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It9;s only love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1.5萬 字
1 我
婚宴結束之後,手裏拿着包和禮品的人羣擠滿了走廊。「2011.1.15 Happy Wedding」字樣的霓虹燈鮮豔閃爍,從裝飾着霓虹燈的噴泉廣場四散開來的人羣中,之前同一桌的夥伴扭動身軀地朝我這邊靠了過來。他們此時的樣子就像是水族館裏大型魚缸中游來游去的魚兒一般。
「Kana前輩真漂亮啊!」
「個子又高身材又好,真是標緻。」
「不戴眼鏡的話,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
「真好啊,我也好想結婚。」
「你還是先找到個對象再說吧。」
「Miyuu你不也一樣!」
除了我和Chiko以外,這桌都是些高中女生。對着與其說是魚,不如說更像是小鳥般嘰嘰喳喳的四人,Chiko說道:
「你們啊,可別以爲只要有了對象就可以不管那麼多直接結婚了。能和你們共同踏入婚姻殿堂的那個人可必須得要謹慎地挑選啊。」
「真不愧是已經是社會人的Chiko前輩。」
「但是,Kana真的有點釣到了金龜婿的感覺啊。我都不知道他們在交往呢。如果是之前那個人的話——」
「你們煩死了!」
在這嘰嘰喳喳的氛圍中,其中一個一直沒有說話,表情也略微顯得有些不快的女生打斷了大家的對話。空氣一度變得十分尷尬。這時,另外一個女生馬上說道:
「怎麼了,Pikka*?發出這種聲音是要幹嘛?在舉行儀式的時候你就擺着一副臭臉,在喜宴上鬧這出是想怎樣啊?」
(注:有亮閃閃的意思。)
「你也真是沒常識啊,在這種地方提別人的前任!」
這兩人平時的關係就不怎麼好。這時,年長的Chiko出來打了圓場。
之後,又是些沒有營養的對話。
「在賀電環節的時候,Kana哭了吧。在給父母獻花時卻反而沒事。」
Pikka的表情突然明亮了起來。
「誒?那時候我都哭了啊。」
「是嗎?那辛苦你了。」
她的聲音聽起來很開朗,看來有戲。
「剛纔的結婚典禮上,新郎的朋友們上臺進行了表演。你也看到了吧,我就是中間那個。」
「不去第二輪嗎?」
此刻,我的腦中開始浮現出了那些今天休息的人的樣子。在考慮過那些人各自家裏的情況、是否有出去旅遊以及她們的性格之後,我確定了今天休息的人中,是沒有一個能馬上叫來的。不過,因爲感冒休息了好幾天的Jun小姐現在應該好得差不多。因爲愛看那本雜誌的緣故,現在被同事叫做「JJ*」的她住得離這裏也很近。於是我立馬試着給她打了個電話。
「你直接當面去問他不就好了。」
Pikka說。
對方一瞬間好像顯得很失望似的。
「對不起,我馬上去把囤的拿過來。」
「當然行啦,拜託了。」
我拿上東西迅速趕了回來,這時Alice又催我道:「還沒好嗎?」我說還要一會兒,然後敲了敲更衣室的門。在裏面說「進來吧」之後,我打開門進到了裏面。此時,之前在裏面叫我的Belu正在換衣服。我儘可能不往那邊看,同時喊了聲「紙巾我拿來了」,然後伸手把餐巾紙盒遞了過去。背過身正要離開時,我聽到身後傳來了一聲「謝謝」,然後我就把門關上了。
「你是有什麼事嗎?」
我很不耐煩地打斷了他的話。
「我和他怎樣都已經無所謂了。我只是擔心,那麼厲害的Kira前輩會被那種奇怪的女人給帶壞了。我知道這有點多管閒事,但要是我去說的話,他只會嬉皮笑臉的,根本不會把我的話當回事。」
「嗯」,我思考了一會兒。
「重要的是『只屬於自己的』這一點吧。」
「我也是我也是。」
「你現在沒有和誰在一起吧?」
「沒有。」
「不用,正常地去寫就行了,反正肯定會有錯別字的。」
雖然我並沒有正眼去看她,但在說出這句話之後,Chiemi就像個小學生似的興高采烈地喊着「太好了」,然後走進了更衣室。
「我也不知道行不行啊。」
(注:《JJ》是日本光文社發行的女性時尚雜誌,1975年6月創刊,每月23日發行。其主要面向羣體是女大學生,以主打「男性喜愛的端莊時尚」着稱。是面向20歲出頭女性發行的「赤文字系」雜誌之一。)
「她不行的。」
「嗯,我明天早上還有事。代我向大家問好。」
「就按照你想的來寫就好了。就像是『我國語不好,也從來沒有寫過這麼多字,這還是第一次。這全都是爲了00先生。這是我努力寫出來的東西,或許有許多錯別字,實在是對不起』這種。」
我反問到。
「不是說換工作了嗎?他現在應該很忙吧。」
「你不是去第二輪了嗎?」
「我問就可以?」
我轉身離開。套什麼近乎啊。背後傳來了他咂嘴說我很冷淡的聲音。
