿動物喫剩的東西,採摘水果,或是進入洞穴這三種。
「你不是說不要期待這些嗎?」
姐姐說,野獸來了,我們就必須要藏起來。要是被野獸抓住,我們就完了,會被野獸給撕碎的。
這樣就不用學習了吧?我本來是打算這樣說的,但卻被姐姐輕輕地瞪了一眼。她說:「學習還是必須要學習的。」
姐姐說,在比我們去的洞穴深處還要深的地方,有一個地底的世界。姐姐以前說過,這座島只有十分之一在海面上,剩下的九成都是在水下。只要向下走,就能看到更豐富的世界,以及更豐富的食物。我問姐姐什麼時候可以到地球的中心去啊?姐姐搖了搖頭。
這個圓形東西下邊的一根繩子纏在了樹枝上。當我解開後,這東西差點又飛走了,但我還是勉勉強強地把這東西的繩子給抓住了。
姐姐說地底下有很多喫的。但是不能放鬆警惕,因爲這個地方很是危險。這裏有很多不同種類的野獸。雖然地面上是有很溫順的動物,但這裏的情況就不太一樣了。雖說也有一些長得小又沒有敵意的動物,但是,也有一些動作迅捷、喘着粗氣的大型動物。
姐姐看到這個東西后顯得並不怎麼驚訝。
到了夏天,島的邊上出現了一個大池子。大概是因爲連日的大雨,在地面上匯聚出積水了吧。小動物們會很開心地到池子邊上玩耍。我也很想過去一起玩,但姐姐說白天不行。因爲沒有泳衣和能更換的衣物,我們根本無法從別的動物的注視下保護自己。
來這裏的動物都很溫和。有時還會分給我們喫剩的食物,就算我們要靠近它們的小孩也沒有問題。
姐姐說道。
這裏當然沒有學校,不過姐姐和我說必須得要學習。認字好像是件很重要的事情。雖然姐姐會直接唸書給我聽,但是這裏也沒有什麼其他能讀的東西了。這裏除了我和姐姐以外沒有別人,郵遞員也不會來,所以也不用寫信。我問姐姐:「是不是識字根本沒有這麼重要?」姐姐則一臉愁容地回答我說:
那個看起來和這裏一樣被綠色包圍,距離最近的那個島,實際上離這裏也有很遠,根本就無法過去。不過,那座島上也有像這裏一樣的草木,也有像這裏一樣的小山丘,那是不是還有和我們一樣的人住在那邊呢?
是嗎?姐姐安心地點了點頭和我說:「以前的事不用想那麼多。我一定會保護你的。一定。」
姐姐就按照她所說的那樣,不慌不忙地,就像是到附近來購物一樣,從容地去到各種地方,彷彿根本不在意這裏有野獸存在一樣。
當我回過神來時,發現姐姐已經不在了。等了一會她也沒有出現。當我很擔心她是不是溺水了的時候,姐姐從池子的另一邊出現了。她一邊大喘了一口氣,一邊將臉露出了水面,然後順勢站了起來。我從來就沒有見過姐姐用那麼舒爽的表情伸展着身體。那時,姐姐那白皙的身體正好沐浴在月光之下。
在我小聲打了個噴嚏的某個早上,姐姐好像下定了決心。
穿過狹長的洞穴之後,就來到了一個縱深很大的地方。最開始我們根本就沒想到,在我們居住的小島下面居然會有這麼寬廣的洞穴。
我這麼問姐姐。姐姐回答說:
我指向旁邊的那座島。
每天能找到什麼食物都是不確定的。姐姐教了我哪些能喫,哪些不能喫。能放心喫的只有一小部分,然而只喫那些的話根本就不夠。姐姐說動物有領地意識,我們也不能在一個地方一直喫。必須喫幾口之後就離開,然後過一段時間再回來。我們並非生活在地底,沒辦法宣告自己的領地。雖說用不着太害怕,但是也必須得快點喫完趕緊離開纔行。
「姐姐,你知道島的地址嗎?」
姐姐曾經有的一本叫做《地心遊記》的書上說過。
然後我看向姐姐問道:
那是三個男人向着地球的中心進發,沿着火山噴火口附近的洞穴,向着地底探索的故事。經過數日,在通過迷宮一樣的道路到達底層後,他們在一個很寬敞的地方發現了一片海。於是他們製作了木筏渡海,在路途中甚至還遇到了巨大的植物和恐龍。
