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幻聽之森

第八章 沒有發音的字母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1.4萬 字

1

我從車站乘地方私鐵*北上,再在終點站換乘別的私鐵往東南方走,就到了這個觀光地。這個觀光地附近有個比較大的船塢,但因爲正值年末,所以即便是週日也沒什麼人和車。我悠閒地看向窗外,只見帆船和遊艇在夕陽照耀下的海面上漫無目的地漂着。從別人打開的窗戶刮來一陣海風,吹起了我看完後放在座位上的這份十二月十六日的報紙。縣內失業率上升和援助交際增多——剛纔自己看到了這樣的報道。

(注:私人企業經營的的鐵路。)

就職後的首個七天長假即將結束,明天又要繼續上班了。真是好累啊。不過,在這休假的最後一天,我還有一個必須要去的地方。

一個女高中生——就稱呼她爲A吧。

這個長得可愛,被大家所喜愛,也被老師信賴的A爲人十分正直。

但在某個下午,在和朋友兩人去了她朋友推薦的咖啡店後,她卻在第二天失蹤了。雖然她朋友事先聽說了一些事情,但還沒來得及直接向她詢問清楚。那女孩子之後怎麼樣了也沒人知道。

還有一個女孩——就稱呼她爲B吧。她喜歡聊天,會加入各種話題,看起來很擅長和人交際的樣子,但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她其實和哪個圈子都有點脫節。她自己也很清楚這一點,嘴上雖然說着不在乎,但心裏對此事還是很在意的。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長得可愛卻總是靜不下來的她也不再去學校了。雖然她的朋友時不時會在咖啡店裏見到她,但她也從來不會再主動湊過來,她那曾經像倉鼠一樣圓圓的臉蛋也變得消瘦了。有傳言說她是交了男朋友,還有傳言說她去搞援助交際了,但直到她退學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

還聽說過C和D的事,情況都大同小異——像這樣的女孩還有很多。

與這些類似的,沒有迎來結局的故事有好多好多。

我在鐵道站旁的汽車樞紐站裏乘上了路線會環繞東邊那個突起的海角的巴士。車上除了我只有兩名乘客。巴士行駛在沿着高聳山崖修建的迂迴道路上。從車內往下看去,可以看到晚霞下的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激起白色的浪花。

在大城市裏,通過網上認識而進行援助交際的問題頻發,還有很多奇怪的從業者以及強迫兒童賣春的人接連被逮捕。相比之下,在這窮鄉僻壤倒是很少會出現那種事情。但是,在這幾個月裏,在這個面朝大海有着很長海岸線的縣南地區,有很多少女失蹤了,這也是事實。

我請求向我透露這些少女信息的人再多向我提供點信息。比如在失蹤前一天,在你和A去咖啡店時,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把這位給人感覺很清純的長髮女高中生稱爲K吧。她思考了一會兒,說那個人過來搭了話。

咖啡店的老闆是一位優雅得如同貴婦人般的女性。她很少會來店裏,但那天卻來到了兩人的身邊。A很喜歡K介紹的這間像是從異世界穿越而來的漂亮咖啡店,偶爾也會獨自前來,但還未曾與老闆說上過話。A一開始被老闆高貴的氣質所壓倒了,表現得十分緊張,但她很快就調整好了狀態。平時一直都很內向的她,那天卻異常地健談。

老闆說話的聲音就像音樂一樣沁人心脾。那時她們聊了什麼話題,K已經完全不記得了。

只是記得「命運」和「捨棄」這兩個詞出現了很多次,而且,這兩個詞還是從A的嘴裏說出來的。

之後老闆就說有事先離開了,K也回去了,A一個人留在了那裏。在那兩面窗戶都朝海的狹小空間中。A把緊握着的雙手放

在亞洲風的桌子上,靜靜地坐在那裏。

桌上放着一本印有西歐教會及大教堂的大開本寫真集,打開的那頁上是一間以前在繪本里看到過的,屹立在平原的山丘上的潔白華美的大教堂。整個畫面顯得靜謐又神聖。旁邊的書架上則擺放着《呼嘯山莊》,又給人一種與衆不同的感覺。

「屹立在平原的山丘上的潔白華美的大教堂——在廣闊的草地前面是三角形屋頂的神殿以及在其旁邊的塔嗎?」

(注:詹尼斯·喬普林(Janis Joplin,1943-1970),搖滾歌手。1970年10月4日因吸食過量海洛因突然死亡,死後其專輯《Pearl》發行,登上排行榜首位。)