24小時營業的快餐店裏都是年輕的男女。我們兩人端着很淡的咖啡坐在了角落的座位上。和她那很白癡的外號不一樣,穿着水手服的Pikka是位很吸引人眼球的美少女。但她那張美麗的面龐此時卻異常地陰沉。她沒有喝咖啡,只是一臉嚴肅地看着我。
「Kira前輩不是那種人。雖說是在夜店工作,但他還是很重情義的。他和Kana前輩認識這麼久了,他很在乎這個的。再說了,畢業後有什麼活動他也都會來啊。」
把一直低頭感謝自己的Pikka哄走之後,我一直在嘆着氣。
「Kira,我這個月績效沒有達標,怎麼辦啊?我果然不適合幹這行吧。」
「沒事啊。就算你沒有興趣,但我們的工作就是讓對方高興吧。就算被邀請了也可以說「對不起,店裏不放假,你還是到店裏來吧』。」
要是強行過來,把病又傳染給了其他員工或是客人就不好了。掛斷一直在道歉的Gamu的電話後,我擦掉了白板上她那欄寫着的O,然後寫上了「D」字。Alice看了一眼這邊,毫不在意地說了一句「Gamu今天down了啊。」
「對不起,我是真的想過去,但身體重得根本動不了。醫生說我是得了流感。」
於是我不小心就接受了委託。
總之,還是先見見他吧。想着這個的同時我把杯子扔進了垃圾桶。
Kira這人全身都散發着很酷的氣場。他這個外號是在被人說長得跟幾年前人氣高到成爲社會現象還被改編成電影的少年漫畫男主角很像後得來的。他的確算得上是美少年。不過,都二十一歲了,也算不上是少年了吧。要是他長得再高一點的話,說他是模特都有人信。沒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誰,擁有四分之一法國血統的母親也根本不管他,還經常去別的男人那裏過夜不回家。這樣看來,他應該是活得很辛苦吧,但他周圍的人卻根本察覺不到這一點。他對每個人都很好,但正因如此,大家也都不知道他到底對誰纔是真心。關於這點,在班級裏也是經常被討論的話題。還有一次,有一個鬧得很兇的傳言,說他和一個同年級的女生在認真的交往,但不久後就分手了。就連自覺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內情的我都不明白他是怎麼想的。
Pikka好像不是很滿意我的回答。
就在我這樣回答,正打算快步走去倉庫的同時,Alice在休息室的圓桌前面無表情地一邊盯着手機,一邊慢吞吞地說道:「Kira,我有事要和你商量。」「等下再說。」我這樣回了句便衝向了倉庫。
我用堅定的態度回答她。
Pikka說。
在我說明情況之後,Jun說她可以來。反正她感冒已經好了,現在閒着也是閒着。聽到這些,我也安心了下來。我掛斷電話之後,把Jun那欄的「×」擦掉,寫上了「R*」。現在終於可以有空在Alice身旁坐下了。
然後我就跟她們揮手告別了。正當我覺得夜風有點冷,想快點回去的時候,突然被一個陌生男性的聲音給叫住了。回頭一看,是個穿着黑西裝、打着白領帶,看起來很輕浮的男人滿臉傻笑着在向我招手。
我拿起電話,很冷淡地說了一聲「喂」。
(注:本章中的cast,是夜店內部人員對陪酒女的叫法。cast在日語中一般是指演員的意思,在夜店裏的陪酒女工作時因爲基本都是在扮演另一個角色,所以就用cast來代指她們。)
爲什麼要接受這種沒有任何好處的活兒啊!
店裏的電話響了。接起電話,那邊的聲音非常沙啞,讓人聽起來就覺得難受。「Kira,是我,還記得嗎?」對面這麼問道。於是我用極短的時間在腦中過了一遍所有cast*的聲音,然後再加上感冒的聲音濾鏡。「是Gamu小姐吧?你是感冒了嗎?」對方聽到我的回答後好像安心了下來。
看到Alice又開始盯着手機後,我剛站起身準備離開座位,就看到Dahlia一臉陰沉地走了過來,嘴裏還小聲嘟囔着什麼。
「我還有事,先走了。」
好的不靈壞的靈,果然麻煩來了。我趁她沒注意,用杯子的塑料蓋擋住臉,低頭對着膝蓋嘆了口氣。
「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這樣啊,難到故意寫錯比較好嗎?」
「聽說他在和年長的女性交往。」
「他是有女人了吧。」
「你們那桌人介紹時好像說都是高中的同學吧?感覺你的年紀和她們不一樣啊。難道是同一個社團的嗎?」
「那你怎麼認爲?」
2 俺
「只屬於自己的?」
「什麼事?」
而Pikka冷笑道:
「Kira,紙巾沒了。」
出酒店的時候,我走向了與大家相反的方向。
「我找了個理由離開了。」
「喂,Kira,我今天這身還行吧?」
Pikka表情嚴肅了起來。
電話的那邊是Pikka。
「是嗎?」
雖然我預感到會是很麻煩的事,但也毫無辦法。於是在約定好地方後,我沒有過紅綠燈而是轉向了其他的方向。