之後我就再也沒有寫過信了。雖然姐姐說是會教我,但我知道她其實並不想這麼做。姐姐不想回到原來的城市。
第二天早晨,爲了不吵醒姐姐,我自己一個人悄悄地起來了,我把信綁在了氣球的繩子上,放飛了氣球。氣球最初很不靠譜地一直在我周圍轉來轉去,但過了一會兒就慢慢地離開了小島。
「是說不要期待,但是萬一真的發生了的話——」
5
「姐姐不會走的,會一直待在這裏。」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不停地揮着手,但在聽到姐姐的腳步聲後,就停了下來。姐姐看到我這樣應該會不高興的。
而我最開始根本做不到那麼好,總是會四處張望。這樣也會引來周圍野獸懷疑的目光。但每當姐姐注意到這樣的我,就會笑眯眯地過來拉着我一起走。野獸們看到這樣,也都安心地散開了。
「氣球不見了啊?」
「你想離開這座島嗎?」
我很迷茫。一直說着無法從這裏出去,只能在這裏生活的姐姐居然會問出這種話。
「冬天馬上就要來了。不知道還能不能像以前一樣生活。到了寒冬的話,也許會被凍成冰的。」
我顫抖了一下。不過,這與姐姐所說的寒冬之事並無任何關係。雖然一直幻想着外界的樣子,但真要出去的話,我反而覺得點害怕。
「我想留在島上。」
聽到我這個答案,姐姐感到有點意外。
「是嗎——」
「我只要和姐姐在一起就可以了。」
姐姐默默地思考了一陣,說那接下來也就一直這樣待在這裏吧。
「沒事吧?」
明明是我在詢問,自己的心裏卻反而慌了起來。
「嗯,交給姐姐就可以了。」
像是爲了讓我安心似的,姐姐笑着點了點頭。
「既然這麼決定好了,有些事情就必須得去做準備了。」
我問要怎樣做。姐姐說要去洞穴。我說我要跟着一起去,但姐姐阻止了我。
姐姐說這次有點危險,讓我在這裏等着,就算姐姐回來晚了,也不能跟過來。「姐姐一定會回來的,就在老地方待着別動。」
這麼說完,姐姐就出去了。我很聽話地一直等着。
當太陽快要落山,天空都已經被染紅的時候,姐姐卻還是沒有回來。我很擔心姐姐,但又必須聽姐姐的話。我努力地打消着自己心裏「姐姐是不是出事了」的這種想法。姐姐很厲害的,什麼事都能解決。我這般自言自語着睡了過去。
睜開眼時,太陽已經出來了。我小聲地叫着姐姐,但卻沒有任何回答。我起身在島上到處尋找姐姐。現在不是當乖孩子的時候了。現在這裏既沒有人也沒有野獸,姐姐也不在了。
日上三竿,溫度漸漸地在上升,我下到了地下。我本來很擔心自己一個人到底能不能下去,最終還是平安無事地下去了。
「沒想到十歲的孩子居然會考慮這麼多。」
還有一個偶爾會去樓頂住的流浪漢。不過那個男人是個變態,當姐姐不在,弟弟因爲擔心姐姐下樓去找她的時候,他襲擊了弟弟。在千鈞一髮之際,姐姐趕來救下了弟弟。那個男人看來應該被打得很慘,所以就再也沒去過那裏了。當他在地面犯罪被抓的時候,他說過有小孩兒住在那個屋頂上,但因爲當時他喝得爛醉,所有人都以爲他只是在說胡話。
雖然我的身體冷得發抖,臉頰卻感覺很熱,整個人都迷迷糊糊的。好像是發燒了,姐姐這麼說。在給我喂完食物後,姐姐拿手絹浸泡在冷水裏,然後擰乾了放在我的額頭上,並用毛皮包裹住我的身體。她告訴我說「沒事的,只要休息休息就好了」,但我的體溫就是降下不來。我偶爾睜開眼時,總是能看到姐姐用一副很憂心的神情在看着我。
沒有那種事。我雖然無法說出聲,但心裏就是這樣想的。
