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不會振翅的信天翁

冬之章Ⅵ 十二月十六日·星期日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2.5萬 字

1

反覆讀着4本日記,我一晚都沒睡。我一直自以爲從春天始到秋天發生的這些事自己都很清楚了。但這時我才明白,其實我有好多看漏和沒有注意到的地方。

出門後看到路邊樹上的葉子都掉光了,真正的冬天已經來臨。

比想象中要冷,我趕緊用兩手拽緊衣服,快速地向着目的地跑去。在我昨天晚上和高村的對話中,推翻了以前的推論。

本來應該是被封鎖而無法使用的西校舍三樓的東部,蘆田和周平從屋頂東側的大門到達了那裏。那麼12點左右,在茜目擊到的那一刻之前一點,他們有沒有可能再從東側再上去呢?

不過12點東側窗戶的震動,那個絕對是因爲樂隊的演奏。

貝斯、電吉他和鼓的轟鳴聲。的確有誰趁着這個機會打開了門也是有可能的。但消除了這個可能性的正是高村你告訴我的,序曲的存在。那是隻有吉他和鍵盤樂器演奏的很長很靜的一段。在練習的時候基本上都被省略掉了的,只有正式演出時才演奏了的序曲。

如果想要隱藏開門關門的聲音的話,靠12點開始的樂隊演奏,時間上絕對趕不上。

樂隊第一次發出巨大的轟鳴聲的時候是在《序曲》結束的12點02分。如果是那個時候纔去屋頂的話,顯然與茜目擊到的事實不符。

所以,還是以那段時間並沒有人從東側大門進出爲前提考慮吧。

我來到了約好的地方——七海西高的西校舍屋頂。

約好的人已經在那裏等着了,就在樓梯間的出口處。我不知道她是用了什麼理由要到了上屋頂的鑰匙。還是和一直以來一樣,她姿勢優美地伸展了一下身體,飄逸的長髮在空中飛舞。

「你好啊。」

西野香澄美禮貌地和我打了招呼。

2

「來這裏是想說什麼呢?」

我向仍然一副撲克臉的香澄美問道:

「瞭因爲失眠症,正在服用精神科開的安眠藥,這件事你知道嗎?」

「嗯,聽說了。」

「9月時,她因爲大量服藥而被送進醫院的事也知道嗎?」

「不知道。」

「她和不認識的人進行賣春——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爲了錢這麼做的,所以我也不能說得太肯定,總之她有沒有和別人有性方面的關係呢?」

「你能理解被做了那種事的孩子的內心嗎?」

「其他的人也是,大家都很羨慕我,說我什麼都會做,但是我知道他們並不喜歡我,我也只是笑着,在他們面前演出着一位他們所想像的,無聊的優等生形象。但我和他們在一起時會覺得他們非常的耀眼,我不經意地就會想要染黑他們,想把他們弄得和我一樣骯髒。」

「不,不是。」

「因爲你非常討厭男人,你會愛的只有女人。」

「爲什麼你能這麼肯定?」

「那你到底想說什麼?」

「你暗示說松平把莉央的影子映射在了瞭身上,說松平喜歡瞭。還說佐奈加聽到的是其實是『我不是你的莉央』。但這些只是你的一廂情願。深愛着莉央,因爲莉央的死而一蹶不振的你,被和莉央神似的瞭的一舉一動所吸引。但是你很快就知道了瞭對同性沒有興趣。說不定你追求她的事被瞭婉轉地拒絕了。但頭腦靈活自尊心又高的你並沒有勉強她,而是表面上繼續維持了朋友關係。

「我也沒有問她是打算讓誰看。」

隨着我描述着那天發生的事,香澄美也逐漸恢復了平時的冷靜。

「過去你就知道了。」

「我認爲你是不會去那種所謂的約會茶店的,但是相對的,你利用了Vermillion Suns。」

「從小學五年級開始,被叔叔——也就是媽媽的弟弟……」

她說:「我再也不會去那個咖啡店了。」

香澄美挑釁一般說道。

「你一點都不骯髒。」

「但是你的憤怒只是沒有表現出來而已,並不是真的消失了。你用了另一種方式去支配瞭,讓她不能離開你。所以你才帶她去了那個咖啡店。你知道瞭有傷害自己的習慣,所以正如你所想的那樣,只要有男人作出那方面的表示的話,瞭一定就會答應,但是在那裏沒有救贖,沒有安慰,只有比以前更加深刻的絕望而已。」

「香澄美,你有恐高症。修學旅行時你說你討厭經濟艙,實際上你根本就是不敢坐飛機。只是站在展望臺那裏,你都會覺得害怕。那種時候,你的身體會不由自主地要抓住什麼,或者會想抽菸。這樣的你是不會到防護網的外邊和人聊天的,更不會把人推下去,所以你根本不是犯人。」

「你在撒謊。」

「根據我的推測的話——」

「然後那個人——店主就在那裏。她好像很驚訝我們會走進來,但是還是帶着我們參觀了。進去之後覺得這裏還是很大的。優雅的傢俱之間掛着畫和照片,從外邊看根本想象不出來,這是一個多麼美好的空間。店主特意給我們泡了咖啡,那個咖啡的味道是一直以來喝過的最好喝的。這裏是店主出於自身興趣爲了那些喜歡討論藝術的人而開的畫廊。雖然這裏也有着一些出名畫家的作品,但大多都是店主很喜歡的無名畫家及攝影師的作品。她是一個精通文學和音樂的非常有教養的人。她好像很喜歡我們,跟我們說了歡迎再來,之後我們時不時就會去那裏。」

「可以了,不用勉強去說。」

但是她好像沒有聽到的樣子,還是繼續說道:

我們走回到了屋頂的中央。

「這當然是因爲,就是你教瞭怎麼做的。」

香澄美沉默了一會,又再次開口了,這時她的表情比剛纔柔和了一些。

「那裏有一個像是和其他地方分隔開來的空間,裏邊有一張桌子,一直標明的是已預約,但卻從來沒見人進去過。有一天我來晚了,到了那裏我沒找到莉央。在我到處尋找她的時候,店主把我拉到了被分隔開的角落的桌子那裏,她取下了掛在牆上的畫。我嚇了一跳,那裏居然是一塊鏡子,而且能清楚的看到對面的莉央的姿態。很安靜,但是感覺有點厭煩的表情,那時的她真是太美了……那是我第一次沒有把莉央當做朋友,而是當做喜歡的人來看待。」

聽我這麼說完,她顫抖着向前走着。

「在莉央死後,有一段時間我的確是一蹶不振。我完全不知道她是爲什麼。那個時候,店主和我說打算把畫廊改建成爲咖啡店。」

「看起來你一點都不喫驚啊。」

我拽住了她的手,她的身體一下子僵硬起來。我就這麼拉着她往前走。

「撒謊?你想說是我推她下去的嗎?」

「這件事給你留下的創傷還在持續,你可以表現得再悲傷一些的。」

「等……一下,來這裏有什麼意義啊!」

「我不知道,這種事爲什麼要問我啊?」

「只要到她掉下去的那個地方看一下,就會明白了。」

「你帶着瞭去了那家店,讓其他男人透過單面鏡看到她,然後讓她出賣了自己的身體。也許你還帶過好多人去,但是你自己並沒有賣春。」

「能不能坐特殊席,這些都是由店主決定的,她只要和女孩子說一會話就能判斷岀來。比如能告訴這個孩子多少,這個孩子是否是個大嘴巴等等,她都能看得出來。但是,我帶了很多女孩了去那裏,這的確是事實。」

對於第二次的否定,她顯得更加動搖了。

她反問道。

最開始被帶到特殊席的人多數都是跟着常來的朋友一起來的,那個時候估計都不知道鏡子的祕密吧。肯定有人想要看到不在男人注視下的女性到底是什麼樣的,之後就可以靠自己看到的情報去和那個女孩子搭訕。其中應該會有女孩子會產生『第一次見面的人居然這麼懂我』的錯覺吧。

而且店裏有這種作用的空間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就算是要付高額的入會金,只靠那些的話應該也不能盈利。確實是不知道那家店真正的打算。但是現在在說的不是店裏的事。是在說你們的事。」

她臉上浮現出冰冷的笑容。

「我認爲就算真有這種事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等一下。我知道了,讓我喘一口氣。」

香澄美臉色蒼白,好像放棄抵抗一樣順從地說道:

