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照耀七海之星

第二話 毀滅之戒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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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海這個地名,據說是因爲海岸線錯綜複雜,被小海岬分隔成了七個小海,換言之就是因爲有七個海灣而得名的。我們七海學園便矗立在能夠俯視這小小七海的縣邊的山上。在那裏生活的孩子們來自縣內各個地區——不對,其中有些孩子從一開始便在縣內的任何地方都無安身之所了。

淺田優姬時年十八,她今年高中畢業後即面臨退所,是學園中最高年級的學生。

她的個子不高不矮,總而言之就是一張古樸的瓜子臉,個性低調,是個不怎麼起眼的普通少女。但她在轉入時,不僅在縣內,無論哪個地區的政府的住戶基本臺賬裏都沒有登載她的名字。不僅如此,日本總計一億兩千數百萬的居民裏也查無此人,既沒有列入統計數字,也不見其他任何官方記錄,可謂是透明人一般的存在。

也就是說優姬是沒有戶籍的。

時間可以追溯到大約六年前。

從通往學園的坡道往下走一段路,就在差一點便能抵達縣道的位置,即小小的「古町商業街」稍微靠裏的地方,有一所廢棄的舊屋裏傳出了幽靈出沒的流言。因爲最初源自孩童之口,所以大人們便只是一笑而過。但本應無人的房子裏卻被有一個小女孩的身影,由於這樣的說法屢屢出現,所以便沒法置之不理了。於是居委會便派人進了那間屋子,可並沒有找到所謂的小女孩。

之後謎底從意想不到的地方被揭開了。

在七海站附近一所超市的食品櫃檯,一個正在偷竊的少女被抓了現行。少女約摸十一二歲,身上的T恤破爛不堪,髒兮兮的鞋子破了大洞,渾身散發着異味。一開始她怎麼都不願意透露她的身份,但在追問之下,無奈只能開口。她自稱「三條美壽壽」,說自己父母很是嚴厲,如果商店或者警察聯繫上他們的話,還不知道自己會被怎麼痛罵。要是肯放她走,她會自己告訴父母,明天再一道過來賠禮。她還拿出了一個裝有姓名和聯繫方式的小挎包當做證據。

訊問她的店長表示雖然她很可憐,但這樣還是不行,於是便給她父母去了電話。可對方的回答卻令他大喫一驚。

接電話的三條美壽壽的父親回答說「我女兒早就回家了,現在就在家裏,你到底在說什麼呢?」

被對方反問後,店長解釋說「有個偷東西的女孩自稱是美壽壽,穿着骯髒的T恤似乎好多天沒回家的樣子」,於是那位父親憤然地報出了女兒就讀的名門私立學校的名字,說他的孩子絕不可能偷竊,每天都按時回家,也不可能穿着髒衣服離家出走,這樣的說法簡直太無禮了。

聽他這麼一講,店長意識到三條這個姓氏應該是縣內屈指可數的名門之一,這才覺得可能真認錯了人,店長又詢問了有關那個小挎包的事情,才得知那是真正的美壽壽於兩天前弄丟的。最後,電話那頭還傳來了女兒美壽壽的聲音——

「爸爸,是不是有人打電話來說我的挎包被找到了呢?我不要了哦,就把它送給撿到它的人吧。」

鄭重道完歉的店長掛斷電話後回頭瞪了眼那個瑟瑟發抖且身份不明的女孩,立刻報了警。

在警方的審問下,少女承認了那個挎包是在車站前的遊戲廳裏撿到的,並表示自己是離家出走,從一個月前就住在古町的那個廢屋裏,白天不怎麼出門,到了晚上就從商業街的飯店後面拿些剩飯剩菜回去,或者偷喫家家戶戶庭院裏種的水果聊以充飢。

少女認真地回答了質問,感覺不出有什麼反常的地方,只是有關姓名和學校名稱等與身份有關的信息無論如何都不肯說。

少女被警察帶到了兒相附設的臨時保護所,在那裏暫時生活了一段時間。她的頭髮亂蓬蓬的,身上滿是污垢,到處都是擦傷,雙腳因鞋子的摩擦滲出了血。於是保育員先給她洗了澡,從頭到腳洗了個乾乾淨淨,整了整頭髮,往身上抹了藥,還給她穿上了新衣服。起初有些不安的少女不知不覺也適應了集體生活,露出了笑臉。

有一天,她在和保護所的保育員和小學生們閒聊的時候,被問及喜歡什麼樣的書,她若無其事地回答說:

「優姬喜歡的是——」

空氣瞬間凍住了。

優姬按計劃轉入了這所七海學園,可以順利上學了。一開始也有人說要推遲一年上學,不過她能跟上小六的課程,或許原本就是個聰明的孩子吧。轉進學園的時候,因爲她的特殊情況,以及之前先入爲主的評價,職員們都在想她究竟是怎樣的孩子,能不能適應集體生活。出乎意料的是,優姬是個極其普通的女孩,適應力也絕對不差。應該是通過和兒童館朋友的交往,對這個世界有了一定程度的瞭解吧。不過她偶爾也會犯休息天也背起雙肩包想去上學的錯誤,雖說是有毫無常識的地方,不過倒也沒太大偏差。就像是本不該待在這裏卻偷偷被安置進來一樣,她一直都相當低調。這讓職員們都覺得她認真固然不錯,可爲了被社會接納,也有些努力過度了吧。

在那之後,風聲平息了一段時間,等到再度被人提起便是六年前了。

「那個女孩是說不要了,但既然是撿到的東西也不可能留給優姬。那包應該是沒有再回到她手上了呢。何況從那之後的六年裏,這一帶的區號都變了。最主要的是優姬根本不可能知道對方有來問過她吧。」

優姬希望進入某專科學校就讀。隨着高中畢業,她也必須退出兒童養護機構,此後在福利制度內,基本沒有生活和升學上的依靠了。也就是說,剩下便只能靠她自己。得不到家人支持的她,唯有趁着在學園的時候拼命攢錢自立。那所專科學校的學費相當昂貴,如果要開始獨立生活,還需要負擔房租和生活費。考慮到這點,我並不支持她去那裏。不過素來從不自作主張的她,卻表示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去那裏就讀。

「不是吧。她的錢包是從別的地方拿出來的呢。」

我想起了那個挎包,店長不就是從這裏知道了聯繫方式的麼。

當優姬意識到自己的定位有些特殊的時候,已經是上小學的年紀了。哥哥姐姐即使不怎麼去,也有自己所屬的學校。可優姬卻沒收到入學通知,對此期待已久的她去找母親傾訴,可母親就只說了一句,你還是算了吧。

負責人把從保育員那裏瞭解到的情況通知了兒童福利司。這才驚訝地發現,她既沒有上學,也沒有被任何行政部門調查,就這樣過了六年。於是兒相便與她出生地的政府取得聯繫,委託他們舉行調查。結果發現確有一位像是她母親的人,也得到了她曾和一個名叫優姬的女兒共同生活的證言,不過母親的戶籍中並沒有優姬。不僅如此,從她出生以來,沒有辦理過任何手續,所有的公文上都沒有相關記錄。住院的母親勉強認可了女兒的存在,但由於長期酗酒,意識經常錯亂。過去周圍的人曾幾次催促她給女兒辦理入籍手續,可她都不爲所動,就這樣情況來看,今後這位母親也完全指望不上吧。雖然也諮詢了法務局,但得到了答覆是沒有舉證材料就很難辦理手續。

正當她想去確認的時候,這一帶附近最有名的私立學校的女高中生們身穿水手服大舉出現,一下子遍佈了整個廣場。

這時我突然想起,雖算不上例外,但如果是提起過什麼關於優姬的奇怪話題的人,學園裏就只有一個,那便是亞紀。

「優姬要畢業了,又想去學費昂貴的學校,所以就在祈求寶藏吧?優姬果然是幽靈和七大不可思議活生生的證明吧?我感覺她很適合得到寶藏呢。」

「關於那個,優姬自己有說過什麼嗎?」

「聽孩子們說確實是在外面看到了女孩子的身影,但當他們進去之後,就是間空屋子罷了。不過三更半夜溜進去四處窺探,結果便是把手電筒,棒球帽之類的東西都落在了那裏,最後自然是先招來了大人的一頓訓斥——『比起那種東西,你們都在搞什麼鬼啊』 。

但就在下一週的週二,優姬一臉喜氣地過來找我,她說自己已經全都算好了。

「以前的鬼故事怎樣都好啦,我在意的還是錢的事呢。」

說是這麼說,但我覺得沒可能吧。

「優姬把桌子第二個抽屜給鎖上了呢。學園裏的孩子沒有人會鎖那裏的吧?你不覺得很可疑嗎?」

於是兒相決定將優姬從臨時保護所轉移到七海學園。

然而當懷揣着冒險精神的孩子們進入屋子,在昏暗的燈光下追趕着被他們發現的女孩,剛一跟丟,背後就傳來了咯咯的笑聲,四面八方盤碟碎裂以及開門的聲音此起彼伏,這把孩子們嚇得不輕,哭着逃走了。由於這樣的事件接連發生,實在沒法置之不理。再往後便是優姬的事了呢。