「我想要你替我去問問。」
「今天的你比以往還要靚麗哦。」
「已經問過了。他根本不在乎我,還把我當小孩兒一樣。」
「那麼?」
說起來,的確好像是有聽到一首很無聊的換詞歌。總之,我是一句詞都沒有記住。
「不,也沒什麼事,只是想說你是那桌人中最好看的。」
(注:應該是return的意思。)
我一邊快步向前走,一邊拿出手機確認了一下信息。一共有三條信息。太麻煩了,就看最新的吧。
「我是Jun。」
居然把我和Chiko相提並論,真是有點那個。雖說Chiko做事很認真,也很會爲他人着想,但她和他的關係跟我可不一樣。
「我對高爾夫完全沒有興趣啊,要是真要帶我去該怎麼辦?」
「沒有的事。」
「嗯,你們都是社會人嘛——我其實也猶豫過要不要去拜託Chiko。」
「你還是要注意身體啊,別太勉強自己。我會找休息的人替你代班的。」
「好像還不只是那樣。有人還看到那個女人抱着他的胳膊,還會親他。是不是看到Kira前輩那麼不像樣,所以Kana前輩才和他劃清了界限啊。」
「一起走走很正常吧。」
我冷淡地回答道。
「那些人都認爲自己和其他的客人不一樣,想讓你從個人的角度去關心他們。同樣,他們也更想了解你真實的一面。所以不要寫那種大家都會寫的信息,在問完對方的工作或興趣之後,你都把那些用筆記下來,然後寫些類似『OO先生月末的工作辛苦了。之前說的高爾夫話題很有趣,我也想去試試啊。下次帶我一起去』之類的話。」
「Kira前輩果然沒來呢。」
對此我並沒有感到很驚訝。我和Pikka的看法不一樣。過去是過去,現在他已經步入了社會,就算真是那樣也沒有什麼好奇怪的。對於她這種覺得風俗業就等於不像樣的膚淺想法,我反而真正覺得非常不爽。
我有很多個暱稱,這個算是最糟糕的那一個。用這個愛稱叫我的,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那個男人。我直接就在口袋裏將這三條信息給刪除了。此時,我來到了有很多人聚集的交叉路口。在等紅燈的時候,手機響了起來。真是煩人。
聽到更衣室傳來了這樣的聲音。
「好像是風俗店裏邊的奇怪女人,有人看到他們走在一起。」
Kira還在高中的時候,就知道Pikka喜歡自己。雖然他是Pikka憧憬的對象,但他似乎覺得自己配不上她,所以故意與她保持着距離。不過,周圍的人都覺得,總有一天她會直接去對他告白的。雖然周圍的人都覺得他們很般配,但到最後他們都沒有成。
「給Mikki:晚上有時間請和我聯絡,等着你。」
「怎麼了?」我問Alice,她回答說雖然店長讓她在聯絡用的郵件內容上再努力些,但是她卻不知道該怎麼寫。她說她的國語成績就只有1分而已。
全身上下都被名牌包裹着的Chiemi精神滿滿地向我這樣問道。
「嗯——要寫這麼多嗎?恐怕會寫好多的錯別字。我真實的一面又是什麼?」
「Dahlia小姐絕對適合這行。」
「但是最近找我的客人越來越少了,果然是我太陰沉的緣故吧。」
「客人們想要的就是Dahlia小姐這樣認真又純粹的cast呢。今天我注意一下,會把你送到比較好的那桌的。」
當我最後在Dahlia的耳邊說完這句話後,她的表情似乎稍微好一些了。
「謝謝,和Kira商量後我就放心了。」
笑着目送Dahlia離開之後,店長過來了。「今天是哪些上班啊?」他說話的同時看了下板子,「JR*,國有電車嗎?」我回他說:「店長,這個笑話差不多已經過時二十五年了。」
(注:JR指之前在考勤板上寫的Jun R,也是日本鐵路公司(Japan Railways)的縮寫。)
之後,門被用力地推開了。是Jun來了。
「啊?JJ沒事了嗎?」店長問道。
「小Jun復活啦——!」
Jun說完向店長送了個飛吻,然後就直接扎進了更衣室裏。
我再次看了一下板子,檢查了一下我在cast一覽表上所寫的〇×記號,以及我隨意寫下的其他記號。還有Eli沒有來。最近她臉色不是很好。
就在我這樣想着的時候,門被慢慢打開了。「我來晚了。」Eli這樣說着走了進來。果然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Eli你沒事吧?是不是不舒服?」
她嘴上說着沒事,但腳步卻明顯很沉重。
「不要這樣勉強自己啊,最近你是不是太拼了點。還是休息一下吧。」
Eli露出了一臉驚訝的表情。
「但是——」
「沒事的,我會替你打掩護的。還是你的身體要緊。」
Eli臉上又露出了很精神的笑容。
「真的沒事啦。能聽到你這麼說我就已經好了不少了。」
「那傢伙關心我也純粹只是在浪費她自己的時間。」
要是我的話,肯定是希望能把一切都忘掉吧。我可不想在這些事情上浪費時間。