這麼說着,姐姐就去打水了。姐姐嘴裏很難得地哼起了歌。
「弟弟還好,但以姐姐的年齡真的會那樣相信嗎?」
「說起來,那麼小的兩個孩子,竟然在那裏生活了將近一年——在離地面五百五十米以上的五十層高樓的屋頂花園裏。」
「他們一開始好像是和父母在一起的。他們的父母在丟了工作失去住處之後,便一直在尋找能夠睡覺的地方。但地面的公園不是已經有人住着了,就是設有應對流浪漢的措施,根本找不到地方可以睡,所以他們纔去了那上面。他們的父親因爲不想管他們,就自己一個人跑了。本來精神就不太穩定的母親受此刺激,也拋下孩子們一個人下去找她的丈夫了。因爲怎麼也找不到,最後她因爲病情惡化,住進了醫院。她現在還在醫院裏,但完全不在意她的孩子們現在如何。因爲母親平時就不怎麼關心孩子們,還時不時會對他們施暴,所以就算她離開了,孩子們也出乎意料地沒受什麼影響。」
「真的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嗎?」
「據大樓的工作人員所言,在夏天的時候,這棟樓正下方的路上突然掉了個塑料瓶下來。瓶子被摔得稀爛,所幸沒有人因此受傷。不過,從瓶子損壞的程度來看,應該是從很高的地方扔下去的。那時還以爲是哪個沒有公德心的人在亂扔垃圾,原來是弟弟在求救啊。
我想起了媽媽在離開島之前做的一件事。
在跑到安全的地方喘過氣來之後,姐姐看向了我。
不用了。也不是完全不用去了,但下次就不會這麼危險了。
和姐姐這麼說過之後,姐姐顯得很高興。而我也久違地感到風也變得溫暖了起來。
6
「是不是讓媽媽帶你走更好啊?」
我們分幾次把物資搬到了地上。
「我也是這樣想的。她就只穿着那一件衣服,身體又瘦又髒的——雖然到了夏天,她會在晚上去屋頂角落的泳池裏洗澡——這根本不是人類該過的生活。那樣下去根本不行。我說『不能再去那種地方了,我們會給你們找個能讓你們安心生活的地方』,但她卻說『那裏是我們的小島,是我們的領土』。回想起她那時瞪得溜圓且充滿着怒火的眼睛,搞得好像是我在多管閒事似的。」
到了樓頂被封鎖的那段時間,他們兩人就裹着大衣待著。爲了減少消耗,兩人儘可能地避免着不必要的運動。」
「天氣好的時候,會有很多人在那上面喫便當。他們應該是撿了那些人喫剩下的東西吧。樹上也結有果實,那些果子也都是可以喫的。當然,只有這些是不夠的,所以他們有時會去下面的購物中心拿一些試喫的產品。因爲是高層建築而且樓梯還設置在很不顯眼的位置,所以基本也沒有人會走那裏。建築的每一層都很大,而且好幾層樓都有食物飲品的店鋪。爲了不引人懷疑,他們應該是每天都去不同層的不同地方吧。屋頂的花園一直疏於管理,所以有些地方的樹木繁茂得就像是森林一樣。他們的起居就在裏面那個沒有什麼人的亭子裏,人多的時候,他們就把行李藏在森林裏。等到晚上閉園,保安巡邏結束之後,屋頂就成了屬於他們的島。
想要跟她交心的話,在這家醫院肯定是不行的。應該只能轉到有兒童精神科的醫院去了。」
因爲需要一些防寒的物品。不過現在這些已經足夠了。
當我回過神來時,就發現自己已經被野獸羣給包圍了。雖說不是初冬襲擊我的那種毛茸茸的野獸,但這些野獸的眼神也一樣很兇惡,體型也很大。我剛打算拔腿就跑,但立刻就被抓住了。
姐姐的臉上好像現在還殘留着那時的傷痛,偶爾便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捂着左眼那一塊地方。如果那時姐姐沒有來幫我的話,我會變成什麼樣呢?