在新七海的中心,有座名爲七海之丘的大山丘。在盤旋上山的坡道上,各種私立學校星羅棋佈。山頂上有個名叫七海之丘公園的大公園,上面廣場設有能夠向下俯瞰大海的展望臺,儼然成了新名勝,一到週末便人山人海。這裏也是近年來七海市最佳的約會場所。

再度回過神來,優姬宛若被人潮捲走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一般情況下,有時候家人是會給點支援的吧。可她的家人又不是那種人,而且他們根本不知道優姬在七海學園裏吧。等下,優姬那邊會不會知會過他們呢?」

「她把錢放在那裏嗎?」

「你是怎麼知道優姬的志願——算了,可她要是拿來了寶物又該藏在哪呢?」

「據說優姬的媽媽之後就一直住在精神病院,原來的房子也拆掉了,我想她應該根本不知道她媽媽的聯繫方式,更何況她的哥哥姐姐似乎對她一點都不關心。」

「以前她確實有當過小偷的日常,可經過臨時看護後就好像重生了一樣,應該已經沒有任何問題了。不管她怎麼想去那個專科學校,應該都不會吧。」

山根也表示同意。

「果然還是跟家人有關吧。要是去問問兒相負責她的福利司,或許可以知道一些她家人的近況呢。」

我那洶洶而來的架勢把亞紀嚇了一跳,但一問才知道,她似乎完全不瞭解優姬存款的問題,會講出那樣的話來純屬偶然。

「不過幽靈的事情其實早就在當地人之間耳口相傳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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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現在優姬低調的態度來看看,的確無法想象她在黑暗中咯咯大笑的樣子,或許是目擊者膽小聽錯了吧。要麼就是因爲那時的她孤身一人,沉浸在孤獨而緊張的情緒裏,態度和行爲也變得有所不同了麼。

「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初二的亞紀總愛喋喋不休,說話又很輕率,總是帶着不甚可靠的八卦找上門來。原本她並不是我們宿舍的孩子,可等我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知不覺地混在宿舍的孩子裏面,披露着不知從哪打聽來的新消息了。雖然前年才轉進來的,可她卻信誓旦旦地講述着本地十年前發生的事情,彷彿一出生就住在這裏了。明明是吵吵嚷嚷又大大咧咧的孩子,卻總讓人恨不起來。

聽我這麼一講,優姬一臉失落地點了點頭。我也覺得十分難受,因爲這會迫使優姬不得不面對殘酷的現實。

「是呢。」

沒錯,首先要考慮的是這邊,畢竟福利是一項非常現實的工作。

「沒那回事哦。」

自從那時起,父親也不再回家了。雖說他原本隔三差五就會消失一段時間,可自從他正式蹤影全無之後,母親的酒量也開始上升,除了醉倒以及睡覺之外,就很少見到母親了。優姬只能隨便喫點冰箱裏的東西,要是不夠喫的話,就去附近討要食物。棚戶區的單身男子對小孩很是溫柔,所以倒也不至捱餓。一到放學的時間,她就會去附近街道的兒童館,和放學回家的孩子們一起玩耍。

在這個廣場的不起眼的角落裏,立着一塊名爲御寶冢的小石碑。據說在戰國時代的叛亂中,城主的心腹部下爲了雪姬有朝一日能東山再起,運來了資金和財寶並埋在這附近,這樣的傳說一直流傳至今。那個家臣和雪姬都死了,沒人知道財寶埋在哪裏,但據說心地正直的人真正有難的時候,只要在這座碑前誠心祈禱,雪姬就能答應他的願望並給與寶藏。如果不是這樣的人卻妄想獲得寶藏的話,就會遭到神佛的懲罰。所以在營建公園的時候,這塊碑和周圍的樹林得以保留下來。

我去年成爲七海學園的職員後,馬上便成了優姬的負責人,她是縣裏高中二年級的學生,成績優異,生活態度毫無問題,並不怎麼費事,作爲新職員的我也很容易管理。她不參加社團活動,放學後就直接回來了。休息日和長假會在家庭餐廳裏打工攢錢,在學園裏似乎沒有什麼特別要好的朋友,但也和任何人都能輕鬆打交道,沒有孩子會說她的壞話。不過也有例外……總而言之,可以說在這一年裏幾乎沒有什麼問題。

這麼多年過去了,大人們依舊覺得一個年齡相仿的女孩出現在黑暗的屋子裏和之前的事並無二致,又是那個見怪不怪的傳聞。

聽我這麼一說,她也快活地點了點頭。

「好好整理一下你的收入和存款吧。」

我找兒童指導員山根先生商量了一下。

不對吧。要真是幽靈的話可就活不成了。

「其實是以前打工存的錢呢,我發現很多錢被我忘在抽屜裏了,所以直到昨天才慌慌張張存進銀行呢。」

但讓她回到母親身邊顯然是不可能的,連優姬自己也強烈拒絕和母親見面,得知女兒平安無事的母親,以及作爲調查對象的兄弟姐妹,之後都沒有再過問她的事。優姬雖然有親人,但顯然成了無依無靠,完全被拋棄的存在。這讓人感到無比悲哀。

我問了優姬,而她是這麼回答的——

她的真名是淺田優姬,出生於與七海相對的北鄰縣第一大城市,在棚戶區的公營住宅里長大,母親年紀輕輕就疾病纏身,依靠保障金度日。父親就像小白臉一樣,也是靠着母親的保障金才得以住在這裏,不怎麼想工作。她還有好幾個年齡相差懸殊的哥哥姐姐,甚至不知道具體的數量,但從小學高年級開始,大家都不怎麼在家待着了,等到她初中畢業之後,已然確實不回家了。

「其實他也是個好人啊。」

只有一次,母親爲了和某個男人一起工作,搬進了溫泉地的旅館,那時優姬也得以在步行一個小時左右路程的地方上了一所小學,似乎是以臨時入學的形式進去的。但那樣的生活也在那個男人拋棄母親並逃離之後,很快便結束了。母親和優姬又回到了原來的棚戶區。

等到找到優姬的時候,是在另一個地方看到她站在低矮的圍欄前的背影。她似乎全然沒有注意到周邊的喧囂,以及同樣在一旁看海的水手服女生,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將臉朝向大海。

偷竊,敲詐後輩勒索錢財,搞傳銷騙人籌資——雖然也想過很多不好是情況,但優姬都是不可能做的。無論如何,她就是個從沒被人說過壞話的孩子。

少女似乎放棄了,開始講述起自己的身世——

她告訴我的存款餘額比我預想的要多出很多。

「喂喂,優姬是不是得到了寶物啊?被詛咒的寶物?」

是這樣啊。當時的我也就這麼接受了。

可以看出她是想多做兼職,平時更節儉些。但這樣存下的錢也是相當有限的。在學園的職員大會上,我也表示要重視優姬難得的願望。但前提是要先計算清楚今後的花銷,現在的存款,以及日後的收入,然後再重新考慮。

我本打算回到宿舍的辦公室去考慮這事,然而打斷我思緒的照例還是亞紀。

「優姬你也太厲害了吧。這樣的話,即使一個人去那所學校上學錢也有得多呢。」

這條線還是不行嗎。

據說在戰國時代,支配七海周邊的城主遭到家臣背叛而戰敗,女兒雪姬也在這一帶自戕了,公主幽靈出沒的傳說就是自這個史實裏來的。據我所知,在優姬來學園的六七年前,孩童間就已經在盛傳那間廢屋裏有幽靈了。

「等等,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你說壞事什麼的……難不成是偷來的?」

就這樣,幾年的時光過去了。母親又把另一個男人帶進了家裏,那個男人對優姬冷酷無情,時常大打出手,讓她很是難受。如果只是這樣倒也罷了,可有一天,那個醉酒的男人差點把她壓在身下,所以她便逃出了家門。她明白母親並不想保護自己,甚至連自己是否在家都意識不到了。於是她在熟人那裏住了一段時間。等到母親終於被送進精神病院的消息傳來之後,才知道自己已經無家可歸。於是她穿過車站的檢票口,以免費乘車的形式反覆換乘,最後到達的地方就是七海。她在尋找住宿的地方時發現了那間廢棄的屋子,並在那裏住了下來。

優姬在臨時保護所裏過着平靜的生活,沒有任何問題。但忽然有一天她從保護所裏飄然失去了蹤跡。也許是因爲過慣了無家可歸的生活,按部就班的日子便顯得很難受了吧。但在提出搜索申請後不久,傍晚時分她本人就主動回到了臨時保護所。她說自己對事情進展順利很是高興,但不知何故越來越感到不安,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跑到了外面,在城裏四處彷徨。她哭着道歉說以後再也不會這樣了,事實上從那以後的確再沒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山根的話把我拉回了現實。

最近,到了必須考慮畢業後出路的時期,優姬那邊也出了一些讓我擔心的情況。

「她說爲了嚇跑進來的孩子們,於是將盤子擺在了黑暗的房間裏,只要輕輕一碰,盤子就會掉下來,但她並沒有發出那種笑聲。而自己是一個月前來的,再往前的事情就不知道了……不管怎麼說,事實上優姬就是那種樸素的角色,所以即便被公開也不會被人避之不及吧。而且都已經過去六年了,學園裏知道這事的孩子應該剩不了幾個了呢。」