「最近這地方『約會茶店』、『約會咖啡店』這種會員制的地方變多了。乍看之下只是普通的店鋪,女孩子去完全免費,無論點什麼,待多久都可以。但是她們所坐的地方有一面是單面鏡,在單面鏡的另一邊是男性座位。從女性這邊看就是一面鏡子,但是從男性那邊看的話,女性的一舉一動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然後男性點名選下看中的女孩子,再準備好供兩人談話的地方,如果能談攏的話,兩人就會出去約會。具體之後會怎麼樣,店裏的人是不會去管的。」

「你對我說的這些我一點都不懂。方法,到底是什麼啊?」

「這種事……」

「不,和瞭說話的根本不是你。」

「你打算……去哪?」

「Vermillion Suns原來不是咖啡店,是畫廊。第一次去的時候,我和莉央被外邊的庭院吸引了。當我們走到門前時,我們纔想到,要進去參觀是需要有人帶領的。我們有點不知所措,但還是打開門進去了。」

我看着講述完自己痛苦經歷的她,然後對她搖了搖頭。

我儘量沒有加入太多感情對她說道。她對自己用了「骯髒」這種與她給人的印象完全不符的詞。她心裏肯定是還藏着什麼沉重的事。但是我覺得,現在我不應該去觸碰她的那些事。

「我懂的。」

「我不知道。」

我拽着她的手,然後她發出了悲鳴的聲音,好像用不上力一樣癱在那裏。她臉色蒼白,然後視線儘量不看向外邊,這個時候別說掩飾了,她全身都在顫抖着。

但是她開口說了。

「我會先找個理由回去,然後她們會被鏡子那邊的男人搭訕,然後發生的各種事,我都裝作沒看見。但是其實我是知道的。」

我說明了樂隊演奏的《崩壞的前日》和東側大門的關係。

我一字一句地對她說道:

我好像親眼看見了似的,立刻理解了她所說的事。其實我真的不想聽,真的好想堵住耳朵。但是一直逼迫她,令她說出這些話的我,也有責任要分擔她的這份痛苦。所以我必須聽下去。

店裏不會主動給兩人提供交談的地方,男性如果對那個女孩子有興趣,會等她離開後,在外邊找她搭話,就是這樣。咖啡店只是提供了一面單面鏡,還有能清楚映岀女孩子影像的照明、背景以及小道具等等。爲了展現出她們表情最好的一面,也會免費提供她們喜歡的音樂、書、還有點心和飲料,這些應該是會根據人的性格而更換的。」

「你也有不得不那麼做的理由,一直以來一定很辛苦吧?」

「來確認一下吧。」

香澄美反問道。

香澄美好像有點猶豫。是生氣地做出覺得很意外的表情好呢?還是像一直以來那樣平靜地說話好呢?不管怎麼樣,總之她現在動搖了。最後她選擇了後者,看起來一副感到厭煩什麼都不想管了的感覺。

「你的意思是,我向在那裏和我搭訕的人賣春了是吧?」

「站在防護網裏邊你會覺得像是正在被保護着一樣,能平靜下來。但是當防護網壞了,或者沒有防護網等東西保護着你的時候,你就不能這樣平靜了。你想掩飾過去的時候,就不得不抽菸……這樣的你是不敢走到防護網的外邊的。」

「我本來就有點害怕高的地方。經過那件事後就更嚴重了。尤其是在自己頭頂上除了天空以外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嘛,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如果要說那家店所做的事算不算犯罪的話,應該是算不上吧。一般的約會茶店是會員制,男性要花入會費或者入店費,如果能成功把女孩子帶出去的話,還要付錢給店裏,地方政府對這個好像是有所規定的。但是以這家店的情況來說,男女一起出去的時候也沒有收錢,入店的時候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介紹,應該是沒有得到什麼利益吧。

我回答道:

「我知道自己對瞭做了很過分的事。因爲我有點嫉妒她,莉央對我什麼都沒有說就離開了,但是她卻給只見過一次面的瞭留下了一樣東西。

「我會找朋友過來,一是因爲店主曾經囑咐過我這麼做,二是因爲我很擔心自己一個人會深陷其中無法自拔。我邀請了在私立女校就讀的中學同學,以她爲起點,一個又一個的人邀請朋友去了那裏。」

我感覺到香澄美的身體一瞬間用力繃緊了。

「那天你也是這樣的吧。但是那天不是在這邊,而是在反方向的那邊,是在南側的防護網那裏。然後你把菸頭扔在了外面。

「你說你那天從瞭的面前經過之後,就從西側樓梯下樓了。但這只是你一個人的證言,如果瞭不開口的話,根本不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你一直呆在屋頂上,當我們過來時,便沿着樓梯間小屋旁的梯子爬到了小屋的頂上,趴在那裏躲了起來,當我們向邊緣跑去的時候,你跳到了應急出口的前面,然後從西側的樓梯逃跑了。這樣也不是很困難吧?」

「那,去吧。」

「不知道是不是店主也對那天的莉央印象非常深刻,不過她打算要建一個有單面鏡的特殊席這事,我從一併始就知道了。」

「但是逐漸的,想着有人正看着骯髒的我,我感到了奇妙的樂趣,其中混雜着使我全身汗毛豎立起來的厭惡感,我沉醉於其中。」

「你是說我會去那些淫穢的地方嗎?有證據嗎?」

香澄美單手抓着防護網。從口袋裏拿岀了煙,她拿了一根放在了嘴裏,把煙盒放進口袋裏,然後順手拿出了打火機。點火的那隻手還在微微地發抖。

香澄美眼睛略微晃動。

「你的意思是那天在屋頂上和瞭說話的是我嗎?」

「爲什麼你會這麼說?」

「是在防護網很低的公寓的屋頂,我僵硬地躺在地面上,只感覺到地面冰冷的觸感,只看到一望無際的天空。完事後,他雙手合十,用卑賤的聲音求我,說自己馬上就要結婚了,讓我不要告訴別人,還拿了錢給我。我用平穩的語氣答應了會幫他保守祕密。」

「你是爲什麼會去Vermillion Suns的呢?」

香澄美看着我。

「她和我說,讓我帶像我一樣美如畫的女孩子來。」

「和瞭說話的確實是我,正如你所想的那樣。但這樣不行嗎?只是朋友間聊天而已,我們有很多想說的。或許是不該穿過損壞的防護網,把身體探出去吧,但我們也只是那樣做了而已。」

「是啊。」

我立刻就知道了她打算要說的事。

「你認爲她是用什麼方法拉人的呢?」

她好像很不情願地在向前走着。我用手指向了防護網壞掉的那個地方。

我只說了這幾個字。

「當咖啡店建好之後,我想我是那裏的第一個客人。剛開始有好幾次我一個人坐在了特殊席上。透過簾子我感覺到了其他女孩子十分羨慕的視線,但是我並沒有在意,喝着喜歡的飲料,聽着喜歡的音樂,心裏想着鏡子的對面或許有人正在看着我,剛開始真的感覺很緊張。」

「難道你想說你能走出去嗎?」

我這麼說道。這也是說給我自己聽的。

「我不知道具體的程序是什麼,或許Vermillion Suns也沒有去有意的撮合男女的關係吧,店裏的大部分區域只是氣氛很好的咖啡店而已。但是女性特殊席一直都放着已預約的牌子,一般人是根本去不了的。從普通客人的視角,只能看到vip房間的一部分,但在女性特殊席鏡子的另一邊,在很不顯眼的地方,還設置有男性的特殊席。而且店主同樣謹慎地,不,是更加謹慎地決定着能使用的人。那面鏡子當然就是單面鏡。

「如果,假如真的是那樣的話,那這個算是犯罪嗎?再說Vermillion Suns這樣做能得到什麼利益嗎?」

我並沒有因爲她突然冷靜下來而有所動搖。

「其實,我已經不想那麼做了。當北澤老師來問瞭的事的時候,我就覺得差不多應該結束了。」

我點了點頭。

3

我和香澄美告別之後便離開了。

真的很累,許多人的想法和思念在心中交織着。手腳好重,感覺都要動不起來了。

我很努力了,這樣就可以了吧。我壓制住腦中的這個想法,又再度行動了起來。

還差一點,還差一點就結束了。

「誒,今天不是不會來這裏嗎?」

站在燕子寮門口的界一臉驚訝地看着我。

「嗯。我有點事忘了。」

界對我說:「那進去吧。」我拜託界道:「不進去了,可以麻煩你去叫一下茜嗎?」

界雖然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但還是答應了。

茜來到了離門很遠的我的這邊。對於只叫她一個人出來這點,她似乎沒覺得有什麼特別。應該是知道我是來問關於那個事件的事了吧。

她今天沒戴眼鏡,她那雙被香澄美誇獎的大眼睛一直在盯着我。

就算是在快被她氣勢壓倒的情況下,我還是回看了她一眼。然後我心裏想到——「果然是這樣」。

「茜,我有點關於你的事想問你。」

「我的事?什麼啊?」

「你的視力很不好吧?」

「嗯。」

「眼鏡度數也很高,好像牛奶瓶子的底一樣。」

「我當天在文化祭時沒有直接見到你,所以沒有意識到,你那天沒有戴眼鏡吧?」

高村沒有去特殊席。他只是一直在看着北澤春菜而已。而我居然懷疑他……

「你在那裏了嗎?我馬上到,你等一會。」

「當我不小心說出瞭的名字時,你笑着說『那就用R來代替吧』。因爲那個時候你這麼說感覺上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我也自然地接受了,但仔細想來真的很奇怪啊。」