在準備開車送住得遠的孩子回去時,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某天,我提前完成了工作,到了Pikka告訴我的他工作場所所在的那條繁華街道。
「這個還挺有用的。我在不舒服的時候會喫這個。」
4 俺
拿到學校的推薦後,他在當地一個挺不錯的公司就了職。在學校時就取得了各種資格證書,很懂電腦,對人也十分友善,這一切都令他在公司裏倍受歡迎。一切聽起來都是那麼的順風順水,可就在沒有任何徵兆的情況下,他辭職了。就算問他理由,也是被他用各種藉口搪塞。不過,在這種不景氣的世道下,好不容易纔找到了工作,卻沒做多久就辭職,像這樣的人在他朋友中似乎也有着不少的數量。作爲三流商業高中畢業生的一員,我的準則就是在自己得到的工作崗位上至少要好好地幹一段時間,決不能隨意就離開。不過,他應該不想聽我這種畢業後並沒有立刻工作的人的話吧。
身後傳來了這樣的聲音。轉頭一看,是一位打扮得很誇張的大姐正抱着胳膊在朝着我笑。她是在這裏工作了很久的老手Humika。
「她說你拒絕了她,而且態度非常堅決。明明是那麼好的孩子。」
那位女性哼了一聲。
他總是會毫無預兆地突然出現。不過就算這樣,他也很受後輩們的歡迎。像這樣主動過來找他,我還是第一次。
「爲什麼你會在這裏?」
「真虧你能不停胡謅出那些話。」
「是是。」
「沒聽說過他有女人。」
「你爲什麼放棄了原來的工作?」
「真的嗎?要是覺得不舒服的話,要立刻告訴我啊。」
在看到我的瞬間,本來嘴裏哼着歌回來的他眉頭皺了起來,但又立刻恢復了之前的表情。
「你的狀態還真不錯呢。」
「什麼啊,原來不是啊。」她好像瞬間失去了興趣,對裏邊喊道:「Kira在嗎?」「去買東西了。」裏邊的人拉長了聲音這樣回答到。
她好像很驚訝。
「沒有。但是他很受歡迎,人長得俊俏,又很會察言觀色,而且工作也很認真。」
就算再不好的戀愛和單相思,也都會有閃光點——這就是她的主張。她曾說過:「我的戀愛史充滿了羞恥和失敗,但回想起來,每一次都有着不同的意義。無論哪個都不捨得忘記。」
「這的確像是她會說出的話。沒想到這種話居然也會從你的嘴裏說出來啊。」
「謝謝,原來Kira也會喫這些啊。」
我如此簡潔地回答到。
「我戒菸了。」
果然,他也在苦笑。於是我提起了那個結婚典禮當天因爲某種原因無法到場,只能之後補上祝福的人的名字——
「不會,送一圈就回來。」
「抽嗎?」
我看着Humika的眼睛說出了這句話。Humika聽見之後哈哈大笑了出來。
「你好像在和很奇怪的人交往。」
「買牛奶回來。」
「你呢?」
「我可不是胡謅啊,能讓大家工作得更順心是我的職責。」
看來一切還是和我所知道的他一樣。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接着問道:
「樂隊什麼的,我早就不玩了。我已經是社會人了啊。」
正當我目送Eli離開,鬆了一口氣的時候。
「他有女朋友嗎?」
「也許只是我不知道吧,他在外面是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
我先試探性地說了幾句。
手機此時又響了起來。
「是Pikka吧?」他這樣嘆氣道。
「不是說了讓你鎖門嗎?你這樣也太不小心了!」
一瞬間,我沒明白她是什麼意思。她拿起煙盒朝我晃了晃。
這句話的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明顯了,就是不想再和我繼續說下去。然後他露出了以前那樣的笑容,說了句「以後會過去看你們一眼的」,然後就朝我拋了個媚眼揮手離開了。
「嗯,在感到非常疲憊的時候就會喫。我們都不容易,都加油吧。」
不過,我可不希望那個能理解我的人是你哦。
突然覺得她這樣問很奇怪。
對方這樣回答。
「有人很擔心你。」
這個女人冷哼着笑了一聲,說完這話後便躲開了我的視線。她的眼神有着些許的動搖。
「缺根筋倒無所謂,但我確實是很累。要是有人也能理解我就好了。」
我回答「謝謝你的好意,不過店裏還要收拾」,然後Eli就戀戀不捨地下了車。
「會很晚嗎?」
如今再說什麼也沒有用了,於是我轉身離開了這裏。
雖然我自己對他的工作地點並不怎麼感興趣,但我還是很好奇和他一起的女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3 我
「畢竟這是工作。」
「我可是有職業道德的——啊,你等的人來了!」
「店裏有很多女性吧?」
「你也聽到了。」
「知道了。」
「煩了。」