「如果的是這樣倒也還好……只要沒做什麼壞事就行了吧。」

可這是爲什麼呢?是我算錯了嗎?我讓優姬把存摺給我看看,她稍稍猶豫了一下,便將存摺遞了上來。我看了最新的那一頁,發現昨天竟然有大額轉入。

有幾個孩子說他們看見一盒十歲左右的女孩獨自待在黑暗的房子裏,年齡正好和雪姬死亡時接近。那一帶正好是學園孩子就讀的小學和谷町小學孩子們所處的學區的分界線,平時兩所小學關係並不好的淘氣鬼們也少見地說要一起去抓幽靈,還約好要包圍那間屋子,然後一齊衝進去什麼的。」

前些日子雖然因爲一件小事,讓我重新審視了兒相,可這並沒有改變我對兒相的基本看法。

正因爲有了那個鬼故事,所以當優姬來的時候,一開始就有傳言說那個廢屋出現了幽靈小孩,那個孩子長生不老,可以隱身,也自由自在地出現在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據說在看護期間,只有優姬曾借用過名字的那個女孩的父親打過一次電話。他說自己當初接到聯絡的時候,由於太出乎意料所以態度非常冷淡,但仔細想想那孩子也是萬不得已,或許也有某種緣分在吧,於是就想幫幫她。當然作爲行政機關也有保密義務。包括看護與否在內的任何事情都不能透露,所以便鄭重地拒絕了呢。」

在廣場上邊喫冰淇淋邊聊天的亞紀,發現優姬正朝石碑站在那裏,雖說看不到表情,不過貌似是在祈禱的模樣。

聽我這麼一講,山根先生搖搖頭說:

雖說是突如其來的離奇故事,可聽到這話的我還是禁不住一躍而起,一把拽住了亞紀的肩膀。

「優姬啊,這是這麼回事呢?」

「他的夫人前不久去世了,就連那個獨生女也不肯上學,好像很不容易呢。不過優姬應該並不知道他的聯繫方式吧。」

我去了好幾趟高中,和負責填志願的老師商量過,還陪優姬去了志願的學校參觀,討論該怎麼辦。

山根嗯了一聲,點點頭對我說:

「自從她被學園看護之後,連問都沒問過一句呢。」

臉上寫滿了大事不妙的少女,被保育員帶到了另一個房間。

亞紀說她週日和幾個朋友一起去了新七海,不久以前,這裏還是本地的被叫做畠浦的一個以農業和漁業爲中心的村莊,由於開發迅速和區域調整,吸引來了大規模購物中心,搖身一變成了現代化的街道。隨着市制的實施,地名也改成了「新七海」,設立了市政府,成爲了這一帶最爲熱鬧的街市。

「兒相那邊就算了吧,即使去問優姬的福利司也只會得到『好好』的回覆,什麼變化都不會有。」

「對了,關於六年前那個廢屋幽靈的故事,我還不大清楚呢。」

但事後無論怎麼想都覺得奇怪,總是考慮 前途精打細算的優姬又怎麼會忘了這麼大的一筆錢呢?而且如果是自己把錢存進自己的賬戶的話,就應該是「存入」而不是「轉入」了吧,但如果她撒了謊,那又是爲什麼呢?這筆錢又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北澤啊,你對兒相還是那麼嚴厲呢。」

「真是想不明白啊。」山根也大惑不解。

不過還算幸運的是,優姬離家時帶走的母親拿來裝貴重物品的包裏,放有一張優姬的出生證明,已經跟錢一起變得破破爛爛了。在此基礎上,負責她的兒童福利司撰寫了陳訴經過的呈報書,爾後當局從人道角度出發,做出了承認優姬戶籍的決定。

亞紀最爲擅長的話題之一便是「學園七大不可思議」。她總是將學園內外不知真假的怪事異聞之類引入進來,向人介紹說「這就是七大不可思議之一」,讓大家恐懼不安。「廢屋的幽靈」也是其中之一,每當亞紀提起這個故事時,很少把表情寫在臉上的優姬也會微微蹙起眉頭。

對於一如既往講着這種幻想和現實交織的奇怪故事的亞紀,我呵斥她適可而止,叫她別跑到別的宿舍亂開人家抽屜,並把她轟出了辦公室。這時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情。

現在的優姬是不偷盜,可曾經的她又怎樣呢。像個透明人般被社會無視的那些年,一無所有的她所經歷的事情,或許遠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可怕。或許她真的抱持着什麼祕密吧。正是在這段經歷中,她獲得了比至今爲止我所知道的那些存款還要多的錢。

然後她就把錢藏在什麼地方並保護起來,在不取出來的情況下度過了若干年月的話……

我向週日出勤的保育員詢問了優姬返回學園的具體時間和情況,但從亞紀跟丟到優姬回到學園的時間上看,她只可能是直接回來的,而且當時的她兩手空空。

仔細一想,學園並不是被封閉的地方,迄今爲止她可以隨心所欲地去任何場所。如果緊要關頭能拿出來的話,她就不必如此節約地打工賺錢,也不必爲籌錢而苦惱了吧。

雖然我並不覺得自己是被亞紀的空想牽着鼻子走了,但還是覺得十分在意,便開始關注起優姬的行動。

但從那以後,優姬就再也沒有出過遠門,只是在日復一日規規矩矩地往返於學校和打工的地方,要麼就是在宿舍裏伏案學習。幫職員做的事都完成得不錯,跟朋友也能簡短地聊幾句天,但從不惹眼,就這樣安靜地度過每一天。

一個休息日的下午,我把晾在宿舍陽臺上的衣服收了下來,正準備去疊的時候,忽然聽到了起居室裏傳來一個小學女生和優姬的說話聲,似乎是在商量作業的事。

「我必須要讀一本凱斯特納①的書並寫一篇讀後感呢,優姬知道這個作家嗎?」

「凱斯特納的《埃米爾擒賊記》很有名呢。故事講的是爲了幫助被偷了重要東西的埃米爾,鎮上一羣相熟男孩們大展身手的故事哦。」

「唔,要是有女孩子們活躍的故事就好了呢。」

對於她的請求,優姬稍稍考慮了下——

「那麼《五☽三十五☀》怎樣?雖然活躍是談不上,但裏面有個黑白混血,皮膚上有着黑白方塊花紋的元氣女孩呢。」

「誒,那就這本好啦,學園裏也有嗎?」

臨時化身爲圖書委員的優姬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五☽三十五☀》遞給了小學生,小學生快活地跑開了。

我抱着洗好的衣物返回了起居室,和優姬打了招呼:

「真得謝謝你跟她說呢。」

「因爲我喜歡書哦。」優姬回答道。

「你喜歡什麼類型的書呢?」

聽到我的提問,她稍稍思考了一下——

「唔,我倒是不這麼認爲呢,但你是有什麼隱瞞的事嗎?」

「比如說只要一進森林,就能嗅探出長松茸的地方麼。」

「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是啊,臨時入學的時候是最好的呢,那時最讓你開心的事情是什麼呢?」

海王指着其中的一個男孩,他正和他的同伴奔向庭園的另一邊。

「爲什麼會發生這種情況呢?爲何父母會不讓孩子加入自己的戶籍呢?」

聽了我的話,優姬笑了出來:

至於學校就學方面,只要提出申請,大多數政府機關都會先以『臨時入學』的形式讓孩子上學,我也知道幾例未上戶籍就去上學的孩子呢。」

「是嗎?我也看了,沒想得那麼深呢。」

「好厲害呀,北澤老師。」

某日,我代替監護人出席了中學的面談,回來的時候看到宿舍裏的四個小學生正匍匐在草坪上看着樹叢,不知爲何,其中還有一個身穿西裝的大人也趴在那裏。這時,那人突然伸出手抓住了什麼東西,定睛一看,只見他拿在手裏的是一隻巨大的蝗蟲,孩子們見狀一陣歡呼。

上次提起葉子的事情時,這人也是從我漫無邊際的長談之中引出了意想不到的真相,難道說這次他也注意到什麼了嗎?