「再忍耐一會吧。上次你和我說的話,我已經跟園長說了,再堅持一會就能解脫了。」

茜看着我點了點頭。她現在肯定有很多想問的,但茜很懂事,能看清現在的氣氛,不會強行地問我。

「我這個人真是沒意思啊,一直執着於以前的光輝,一直去裝帥。不過難得見一次面,我也不能一直說這種丟人的事吧,那時我改變了心態,總之還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說吧。這都是春菜的功勞。」

而且就算球真的命中的話,她的身上應該會有球的淤青纔對。再說不管球是否命中,球都應該會落到中庭,應該會有很多人看到。誰都沒看見的可能性也太低了。

「當然不會是那樣的吧,茜?我很清楚,你是戴了隱形眼鏡吧,文化祭那天也是。」

高村認識瞭,文化祭當天也去見瞭了。他在很近的距離下看,到了瞭。

我穿過庭院向正門走去。高村正在那裏等着。

「其實說起來我還是很懷念以前的,那時我受到很多人的關注,我想的事都能通過,所以現在的我無法接受別人把自己當成毛頭小子這件事。」

「高村,文化祭那天你來七海西高了吧。」

他這麼說道。

電話響了。是最近才設定好的來電鈴聲——《序曲》

我的妄想被高村安靜的聲音擊破了。

「一起去吧。」

「嗯。跟說的一樣,香澄美承認了咖啡店的事,還有承認了有恐高症。她也是受過傷害的人。」

他發出了悔恨的聲音。

好像一開始就從警察那裏聽說了。西校舍以外的所有屋頂的門都上了鎖,出不去的。

我猶豫了0.1秒,然後搖了搖頭。

「那天春菜對我說:『我果然還是要去文化祭,有一個我放心不下的孩子。』本來已經約好了的,這樣那段時間一下就空了出來。我原本是打算去練練網球的,順路就去七海西高看了一下,想着如果見到了就打個招呼。當我找到時,正好是春菜在和一個女孩子在中庭爭執,那個女孩子逃走了然後春菜追了上去的時候。看着春菜在認真工作,我也不好意思帶着一副玩樂的心情上去搭話,所以就離開了。」

蘆田、香澄美、周平,我在想除了他們三人之外,誰還有可能出現在上面。

「我在高中時的確是明星選手。在大學雖說沒有這麼全力地投入到運動中,但我想我還是很出名的。不只是運動,我還知道周圍有很多人都認爲我很值得依靠。雖說我並沒有因此而自大起來,但其實真的很爲此而驕傲。」

「在咖啡店進行事件梳理的時候,因爲不想你知道他們的名字,所以我就用英文字母代替了他們的姓名。」

「我想清楚了,我想取回以前的自信,所以我纔會想見一見以前的同學。

在咖啡店特殊席單面鏡的另一面,店主認可了高村有坐在那裏的資格,他可以坐在那裏選擇女孩子,然後去和她搭話。

「只是這樣的話爲什麼不早說啊?」

「嗯,是的。我……」

「再次遇到春菜的時候,我在工作上遇到了瓶頸,非常煩惱,也失去了自信。」

「你很清楚啊。」

察覺到他要說什麼的時候,我搶先開了口。

當我說要去Vermillion Suns的時候,他毫不猶豫地開車就去了,好像對路線很熟的樣子。

「我考慮了很多情況。或許並不是像你所說的那樣,你不是從中庭,而是從其他更近的地方看到了屋頂上的瞭呢?」

然後我的想法更超前了一些。

也就是《崩壞的前日》的前奏曲。

「然而,在進入社會之後,很多事都會從零開始。學生時代的那些成功都要完全地拋棄掉,得細心地從周圍的人身上慢慢學習纔行。第一年第二年我都拼命的在工作,也請求了前輩和上司教導我,雖說有些地方不能接受,但還是先記了下來。但是到了第三年,我一直壓制着的那些疑問一口氣衝了上來。我覺得我們公司在發展方向上有很多問題。比如公司的工作細則中有一個很奇怪的地方,那就是會強行向合作公司提出無理的要求,應該有更好的方法的。但我的提案全都石沉大海,或者是因爲奇怪的理由被拒絕了。」

「我只是想看看春菜的臉。」

***

「根據那時說的話,在我不小心說出名字前,也並沒有涉及到R的話題。而且『瞭』這個名字是男女都會起的名字,這個人是當時所說的ABC其中的一人也是很正常的事。但當我說岀『瞭』這個名字時,你毫不猶豫地就說用R來代替,說明你知道她並不是ABC三人中的一人。你其實認識瞭吧?」

「那接下來要怎麼辦?」

「我聽說了春菜是在七海學園工作,但是我不知道怎麼才能直接聯繫上她,雖然可以去向以前的同學要她的聯繫方式,但總感覺太不好意思了,所以就沒有問出口。現在想想我還是太意別人對我的看法了。」

茜不可思議地問道,也不怪她會這麼問。

我打斷了茜打算說的話。

當然,他不會是犯人。因爲他去不了西校舍的屋頂。去不了屋頂的人就不會是犯人,我一直是這麼認爲的。

「正如你所說。」

但我完全想錯了。

茜雖說是六年級,但毫無疑問也還是個小學生。就算是爬不過去,那有沒有可能是趁亂從底下鑽過去的呢?如果能到達三層的話,那也能很輕鬆地到達屋頂了。

如果球命中了,或者對方躲開了,但是因爲嚇了一跳而失去平衡的話,在那個位置都是很致命的。

果然是這樣。

他還說過瞭戴的那個胸章「是春菜的那個」。他知道那個胸章倒是不奇怪,但是他爲什麼會知道瞭當天戴了一模一樣的胸章呢?我當時就很在意這個。文化祭那天是她第一次佩戴那個胸章,這件事佐奈加也確認了。也就是說高村那天實際看到過瞭,可以這麼想吧。

「沒什麼,就是想問問。但是真的是幫大忙了。」

是的,沒能去屋頂,除了西校舍的西側樓梯以外,其他所有屋頂都上不去的。

「那時說了這些嗎?」

那胸章只是很普通的便宜貨。就算兩個人都戴着同一款胸章,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然而他會認爲兩人戴的胸章是同一個胸章,也就是說……

香澄美就是那麼說的。

「如果雙眼分別使用不同度數的鏡片的話,兩邊鏡片的厚度會相差很多,看起來不好看,使用上也不是很方便。還是隱形眼鏡更方便,所以我一般都使用隱形眼鏡。」

「就算不說我也知道的,畢竟認識這麼久了。」高村說道。

「聽我這麼說完後,她好像對我完全失去了興趣,轉過了身。但當她們站起來準備出去時,不是瞭的那位女孩子說道,『你要去縣南體育館嗎?好像是有足球比賽吧。』然後瞭很冷淡地說道『不去』,我聽到了她們的對話,並用腦子記下了當時她們所說的時間。我正好有要去體育館進行的工作,於是我調整了自己的工作日程,想着說不定在那裏可以見到春菜,就算是見不到也沒有什麼損失。」

「『不,我們是同一所高中的同學。今天只是很偶然地到了這裏。』」

「……誒。」

「怎麼樣?」

她左手握拳,做出了像是要打向自己臉頰的動作。

「因爲不想讓人認爲我是個懦弱的人,所以那些經歷,還有工作上的曲折,我都沒有說出來。但是我這種死撐真的就像白癡一樣。春菜真的沒有改變,至少在我看來是一點都沒有變。走入社會後,比起以前的部團活動,比起我的工作,春菜的工作明明更加的辛苦繁重,但還是會勇往直前,不管做什麼事都會全身心親力親爲地去做。」

「還有,你還知道瞭當天戴了花水木的胸章。」

但是必須把所有的可能性都一個一個地排除掉。

其實也沒有多少種情況。茜從東側的樓梯走到了二層和三層之間,因爲那裏有好多椅子堵在那裏,所以她不能上去。但在那裏看守的那個女生曾說過:「只是有時小孩子們不聽話會從椅子上面爬過去,這點有點麻煩。」

也就是說那天的再會不是偶然。

我想像了一下拿着球拍時的高村的樣子。他的擊球強力而又精準無比。如果在高度幾乎相同的北校舍的屋頂上的話,我想象了一下,他大力發球打到站在西校舍屋頂防護網外邊的人的情景。

「最後,我打算再去找一次春菜,打算去一個視野比較好的地方觀察下,但是無論哪個地方都有入場限制,所以我沒能去屋頂。」

「爲什麼現在問我這個?」

之後我又說道:

「『要是有什麼想要傳達的東西的話,我可以幫你傳達。』」

「『不,謝謝了,有必要的時候我會重新聯繫她的。』」

茜肯定地點了點頭。

不在西校舍屋頂的人就不可能是犯人,但如果是在北校舍呢?