「他很懂規矩的,不會在店裏做傻事。店裏規定了不能交往,違反的話要賠一百萬啦。不過,就算這樣,每年還是會出現幾個喜歡上那小夥的女人。」
這麼說完,我從口袋裏拿出可以補充營養的保健品交給了她。
要把女孩們依次送回家。今天排最後的是Eli小姐。在把她送到公寓前時,她扭扭捏捏地對我說:
「她根本沒有必要擔心我。」
我踩下油門朝着家附近的超市駛去。
把酒準備好之後,就要把女孩子們派到各個桌上去,然後又要做一些雜活,在沒事的時候還要去外面拉客。和平時一樣,我今晚會過得十分匆忙。
他輕浮的微笑開始有點扭曲了。
「Kira,今天真是謝謝你了。」
在外邊站了一會兒後,她又回來了。本以爲她要進去店裏,但她卻站在門口,點了一支菸。
我瞟了那位女性幾眼。她看起來似乎對我們的事很好奇,但還是聳了聳肩,說了句「你們慢聊」,然後走進了店裏。
「等。」
「他經常騙人嗎?」
「人事管理辛苦你了。」
「嗯。你來之後,大家真的都更有活力了。總是要照顧那些缺根筋的孩子,你不覺得累嗎?」
「你去和Pikka說『別多管閒事』。要和誰交往是我的自由。」
雖然該做的都已經做了,但我總感覺內心有什麼東西無法釋懷。
「沒有。」
「你是被他騙了?」
接着她深深地吸了口氣,很客氣地問我:
回到家門前,我拿出鑰匙,然後輕輕地轉動了把手。果然,門就直接被打開了。房間裏一股酒氣。
「是嗎?」她深吸一口,吐出煙霧之後——
我在說什麼傻話啊。這跟好孩子、壞孩子有什麼關係啊。我說這些有什麼用。
「誒?你是他的女人?」
「不是的,我是來找熟人的。」我說出了他的名字。
她看着我,問我「等不等」。
「夜間的工作很傷身啊。而且,樂隊練習也是晚上吧。」
「你很累了吧,要上去喝杯茶嗎?」
「怎麼可能!」
「店長在叫你,把酒準備好。」然後我又補充了一句:「我說的可是認真的哦。」之後便離開了。
「你也是?」
遵循着筆記上的指引,我來到了一家寫着「Beautiful world」這種毫無品味名字的店前。現在還沒到營業時間。這時,有個態度冷淡的女人從店內走了出來。雖說妝容看起來很可愛,但是應該已經三十多歲了吧。她打量着我的全身,那眼神好像是在給我估價。她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說道:「想要找工作的話,三十分鐘後再來吧。」
對於我的這個回答,她好像感到很是意外。「那,就隨你吧。」說完,她從我身邊走了過去。
「我可不喫你那套。」
「她只是在擔心你。」
「有事想跟你說。而且你的這個工作,我也不是很瞭解。」
「現在的工作更適合我——我馬上要開始忙了。」
我一邊脫鞋一邊說道。
「對不起,Kira。」
醉到口齒不清的她躺在被子上說。
「不要那麼叫我啊!」
「有什麼嘛。大家不都是這麼叫的嗎?」
「雖然大家都是這樣,但我不喜歡你這樣。」
「爲什麼唯獨就我不行啊。而且,不要用『你』來稱呼我,搞得你好像高高在上的樣子。明明還是個小鬼。」
「那我該怎麼叫你?」
「Mako女士。」
「那就算了。」
「你就當是在逗我玩兒嘛。」
我完全沒把她說的話當回事,一邊收拾着散落在桌子上的傳單和化妝用品,一邊回答着她的話。真虧她每天都能把這裏搞得這麼髒。
她嘴裏還在囉囉嗦嗦地說着什麼,但突然就停了下來。我回頭看了她一眼,原來是睡着了。
看到她那毫無防備微微打着呼的模樣,我給她蓋上了被子。把她從大門到這裏一路亂扔的衣服和包撿起來,放在房間的角落後,我打開冰箱,用裏面剩下的食材隨便炒了點喫的,然後包上保鮮膜放在了桌子上。
我的公寓裏本來幾乎就沒有什麼東西,如果要搬家的話,基本一小時內就能做好全部的準備。然而就是這樣的公寓,在她搬進來之後,旁邊的房間裏就一直鋪着被褥,東西也堆得到處都是。
但她的東西並沒有侵蝕進我所睡的那間六疊大的房間,這也算是她所盡的最大努力了吧。
其實,我基本上不會帶別人來自己的屋裏。自從獨居生活以來,我幾乎就沒在這裏招待過人。雖說曾經有個高中時期的女性朋友來過這裏,但她從很早以前就一直在和另一個男人交往,根本就沒有把我當作男人看待,所以她過來我其實也不需要特別準備什麼。
說起高中時代——
原本放置在幾乎沒有什麼東西的和室角落裏的Telecaster*——這把幾乎已經被我遺忘的電吉他,因爲兩三天前意想不到的來訪者,令我又重新注意到了它。
(注:Fender的經典電吉他款式。)
就算是這樣,他還是按照她所說的去做了。在他沏茶的短暫時間裏,我已經聽到了從和室傳來的她睡着時的呼吸聲。
我真是被嚇到了,她原本應該不會是那種會來店裏找我的人。而且沒想她到還提到了樂隊的事。明明她不是那種囉囉嗦嗦的女人,而且對樂隊也沒什麼興趣。
我不是很懂。那樣的話真的好嗎?難道不會反而變得更痛苦嗎?