優姬稍微想了想說:

不過這樣的問題也得到了 相當大的改善,即使沒有戶籍,根據地方政府的不同,也是可以納入健康保險的,成爲母子家庭後發放的『兒童撫養津貼』,通過當事人的運動,最近也可以領取了。

「他是去年轉進來的呢。最近家庭情況有了些變化,我擔心他的內心會不會有什麼動搖,所以時常會來看看他。」

「嗯。日本的法律規定,離婚後三百天內出生的孩子應視爲前夫之子。也就是說,要逆推到懷孕的時期呢。不過現實中也有在法律上的離婚成立之前,事實上早已分居的情況,因此孩子是母親跟其他男人生的也不算稀奇吧。」

「可沒有戶籍的話,不是會給生活上帶來諸多不便嗎?」

「不,現在並不是戶籍上的問題。」

「可時間都過去這麼久了,對方也無計可施了吧。」

我有些猶疑不決,海王先生並非優姬的負責人,再說這和兒相的管轄範圍也不一樣。可最後我還是將優姬是事說了出去。我將她過去的經歷,眼下的擔心,以及從本人的性格來看,也不像是幹壞事的情況,摻雜着平日裏的趣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海王先生。

「由於長期分居,在明確孩子與丈夫無關的情況下,一旦提交出生登記並加入丈夫的戶籍後,然後將『親子關係不存在確認申請』提交給家庭法院,無論是孩子那邊還是丈夫那邊都能操作。只有在這一項成立之後,才能從法律上認定子女在戶籍上與父親無關。但在大多數情況下,事實上妻子爲了不被丈夫查出下落並帶回去,連住民票②都無法變更,必須忍受着種種不便。要是提出申訴的話,不僅要花費很多時間,而且就像是喚醒了睡着的孩子一樣,不知道丈夫會在何時找上門來。因此也有躊躇不前的情況,但這並不意味着就能不用上戶口了。」

「北澤老師,我來幫你疊吧。」

海王先生正在面談室等待着,我原本就只打算介紹一下就離開的,不過他也讓我也一起進去了。

「誒,針線活我可是一塌糊塗的呢。」

她不厭其煩地以細緻而快速的手法疊好小孩們的衣物併疊在一起,我邊看着她邊感嘆道:

對此海王先生說:

原來如此,想要入籍就必須有原籍呢。不過在我們和兒相的人相關的階段,這可能算不上多麼緊迫的問題,但這依舊是個嚴重的問題。

「優姬啊,我還是很好奇呢。我知道你工作很努力,但總覺得算得不對呢,錢貌似多出太多了。」

面對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坐在椅子上的優姬,海王用拉家常的方式進行了自我介紹,以寬鬆的氣氛展開了談話。

「嘛,我也算政府機關的人吧。說起來還是因爲法律限制的問題,比起政府機關,也就是行政方面,倒不如說這算司法問題呢。」

優姬並沒有發怒,只是直截了當地問了回去。

「那最不方便的不就是孩子自己嗎?畢竟是孩子本人的身份問題。爲了不引發什麼麻煩,能在不接觸丈夫的情況下辦成手續嗎?」

「單純點的情況就是缺乏社會能力,不瞭解程序吧。如果是在自家分娩的情況,由於沒有醫生給出的出生證明書作爲提交的文件,也就是缺乏契機,所以便拖拖拉拉置之不理吧。但是最多的情況還是和離婚有關。」

「也不能說有很多吧。雖說是『沒有戶籍』但也分爲各種各樣的情況呢。出生證明必須在出生兩週以內送交政府,但逾期之類的情況還是很常見的。兒相把這件事當做問題重新操辦的情況,縣裏每年都會有一兩起呢。」

「之前的孩子們被佈置了縫紉作業,要求在下週課前完成,於是就有人拿來拜託我說『你很擅長做這個的吧,拜託你了』,於是我便隨手接了下來。然後其他的孩子就說『我也要我也要』,結果第二天我花了一整天的時間把大家的份都做好了,那時果然累到不行啊。等週一我搖搖晃晃把東西都搬過來時,大家都驚訝地問我『全部做完了嗎』。」

海王先生喝了一口茶回應說:

「啊,我不是進了七海才第一次上學呢,之前也有過臨時入學。」

「隱瞞了什麼?比如呢?」

「既不看現實,也不站在孩子的立場上,完全是政府機關的工作做派呢。」

對於我的直言不諱,海王先生苦笑着說:

「優姬啊,你人真的是很好呢,不過還是必須把自己的事放在第一位考慮的啊。」

「沒沒,我也就記得那一段而已。不過那個戒指在結局的故事裏就只是用來隱形的吧。說實在的,在那麼長的故事裏,總覺地會有能發掘出戒指真正力量的高潮情節呢,所以還挺失望的。」

之後海王先生露出些許迷惑的表情問了句:

「這也太可怕了,我可幹不出來啊。」

優姬對此稍顯喫驚——

3

「離婚?」

優姬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我感激地接受了她的請求。

「只要父母有這個意願,還是可以上學的。嘛,我想說的是,幾乎所有的社會性手續即便沒有戶籍,基本上也可以辦理了。」

「經常會有人來求你幫忙吧。」

「特殊能力?什麼啊?」

優姬面帶微笑地說道,海王先生則撓了撓頭。

「能讓我和優姬說幾句嗎?」

雖然我們每天都會有些日常的對話,但還是頭一回看到優姬因爲這樣的話題而熱情高漲地說了許多。佩服之餘,她見我抱着洗好的衣物,可能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吧,於是提議說:

「學園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高中也快畢業了呢。聽說你成績不錯,在轉入學園之前從沒上過學的你居然能做到這種程度呢。」

當我背誦出那首著名的作中詩的其中一節時,優姬的表情一亮:

「不,優姬被看護時的事我還記得呢。當時在縣內的兒相里也成了熱門話題。只是不知道是那樣的情況。」

「那枚戒指正是『毀滅之戒』啊,雖然托爾金自己並不承認,但也被當做核武器的象徵呢,沒被使用就結束並不是要點啊。難道說北澤老師很好戰嗎?」

優姬絲毫沒有生氣的樣子,只是輕飄飄地笑道:

「那種情況又會怎樣呢?」

「就是『一枚戒指統領衆戒,盡歸羅網,一枚戒指禁錮衆戒,昏暗無光。莫都大地黑影幢幢。』對吧。」

「嗯,所以我稍稍吸取了些教訓,覺得是該適可而止呢。」

「你好像很在意戶籍的問題呢,有什麼情況嗎?」

「比如說……在路上撿到一捆一百萬元的鈔票卻沒有報警什麼的。」

明明要給孩子們縫補衣服,但就是因爲我技術太爛,所以不得不在休息日的時候請住在老家的媽媽出手幫忙,真是有夠沒出息的。

我決定先不追究,不過還是多問了一句——

空氣中流淌着平穩的氣氛,其他的孩子幾乎都去外面玩了,要麼就是進了自己的房間,於是我下定決心又問了她一句:

他將蝗蟲遞給了其中一個孩子,然後一邊撣去身上的沙土,一邊轉過身來,那人正是兒童諮詢所的海王先生。

「基本上,那也就說還有不行的吧。還剩下什麼辦不了呢?」

她一邊說着,又整整齊齊地疊好了一件小學生的T恤,擺在了碼好的衣山之上。

「兒童諮詢所裏沒有戶籍的孩子有很多嗎?」

不好意思,還真是好戰到不行。我撓了撓頭,優姬則繼續說道:

「嗯,多謝啦,真是得救了呢。」

「唯一沒有戶籍不能辦理的就是正式的『婚姻』了吧。」

「優姬真是家庭型的呢,總覺得能成爲一個好妻子呀,雖說這樣的話會被人說是性別歧視什麼的,不過你好像比我更擅長做家務嘛。」

「不會因爲沒有戶籍就不能上學嗎?」

然後正在家燕寮的辦公室給他端茶的時候,我突然問了一句:

優姬碰巧沒去打工,正在房間裏學習。聽到我的呼喚,她似乎十分訝異,但還是老實地跟出來了。

「這很難呢。當然爲免去對妻子和孩子產生不良影響,法院也會體諒,但也不能不聽作爲另一方當事人的丈夫所說的話吧。」

我發出邀請說「要是不急的話,就進來喝杯茶吧」,海王先生也應承了下來。

「或許不像北澤小姐想的那樣呢。曾經被賦予極大權力的戶主在二戰後被廢除,成爲單純的戶籍『領銜者』,但在以家庭爲單位進行登記方面還是存在一些負面影響,在家暴之類原本沒有設想到的情況下就會暴露出來。

「這樣啊,那就太好了呢。」

「誒,可是……我倒是無所謂吧。」

「這樣就行了哦。我只需在這個世界上有一處容身之地就很滿足了呢。」

聽完陳述的海王先生沉思了片刻。

「你是說我做了什麼壞事才把錢弄到手的嗎?」

「優姬啊,你還真是活得夠低調呢。那麼謙卑地生活着, 不會覺得憋屈嗎?」

「沒有啦……老師喜歡縫紉嗎?」

「更爲嚴重的是離婚根本不成立的情況。根據民法七百二十一條的其中一項『妻子在婚姻中孕育的子的子女推定爲丈夫的子女』。如果妻子因爲丈夫的家暴逃跑,在這種狀況下,無論過去多少年,只要妻子生下孩子並辦理出生登記,其子女就會被視爲丈夫的子女,加入丈夫的戶籍。於是便很有可能暴露妻子的去向。」

「即沒有會被抓進去的事,也沒有超能力呢,沒有那種能讓北澤老師擔心的祕密哦。」

「是幻想系的吧。比如《魔戒》。」

「不好意思,這明明和海王先生沒什麼關係。」

「你好啊,海王先生,前些日子真是承蒙關照了……今天是有什麼事嗎?」

「這也太墨守成規了吧。」

被她反問之後,我稍稍想了一想——

「不,沒什麼特別的事情。就是爲了那邊宿舍的太郎君呢。」

「也對,你膽子太小了呢,其他的話……那就是你有什麼異於常人的特殊能力之類的?」

「我也看過電影《指環王》,有一處地方不太滿意。那是在精靈王的宮殿裏,當決定究竟由誰把戒指扔進末日火山的火山口時,佛羅多勇敢地舉起了手對吧?這裏我覺得很奇怪啊,在原著裏,本以爲只需把戒指帶到這裏自己的使命就終結的他,感受到了無法逃離的命運,最後纔不情不願地提出要自己去的,我相信這更符合真實呢。」