我沒有說明太多,高村也沒有多問。話題結束後我們稍微沉默了一會。

「我留意到了春菜在外面時一直會帶着我送的那個胸章。但是有一天她突然不戴那個胸章了。在學園祭時我看到和她發生爭執的那個女孩子帶了相同的胸章,所以我想那個胸章應該就是春菜的。」

「我會去那個咖啡店也是個偶然。我坐的是一般的座位,正好那時附近有幾個像是高中生的女生,我並沒有特意去聽她們對話,但是留意到了她們說了『七海學園』這個詞,於是我就前搭話了,問她們:『你們是七海學園的孩子吧,那你們認識位姓北澤的老師嗎?』」

「但那是我想多了,那種東西明明很便宜就能買到。」

我制止了多次試圖插話的茜,問道:

但其實真的是這樣嗎?

我和她告別後,走了出去。

他的語氣還是像平時那樣冷靜。

我對着電話那邊的人說:

「本來打算立刻就說的,但因爲發生了那種事,所以錯過了說出來的時機,之後再說感覺又怪怪的。但是不管是什麼事都該誠實地說出來,我明明早就知道了隱瞞只會讓自己更難做而已。」

「真的沒看出來,也根本沒那麼想過。那時的你就和高中時代的你一樣耀眼。」

所以無論是北校舍還是其他校舍,想在屋頂上把球打到西校舍那都是不可能的。當然從教室的窗戶向外打的話就更加不可能了。窗戶的大小先不說,從下向上打的話障礙也太多了,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其中一個女孩子好像對另一個女孩子使眼色問道:『瞭?』那個女孩子稍微考慮了一下對我說:『我就是七海學園的,你找北澤老師有什麼事嗎?』她好像看出了我並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所以這麼問道。」

他安靜地聽着我的話。

「我有點想問的事。」

高村,你並不丟人。你認爲一直沒有變的那個人,之所以一直以來能夠勇往直前也是因爲有你在她的心中。我非常想對他這樣說,但我沒能說出口。就算現在這麼說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實際上,我有點疑問。如果真的是那樣的話,那麼那天你爲什麼能清楚地看到距離自己有十幾米遠的屋頂上的瞭呢?」

也就是說把胸章交給瞭的時候他也在現場。

「我還在想會不會是那個孩子偷的,所以兩人才會吵起來的。」

「那個孩子緊緊地盯着我,然後冷靜地說道。」

他能做到,也只有他能做到。

「接下來我要去見她。也只有這一個辦法了。」

「我也會戴普通的眼鏡,但是我雙眼的視力相差很多。你看,左邊是被——」

仔細想想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我果然想得太多了。

在經過了一段時間的沉默後,他開口了。

「不可以。這裏是屬於我的地方,這件事必須由我親自來了斷纔行。」

高村好像是想說什麼,但最後只是點了點頭。

「不要勉強,有事立刻通知我。」

「我知道了,沒事的。」

我目送高村離開,深吸一口氣後,再次走進了學園。

管理樓裏好像沒有人的氣息。在昏暗的走廊中走了幾步後,在走廊的深處我看到佐奈加站在那裏。

她沉默地看着我。看起來想向我訴說但又有點抗拒,一副不知道怎麼開口的樣子。對着這樣的她,我說道:

「我知道你在守護着什麼。但是你也應該知道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吧,所以你還是接受這一切吧。」

她睜大了眼睛看着我。

「你回自己的房間吧。」

她聽了我的話,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離開了。

在佐奈加走遠之前,我都一直站在那裏等待着。然後纔打開了剛纔她身後的那扇門。

我在找的那個人正蒙着被子朝着相反的那邊,我知道她是醒着的。我走到牀前,然後就這麼站着和她說道:

「我一直在等待着能和你說話的那天的到來。」

她沒有回話,我繼續說道:

「在七海西高文化祭的那天,因爲在西校舍的屋頂上只有她一個人,所以警察把那件事當成了自殺或者事故來處理。我無法接受,我逼問了佐奈加,查到了那天還有三個人去過屋頂。我沒有把這件事告訴警察,但我有一張登記着他們名字的紙,證明了他們那天曾經去過屋頂上。」

我感覺到了她在一瞬間屏住了呼吸。

「我和他們三人都聊過了。那三人都說那天沒有和瞭說過話,雖然大家都有自己一直隱藏着的祕密,但是其中的兩人從東側大門下到三樓後就沒再上來過,而另一個人患有恐高症,不可能站在防護網的外邊。所以三個人的嫌疑都排除了。」

「我又思考了一下,但是也不可能有其他人藏在那裏。而且站在別的地方用某種方法讓她摔下去的可能性也被我排除了。如果不是自殺或者事故的話,那就只有一種可能了。」

「你就是爲了那個而來的吧!」

「不知道爲什麼,我同意了。爲什麼呢?在我還在疑惑的時候,春菜姐姐慢慢地,但是動作又非常連貫地走到了我的身邊,向我伸出了手。我抓住了那隻手。」

「『只要你不同意,我是不會過去的,但是我絕對不會不管你。』」

「是誰做的,這種事我早就知道了。我一直祈禱並希望着事情並不是像我所想象的那樣,所以我纔會去調查。我真正想要知道的真相併不是這些。有一件事,我從最開始就一直想問你。

「店主知道你一直以來的事,還知道你所想的事嗎?」

我問道。

「她經常和我說,說我是很好的孩子。但就算她那麼說,我也不會覺得自己怎麼樣。我只是知道了,明明我已經那麼努力了,但我和周圍的人之間依然存在着偏差。我覺得自己必須要修正這些偏差。」

4

「『那算什麼?完全不懂你說的什麼?對,因爲這是你喜歡的工作,對吧?』」

「『瞭,我可以去你那邊嗎?』」

「當我打傷母親被警察抓走的時候,我鬆了一口氣。如果不是警察進來強行阻止了我的話,說不定我已經把母親殺了。的確,她對我的事幹涉得太多了。但是她真正恐怖的地方是,她說的話都是對的。」

「母親的頭腦很好,她把我看得很透徹,她對我的指示,在之後細想一下的話,也沒有什麼不對的。她這樣還不如對我說一些錯的或者亂來的話呢。自己明明很不情願地聽着母親的指示,但聽她話去做的事結果卻都不壞。但我完全無法從那些正確的事中得到一絲喜悅。」

「你被香澄美邀請,去了Vermillion Suns,坐到了特殊席,和向你搭話的人不斷地進行着名爲援助交際的賣春活動。但這種事完全拯救不了你的內心。在你大量服藥被送進醫院後,你的行動也有沒什麼變化。春菜很擔心你會再次想不開,很想快點把你拉回來。所以那天才會全力地去找你——所以纔會來到屋頂。她明明是好心,你爲何……」

「當母親給我來電話的時候,我什麼都說了。我和她說,您的女兒不是能成爲您所期待的那種人的。我多麼希望她能很生氣的大吼起來,說你纔不是我的女兒呢之類的話啊。」

「很多人,用很多的方法使用了我的身體。我基本上都按照他們的要求去做了。有時也會覺得『你興趣真廣泛啊』,『這麼做真的有意思嗎』之類的。

「春菜姐姐只是那麼說道。」

「然後開口說道:」

「我抵抗着,『我不是你的寮的孩子!』」

「不知道。我並沒有具體說什麼。第一次被男人搭話之後的那天,她跟我說希望這個地方能夠幫助人們創造美好的緣分就好了,希望岀色的女性可以遇到優秀的男人。但時不時的跟她聊天時,我感覺她好像什麼都知道。我覺得她好像看穿了我,一直都能根據我當天的心情來爲我安排座位的裝飾——桌布的顏色、桌子上的花、牆壁上的畫、BGM、還有書和CD。」