「人家難得來一次,不要那麼說嘛。」
他的語氣彷彿一副自己被打擾了的樣子。於是那位女人說道:
我又開始彈奏起當時我所彈奏的那首TheSmiths樂團《William,It Was Really Nothing》的吉他獨奏版本來。
「Kana前輩說他當時的態度很認真。畢竟相處了那麼長的時間了,這點她還是很清楚的。我真的好羨慕啊。我也好想自己能更早點認識Kira前輩。」
我很意外,因爲她明確說過不喜歡電吉他的聲音。
步入社會之後,Kana爲何會和之前的男友分手,又爲何會和一個有錢的公子哥結婚,在婚宴上那段無聊的人生軌跡介紹中並沒有提及這些事。甚至都沒有提到那個最瞭解她的他。
(注:一種音樂風格,注重原聲和真實感。)
利用上班的空閒,我總算是找到了一個合適的時間,約了Pikka放學後去車站附近的咖啡店見面。雖然很不耐煩,但畢竟是任務,所以我把那天和他見面的情況向她進行了報告。
Pikka好像根本沒聽到我說了什麼似的,只說自己得到了新情報。
我把剛剛想要說出來的這些話嚥了回去。
(注:用手指直接錘擊琴絃打到品絲上發聲。)
「我考慮一下。」
「自我工作後開始一個人住以來,雖然時不時會在外面見到她,而且我每次搬家都會告訴她我的地址,但她卻一次都沒來過。可是半年前,她突然就過來了。那個雨夜,她喝得酩酊大醉。我想趕走她,但又擔心她在外邊凍死了怎麼辦,所以便讓她進來了。結果她就這麼住了下來。」
「我知道,但是——」
「因爲是聽說的,所以也不能確定。」
(注:史密斯樂團是活躍於1982年到1987年間的英國搖滾團體。主要創作人物是主唱摩瑞西(Morrissey)和強尼馬爾(Johnny Marr)。)
「這個。」
雲縫中隱約可見太陽,是久違的好天氣。在中午的話,樓下應該不會多說什麼吧。我拿起了上次只彈到一半的Telecaster,正打算彈點什麼的時候,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對於他那天的反應,雖說都在Pikka的意料之中,但她還是顯得很失望。
Pikka很爲難地說:
正因如此,我沒能在第一時間聽到門口對講機傳來的聲音。對講機接通之後,我回答了一聲「是」,然後便聽到了漫不經心的開門聲。
中學組樂隊時,我一開始是鼓手。因爲沒錢買樂器,於是我就選了這個誰都無法勝任的位置。我的任務就是負責儘可能地保證那些水平很爛的人演奏出來的樂曲節奏不會太亂。雖說我對此並無不滿,但當我某次在休息時隨手彈了下吉他後,恰好看到這一幕的吉他手對我說:「你可能更適合去彈吉他。」後來,因爲要在文化祭上演奏一首雙吉他伴奏的曲子,於是我就隨便找人借了架吉他來,結果大受好評。我自己也覺得這樣挺好的,便在高中時和幾個水平還不錯的傢伙組了樂隊,我在樂隊裏負責吉他。這把電吉他就是我那時打工買的。因爲我的同伴都喜歡重金屬,所以我按照他們的要求,表演了很花哨的點弦*和P. H. (pinch harmonics*)。或許正是多虧了這個原因,我們的樂隊名聲大噪,甚至出現了樂迷。不過對我來說,那只是在Marshall Amp*所發出的扭曲噪音中,單純比拼誰彈得更快的情況罷了——就像是小孩子在打鬧一樣。
「你居然去找新娘子問這些?」
「這是一首會被結了婚的男性朋友說「竟然會和那個傻女人在一起,的很令人害臊的男性歌曲。」
「什麼?」
「你是爲了你母親才換的工作嗎?」
「被男人拋棄了。這也是習以爲常的事情了。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會粘得不行,一旦分手整個人就完全廢掉了。她就是那種必須要靠着別人才能活下去的人。她年輕時只做過風俗業的工作,所以完全不會做家務。以前她就算分手之後,也立刻能找到其他男人,但最近她年紀也大了,沒辦法再像以前那樣了。」
她拿出了一張小紙條。
我想起來了。我和她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是在他畢業典禮的時候。
我覺得她實在是太敏感了。Kana就像是大家理想中的模範生,知道她瞞着大家跟其他學校的學生交往的人並不多。能發覺比她低一年級,表現得像花花公子一樣的Kira對她抱有好感的人應該更加的少。Pikka也是因爲一直在看着他,所以才能注意到這一點吧。
「吉他彈得真的很好聽,特別是那段間奏的地方。」
「那個女人之前——就是在那個星期六,好像有來參加婚禮派對。」
爲什麼她能擺出那副堅定的表情,如此地堅守自己的內心?