對於他來說,其他人不是人類而是野獸。這是他姐姐這麼教他的吧。一開始他們應該只是把這當作遊戲吧,但因爲長期處於那種特殊的環境下,最後連他們自己都開始相信那是真的了。這裏是座小島,其他人都是野獸。」
「春天到了喲。冬天已經過去,已經沒事了。」
「你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在這麼高的大樓屋頂上?」
「一直都小心翼翼的那位姐姐,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天氣變得暖和起來,自己也變得鬆懈了,不小心讓別人注意到了自己,結果被發現了。」
「居然沒有人注意到他們在上面喫喝。」
據年紀大的小女孩說,白天他們就裝作是沒有大人看着的小孩,只要不慌不忙地正常進行活動,就不會被人懷疑。她還說主要就是靠態度。去拿試喫品的時候,只要擺出一副悠然自得的樣子,不用去看店員。覺得店員在看自己的時候,就站到旁邊的大人身邊去,也用不說話,就好像自己是那些人的孩子一樣。
他們到底是相信這個,還是不相信這個,並非一兩句話能夠說清楚的。他們或許真的以爲自己是住在島上,但在內心的某個角落,他們可能也知道自己其實是在大樓上面吧。那些被他們稱作野獸的,其實也是和他們一樣,使用着相同語言的人類吧。只是他們並沒有將這兩種想法結合起來。這種事也是有可能的。
她說了句『弟弟就拜託了』,之後便沒再開口了。她應該是覺得了解了情況之後,也沒有開口的必要了吧。她也不願意看到我,甚至我跟她說話,她也好像沒聽到似的。那樣子就好像她自己一個人又再度回到了那個孤獨的小島上一樣。
不過,如果他們繼續這樣生活的話,被發現也只是時間問題。如果是十層高樓的樓頂倒還好說,但是那種大廈的樓頂,要維持綠化的話,好像是門相當有技術的活。首先,種植的植物就必須要選那些能夠耐受住高空的強風和陽光直射的品種;另外,爲了不產生違和感,還要在土中設置支架,然後,爲了防止乾燥、阻擋風吹,還要在樹幹上捲上稻草或是特殊的布條等等。那棟大樓因爲經營主體變更等諸多原因,直接放棄了對屋頂花園的管理。正因如此,兩人才沒有被人發現。但那個樣子持續下去的話,花園也遲早會慢慢變得荒廢起來,最終就無法供人居住了吧。而且,如果管理方打算重新打理花園的話,這對姐弟也會立馬就被發現。他們能在上面生活那麼久,真可以說是一個奇蹟了。」
「是因爲我太勉強你了,所以你纔會這樣。」
能留在這座島上真是太好了。等我好了以後,一定要和姐姐這樣說。我這麼想着,又慢慢地睡着了。
我從中途起就沒有在聽他們說的什麼了。我們在島上的生活並沒有錯。我們只要有那樣的生活就足夠了。況且他們居然會那樣說姐姐。姐姐明明那麼的溫柔,而且她一直都在保護着我。
我說:「要是能像動物一樣冬眠就好了。」姐姐笑着點頭。
要是姐姐也被抓住就遭了。
「我想去。」
那天起來之後,感覺自己的狀態比平時要好了許多,身體也沒那麼沉了。
當我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躺在很大的白色牀上。牀很軟,被褥很乾淨,躺着也很舒服。
周圍的孩子全都很吵鬧、很粗魯、很可怕。爸爸媽媽也是一直對那個家很不爽。但就算是那樣的家最後也不在了。大家只能拿上一些行李,睡在外邊、路旁或是公園裏。
姐姐說,早晚能去的。
走在又曲折又黑暗又狹窄的洞穴道路途中,我發現了野獸。爲了不讓它們察覺到我在害怕,我無視它們直接走了過去。我知道它們一直在看着我,但是我裝作沒看見的樣子。
「我們也不知道姐姐到底相信多少。她也是根本聽不進別人的話,很頑固地聲稱自己是住在島上,不知道屋頂是什麼。不過,讓兩個人活下的方法都是她想出來的。她還說自己爲了保護弟弟,爲了不破壞弟弟的幻想,付出了很多的努力。
「爲了儘可能不消耗多餘的能量,除了喫東西和去廁所以外,就儘量不要做其他的運動了。」
我一邊「嗯」着點頭,一邊擦着眼淚。但姐姐到底是做什麼去了呢?