(注:法國作家雷蒙·拉迪蓋的代表作,講述了作者根據自己十五歲時的愛情經歷寫成的故事。)

當我回過神來,我已經到了住宅區裏。此時的我正站在一棟不是很大且有點老舊,但又顯得雅緻且有品味的白色房屋前。

「那麼B呢?」

「她來的時候書架上的東西也是一樣嗎?」

開門的是一位身着正裝很有風度的老人。我對這人沒有什麼印象。

「和你們夫人說,我是替夫人的熟人來傳話的。」

她一臉茫然。我補充說明這是法語。

「你不是社會福利專業的吧,學號也不一樣。但你一直都坐在最前面,一節課也沒有落下過。連你都這麼認真,作爲社會福利專業的我還不努力的話,就太說不過去了吧。我也真是幼稚啊,跟一個不認識的人瞎比較幹什麼啊,明明人家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的。其實我一直很想和你搭話來着,但因爲你看起來像個大小姐似的,感覺不是那麼好搭話的樣子。」

「你的字好漂亮。」

中氣十足的聲音,熠熠生輝的眼睛,以及那纖細又可靠的雙臂。她就是這樣把那些很可愛的小遊戲、那些向遠處朋友傳遞信息的方法,以及那些獨立生活的技巧教給了孩子們。她是我的朋友,一直勇往直前,是我所憧憬之人。

(注:意大利阿西西(Assisi)的聖方濟各大教堂。聖方濟各即San Francesco,阿西西是他的故鄉。該教堂建於1361年,2000年被列爲世界文化遺產。大教堂結構精巧,建在小山的一側,由上教堂、下教堂、安放聖方濟各遺體的墓穴以及附屬的修道院組成。)

正如她的筆記所記載那樣,這一片地區是縣內最豪華的住宅街。這片土地以前屬於舊華族,因爲距離車站較遠,所以一般的遊客是不會走到這邊來的。住在這裏的人大多都有自己的車和司機,根本就不需要什麼公共交通。根本無法想象這裏居然和自己所住的那個充滿鄉下風情的小城都位於同一個縣。不僅如此,這裏道路寬闊,從森林間開拓出的空間充滿了綠色植被,面朝東邊修建在平緩的山坡上的每一間房子都能眺望廣闊的大海。這裏除了最高處的某公司保養所*和麪朝大海的高級住宅餐廳以外,全都是社長或地主家的大別墅。

就像是換班一樣,沒過多久主人就進來了。明明已經四十多歲,但她看起來就像是三十來歲一樣。爲了符合女主人的身份,所以她不想把自己打扮得過於年輕吧,如果她有心的話,打扮成二十來歲也不是不可能。她和以前相比不僅沒有變老,反而看起來還更年輕了。

老人眯起了眼睛。

她的聲音中氣十足。我趕緊拿出了筆記本給她,並告訴她記錄的具體位置。

我稍微笑了一下,把情緒逐漸穩定了下來,也告訴她自己其實一直也很想和她說話。

「請等一下。」

「我又不是因爲想來纔來的。」

K稍微與我錯開了眼神,也許是不願回憶起那時的事吧。我想起了之前與K坐在那裏的時候,桌上擺放着奢侈的百合,以及與K關係親密的,已經無法再見的另一位少女。

「不好意思,夫人說不認識您。」

「十三年不見——我對你的記憶還停留在你很消瘦、下巴很尖的那個時候呢。以前打扮得像個男孩子的你,現在居然已經長成了這麼一個漂亮的大姑娘了。做夢都沒想到你會這樣回來見我。」

我終於理解到她是在說姓名的羅馬音,但周圍的空氣已經因她之前的那句話而凝固了。

「請問那位熟人的名字是?」

(注:大公司所修建的用於研修、度假和療養的地方。這類地方對公司內部員工所收的住宿費通常都很低。也有部分保養所允許外部人員入住。)

「誒誒?」

「沒什麼啦,我只是喜歡這個講義。而且其中還有你的原因——」

2

說完老人就回到了屋內,然後又立刻走了出來。

《金子美玲詩集》,鈴木泉的《女人和女人的世界》、海明威的《Islands in the Stream》、James Tiptree Jr.的《Brightness falls from the Air》……明明感覺在書架的角落裏還有很多我更熟悉的書,但就是想不起來了。