「但是你也不是完全是這樣想的吧,心裏也有一部分在抗拒着你這麼做——比如你戴上了那個胸章就是。」

「在學園中,你所屬的是雲雀寮,而春菜是燕子寮的職員。你只是說了『我不是你的寮的人』而已。

「我被春菜姐姐的話吸引了。如果有她在的話,我是不是可以做到呢?是不是可以重新開始呢?」

「你和誰談過這些嗎?」

她自言自語地說道。

「我很害怕。不像是擔心會被母親束縛的那種恐懼,而是覺得我已經被現實逼得無路可逃了。我已經無法再逃到自己的幻想裏了。」

「我也不知道。我應該是和任何人都沒有聯繫了纔對。」

「沒有,至少在這個學園裏沒有人面對面和我說過這些。但是我感覺肯定會有這麼想的人。我才痛苦呢,我才難受呢。——我沒有資格說出那種話來。和其他人的煩惱相比,我的煩惱實在是太奢侈了。想到這裏,我就感覺這裏也已經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了,我是不該存在於這裏的人,大概吧。」

「很幸運,香澄美沒有強行地試圖和我擁有過深的聯繫。她不喜歡男人這點,還有她把我看成莉央這點,我一開始就略微有所察覺了。但是有一天,她把這些話,連同她以前被強暴的那件事一起和我說了。本來我是自己變成怎麼樣都行的,可能那時我就應該順着她的意思去做吧,但是不知道爲什麼,我並沒有那麼做,只是說了拒絕她的話。」

回到學園後,瞭因爲發燒而病倒了,那之後就一直在休息室休息,沒有去學校。

「就算是繼續活下去也只是一直向下走罷了。雖說店主仍然和我說,你依然很美麗純潔,但是我覺得自己不能再一直抱着那種幻想了。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我開始尋找自殺的時間和地點。」

「但是明明一開始大家都很來勁的,但到了最後的時候卻表現出很失望的表情。就像是明明點了超高級的甜點,但是味道上卻是和超市3個80円的便宜貨一樣的感覺。」

「莉央的外號『莫莉』還有其他的含義,我很早以前就多少察覺到了這一點。我問了香澄美,她很猶豫,但還是告訴了我。我知道了是Memento mori的意思。莉央明明不知道我的舊姓,但卻還是用『莫莉』來稱呼我,也就是說,她是想讓我隨她一起死吧。」

「你還真是像偵探一樣做了很多事啊。你是想告發我,說我就是犯人吧。你、明、明、根、本、不、是、這、裏、的、職、員!」

「我察覺到了她是打算做些什麼,但是我想自己還是順着她的意思吧。從最初和我搭話的那個男人的言語來看,鏡子的事我也多少察覺到了,但那也無所謂了。我自己變成什麼樣都無所謂的,倒不如說有點改變纔好。異物進入身體,自己變得骯髒變得污濁不堪,這樣或許自己就能變成別的生物也說不定。」

「看來是你自己對自己說了這些話啊。」

「佐奈加好像認爲我很煩她似的,其實我並不討厭她。我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面對她,也不知道該怎樣溫柔地和她相處而已。」

「我大量服藥,你和春菜姐姐來救了我的那個時候,我其實還不是真的那麼想死的。」

「瞭。你爲什麼要把春菜推下去?」

「『無論是不是工作,無論你是不是我的寮的孩子,你和我都活在同一個世界裏,我不想失去你。』」

「你是想問我爲什麼會這麼做是吧?」

「蘆田、香澄美、松平,我想着那天在和你說話的會不會就是這三個人之一呢?這樣你就能有不在場證明了,也就是說把春菜推下去的是別人。但是他們並沒有和你說過話。而且在出事的那個時候,三人都不在屋頂上,很明顯他們不是犯人。雖然佐奈加說聽到了『我不是你的瞭』這句話,或許是因爲佐奈加知道你覺得她很煩,所以特意這麼說的呢?或者說不是『瞭』而是,『莉央』?我迷惑了很久,但其實事實就是這麼簡單。

「是啊,絕對是的。現在看來,感覺好多事我都能夠想通了。但是已經太晚了。」

我想,對拼命努力從母親的支配中逃跑的瞭來說,對於同性的求愛,就算只是精神上的戀愛,她也是無法接受的吧。

「我心裏抵抗着,但是同時我好像覺得,我就是在等着這個瞬間的到來。在她的另一隻手也抓住我的時候,我雖說感到了恐懼,但是並沒有反抗。」

而我是局外人,對學園,對孩子,我都沒有揹負着什麼責任。所以我才能自由地行動。在和佐奈加與茜聊完的週一晚上,已經開始恢復的瞭又再度發燒了,所以我沒有辦法立刻去跟她談論這些,於是我就先從瞭以外的人開始調查了。

「我感覺自己只是一個貼錯了價格的瑕疵品。無法讓人滿意的話,這件商品就該終止發售吧。」

「你錯了。」

「我站了起來。」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考慮自殺的?」

我用目光一刻不離地看着她,然後回想起了那天的事。

少女蒼白的臉龐。

表面上看起來冷豔而又超然的美少女,其實內心裏很不滿於自己的慢性子和無力,但是她又沒有辦法對外說出這些。士朗和香澄美應該都已經看岀這點了吧。

「那只是你母親想要支配你所說的話,你只是錯把它當成了你自己的想法,當成了來自上天的啓示而已。」

「但明明根本就不可能啊。」

雖說新聞上並沒有刊載這件事,但是意外地,春菜墜樓這件事好像被很多人知道了。無論走到哪裏只要說出北澤春菜的名字,基本上都會有人知道那件事,也會把只是一位志願者的我當成是學園的老師。可能也是因爲在學校的孩子見到我時都會稱呼我爲老師的關係吧。

「『不是沒關係。』」

春菜去了最後一個要找的地方——西校舍的屋頂。佐奈加曾一度否定瞭在的那個地方。

「她自己說得並不多,一般都是在聽我說話。」

她不再裝睡了。她從休息室的牀上坐了起來,用憤怒的眼神看着我。

「春菜姐姐說我在Vermillion Suns做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沒什麼關係,瞭,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向前走。』春菜姐姐說道,『一切並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樣,你還沒有真的看清楚。我相信現實中還是有好的東西的,我想把那些美好的東西與你一起分享,直到能證明這一切的那天。』」

「無視?」

「春菜姐姐和其他人不一樣。我從母親身上感覺到的,是恐懼,如果被她把控的話,我的未來絕對會生不如死。但是我從春菜姐姐那裏感覺到的是煩躁。我儘可能地去遠離所有人,什麼都不想感覺到,只是想單純地活着而已,而春菜姐姐卻打算接近我。我對她使了很多壞,她也受到了很多次傷害,但是她還是不接受教訓。說真的,我真覺得她很煩。但是有好多個孩子在與她相遇之後改變了很多,這點就算是一直在旁邊看着的我也很清楚。在我覺得那些孩子真是白癡的同時,我也無法再無視春菜姐姐的存在了。如果我是她那個寮的孩子的話,如果她是我的負責人的話,我肯定會一直頂撞她,肯定會讓她非常的煩惱吧。但在那之後又會是怎麼樣呢?在我幻想着那些事的時候,突然又想起了明明我是不想讓她接近我的這件事。能被那個煩人的女人影響的都是些白癡,但……成爲那樣的白癡有什麼不好呢?想到這些,我趕緊打消了這種念頭。爲了使我的內心不再動搖,我之後一直在躲着她。」

「母親無論什麼事都想到了我的前面,直到她的正確理論把我逼得無路可逃,逼得折服爲止。而我除了生氣地大叫之外,平常完全沒有辦法站在對等的立場上和母親對話。當我打她踢她的時候,她確實看起來很害怕的樣子,但無論我怎麼傷害她,我都無法釋懷,就好像是一直在打我自己一樣。令人厭煩的黑暗在我心中不斷聚集。我的母親卻總是一個樣子,就像是無論倒下多少次也都會再站起來的沙包一樣,一點都沒有改變。『你應該這麼做,我最清楚你的幸福在哪裏。』」

「結果就是這樣。當我頂撞母親的時候,我感覺我自己一個人就好了,但是當我真的只有一個人的時候,我卻不知道該怎麼做了。結果到最後還是要遵從母親的教誨。這次也是,我的腦中一直迴響着『我是犯了錯來到這裏的,實際上我根本沒有來這裏的資格。我做的一切都是錯的。趕緊向母親道歉,她能原諒你的話,你能回家的話,一切就都解決了』。」