姐姐和我說了很多。
在我精神恍惚的時候,姐姐時不時會出去,似乎是爲了去獲取食物。而我就好像是在冬眠一樣。
「是個很難懂的孩子啊,雖然我只在最開始見過她一面。她弟弟倒還算是個比較淳樸的孩子。當時那個女孩子身上又黑又臭,髒得不行,長得也實在不怎麼好看,很不討人喜歡。而且她一直皺着眉頭在偷看我。說實話,我都不知道該怎樣對付她。而且她的人格好像也相當扭曲。」
當我覺得沒事了的時候,突然有什麼從後邊撲了過來。我的嘴被捂住發不出聲音。吐着臭氣的毛茸茸的臉靠了過來。我就這樣被拉進了昏暗的叢林裏。
就在這時,姐姐走到了我和媽媽之間,跟媽媽說了些什麼,然後被媽媽用力扇了一個巴掌。姐姐像一具人偶般直接倒了下去。本來我以爲自己也會被打,但不知她是不是因爲手打疼了,所以沒打我直接就離開了。
我回想起了那個夏天在池子裏游泳的事情。
在我覺得快要被喫掉的時候,野獸突然大聲鳴叫,壓制我的力量變弱了。當我抬起頭,便看到表情猙獰的姐姐手裏拿着根長木棒。姐姐好像是擊中了野獸的要害,野獸發出慘叫聲倒在了地上。然後姐姐又用木棒打了它好幾次。
「他們根本沒有往地面看。只是把摩天樓上面的花園當成了浮在海上的小島,以爲別的樓頂都和自己住的地方一樣。」
7
姐姐在月光下自由自在地游泳。你們不懂。姐姐很強大、很溫柔、皮膚很白、就像美人魚一樣美麗。把姐姐還給我。把我的姐姐還給我。
姐姐,快跑!就在我打算這樣喊出來時,我看到了驚人的一幕。那邊有幾隻野獸拉着姐姐過來了。姐姐又抓又撓地拼命抵抗,把野獸們搞得十分惱火。
給我講會冬眠的動物們,以及將要來到的春天女神的故事。
本以爲她會因我沒有聽話而很生氣,但姐姐並沒有罵我,而且還向我道了歉。
地上已經基本上沒有野獸的蹤跡了。就算有時能夠看到,也會很快消失不見。動物們一定是去做冬眠的準備了。
不用再去地下了嗎?