「出生登記後前夫就自動作爲孩子的父親登載在戶籍上,因此無論主張多少事實,在法律上都沒法當場承認。」

「還是放學後和朋友一起玩的時候吧。」

「哈哈哈,果然還是朋友啊,你們最喜歡玩什麼呢?」

「呣,就是喜歡去外面玩吧。」

「說起去外面玩——」

「也就是下河游泳,打棒球什麼的……」

海王先生瞪大了眼睛說:

「誒,沒想到嘛,你是個活潑的姑娘呢。」

「嗯,還行吧。」

「附近有可以盡情玩耍的地方嗎?」

優姬像是在尋找着記憶一般抬頭望着上面,爾後終於點了點頭——

「有呢。有個周圍被森林環繞着的,很大的一片地方,沒有什麼遊樂設施,就像一片荒地一般,附近還有一條河……我每天都會去,真心非常喜歡那裏。」

優姬的表情彷彿是在做夢一般。

「是嗎……這地方真不錯啊……估計你是每天從學校衝出來,連回家放書包都顧不上,一直玩到渾身是泥爲止吧。」

「沒呀,起碼還是有先回家換上便服的啦。」

優姬笑了出來。

「抱歉,看你收拾得是挺乾淨的呢……話說還真是有美好的回憶啊。」

「嗯,不過已經回不去了哦。」

優姬露出些許落寞的表情。

「回不去了嗎?」

「我的意思是,雖然也有過快樂的時光,可那邊找不到自己的歸宿,所以就回不去了呢。」

我們相互傳達並記下了對方任何一件細節。這並非爲了瞭解朋友,而是爲了徹底成爲對方。

這是我說完之後她講的第一句話。

聽了這話,那孩子眼睛一亮。

少女看着我說出了這樣的話。我還以爲她要否定一切,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一瞬間陷入了混亂,但事實並非如此——

聽到她即刻的斷言,我也覺得輕鬆了些。

「所謂來路不明的錢,是不是就是通過美壽壽——也就是所謂的淺田優姬——從三條家拿出來的呢?」

在母親去世前不久,我就感覺父親看我的眼神有點奇怪,母親似乎也有些在意,可也沒料到竟會變成那樣吧。

「可我並不想要現在擁有的東西,這些最好都沒有,乾脆像優姬那樣一無所有才好。」

「我……我是淺田優姬,不叫什麼三條美壽壽,爲什麼要說出這種奇怪的話呢?」

「不,你就是三條美壽壽,這我知道。」

就在那個時候,附近的孩子發現空屋裏好像有人,便開始大吵大鬧,於是她從另一個方向發出恐怖的笑聲,把他們的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當他們快要追上她的時候,我把盤子打碎,發出了巨大的動靜,他們似乎比想象的更加害怕,從那裏逃了出來。

或許父親根本沒想到我居然會偷東西吧,他並未刻意隱藏存放照片的位置。

「我確實是從家裏逃出來的……是這個意思吧?可我已經沒有可去的地方了呀。」

廢屋裏鬧鬼也是兩名少女所爲,這樣想的話也就解釋得通了。當附近的孩子進來的時候,其中一個女孩被發現後就躲藏起來,另一個女孩便從別的的地方發出笑聲,把注意力吸引過來然後逃跑。在危急的時候,之前的孩子只需同樣的事就行了,雖說這只是些無聊的把戲,但正因爲地點是在黑暗的房子裏,而且尋找她們的又是一幫孩子,所以才成功了,並且弄出了鬧鬼的傳聞呢。

「就是給孩子介紹書的事嗎?」

「哎,你爹就是個無可救藥的變態啊。」

優姬的手停止了顫抖,她的表情異常平靜,像是放棄了什麼,卸掉了肩上的重擔一樣。

從那天起,我們的計劃便真的開始了。

我只拿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就衝出家門,跑到了她的身邊。

決定實行計劃的那天,我沒去上學,趁父親不在的時候溜進房間,對於我變得開朗的事(當然是因爲認識了優姬),父親感到十分高興,並沒有任何懷疑。萬幸的是碰巧那天他工作很忙,回來得也晚。父親的辦公桌並沒有上鎖,我很快就找到了想要的照片。我只抽了兩張放進包裏。雖然很想把其他可怕的照片全都燒掉,但又想到反正電腦裏也有數據,能夠稍微推遲被發現的時間也是好的吧。於是便這樣算了。

她很認真地聽着我的話。

「只是我在實際見面之前也還是沒能確定,直到剛剛她在回憶中說了會先『換上便服』,然後再出去玩了爲止。」

我暗暗捏了一把汗。的確,優姬六年前是拒絕再見父母,但那已經不是有家可回的地方了。儘管如此,說出這種話不是太殘酷了嗎?還沒等我開口,優姬就先說了起來:

在那個孩子終於開口之際,說出的是這樣一句話。

日後我從學校回來的時候帶了一些錢和食物再度去了那間屋子,那個孩子也很開心,我們聊了很多,變得更瞭解對方了。

「真正的淺田優姬——應該說是被人這樣稱呼的女孩,大概目前正在過着三條美壽壽的生活吧。」

她沒有直接問你是怎麼知道的,但傳達出去的言外之意便是如此。

看到我很是沮喪,那個孩子便說了句:

「北澤老師,請相信我!」

那個孩子是這樣說的。

我們碰巧個子差不多,雖說不是一模一樣,但也長得很像。我覺得雖然騙不過經常見面的人,但若是幾年不見的親戚朋友,或許就能用謊言搪塞到底了吧。

「是這樣嗎……我還以爲是我不好。」

「等等——」

「優姬好像很喜歡書呢,似乎讀了不少凱斯特納的作品,但卻找不出其中最有爲名的一本,甚至對方提出要求是有女孩子們活躍的故事呢。」

「呵,以前可從沒什麼傢伙會嫉妒我呢。」

時間已到傍晚,我說我得回家了,她對我說,其實我就這樣離家出走就行,但我當時還沒有下定決心。

一開始我也努力想朝好的方面解釋,父親是爲了彌補過去的過失纔來疼愛我的吧。但直到六個月後,我才意識到了這是個可怕的錯誤。」

她停了下來,沉默了一會兒。我本想說讓她不要勉強自己,但她似乎明白該如何整理自己的情緒,接下來淡然地道出瞭如下事實——

這個故事讓我印象最深的地方,乃是分別生活在爸爸媽媽身邊的雙胞胎偷偷互換身份回到彼此的家,然後被發現的橋段。我回想起了活潑的露易絲假裝老實認真的洛特做家務,卻總是失敗,聽到母親突然喊她「露易絲!」,嚇得把盤子摔碎的場面。

還有就是因爲一件小事——關於凱斯特納的對話。」

母親一走,父親的態度就變了。在那之前,他根本就不管我,也不陪我玩,只是放任自流地將我和母親一道交給了傭人照料,可突然間就變得黏得不行,再也不想離開我的身邊了。由於錢可以隨便花,乍一看似乎是很愛惜很寵溺,但事實上連自由出行都變得不再方便了。

「一旦得到保護的話,兒相是不會會發任何無關人士的詢問的。所以你只要自稱淺田優姬。即使你爹找來也不用擔心被查出來。我的家人也不會過來見你,政府爲了確認情況,應該會讓你和我媽見面吧,但我媽並不能離開醫院。你只需一直主張『我絕不想見家人』就可以了。在我等於你的狀態下,就會被完美地當做是兒童虐待,所以應該會認可你的主張吧。」

我沒法和任何人商量,甚至想到去死。如果沒有遇到那個孩子——也就是真正的淺田優姬的話,我可能已經死了吧。

話是這麼講,可我也覺得單從這件事情便認爲兩個女孩互換身份,是不是太大膽了點呢。可下面還有做針線活的事呢。」

海王對此搖搖頭說:

那種照片就是名爲「雙刃劍」的東西,到手的話就能爲我所用,她就是這麼說的。

「你什麼都有,可以想幹什麼就幹什麼。而我卻一無所有啊。」

……父親說必須要將他自己做的事守口如瓶,要是告訴別人的話,別人就會說我是騙子。僅僅這樣還不夠,父親還給我看了做那種行爲時拍的幾張照片,並告訴我說,要是這件事被別人知道了,就沒人肯和你說話了,連他自己都會被關進監獄。

「不是你的錯啦。」

「她倆是雙胞胎?其實是從小就被分開的雙胞胎嗎?」

「你說優姬——她其實不是優姬,而是三條美壽壽,就是那個富家出身的,去私立學校上學的那個女孩嗎?可打電話去問的時候美壽壽的父親應該說女兒是在家的啊?是父親假裝不知撒謊了嗎?如果是一時間隨口講的,要麼就是因爲她做錯了事而生氣,或者就是羞於承認才說出『那種孩子不是我家的』吧。難不成是把她徹底拋棄了嗎?可女兒要是不在的話,周圍的人也會注意到並表示出擔心吧。而且淺田優姬那邊呢?真的就沒有那樣的孩子麼?在棚戶區長大,沒有戶籍,也沒能好好上學就從家裏逃出來,變成流浪狀態的女孩是真實存在的,這在調查結果上不也被證明是事實了嗎?那個真正的淺田優姬又去了哪呢?」