「說起來,剛纔的那個——」

「不,我還是喜歡日本人。」

「我?」

房屋內部和我以前見到的好像沒什麼變化。巨大的門廳裏裝飾着本縣著名藝術家親手雕刻的雕像,以及昂起頭才能看到的高處的彩色玻璃。木製地板被打掃得一塵不染。花瓶裏放着快要溢出來的冬天的白玫瑰。

「沒有沒有,我纔不是——」

「不是哦。書和CD好像一直在換,讓我想想她來的時候是什麼樣的啊——和平時不太一樣呢……啊,科幻系列的作品比較多,《斯蘭*》《幻魔大戰*》之類的……」

「對不起,剛纔的第四章第三節,我聽漏了——真的很不好意思,能給我看下嗎?」

這麼說着,他把我帶了進去。

(注:石森章太郎1983年製作的科幻動畫電影,原作爲平井和正,人設爲大友克洋,知名聲優古谷撤等參與了配音。)

但是,現在已經無法聽到她的聲音了。

在暑假前的補講結束後,機會終於來了。

在距離海岸線的凸起部位較近的車站下車時,天色已暗下來了。

她還是不理解。

「當然了。我們一直坐在一起嘛。我看你一直都很認真的。」

(注:中原中也(1907年4月29日一1937年10月22日),日本詩人。主要作品有《末黑野》《山羊之歌》《往日之歌》等。)

還是那麼美麗的那個人很溫柔地對着我笑着。

(注:《Slan》,美國科幻小說家範·沃格特於1946年開始連載的代表作。作品描寫了一種叫「斯蘭」的種族,他們具有非凡的智慧和體力,並擁有信息傳感能力。人類與「斯蘭」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戰爭。)

(注:吉米·亨德里克斯(1942-1970),美國吉他手、歌手、作曲人,被譽爲吉他之神。《Are You Experienced?》是其1967年發佈的專輯。)

「她很喜歡動漫,比如初代的《高達》《地球守護靈》這些漫畫。她經常和我說這些,但我基本上都聽不懂。不過每當她熱情洋溢地談論這些自己熱愛的東西時,她看起來就像小動物一樣可愛。就這樣看着她,我也覺得很有意思。」

「我是來見這個家的主人的。」

我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一個人去的時候呢?」

伴隨着播放的Joy Division的音樂,她輕輕地坐下了。在我們到達之前,她肯定盯着筆記本電腦的屏幕,看着那張平舉雙手好像站在海面上一般的已經逝去的少女照片吧。桌子的花瓶中放着的白色的玫瑰,其中的一枝因爲花枝斷了所以耷拉了下來。她用自動鉛筆寫下了像是塗鴉般的哥特字體「R」以及——

她中氣十足的聲音在教室裏迴響着。周圍的人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全都看向了這邊。

我正顏厲色地打斷了她的話。她看起來好像有點難過。

她爽朗地笑了,說「原來我們都一樣啊」。

在她的筆記中曾記載過,五月去野餐的那個山頂平臺的左邊可以看到海岸那一帶。我正按照筆記的指引走在去那的路上。

「不好意思,請問您是誰?」

她看着我說道。

「——記不清了。我只有最開始那段時間是一個人去的。」

她看着筆記,說就是這個habilitation的地方。

之後我在咖啡店見到R的時候,書架裏的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這就是我們成爲朋友的過程。第一印象看起來很難接觸的她、意外地很活潑,也很愛說話。有很多朋友的她能與經常發呆且無趣的我成爲朋友,真是有點不可思議。她在日常的一些小事上比一般人更多愁善感,還會忍不住要把這些事情跟別人分享。我很喜歡聽她講這些故事。好管閒事的她經常抓着我去各種各樣的地方。我以前曾爲了紀念高中畢業而去爬山,結果不小心在山裏迷了路,甚至還差點遇難了。從那之後我便不敢再去挑戰什麼新鮮事物了,但只要跟她在一起,便感覺自己什麼都不怕了。

(注:埃貢·席勒(Egon Schiele,1890-1918)奧地利繪畫鉅子,維也納分離派重要代表,是20世紀初期一位重要的表現主義畫家。其作品表現力強烈,描繪的人物多是痛苦、無助、不解的受害者,神經質的線條和對比強烈的色彩營造出詭異而激烈的畫面。)

聽到她在誇我,我有點不好意思。

哥特風,但不是洛麗塔,很適合黑色服裝的那個女孩——少女R。在一個初秋的午後,她在那個視線很好的座位上讀着拉迪蓋的《魔鬼附身》的文庫本*,書架上還擺着埃貢·席勒*的畫集和中原中也*的詩集。我之後才知道那上面還有吉米·亨德里克斯*和喬普林*的CD。說起來,她最喜歡的樂隊是25年前的德國哥特搖滾樂隊——Xmal Deutschland*。