「河流是沒有終點的,在河流那邊是大海。大海是很大的,那點垃圾根本不算什麼。而且,還很漂亮。」
一隻野獸說:
我沒有睜眼繼續裝睡。
像野獸一樣大喊大叫着的姐姐被拉走了。這就是我見到姐姐的最後一面。
當附近的壞孩子想要欺負我時,媽媽總是會莫名其妙地開始發火。每當這種時候,都是姐姐站出來替我說話。
我和姐姐已經做好了過冬的準備。姐姐拿回的足夠我們兩人使用的毛皮非常暖和。
兩個男人——現在看起來已經不像是野獸了——他們在房間裏談話。他們好像沒注意到我醒了,所以我就繼續裝睡。
我走到姐姐的身後。姐姐穩穩地抓住了我的手。她好像用某種我無法理解的語言對野獸說了什麼,之後便抓着我的手離開了。
之後又是無數次地重複着醒來又睡去的過程。
因爲天氣實在是太舒爽了,有點飄飄然的我根本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情況。
我們是從哪裏來到這裏的呢?來到這裏之前的事情,我都已經記不太清了。只大概記得,自己住在擁擠的城市當中。家裏很狹窄,又幾乎照不到多少陽光。周圍也全都是那種狹窄的屋子。
好像是因爲之前的什麼事情,總之我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媽媽就突然開始對我發火。這種事以前也有過。每當媽媽發火的時候,不管我是道歉還是解釋,媽媽都聽不進去。當時,媽媽狠狠地瞪着我,一步一步地朝我這邊走來。我則被她的樣子嚇得一動也不敢不動。
「弟弟還小,應該還有能力去適應新的環境,只是得花時間去找一個能悉心照料他的地方。不過他的身體倒是蠻健康的。把這事告訴他姐姐之後,她好像也安心下來了……
姐姐就這樣默默地照顧着我,沒有一句怨言,但是我的燒就是退不下去。我覺得很對不起姐姐。姐姐好像以爲我已經睡着了,突然開始自言自語了起來。
姐姐小聲說着。這一點也不像平時的姐姐。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沒有自信。
「一開始真的不知道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啊。說什麼『島』啊、『地底洞穴』啊、『海底』啊,他們以爲自己是住在無人島嗎?」
「這麼多的垃圾,會在河流的終點堆積成山吧?」
他們兩人也是十分幸運。在最寒冷的時期到來之前,也就是屋頂被鎖起來之前的那段時間裏,當姐姐的就開始考慮過冬的事情了。她慢慢地開始偷一些能夠長期保存的食物儲存起來。至於防寒衣物,因爲直接從賣場偷有點危險,所以她看上了那些正在大甩賣的堆積成山的人造皮毛大衣。那次她差點被抓到,爲了引開那些人,她只能往地面逃,正因如此,那天她纔沒有回到屋頂。
還有在很大的洞穴裏探險的小男孩兒們的故事。在那個故事裏、繩索斷開的兩個小男孩兒掉到了洞穴深處的河流旁,兩人憑藉勇氣與合作最終得救了。
他們過去的生活估計非常悲慘,一般人應該是無法想象。所以他們纔會在潛意識中接受周圍的人全都是野獸這樣的設定。」
不知道過了多少天。雖然姐姐說春天就快要來了,但天氣卻越來越冷。
「在把兩人帶離『小島』的時候,姐姐可是在拼命反抗啊。那模樣就像是一隻野獸一樣。那樣的她居然說了這麼多事情嗎?」
「她也不是一口氣就把所有事都交代完的。她自己也只是說了句『希望你們別管我』,然後對於我們提問零零散散地回答了一些而已。然後我再根據那些內容進行了推斷。現在的她別說對我們放下警惕了,說不定還對我們充滿恨意呢。她的心裏只有弟弟。從逃跑到放棄逃跑的她,現在只關心我們對她弟弟好不好而已。她說東西都是她一個人偷的,與弟弟無關。弟弟要是被抓的話就全完了。她說的應該是真的吧。
她說:「昨天夜裏實在是回不到地面上了。讓你擔心了呢,對不起。」
「我是在爲冬天做準備。」這樣回答的姐姐帶我去了儲備物資的地方。那裏有裝着很多食物的袋子和很大的動物毛皮。
姐姐看到我,眼神裏好像充滿了絕望。
家的後面有一條臭河。時不時就能看到裏面漂着垃圾。當我把喫完的口香糖包在紙裏打算扔進河裏的時候,被姐姐阻止了。
「那麼之後他們會怎麼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