必須徹頭徹尾依靠表演的是我這邊,所以我硬背下了淺田優姬迄今爲止的所有人生軌跡,也反覆練習了被發現以後的臺詞。

「聽到被臨時看護的經過後,有一件事讓我有些在意呢。據說她的腳被鞋磨傷了,都已經穿了一個月以上又沒有可替換的鞋子,怎麼可能會被磨傷呢?最爲自然的答案便是,這雙鞋她根本穿不慣,而是在最近才穿上的尺碼並不合腳的鞋子。那她爲何要這樣做呢?一直把這鞋穿到破破爛爛的人又是誰?在她穿着這雙鞋走過的地方,不是很早就被人目擊到了嗎?這樣一想,就會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還有另外一個女孩的想法。

4

「……」

不久又會有人來的吧,我不得不抓緊時間了。

她將自己的事告訴了驚愕不已的我。有很多事情比我在臨時保護所裏說的還要糟糕,這讓我目瞪口呆。我驚訝的只是原來還有比我受大人欺侮更甚的孩子。可她十分開朗,還滿不在乎地說,只要有個桶能去公園打水,之後就總會有辦法的。她還說只要主動跑去兒童諮詢所,就會被送進機構,她在棚戶區的幾個朋友就是這麼幹的。可她並不想過那種拘束的生活,當她問我你是怎麼回事的時候,我也坦率地道出了從未告訴過任何人的痛苦經歷。

海王先生的聲音又恢復到平日裏那種平靜的樣子,本以爲優姬會對這般深沉而溫柔的聲音展開激烈的反駁,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抬頭看着海王先生的臉。

雖然我還是很怕,卻也只能照做了。

當時已經是下午時分了,在白天也昏昏暗暗的屋子裏,那個孩子卻像是剛剛起牀,正用毛巾使勁搓着臉,從房間裏走出來。她看到我的時候一定也嚇了一跳吧,可她立刻笑了起來,對我說『別坐在那裏啊』,於是我便照辦了。

「那種事情……實在沒法相信啊。」

「你不只是逃出來了,而是決定不再回去,自己選擇了自己的歸宿。是吧優姬,不,應該說是三條美壽壽…對嗎?」

問題是如何說服父親。反過來講,只要父親堅稱這就是我女兒,其他人也就不得不接受了吧。

海王先生的聲音驟然一變,優姬不可思議地看着他的臉。

「我覺得你不是回不去,而是不想回去呢。」

「做針線活?」

我心想這是不可能的吧。可那個孩子卻對這個想法很是着迷。我一開始只是隨便應和着,但把它權當遊戲思考了方方面面的事情後,我也漸漸當真了。

「是說《兩個小洛特》嗎?」

「爲什麼我會是三條美壽壽呢?」

「我知道淺田優姬的家人並不關心她的去向,可我不認爲三條美壽壽的家人也是這樣的啊。」

「她說爲了大家在把下週要交的家庭課作業做好,所以在第二天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去做。所謂的一整天應該是星期天吧。她搖搖晃晃地把東西帶給大家的時候是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了。

「那個……難道不給錢就把祕密抖摟出去嗎?」

說完這句話後,那個孩子沉默了一會兒。我朝她看去,發現那個孩子的眼裏寄宿着不可思議的光芒。

我是聽說過因爲想要戶籍去冒充別人,可卻從沒想過居然會有人會故意頂替沒有戶籍的少女。

十歲左右的時候母親去世了,親戚之間也有人說要收養我,可父親拒絕了。再次之前因爲有幾個傭人在家裏伺候起居,所以生活上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

三條美壽壽?優姬被看護的時候謊報的少女姓名?海王先生到底在說什麼莫名其妙的話啊?我困惑地看着優姬,只見她臉色轉爲了蒼白——

可我已經無法保持沉默了。

「——你想成爲我嗎?我可以成爲你哦。」

兩名女孩互換生活?還是六年?這纔是不可能是事吧,簡直就像書上的故事一樣。

儘管這樣,在我母親身體健康的時候倒也還好……因爲母親體弱多病,需要轉地療養,所以我便陪在她的身邊,在一所私立小學的附屬學校上了半年學。父親由於工作關係並沒法去,所以和母親一起生活的時期,是我作爲美壽壽唯一平和美好的時光了。雖然真的很想分開生活,但還是被父親半強迫地帶回了家。

「我父親——一言以蔽之,是個異常的人呢。一眼看去待人不錯,在外面也有自己的工作,事實上卻很討厭深入的人際交往,和三條家的親戚也相當疏遠。

也就是說,她學校每週六都有家庭課。在公立學校實行完全的雙休制是在平成十四年(2002年)四月吧。在此之前,公立學校在週六是隔週放假一次,在這邊的七海也是一樣的。如果她每週六都有課,那就只能是私立學校了。可在淺田優姬的生平裏並沒可能上過私立小學,那是因爲私立學校是不會考慮臨時入學的呢。

「我也被各種各樣的男人騷擾過呢,其中也有相當危險的傢伙。趕緊從那樣的爹手上逃出來纔是正確的吧。」

「我沒有威脅她!這是我跟她一開始就約定好的事情。」

那孩子對我說只要報警就可以了。但我並不想讓父親被捕,只想了斷關係,在永世不見的世界裏生活下去。可我一定會被找到的,我也不覺得自己從家和學校都消失了就能解決問題。

「我也不知道詳細情況呢。不過三條美壽壽和自己的家斷絕了關係,想要隱匿行蹤,淺田優姬卻離開了連在社會上生存的最低標準都沒法提供的家,處於流浪的狀態。她倆就是在那棟廢屋裏相遇的呢。兩人都瞭解到了對方的境遇,各自認爲那就是自己所希望的,交換成立的條件是雙方的相關人員都不去尋找她們。」

「可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話是這麼說,可我還是想起了優姬接受了臨時看護後,美壽壽便不上學的事情。

「有什麼辦法能讓你爹沉默,不對外聲張,讓他聽我的話呢?」

她有時也會搞錯,明明是休息日卻想要上學,也可以認爲是不習慣週六放假的緣故吧。

「美壽壽的母親已經去世,她家是沒有兄弟姐妹的父女家庭呢。美壽壽應該是有什麼王牌吧,可以讓父親承諾不去找她,甚至可以讓他答應接受優姬作爲自己的替身。」

「大概體型和五官都很相似吧。不過倒也不用一模一樣難以分辨。」

她說自己是因爲食物中毒睡了過去,所以現在才起牀。我問她爲什麼不去看醫生,她說她既沒有錢也沒有保險證。

「會換上便服,這一描述明顯和之前在學校穿的是制服的事情相對應。鄰縣的公立小學是沒有制服的,剛剛她仔細描摹的是真正的優姬的生活史,但在追溯到具體的情節上,又不得不依賴自己親身經歷過的記憶。因爲其內容並沒法確定具體地點,所以她纔會把回憶說出來吧。但中間卻明顯夾雜着真正的淺田優姬不可能說出來的事情。」

「不是這樣吧。」

聽她這麼一講,我也想不出什麼好辦法,唯一浮現在腦海裏的就是那幾張可怕的照片。父親可能是太過大意,根本就沒想過有人竟會奪走照片。不僅是我,還用自拍裝置拍了好幾張有着自己清晰面孔的照片。

「不對!」

在榻榻米上鋪着的破破爛爛的被褥上,我們相互做了自我介紹,就這樣聊了起來。她是個相當不可思議的孩子。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滿是污垢,頭髮也有點發臭,眼睛卻炯炯有神,看起來充滿活力。

說到這裏,我也覺察出來了。

優姬——不,或許應該稱之爲美壽壽的少女開口喊道:

因爲喜歡的緣故,所以推薦什麼書都是自由的吧。可優姬終究還是不想觸碰這個互換的故事嗎?