不對,比起那些——
這時我聽到了樓下的人捅天花板的聲音。她晚上時不時會外放Mr. Children的歌,還會自己跟着節拍跳舞,這點最近似乎挺招人煩的。我的手停了下來,把吉他放回了原位。
我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我只是很驚訝。以前很擅長壓抑自己情感的她,現在居然會毫不忌諱地把所有一切都說出來。
6 俺/我/她
「爲什麼又會來找你呢?」
「是嗎?我可是一點也看不出來。」
我爲她彈了一小段,她很高興地說就是那裏。
她憑什麼要管我這麼多啊。她對站起來準備離開的我說道:
「這裏?」
「她說有時間就去她的新房看看。」
(注:電吉他的一種技巧,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撥片,在撥片掃過去發出聲音的同時用大拇指蹭到弦上泛音的位置,算是人工泛音的一種。)
Pikka很不好意思地對着歪着頭的我說道:
我稍微有點不懷好意地這樣問她。此時我已經有點不耐煩了。爲什麼偏偏來找我啊。你不是誤會了什麼吧!這些事我可管不着。
我故意躲開她的眼神,站了起來。
「是男人嗎?」
「盡孝……是這樣啊。那你的人生該怎麼辦呢?」
「考慮到儀式和派對的流程,雙方都會要求很多親朋好友來幫忙,但Kana前輩不是家裏的情況比較複雜嗎?所以她的親屬幾乎都沒有來——她老公的一位後輩在派對上看上了那位女性。在宴會結束後,那個後輩想要和她搭話,但卻被無視了。不過那位女性在他心裏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他說之後碰巧在某間不太正經的店門口看到了Kira前輩,剛想上前和他搭話,就看到他好像正在和女朋友說話似的。那位女性看着很眼熟,正是來過結婚典禮的那個人。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姓名,但那位後輩對她的印象很深。」
「因爲我覺得Kira前輩很喜歡Kana前輩。」
「是從Kana前輩那裏。」
他的高中三年就好像是快跑過去的一樣。他的頭腦不錯,運動神經也很發達,成績也談不上差。雖說在體育祭等活動上總是能看到他活躍的身影,但他卻沒有加入任何社團,一直在打工。他組的那個樂隊時不時會在livehouse開演唱會,總是能吸引相當多的人潮。他一直在做自己感興趣的事,而且不管做什麼都能夠做好。如果他能稍微向哪個方向努力一下的話,或許都可以取得不俗的成績吧,但他無論對哪件事都一副不怎麼上心的樣子。Chiko看到他吊兒郎當的樣子時也提醒過他。
Pikka這句話的語氣稍微有點加強。
(注:一種音樂風格,被稱爲新浪潮,是由朋克演變而成的一種搖滾風格。)
「放棄他吧。」
「Kana前輩在結婚前好像有和Kira前輩見過面。Kana前輩主動問過他。他回答說自己已經不再關心她的事了,而且自己已經有女朋友了。」
傍晚,在放學後的高中教室中,可以聽見外面吵吵嚷嚷地在爲文化祭做準備的聲音。我原本想要回去,但因爲教室裏除了我以外空無一人,於是便一時興起拿起了吉他,彈起了一首跟文化祭和livehouse都沒有任何關係的曲子。
海風停了,在他說「回去吧」之前這段短暫的時間裏,我成爲了他沉默的風景中的一部分。
(注:經典廠商Marshall的電吉他音箱。)
聽她這樣說,他很生氣地回應:
我拿起電吉他,稍微調了下音,插好了迷你擴音器的線。握住琴頸之後,我的手指很自然地動了起來,彈起了以前玩樂隊時曾經演奏過的Alcatrazz《Jet To Jet》中的riff部分*。
(注:即連復段,也就是即興重複段,用吉他反覆演奏同一段曲子。)
她臉上驚訝的表情褪去之後,很意外地用親切的態度向我問了好。正當我不知所措之時,她喊了他的名字,說「來客人了」。
當我回過神時,便看到她在教室裏,好像是有什麼事。
「他是故意那麼說的吧,畢竟她都要結婚了。」
「你是從哪裏聽說的,又是聽誰說的?」
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海風吹過,樹木隨着海風搖晃。他突然沉默不語,把臉朝向了大海那邊。任何時候都會笑嘻嘻地不讓對話中斷的他此時沉默了好久。他彷彿是在傾聽着我無法聽到的誰的聲音一般。
「那只是客套話啊。」
「女的,我發小。」
她說。
「他不是那種會被輕易騙到的人。而且,你也沒辦法去確認你的猜測吧——我還約了朋友一起喝酒。」
Pikka默默地看着我。
5 我
「你是怎麼知道的?」
客人?他一臉好奇地走了出來,在看到我之後,一下子就擺出了一副不耐煩的表情。
哼,我歪着頭。
走在建築被拆除,一塊塊空地異常顯眼的毫無人氣的街道里,我終於找到了要找的那棟公寓。我站在大門前,看着那個一臉驚訝的女人的臉。她的確是很漂亮,但看她那副沒有化妝且像是剛起牀般散着頭髮的樣子,她應該比他,不,應該比我都要大上很多。
*
「你自己去不行嗎?」
她似乎之前真的還一直在睡覺。於是她拖着鋪在木地板上的被子,從能照耀到陽光的房間移動到了裏邊的和室裏,然後說了句「我去睡了」,便消失在了視線外。不久之後,她又出來說了句「別忘記倒茶」,他很惱火地回了句「煩死了」。
「要是白天工作的話,時間上根本就來不及。不僅要給她做飯,還要去店裏接她。如果是晚上工作的話,那就正好合適。」
「Kira前輩的住址。」
我開始自顧自地解說起來。她對我說道:「你彈得那麼帥氣,看得我都好像有點不好意思了。」
當時,我被他叫到了被樹林包圍的草地上。他把準備好的兩件禮物拿了出來,問我哪一個更好。我已經忘了他當時拿出的那兩樣東西是什麼了,也忘了當時我給他的建議,甚至都忘了他到底有沒有按照我的建議去做。我只知道他肯定在一開始就已經有自己的想法了。
雖然他看起來好像是個很輕浮的花花公子,但我覺得他實際上是個心思細膩的少年。明明應該還有其他與他認識很長時間的女性,但他卻只對Kana念念不忘。這其中肯定是有什麼原因,但我卻不知道到底是爲什麼。三年間,我和他說話的次數還挺多的,但基本上都沒有交心。高中畢業時,他會來問我要送Kana什麼餞別禮比較好,大概也是因爲我不僅多少知道點內情,而且也不會多嘴追問他什麼吧。
「我覺得Kira前輩一定和那個奇怪的女人住在一起。」
「你還是進屋吧,媽媽!」
我不想繼續問下去了,但Pikka卻自己開口說道:
我猶豫着是要和他搭話還是該就此離開。最終,我什麼都沒有做。如果他想自己一個人待着的話,他會自己離開的。如果他想聽點好話的話,肯定也不會來找我吧。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整理對Kana的感情。
新娘這邊的人我基本都認識。而且這邊的女性大多比他年紀要小,而且Chiko和其他孩子都不是從事風俗行業的人。那麼,也就是說,應該是新郎那邊的人了。爲了照顧Kana的感受,新郎好像是叫了很多人來,包括不少幾乎可以說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人。而她就在那之中嗎?