一嘗試回想那時的事就覺得頭疼。

明明我對這裏的風景沒有任何印象,而且因爲開始起霧的緣故,視野並不很好,但我的腿卻自然而然地動了起來,引導着我前進的方向。

留下一句「請稍等一下」之後,老人又回到了屋內,接着又再次出來對我說道:

把這些告訴我的,是和我一起在咖啡店發現R的我的摯友。

陌生少女A、B、C、D以及R,還有把她們的事情說出來的K——將她們聯繫在一起的是一間咖啡店。而且,我並不是第一個追尋她們足跡的人。

「嗯。法語中H是不發音的——不過H這個字母在法語中讀作ash——你看英語hour裏的H也是不發音的,這應該就是從法語學過來的——」

只是,沒什麼人氣。以前也是這樣。大房子,但很少人住。現在甚至就只有主人跟幾個傭人住在這裏。

(注:雖然是個德國樂團,但他們其實主要在倫敦活動,代表專輯有《Tocsin》。)

我們一起學習,一起玩耍,一起畢業,然後各自找到了不同的工作,但那之後也從未斷開聯繫。後來又發生了一些拉近彼此世界的事,因此我也能在更近的地方觀察她的人生了。

我本以爲對方會用對講機和我說話,在聽到裏面傳來沉重大門打開的聲音,看到有人出來時,我真的嚇了一跳。大概是通過監視器畫面判斷出我不是什麼可疑之人吧。

我鼓起勇氣按下了門鈴。

「是的,沒錯,你很懂啊。」

「是的。」

我被她突然發出的巨大聲音嚇了一跳。她好像在思考着什麼,然後說道:

我這麼回答。

「你也一直很認真地在記筆記嘛。你的字也很漂亮很容易看懂。」

「別人說我的字像小孩子寫的一樣——不過,好開心啊,居然有人會記得我。」

有多久沒來這裏了呢?我想不起來。不,是不願去回想。

「小松崎直。」

老人帶我去了客廳,向我行禮之後就離開了。

「是阿西西的聖方濟各大教堂*吧?」

是她主動向我搭的話。

能聽到周圍人在竊竊私語,說什麼法國男友的H沒讓她滿意啊,看着這樣子沒想到居然這麼開放啊之類的話。我建議她乾脆去外面說好了,然後略微強硬地把她拉了起來,想要離開教室。在那途中,她還一直髮表着自己的主張,說什麼無視Happy的H,無視Hope的H實在太過分了之類的。

「是讀作【abilitasj】吧。」

3

「夫人說可以見您。這邊請。」

「我就是H啊!」

老人很有禮貌地鞠了一躬,問我有什麼事。這人與其說是傭人,倒不如說是位管家。

她堅定地回答。

但她完全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情況,只是一直在那解釋,說如果自己和法國人交往的話,對方讀不出自己的名字該怎麼辦。

我和她是在大學的大教室裏認識的。坐在階梯教室最前邊的她一直都在很認真地記着筆記。我時不時會看向她那堅毅的側臉。我內心是很想和她做朋友的,但因爲我是其他專業過來旁聽的,所以一直不敢擅自去打擾她。

「那個……你想和法國人交往嗎?」

「因爲那裏很有名啊。」我是這麼回答的,但我想說的不止於此。其實我在想的是,要是那個女孩看到的不是那張照片就好了。

「看來你還沒有原諒我啊。這些年來,我一直呆在家裏沒有出去,也幾乎沒有人來找過我。你能來我真的很高興。」

「是嗎?你不是出去進行了不少社會性活動嗎——比如那個咖啡店。」

她微笑了起來。

「真是不好意思,必須做點什麼事來抵扣稅金。而且讓那些畫啊、茶具啊、古董什麼的一直放在家裏也不太好。有人建議我把那些東西擺出來供大家欣賞,我也不好拒絕——說起來,你還真是清楚啊。明明對我的事毫不關心。」