可她的神情背叛了她的話語,大概是從沒想過會在這種場合被人指出來吧。只見她緊握的雙手在膝蓋上抖個不停,明明只是句出乎意料的話,可她卻露出了明顯不該有的嚴重動搖。

就在五月的第一個星期五,由於週末會有很多不愉快的事情,所以週五放學的時候特別鬱悶。我獨自踏上歸途,從學校去往車站,卻怎麼都不想坐平時的電車。等回過神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然在反方向的站臺上坐上了反向的電車。我從電車的車窗裏眺望着從未見過的風景,到了終點站七海站,便渾然不知地下了車,又漫無目的地搭上了巴士。越來越荒蕪的風景讓我感到不安,於是在谷町的巴士站下了車。然而我並沒有心情坐上回家的巴士,只得茫然的爬上了坡道。由於一身制服非常顯眼,我覺得周圍的人都在盯着我看,心裏很是難受,就想躲到什麼地方休息一下。於是我便走進了那間大門敞開,怎麼看都不像住了人的房子。就在這個地方,我和那個孩子相遇了。

就在那間屋子裏,我們見了最後一面,交換了彼此珍藏的東西。照片是她和我各持一張,雖然這是我再也不想看到,甚至想馬上從這個世界上抹消掉的照片,可我還是一直保存着,這也是對那個孩子的保護吧。

「我曾以爲這是我最珍貴的寶物呢,可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那孩子邊說邊遞給我一張出生證明。要是送到政府的話,原本是可以辦理戶籍的吧。可那孩子的母親卻一直把文件就這樣放着。據說她想着興許有一天能派上用場,就把這個帶出去了。

然後我們將身上所有的東西都脫了下來,完全交換了一遍。

那個孩子將全身清洗乾淨後,穿上我的衣服,露出了優雅的微笑。這樣做了一遍之後,比起我自己,她的姿態反倒看起來更加自然。

「真的沒問題嗎?我父親可是個很可怕的危險人物啊。」

我擔心地問了一句。對此那個孩子笑着答道:

「沒事的哦。就算你爹不接受我,我也絕不會說出你的事。只要照片在你手上,他就沒法對你下手,放心吧。」

「不,是你那邊啊。你自己可能會有危險。」

「我已經習慣和瘋狂的男人打交道了,像這種患得患失的傢伙一點都不可怕。」

她看起來很開心,還說自己要復仇了。

「復仇?向誰?你媽媽麼?」

「唔,可能是神明吧。從現在開始我要奪回我應得的東西。嗯,要是覺得以前一直在被人掠奪的話,那就更該加倍奉還了。」

言畢,她就離開了這裏。

而被留在那裏的我,卻感覺比認識那個孩子之前還要孤單了。

這就算開始了吧,我想。那孩子會不會被抓喫盡苦頭,而父親會不會突然把我帶走呢?爲了消除這種不安,我蹲在原地,嘴裏只是不停地重複着「我是淺田優姬,我是淺田優姬」。

三天裏我一步都沒踏出那裏。爲了變得更像一個無家可歸的女孩,我連澡都沒洗。事實上那孩子所穿的衣服依舊夠臭夠髒的了。應該也沒有什麼不自然吧。我沒什麼食慾,入口的幾乎都是水。在約定的那天,我離開了那個屋子,將照片放在塑料袋裏埋在地裏。身邊所有的東西全交給了那個孩子,能把我和三條美壽壽聯繫在一起的就只剩那個挎包了。

在那家店偷東西被抓也是一開始就計劃好的,根本不必什麼演技,當滿身污垢畏畏縮縮的我走進店裏的時候,就因爲形跡可疑而備受關注吧。

唯獨就像剛剛說的,鞋子的尺碼對我的腳來說太小了。所以就算我真的想逃,大概也逃不掉吧。

至於我爲何要特地報出三條美壽壽的名字呢?那是因爲我們在那個時候並沒有辦法相互聯繫。

「我在意的是,美壽壽時代的記憶會不會讓你痛苦。你有沒有做噩夢,或者失眠的情況呢?」

優姬的事情今後也要密切關注,要是出現了求救信號,必須馬上予以處置,但是現在不行。

「在因爲這樣的事情而感到痛苦的時候,千萬別隻放在自己心裏,一定要找人商量哦。即使你畢業了,我想北澤小姐也會在學園裏待一段時間,而我也會在兒童諮詢所裏的吧。可以根據情況給你介紹適合的精神科醫生什麼的,這樣的治療者即便知道了你的祕密也會替你守口如瓶,所以不用擔心。能這樣約定嗎?」

「拜託了!」

我看着優姬那認真的目光,也堅定了自己的心意——

第二天,按照約定,錢匯到了我的帳上。金額比我說的還要多,可我還是看着存摺的那頁喃喃自語着——

但優姬和美壽壽——雖然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她們中的某一邊,可兩人在這方面做得非常不錯。我想這與她倆原本就擁有的能力大小有很大關係。巧合的是,雖然所處的環境雖然相差甚遠,但作爲體驗來講卻有很多共通點的兩人就這樣相遇了。她們得以互相交流痛苦的經驗,互相理解對方,如此一來兩人便得以保持內心的平衡。不必再去否定自己,而是確認自己的經歷,再去創造出全新的故事。

上了高中以後,我也有了手機,雖然聯繫更自由了,但彼此已然建成了各自的生活圈子,反倒很少聊天,也不怎麼見面了。

她的模樣看起來真是耀眼奪目,自信滿滿。總覺得她好像走得太遠了。這是爲什麼呢?於是我思考了一下,想起她剛剛把小時候的淺田優姬說成是「悲慘的過去」。

「我可沒疏忽大意哦,畢竟自打出生以來一直都過得很緊張,不然就活不下去了呢。而且……」

「那個,真是太謝謝了。可你那邊不要緊吧?也就是你的立場,以及優姬在兒相的負責人之類的……」

「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維持現狀。我已經不是三條美壽壽了,她也再不是淺田優姬,就算被強行送回原來的地方,改回原來的稱呼,我的內心也無法改變了。」

「我今後會怎樣呢?還有那個孩子呢?」

海王先生似乎在沉思,但不久以後便開口說:

「或許我們意外合得來呢。」

「可是……你那邊真的沒問題啊?我的父親很不正常,要是對他掉以輕心的話可就危險了。」

「海王先生,請不要把剛剛的話告訴別人,就聽從她——優姬的願望吧。就算是真相大白恢復原狀,沒人會得到幸福,對吧?海王部門是政府的人吧,知道了是會很難辦,但我們只要保持沉默就可以了吧?我只是覺得,就照現狀進行下去,無論對優姬還是那個孩子——對美壽壽來說,都是最好的。」

一旦有了自由時間,我就立刻飛奔到那間廢屋裏,將照片挖出來帶了回去,藏在上了鎖的抽屜裏。

「真傻呢。肯定沒問題的呀,我還沒滿足呢,從今往後,還要完成我想做的事,我的復仇,我的故事……」

「——誒?」

「那就是說我們兩個都很滿足咯。」

我以爲現在並不是對過去進行揭發,並強制她治療的時候,只要她願意,無論多少次,都請反覆傾聽她講述同樣的故事。」

「——我不會告訴爸爸的哦。」

兩週之後的某日,結束夜班的我來到了新七海,因爲平日裏基本沒出過七海站以外的範圍,所以就想去購物轉換一下心情。

「我的故事就到此結束了。」

「我也是政府的人呢。不干預管轄範圍以外的事情也是政府的職責哦。」

這時我想起了和優姬一起疊衣服,聊起《魔戒》的那天。

「對不起,我一直在欺騙你們。北澤老師總是待我很親切,所以我覺得這樣是很不好。」

我不大明白他話裏的意思。而海王先生看向優姬的方向說:

「沒關係的。」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只得搖了搖頭。

「沒事吧?你一定沒事的,對吧?」

每次見面的時候感覺她都會變得有些不同。無論是說話方式還是裝扮,都給人以一種天生的大小姐的感覺。每次見面我就覺得那個孩子果然纔是真正的三條美壽壽,互換身份什麼的,難道真的不是無家可歸的我做的美夢麼。

許久不見的那個孩子表情十分從容。她說父親一開始很是震驚,但當她把照片的複印件拿出來給他一看,他便出奇容易地接受了這個異想天開的提案。

「都是因爲你啊。你成了我的影子,接納了淺田優姬和她那悲慘的過去,所以我才能能有今天,這都是託你的福哦。」

亞紀懷疑抽屜的深處藏着祕密寶物,或許從某種意義上說是正確的吧。藏起的照片正是優姬的「毀滅之戒」。這便是讓她得以隱身並逃出生天的戒指。而且這枚戒指具備更爲強大的力量,可要是真的使用它,不僅是對方,說不定連優姬自身也會灰飛煙滅。總有一天,她會抵達末日火山的火山口,把戒指扔掉的吧。

雖然他對我的行蹤進行了各種調查,但最後還是被回絕了。

朝她輕輕揮手送別,她的背影直到最後一刻都毫無動搖,真是美到極致。

然後我就來到了七海學園,能否進入七海取決於兒相的安排,所以並不確定。可那個孩子說「七海地處縣界交通不便,一定會比其他機構更容易空出名額,而且很容易招進那種沒有家人探視的孩子,所以我覺得可能性很大」。結果又被她說中了。

由於我的聲音比預想的還大,海王先生和優姬都喫驚地看向了我。

我想我絕不會依賴父親,只是這次再沒什麼地方可以依靠,所以便和那個孩子取得了聯繫。她對我久違的電話似乎感到十分驚訝,但還是欣然答應了見面。於是我們約好星期天在一直以來的約會地點,也就是那塊石碑前見面。

在步行道上,年輕的情侶們非常顯眼,而一位儀容樸素的中年紳士也站在一旁等着人。我一面想着他是不是在等待夫人,一面從他身邊走過,爲了歇口氣,便在自動販賣機那裏買了罐裝咖啡。明明時間還早,七海之丘上卻出現了很多身穿水手服的少女,她們一邊聊天一邊走了下來。

「其實你是不想被別人知道吧。」

「謝謝你把這麼痛苦的事都跟我說了。」

面對那個爽朗的孩子,我回答說這都些不需要。

從新七海站開始連接着的主幹道,兩側三車道的道路的中間的位置,最近被修整成了公路公園,花壇和綠地之間的步行道一直往前延伸。在一旁的草坪上,一個和我年紀相仿的少女正拉着小提琴,和彈奏着連上放大器的電子琴的搭檔男生一起進行着街頭表演。塞扎爾·弗朗克③的小提琴鳴奏曲的最後樂章被改編成了流行音樂,輕快地奏響着。