「『爲什麼啊?我和你沒有關係啊,你明明沒有必要來……』」

至於爲什麼沒有看見瞭呢?應該是和我那時設想的香澄美逃走的方式一樣。她先是躲在了展覽品的後面,看到我走過去後,又從西側樓梯間小屋旁的梯子爬到了小屋的頂上,然後算到提心吊膽的佐奈加從門口離開,走到我那裏之後,又爬下來從佐奈加的背後進入了樓梯間,從西側樓梯下樓了。僅僅就是這樣而已,但是有恐高症的香澄美是絕對不可能做到的。在那個時候,佐奈口說不定就已經察覺到了瞭的氣息了吧。

「是什麼時候呢?果然還是在Vermillion Suns時,不經意地想到的。」

「香澄美內心好像受傷了,但是表面上沒表現出來。她立刻就撤回了那些話,然後對我說:『不是那麼嚴重的事啦,不要太在意。』之後不久我就被邀請去了Vermillion Suns。」

開始只是以爲,她是因爲學園的職員從樓上墜落,承受不了這麼大的打擊而病倒的。但經過了這麼長的時間,瞭的病情一直沒有得到好轉,從園長開始,很多的職員都在想瞭會不會是和這次的事件有着什麼聯繫。這件事應不應該深究,他們一直都很猶豫。

死一般的沉寂。

「從防護網壞掉的那裏穿過去,我坐在了西校舍屋頂的角落上,我感覺到了,這次是我離死亡最近的一次。能被喜歡的事物所包圍的世界,我一想到能去那個世界了,心裏自然也就平靜了下來。」

「那個時候,她叫了我的名字。」

「在文化祭那天,這個心情尤其強烈。我從早晨起來就一直在想,也許就是今天了。」

這也是爲了其他的孩子。學園的職員是被害者,如果犯人還是學園裏的孩子的話,這對孩子們將會是多大的傷害啊,考慮到這點,在沒有真憑實據的情況下,根本不能輕易地去深究。

但是我的想法和行動之間充滿了矛盾。一邊想着快點査清真相,一邊又不想接受春菜墜樓,徘徊於生死之間的這個事實,所以我儘可能地不想提起這件事。而且,春菜那麼在意那個孩子,我真的很希望能證明她是清白的。

我也在尋找春菜,然後想到了她會去的地方,於是我也去了佐奈加所在的那個地方。我很焦急,沒有登記姓名就闖了進去,但還是沒能趕上。

「我諸多爲難春菜姐姐纔拿到了那個胸章,雖然拿是拿到了,但是根本就沒想過要戴。那天岀門時,想着也許這麼出去就回不來了,不知道爲什麼,我又返回去,戴上那個胸章然後才離開。到底是爲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她肯定是看到了在防護網外邊的瞭,所以急忙走了過去。

「說有些無聊的事只有在學園裏纔會發生。說果然作爲父母我應該好好教導你,讓你成爲一位出色的女性。我非常強調地說了,我就是想傷害你啊,我就是想和男人們進行那種行爲啊,但是她根本不會因爲這些事而受傷的。她認爲根本就不會發生那種事,所以就直接無視掉了。她好像也和諮詢處的人說過類似的話,什麼把過去忘了吧,重要的是未來之類的,理解得多深刻啊。明明她根本就不理解我——不對。是她根本沒有必要來理解我。她從最開始就已經決定好了在她心裏的我的理想姿態,一點改變的餘地都沒有。剩下的,只是要我按照她制定的模式慢慢地接近她理想的姿態就行了。」

「被送到七海學園後,我遠離了那個家,我想自己終於可以好好地活着了。雖然沒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學校也不漂亮,也不是什麼名校,但朋友卻很好。可當母親又向這邊打電話的時候,我的心情又變回去了。兒童諮詢處的人叫我和她聊一下,面對面的聊,讓我把想說的都說出來,說逃避什麼都解決不了。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反駁。如果我能把想說的都說出來的話,我也不用那麼辛苦了。如果我是心裏有什麼就能說什麼的人的話,我首先就會把這些都跟你說了啊。我連想對你說的話都說不出來,更不要提對她了。直到現在,我似乎是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麼了,但是已經晚了。」

「只要第一印象不是太差,我可以跟着任何一個人走。有一開始就讓我知道想要做的,也有不玩玩戀愛遊戲就做不了的,雖然有點區別,但最後要做的事都是相同的。也就是跟喫飯時先喫好喫的,還是把好喫的留到最後差不多而已。我的話,還是喜歡二話不說就做的那些,因爲總要回答那些人的謊話真的很麻煩啊,而且說想戀愛的那些人也不怎麼肯花錢。雖然錢我倒是無所謂,給我我就拿着,不給我也沒事。但是時間很晚的時候,怎麼也要幫我付打車的錢吧。」

「我一邊說着一邊看着春菜姐姐,然後我注意到了,一直……我一直在等着她開口說話。明明我已經不想聽任何人說話了。」

瞭好像想起了什麼。

我們那天在校內尋找着瞭的蹤跡。因爲露天演唱會就要開始了,我一時分心和春菜走散了。

「但是她沒有什麼反應。生氣是生氣了,但她就像冰一樣冰冷地無視了我的話。」

「這次事件的事實已經很明朗了。但是我到現在還是很不理解你的心情。」

「對的?」

少女——鷲宮瞭的臉色依然很蒼白,但是和剛纔不一樣,好像是做出了什麼覺悟一樣,冷靜了下來。

「明明只是很低很小的聲音,但是那個堅定的信念卻直接傳到了我的身體裏。」

「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春菜姐姐沒有過來,她只是站在那裏看着我。

「在春菜姐姐告訴我CD的觀看方式之後,我就在Vermillion Suns一直反覆地看她的照片。看到好像是漂浮在空中的莉央的照片,時不時會覺得有點眩暈。一直行走在生死之間的她最終還是走到那邊去了。我感覺自己和她是走在同一條線上。我親身去了她照片裏的地方,最後一張是在高中的屋頂拍的,我被指引到了那裏,我感覺莉央好像在那裏向我招手。」

「我其實很羨慕其他的孩子,就算是那些沒有父母的,或是有父母但卻不來看他們的,就連在家裏一直被打的那些也一樣。他們來到這裏不是都會被說『你們並沒有錯』嗎?但是這些想法我並沒有說出來。因爲我感覺說出來之後別人一定會說,你有父母、有錢、有住的地方,還這麼多不滿。你父母做的一切都是爲你好啊。」

「我並不討厭這個學園。雖說也曾經想過『爲什麼他們這麼白癡啊』,『爲什麼連這些都不懂啊』,雖說也覺得這裏的職員很煩。但是比起自己的父母來,那絕對是要好上百倍千倍。」

「『不要過來。我要在這裏結束一切,不要管我了。』」

聽到我冷靜的發言後,她反而臉色發青。

瞭笑了起來。我是第一次看到她笑。看到她現在天真的笑容,我真的很心痛。

「春菜姐姐抬起頭又一次看向了我。」

「啊啊。」

「我並沒有和香澄美說過,但我想她已經從我看的黑暗系的書和聽的黑暗系的音樂上感覺出來了。但她不是會過度干涉我的人,所以也不會無緣無故地問我這些事。不過秋天的時候,她有好幾次看起來想要說點什麼的樣子。說不定她覺得我會變成這樣都是她的錯吧。不是她的錯,我只是喜歡纔去做的,根本不用在意。而且我也不是你問了我就會很輕易地訴說的那種人。經常聽我訴說的是Vermillion Suns的店主。」

「稍微從屋頂的邊緣離開了一點。但我停了下來,春菜姐姐也沒有強行去拉我,她放開了手。我心裏非常動搖。是進入不會背叛自己的美好世界呢?還是活在當前的世界呢?」

當我看到倒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春菜時,我就一直懷疑瞭。

但那時她並沒有說出來。所以結果就成了那時去屋頂的只有春菜一個人,還有之後趕到的我而已。當然,那也只是根據那時的情報而得出的結論。

「有誰這麼說過嗎?」

「但是我突然又覺得很害怕。就是因爲相信所以纔會被背叛。說着爲了我好,但是我想做的事從來都不會聽,只要我違逆了她的意思,立刻就會對我冷眼相待的母親;說着我多麼可愛,但又拋棄了我,去說別人的女兒多麼可愛的父親。只憑某一個時刻對我的印象就強行去判斷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稍微有點不同,立刻就翻臉不認人,若無其事地對我做出一些很過分的事的以前的同學。夠了,我不想再被背叛了。」