我一個人的時候是不會聽重金屬的,而是會聽八十年代英國的neoa coustic*或是new wave*。其中我尤其喜歡The Smiths*樂團Johnny Marr的吉他演奏。能令掃弦與琶音和絃的旋律交織在一起的他演奏起來好像根本不在意自己是樂團領袖Morrissey的伴奏一般,總是自在地歌唱着。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完成了演奏。
他總是表現得對什麼都不特別喜歡,也不會主動提起什麼事。現在想想,他或許早就已經注意到了,如果走上社會的話,那些事都肯定是要放棄掉的。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責備我一樣。
「就算是來了,也不能確定就是這邊認識的人吧。」
「爲什麼要來這裏?」
「很好的曲子。」
陽臺的正面就是大樓,但東側的視野很好。在小工廠和白鐵皮屋頂的民家間時隱時現的小河與從其他方向流過來的另一條河流匯合之後,便流向了被堤壩包圍的河口。在更遠的前方能隱約看到大海。
「我的人生還很長,而且也就只有這一段時間了。再說,我們也一直都沒有一起住過。」
他的父母的確沒有對他盡到什麼撫養的義務。他在高中時就離開了他的父母,畢業後更是直接工作自力更生了。
「反正她很快就會找到別的男人的,等到那時就好了。再等等吧。」
是因爲小時候沒有在一起,所以現在要補回來嗎?就算現在完全是他在照看她,他也毫不介意。但這樣真的好嗎?不過,我一介外人也不好插嘴多說什麼。我只感覺自己現在在這裏很礙事。我不是一個喜歡多管閒事之人,所以並不喜歡現在在做的這份差事。我還是快點走吧。這時,我突然想到——
「但是你說過你有女朋友了吧。那只是爲了讓身爲人妻的Kana死心的藉口嗎?你說的那個女朋友應該就是你媽媽吧。有人說他在店外看到了你和你的女友見面的場景,而且那位女友還去過Kana的結婚典禮。是他看錯了吧?畢竟你媽媽是不可能會去典禮的,而且他還說那個人長得非常年輕——」
我現在的思路有點混亂,所以沒有再繼續說下去。
「那肯定不是我媽啊。」
「那麼,那是誰呢?」
我爲什麼要對這件事刨根問底呢?
每一個不同的閃光,都是大家心中獨一無二的想法。
我真的不明白。我在心裏不斷地重複着這句話。不過,不知爲何,我覺得我在很久以前就已經知道了答案。
不明白也沒關係啊。從他那不耐煩的表情來看,他應該是不會再回答了。但是,他中途又好像有幾次欲言又止的舉動。然後,他像是破罐子破摔般做出了決定。
「爲什麼你會不明白呢?」
「什麼啊?」
「我有喜歡的女人。那個女人去了結婚典禮,最近來過店裏,還被我趕走了。」
「那是——」
「就是你啊。」
我想一笑而過,但看着他那認真的眼神,我真的笑不出來。
別開玩笑了。我想這麼說,但是說不出口。我突然感到嘴裏幹得不行。最終,從我口中說出了另外一句話。
「我可是比你大了七歲啊。而且……而且——」
這一瞬間,我的大腦一片空白。
我就這樣不由自主地一直盯着她,等待她開口。
「這麼重要的人我怎麼會忘記呢。我們不是在畢業典禮上見過嗎?她就是負責你的老師啊。」
她笑了。
反正這種事是不會有結果的。
「剛纔真是不好意思,難得見面一次都沒有好好和你打招呼。謝謝你平日對我兒子的照顧。」
麻煩的是她。萬一和我在一起的話,那些只看到表面的人一定會去批判她的,還會傳出很多不好的流言。
「啊,果然是睡不踏實啊。回籠覺真的睡不長。」
在能從陽臺看到的兩條河流交匯的前方,本應離得很遠而無法聽到的海浪聲,突然在我耳邊響起。
「媽媽,你記得她是誰嗎?」
*
她伸着懶腰看着我。
他覺得非常意外。
他的媽媽拉開拉門再次走了出來。
我離開了學園,她已不再是照顧我的老師了,這種事也沒有什麼法律上的阻礙。不過雖然我這邊沒什麼關係,也不會受到什麼批判,但——
本來不想說的,但還是順勢說了出來。這很不像是我的一貫作風。不過,這還是我頭一次見到那麼酷的她露出如此動搖的表情,就好像是見到了我從未見過的風景一樣。雖然內心覺得沒必要這麼大驚小怪,但能看到她的另一面,也挺好。
當她恢復正常之後,我就說我是在開玩笑,只是想看她慌張失措的樣子。我是這樣說給自己聽的,但此時的我根本無法將目光從她的嘴角移開。她一言不發。當她那一直顫抖的雙脣開啓時,會說出些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