「別說什麼專科學校了,不管是四年制大學還是醫學部,我都會叫爸爸把你送進去的。」

我中間只離開過一次臨時保護所,就是爲了見那孩子。就像剛剛說的,我們沒法保持聯繫,所以一開始便約好了時間和日期,定下了兩個月後在七海之丘公園的石碑前見面。臨時保護所並不允許自由外出,我本以爲轉入機構便可以上學了,可以在一定範圍內自由活動。但由於臨時看護的時間比預想的要長,所以就變成了這樣。

室友似乎也在尋找優姬,當初一的沙羅來喊優姬,優姬離開這裏之後,海王先生又補充說:

她沒去上學,裝作家裏蹲的樣子,拒絕了朋友和老師的聯絡和訪問。因爲是名門私立學校,所以對於那些掉隊的孩子來說,態度似乎相當冷漠。

「說什麼呢,本來就是你的錢哦。」

5

她——美壽壽?不對,我只能稱她優姬吧——就這樣看着我道歉說:

在被保護起來之前,她並未立刻自稱是淺田優姬。那是因爲如果當時身份就被確定的話,會被交付監護人居住地的負責棚戶區的兒相來處理,就有可能會被送入那邊的臨時保護所。如果依舊身份不明的話,就會移交給發現地轄區的兒相,也就是能被遠離優姬家和自己家的現在的兒相所保護。那個孩子很瞭解這些機構的運作方式,但身份不明的時間持續太久的話,又可能會把事情鬧大,也不知道會被誰關注上。等到兒相不得不考慮將我轉入機構,我們的計劃便在這個方針即將出臺的時刻實行。

我們真的很久沒聯繫了吧,要不是爲了升學的事,可能就在這樣一直不說話的狀態下從七海學園畢業了呢。

「好的!」

「因爲錢不夠,所以纔打了電話。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了。請告訴那個人——也就是我的父親,從今以後再也不會給他添麻煩了。等我工作有錢了就還回去。」

之後因爲那個孩子拿到了手機,所以聯繫也變得容易了,偶爾也能當面交換信息。結果那個孩子從原來的小學形式上編入了公立學校,但一天都沒上學就畢業了,就這樣進入了別的私立中學。那是新七海的一所初高中一貫的大小姐學校,一般來講不是那麼容易就能進去的地方,所以可能是動用了什麼關係吧。不過我覺得那孩子自身也很聰明,好像是在裝作家裏蹲的時候集中精力學習,找回了之前沒有得到的學習能力。

海王先生微笑地凝視着她的臉,用深沉的聲音向她詢問。

那個孩子之前就對我說,不管是錢還是什麼,需要的時候就馬上說一聲,我們之間不用拘束,因爲那本來就是你的權利。

取而代之的是,我還是問出了一如往常的那個問題—— 「你還好吧?真的沒事嗎?」

「你覺得怎樣纔好?」海王先生只是沉靜地回問道。

優姬的臉上泛起紅暈,眼裏又恢復了希望之光。

再見了,另一個我。

我也說了我在臨時保護所裏的生活,大家都對我很好,我很滿足。

那孩子突然露出了妖媚的笑容——

一個穿着水手服,看起來像是朋友的女孩找到了她,喊了她一聲。於是那個孩子留下了一句「那再見咯」,便轉身離開了。

在七海,我一開始便是淺田優姬,所以沒有受到特別的關注,就這樣開始了新的生活。能夠安心地度過每一天,能夠正常地上學,光是這樣就很開心了吧。看到這副模樣的我,職員們似乎覺得我因爲無家可歸,只要能過上像樣的生活就心滿意足了。

「我認爲真實是能讓人幸福的東西呢。」

「在臨時保護所的時候,還有來七海學園的頭幾個月裏是有過這樣的事情,但變得越來越少,已經好幾年沒有過這樣的事了。」

孩子變得比以前更漂亮了。燙着一頭蓬鬆的捲髮,穿着打扮的品味也很出挑,像模特一般曼妙的她,已經完全不似我的模樣了。

對此優姬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嗯了一聲,點了點頭。但不知爲何,我感覺有可能再也見不到她了,明明我倆是這個世界上互相瞭解得最深的人。

優姬朝我的臉看了一會,說了聲謝謝,然後報以微笑。

「這樣——不太好吧。」

「在遭受xing虐待的孩子中,有不少孩子沒法講述自己過去的事情。由於心靈受創嚴重無法治癒,所以即使有過去事情的記憶,也沒法理清順序和脈絡,就只是一片混亂。回顧離開家庭的結果,進入機構的理由,將之串聯成一個與自己相關且有頭有尾的故事是很困難的,儘管這對他們的生存來說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該萬般感謝的人是我纔對吧,正是被你拯救後,才得以重生爲全新的自己。雖然想這麼講,但不知爲何就是說不出口。

我也看開心,雖說剛剛講的是很有氣勢,但沒想到能被這樣簡單地接受了,所以還是有些將信將疑地說了句潑冷水的話:

爲了不引人注目。我倆和遊客混雜在一起,並肩站在欄杆前,一面假裝看海一邊交流。

「不用在意這個啊,優姬……應該說是美壽壽吧。你已經是美壽壽了,不用在意我的事。」

能夠安安靜靜地在學園裏過着不引人注目的生活,便是我最大的心願了。

「好的。」我點了點頭。

「我來出吧。我存了不少零花錢之類的,這些錢我一個人就夠付了,明天就轉到你的賬戶裏吧。」

我並不知道那個孩子十分一切順利,她也不知道我是否按計劃被抓。面對詢問,讓父親說出那句「女兒在家,你認錯人了」的信息,就表示計劃正按照預定執行,父親已經瞭解了我們的企圖。

海王先生嚴肅地說:

那時的淺田優姬並不悲慘,雖然有些髒污,但還是和現在一樣。不,說不定看上去比現在還要驕傲。我非常喜歡她,能夠承受她的過去,也算是我小小的自豪呢。

優姬的臉依然蒼白,可表情卻清爽了不少,她再次轉向海王先生的方向問他:

她轉過身來看着我說:

儘管那孩子現在很精神,很活潑,頭腦也很聰明,應該不需要我擔心什麼,但不知爲何,我卻變得有些不安。

「是啊,直到現在我還是很害怕呀。」

那個孩子開心地說。

海王先生溫柔地點了點頭。

我回想起自己的高中時代,不禁面露微笑,可又被年輕的熱情所壓倒,只能這樣望着三三兩兩走過的少女們。

正當我喝了一口咖啡的時候,正好走過了一羣看上去很是成熟,貌似是高三的學生。雖說都是散發着青春氣息的漂亮女生,不過其中一位尤其標緻的少女吸引了我的目光。不僅僅是長相,無論是氣質和舉止都很顯眼,從其他孩子的態度也能看出她正是那組人的中心。

我感覺她就像是從時尚雜誌裏走出的女孩,正當她從我面前走過的時候,有人提議說「我們去喝杯茶吧」,一行人都表示了贊同。

「你去嗎?」

被邀請的的少女則搖了搖頭——

「不好意思呢,今天我和爸爸有約會哦。」

「誒誒!」

大家都輕呼起來。

「她爸爸很帥呢,個子又高,品味又好。」

「是啊,爸爸就是我的戀人呢。」

少女平靜地答道。

「啊,爸爸在那兒呢,那再見咯。」

在所有人的歡呼聲中,她跑向了那位溫柔的紳士。

那人就是這孩子的父親嗎?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她身後的一個朋友向她喊了一聲——

「再見咯,美壽壽!」

被稱呼爲「美壽壽」的孩子輕輕揮了揮手,緊緊地依偎在父親身邊,抬頭看着他的臉。

我嚇了一跳,或許只是名字相同,或許是偶然。雖然這麼想着,可內心還是興奮難耐。我正想再度仔細看看那個孩子的臉,可惜還是遲了一步,那對父女挽着胳膊,親密地說笑着,留下立在原地的我,就這樣漸行漸遠了。

【第二話注】離婚後三百天內出生的孩子只能作爲前夫的孩子辦理出生登記,所以孩子沒法上戶口,產生了種種弊端,因而這一情況被視爲「離婚後三百天問題」。近年來結婚登記的手段也在拓展,甚至也出現了無戶籍的婚姻登記被受理的事例。這個故事是以平成十八年(2006年)五月至十九年一月的期間爲假設背景而寫就的,但作品中的描述與現狀不一定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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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 埃裏希·凱斯特納(Eric*h Kästner,1899 ~1974),被尊稱爲西德戰後的兒童文學之父,德國著名的兒童文學作家、小說家、劇作家、電影編劇和廣播劇作家。主要作品有《埃米爾擒賊記》等。

② 根據居民基本臺帳法制作並進行居民相關記錄的公帳名稱,日本戶籍的一部分,記錄公民目前的確切住址。

③ Cesar Franck(1822~1890),法國作曲家、管風琴家,《A大調小提琴奏鳴曲》爲其代表作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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