「我猶豫着,愣在了那裏。我可以相信她嗎?這時她注意到了,我一直在握着那個胸章,我胸前的胸章,我強行從春菜姐姐手裏要來的胸章。」

「『這個胸章能給你真是太好了。』」

「春菜姐姐說道。」

「『說實話,給你那時我真的覺得很可惜,但是現在不同了,我覺得你能收下這個胸章真是太好了。』」

「『我說過了吧,我喜歡花水木。到了五月,在學園門口的過道上會開很多吧。你剛來學園時正好是那個時候,你那時也看到了吧,我們一起再去看吧。』」

「『我母親也喜歡花水木……』」

「『誒?』」

「『她明明對花沒什麼興趣,但就是喜歡花水木,到了盛開的時節,她會把花水木擺在我的桌上。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花語。』」

「『啊啊——和我的心情一樣嗎?』」

「春菜姐姐理解的笑了。」

「『說起來和你母親說話的時候她也說了——』」

「『你和她聊過嗎?』」

「春菜姐姐終於注意到了我語氣的變化。」

「爲什麼春菜姐姐會跟母親說過話?爲什麼她們都喜歡花水木?春菜姐姐也知道花水木的花語吧——」

「『請接收我的心意』在我不注意的時候,連花都在束縛着我。把胸章送給我,難道也是如母親所願嗎?春菜姐姐和母親有聯繫,她在把母親的想法強加給我。」

「一直以來在抑制着我的衝動的那個胸章,突然間覺得它非常的恐怖。仔細想想,這個胸章只是我強行從春菜姐姐那裏拿到的,和母親一點關係都沒有,但是在那個時候,我完全沒有想到……」

「我想要擺脫這個突然湧上來的想法,在現實中用力甩着手。她注意到了我的行爲。」

「就算是春菜不在了,你的一生也已經離不開她了。因爲你已經遇見了她。」

「但是,意識還完全沒有恢復吧。已經快一個月了。如果春菜姐姐……」

「與春菜姐姐強大的存在感不同,她的身體很輕,非常簡單地就被推到了空中,然後掉了下去。」

「莉央的死應該是一個不幸的事故,真的。也許,那個時候她就像信天翁一樣,憑藉着氣流飛上天空了吧。這雖然是我的空想,但是呢,我覺得真的可能是那樣。」

「瞭。我和你都認爲那個『mope』是英語,正好也有『mope』,這個英語單詞。但其實不是那樣的。」

「春菜查閱了介紹信天翁的書,還從圖書館借了DVD來看。有一天她很興奮地過來和我說:『信天翁有時會繞地球半周,飛行兩萬六千公里。好厲害啊,出生在鳥島【2】的鳥類,夏天會飛到白令海哦。』」

瞭把兩手放在了胸前,然後伸出一隻手握住了花水木的胸章。她低下了頭,然後又抬起頭看着我。她的眼裏有好多淚水。

瞭緊緊握住的那個胸章,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原本就壞了,有一片花瓣落了下來。我撿起花瓣繼續說道:

「莉央自殺了,她還通過CD勸說你去自殺。你是這麼想的吧?但是春菜認爲不是這樣的。」

「那個CD裏有好幾個文件夾,照片是陸續放進去的。你應該是覺得文件夾的順序就是拍攝的順序吧。一般來說是這樣的沒錯,但是並非都是這樣,因爲把照片放進去的作業並不是一次性完成的。莉央首先先把你給她拍的那張放進了CD,然後她想起了你說過也想看看其他的照片。但是照片太多了,於是她就按照自己的記憶,把印象比較深的照片按一定順序放進去了,這樣也是很有可能的。」

「只是,就算在黑暗之中也會有一絲光明。你的過去也並不是完全就是黑色的。」

香澄美也說過,從某個時候開始,她被這麼稱呼的時候,好像很開心。

你給人的感覺和北方深不見底的大海很像。

「如果你也因爲這個去世的話。那春菜是爲什麼而死的呢?她是爲了救你才掉到防護網外邊的啊。你打算白白浪費她的努力嗎?只有這點我是絕對不會允許的!」

瞭的眼神一瞬間恢復了希望,她的眼神開始四處流轉。不經意間,她用天真的眼神看向了我。

「你已經沒有自己選擇死亡的權利了。不管是被誰責備,不管是經歷了多麼不好的事,你都要活下去。這,就是對你的懲罰。」

「信天翁……」

「她拼命調査了這麼多,就是爲了告訴我這個嗎?白癡啊。爲什麼要調查這麼多,想那麼多,明明可能根本沒有意義的。對我的事這麼用心,沒有意義的。明明沒有意義,還對這樣的我,對這樣的我……」

「就算是這樣,你母親把你逼到絕境,讓你一直以來覺得很痛苦這樣的事實也不會改變,我和春菜都不認爲你應該接受你的母親,甚至覺得你就算一直恨她也無所謂。只是……」

看到負責開車的駒田四人離開後,在我確認完學園的工作全部結束後,我也離開了。無論是對職員還是對孩子們,我現在什麼都不想說。

「是的。但是想死的人不會去買新的相機吧。的確,說不定莉央在中學的時候的確是對死很執着。但人是會變的。以前本來只是爲了嚇唬父母而拍攝的那些照片,後來莉央是不是逐漸真正喜歡上了呢?在她不再把照片放在桌子上嚇唬她父母之後,她也一直繼續拍着照片。因爲注意到了自己的電腦一直被監視着,所以把照的照片偷偷地放進了CD裏,從這點也能看出她拍照的意圖已經發生改變了吧。春菜就是這麼想的。」

「春菜還有好多話想和你說。在文化祭之前她費盡心思到處找你,也用心地思考了關於你的事。她去見了香澄美,還有關於莉央的事也是——」

「說了這麼久,如果你得出的結論就是這些的話……瞭,你纔是白癡。」

「莉央怎麼了?」

「哪點不對啊?」

我從手邊拿了一張紙寫下了тыия這幾個文字。

我說道。

「她還說了這些:『它們一直都遵循着一夫一妻制,絕對不會交換配偶。雖說夏天的時候會飛到不同的地方,但是冬天時一定會回到相同的地方,去撫養唯一的一個孩子。』」

在莉央的照片中經常會被照到的那片海。

「『但是,最厲害的還要數它們不會振翅這點了,當然在空中的時候的確是不用振翅。但爲了使它們沉重的身體飛上天空,它們需要很長距離的助跑和風力。在地上或者水面上的時候,它們會很拼命地助跑,那個樣子真的是很難看很拼命,同時也要振動翅膀,這樣才能勉強地飛起來。佳音,信天翁也是會振動翅膀的,它們會很拼命的振動翅膀的。見到瞭時一定要告訴她。』」

「春菜姐姐想阻止我。」

「M、0、P、E在俄語中是『mope』,是『大海』的意思。後邊括號裏的more不是更多的意思,而是標註的這個詞的發音。」

「那不是英語,而是俄語。那個看起來像p的字母其實是俄語的『р』,是相當於R的字母。」

「照片的編號你也看了吧?學校的那張照片的編號是G※※312,比在海邊那張照片的數字要大,所以你會認爲是最後一張,是吧?但是你拍的那張照片的編號並不是G開頭的。莉央在見到你的時候說過換了新相機是吧?從那之後到她去世之前這一段很短的時間內,她再換一部相機的可能性很小吧。所以莉央只是最後才把比較老的照片放進去了而已。

白令海,太平洋的最北邊緣。離北極很近的,俄國東部的大海。

「到底發生了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對着瞭,同時也是對自己這樣說道。一句一句的話語像刻在了心裏一樣。

瞭低下頭嘟囔着。

「也許你母親也認爲花水木是『還禮』也說不定。我不知道春菜和你母親說了多少關於花水木的事。但是春菜肯定是那麼想的,而且她非常想告訴你。」

「我們從盒子的外面看的確是這樣的。但是莉央是把這些字寫在了盒子的內側。開始我以爲是反着寫上去的,提示着我們要把CD倒着放進去。但是其實並不是這樣的,那個字母就是要那麼讀的。」

「你&我——看起來像是『Tbi』的是俄語的『你』,像是反過來的N的那個是俄語的『和』,像是反過來的R的那個是俄語『我』的意思。『你和我』,莉央在盒子裏寫的字就是這個意思。」

對着已經哭出來的瞭,我把最後的信息傳遞給了她。

「我不知道你的母親在你桌子上放花水木是什麼意思。也許就是如你所想的那樣。你的母親一直只是在說她自己想說的東西,對學園有着諸多意見,我們一直沒能有機會去從她的口中問出點什麼。但是,有一次春菜接了你母親的電話,一直忍耐着她的責罵,在她情緒稍微平靜一點的時候,春菜問了你母親,關於你出生時的事。」

「莉央說她很喜歡偶然與自己外號發音類似的那個俄語。在她心裏已經把這個外號的意思給替換了,由『死亡』變成了『大海』。」

「但是我沒能阻止自己。『我不相信你!所有打算支配我的人,還有所有背叛了我的信任的人,不要靠近我!』」

我從正面看到了瞭顫抖的樣子。她好像被吸引着一樣看向了我。

【2】伊豆羣島南部的一個小島,島上有大量信天翁棲息。

「她被樹緩衝了一下後,掉在了地面上,一動也不動了。看着這樣的春菜姐姐,我不敢相信自己剛纔居然想從這裏跳下去。那時我覺得屋頂到地面的距離真是出奇的長。你一定會覺得,我不只是總想着自殺,還是個殺人犯,是個膽小鬼吧。我想過跟她一起死的,但那個時候我很混亂,我只想先讓自己冷靜下來,總之還是先逃跑吧。」

「只是因爲發生了過於恐怖的事情,自己無法接受而已。

「因爲盒子上寫的那些字。」

「是RNidT嗎?」

「怎麼會?」

「你母親的體質其實是非常難以成功生產的,在經過了多次流產之後終於成功地懷上了你。但是因爲難產,一度陷入了母女都會有生命危險的狀況。你的母親並不信神,但那時她在意識朦朧之間,向神祈禱着希望你可以得救。所以,當你平安出生後她真的覺得非常慶幸。也是由於生你時身體受到了太大的傷害,導致她以後再也無法生育了。父母真是貪婪的人啊——說起這些的時候,她罕見地發出了非常感慨的聲音。嗯,雖然之後很快就恢復了原樣,又說起教育孩子要考慮孩子的幸福,不能知道她要摔跤還放手讓她走過去之類的話,不一會又開始生氣地責備起春菜了。」

我看着瞭。

瞭無力地笑着。我長呼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瞭的眼神迷離着,好像在看着天空中的白色大鳥的幻影一樣。

「『危險,瞭!』」

我把瞭帶到了園長那裏,說明了一切。在我等待的這段時間裏,在跟已經來到學園的職員們緊急傳達完信息後,園長和大隈帶着瞭去了七海警局。因爲還是有一點自殺的傾向,他們拜託了警察,希望他們能用心地看管瞭。但現在的瞭非常的老實,一點也沒有反抗,完全遵從着周圍的指示。

「春菜說過,她似乎也沒有打算自殺的。春菜曾經跨過了禁止入內的鐵欄杆,到莉央掉下去的那個山崖看過,從海面上會吹來很大的風。莉央把身體探出去,或許只是因爲想拍下鳥巢或者雛鳥吧,突然一陣大風吹了過來,她失去了平衡才掉了下去吧。」

「你打算怎麼做?」

「這種事誰知道啊?」

「爲什麼你會知道這些啊?」

接下來我要說的這句話,對我來說負擔也太重了。

「是什麼?」

mope……

「那麼——」

「大正時代,日本把櫻花送給了美國,美國爲了還禮送來了花水木,這就是日本花水木的來源。從那時起,花水木就有了『還禮』的意思。」

「不,那是不可能的。我很清楚,沒有任何問題,那時我的確是因爲一瞬間極度的惡意與憎恨,憑自己的意識把春菜姐姐推下去的。」

「怎麼做?很簡單吧?對你來說,對大家來說很重要的那個人,我對她做出了無法挽回的事。你認爲之後我還能活下去嗎?這之後肯定會有很多人希望我能早點死掉的。」

我輕輕吸了一口氣。在很短的一瞬間,我向不知名也不相信的神祈禱着,希望我的話能充滿力量。

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裏的瞭打斷了我的話。似乎是已經快要承受不住我所說的話了。

「你在咖啡店讀了關於花語的書,你認爲上邊寫的那些就是全部。但是對於春菜來說,花水木是『還禮』的意思。因爲你給了她解決繪里香事件的線索,還告訴了界手旗信號的意思。她是這麼告訴我的。」

「你想說什麼?」

「什麼意思?」

「你今天能來真是太好了。如果你不來的話,我或許又要懶懶散散地耗日子了。當然,沒有意義的人生無論耗上多少天,就像0乘以任何數都還是0啊。」

「瞭,每件事都存在着不只一種解釋。兒童諮詢處的人說過,就算是同一個事實,只要從不同的角度去看,也能看到不同的結果。」

「這只是那個人的空想吧。」

「因爲不想被父母發現,所以照片不能長時間存在電腦裏,她必須時不時的把照片刻錄到CD上,照片的順序會被打亂也很正常。而且,至少屋頂上那張照片不是像你所想的那樣,那並不是最後的一張照片。要說爲什麼的話,是因爲用的相機不同。」

【1】俄語mope的發音與日語的『致莫莉』(モーリエ)完全一樣,與『莫莉』(モーリ)的發音很接近。

「如果,萬一春菜就這麼過世了的話——」

之後她沉默了很久。好像是在壓制自己的情緒。當抑制住自己的顫抖後,她呼出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我逃跑的方式就是你所設想的那樣。之後我用了什麼方式去了哪裏,我一點都不記得了。我回來後就發了好幾天高燒,意識一直是處於朦朧的狀態,事情到底發展成什麼樣了我也不知道。當我稍微冷靜一點的時候我問了職員,然後知道了他們並不知道我去過屋頂。我知道是佐奈加在幫我隱瞞,我也不認爲她能爲我隱瞞到最後。那個時候,我感到了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無力的感覺。」

「莉央並不是指引着你去死。她好像是感覺到了你身上有死亡的氣息,但是她既沒有直接去指責你,也沒有去阻止你,她只是以她自己的方式,以婉轉的猜謎的方式,把CD交給了你。雖說是很難理解,很容易先入爲主的被誤導,但是她想表達的不是死亡,而是生存。」

「只是?」

「那是怎麼樣的?」

「那個……」

「春菜沒事的,她不會死的。」

「莉央說過,信天翁是不會振動翅膀的。它們會從很高的地方跳下去,不用振動翅膀就能飛很遠。」

「但是……」

「什麼啊……那不是理所當然的嘛!」

「而且她在山崖那裏綁上繩子也並不是爲了自殺。她是注意到了山崖的中部有一個鳥巢。如果她是因爲沒有辦法直接爬下去,所以纔會在那綁上繩子的呢?一般人是絕對不會那麼做的,但是莉央的話,很有可能吧?」

「誒?」

「還有——聽清楚了,春菜還活着呢。現在,在這個瞬間,她也還非常精神的。」

「我推倒了春菜姐姐。」

「莉央不是稱呼你爲『莫莉』。在你問她這個作品有沒有名字,她回答說的是『致大海』【1】,然後就寫了上去。」

這是原諒呢?還是說這就是詛咒呢?

高昂的聲音逐漸地變小,消失了。瞭把頭轉了過去,但是能看到她緊緊握着的雙手在微微顫抖。

「春菜也去見了莉央的母親。在莉央去世的前幾天,她罕見地和她母親一起喫了飯。那個時候的莉央好像很開心,還久違地給她母親看了她拍的照片,好像是鳥的照片。那時她說有一天要去信天翁的棲息地拍照。她的母親也因爲她不再自暴自棄而覺得很開心。」

「活下去,瞭。」

「花語啊,不同的書也會有不同的解釋吧,花水木也是。的確,『請接收我的心意』是其中一種解釋。但是經常被使用的還有另外一個意思。」

5

「『還禮』。」

「那她又是爲什麼要稱呼我爲『莫莉』呢?還有上邊寫的,『更加憂鬱』呢?」

我很累,就像一灘泥一樣,我現在甚至想隨便在橋底下就那麼睡了。但是我必須要先回家。

沿着東邊突起的岬角行駛的汽車,建造在海邊的斜坡上的白色建築,還有那高高的彩色玻璃,冬天的白薔薇,捨棄了的名字,溫柔甜蜜的話語,還有用手機記錄下來的電話號碼,以及胸章的一角。

好像是徘徊於好幾個不同的世界,當注意到時,已經是晚上了。

感覺好像從很長很長的夢境中醒來了。

但是,我之後要向着哪個方向前進呢?

像迷路的孩子一樣走在記憶模糊的那片街道上,而海王就站在街道的角落。

海王一直在等着,等着那個說着「這是我必須做的事」的我。

我想把所有的事向他說明,但是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接受無理的暴力的時候,從家裏逃走,餓着肚子在橋下的廢屋裏睡覺的時候,重新迎來平穩的生活的時候,我都沒有哭過。

但是看着海王壯碩的身軀,眼淚自然地流了出來。我把頭埋在了他胸前。海王也像對小孩子一樣撫摸着我的頭。

我只是在他懷裏,發出聲音大聲地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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