「你的事無所謂了。只要你不給我和跟我有關的人添麻煩就行!」

「你真是一點都沒變啊,還是和以前一樣直來直去——因爲這個,你可是喫了不少虧啊。我也一直很替你擔心。」

她的語調十分慈祥,眼睛也一直眯着,明明看起來是那麼的慈眉善目,但卻令我十分緊張。

「你說我給跟你有關的人添麻煩了,到底是誰啊?」

我說出了K和R的名字。

「應該還有很多——」

「都是來我店裏的可愛的小姑娘啊。我還和工作人員說了呢,如果我不在的時候她們來了,要全心全意地招待她們。這樣也是給她們添麻煩了嗎?」

我眼前浮現出了一棟建築的幻影。

坐落於山丘上的典雅的地中海風格的白色建築。

洛可可式的優雅傢俱、高級的茶具、若無其事地裝飾在那的一流畫家的畫作。牆壁的凹陷處還有玻璃質地的裝飾架,上面擺放着漂亮的小物件。

玻璃珠串的簾子,還有那被可以根據喜好控制是否透明的玻璃門所隔開的特別場所,以及只有被像是貴婦人般的老闆看中的少女才能前往的,那令人憧憬的特殊席。

我去過那裏四次,但每次那裏的畫作、內部裝飾以及配置品味全都不一樣。回想起這些,我的內心有了些許動搖。

咖啡店VermillionSuns。

那個有點噁心的不祥場所。

受到了少女們最熱烈的追捧——這是多麼的諷刺啊。少女們所憧憬的特殊席,居然是被偏光玻璃隔開的,而另一邊則是男性的特殊席。少女們在不知情的情況下被人盯着看,而且對方還能夠通過極小的麥克風聽到她們的呼吸以及說話的聲音。那些留意到她們下意識舉動的男性們,會在她們離開咖啡店後向她們搭訕。

那裏有的只是些微小祕密以及略微的信息不對稱而已。

「愛,還有自由。這些便是那些孩子所期待的東西。從結果上看,有人的確因此受了傷,但這是她們自己所選擇的人生。你有權去阻止嗎?」

「天使始終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她知道自身最好的時刻,所以選擇在那個時間離開了地面。這樣想的話,感覺也不是不能接受。

「然後R呢?」

當事人也不知道呢。但有人準確地讀出了那些藝術品以及花所表現的主題。那麼,那個席位到底是爲了誰而準備的呢?」

「那個人的確是不行,太亂來了,連對你都會使用暴力。但在暴力的對象逐漸轉移到女兒身上後,他應該就沒有再對你動手了吧。」

她的語調稍微變得強硬了起來。

「我的丈夫死了,女兒走了,那些財產也無處可用了。明明丈夫都已經不在了,但因爲身爲有着古老傳承的家族一員,也無法迴歸自己以前的生活,不能完全拋下這裏不管。這樣的情況,我還真是意外地不好辦啊。」

「到底爲什麼——」

聽到我說出A的名字後,她點了點頭。

「如你所說,那些孩子都有各自的主題。但人是不會輕易按照你的計劃而行動的,對吧?就算是準備了你認爲與之般配的書或者音樂,也不能保證她就會去看,也不能確定她就能理解。實際上就是有這種理解能力低得可憐的孩子。另一方面,當然也有很輕易就改變自我的孩子。那是那個孩子自身的問題。不懂得去質疑,不管別人說什麼都深信不疑。那是她自己愚蠢,可不能怪別人。」

「以前?」

那些都是我小時候喜歡的書。

所以這樣才恐怖。

「如論如何都要把我說成是怪物咯。」

我的眼中浮現出了R若隱若現的身影。

我進行着抵抗,說K和R都是因爲她走錯了路。但聽完我的話後,她像是和小孩子講道理一般,深入淺出地對我說道:

「但再婚時我真的很痛苦啊。畢竟是個那麼喜歡使用暴力的人,是吧?」

我感覺整個世界都在晃動。

也許你會覺得他是一個很好的人。但在聽到這個故事時,我首先想到的,是被他拋棄的家人們會是怎樣的心情呢?

聽到我的話,她略微嘆了口氣。

那個人在VermillionSuns的特殊席和那個孩子見面時,那裏佈置的主題就是『夭折』。拉迪蓋、席勒、中也……都是一些在年輕時就燃盡了自己的才能,然後早早離開人世的人。

超人類、Newtype、轉生者*。

我很不高興。這個人居然用過去時去談論她。我趕緊調整好狀態,不能被她這樣騙過去了。

「你很聰明,運動能力和行動力都十分出衆。那個人那麼優秀,但他非常執着於你,想讓你成爲他的繼承人。

「她十分厭惡自己身邊那些平庸的同伴,想從中脫離出去,但自己又不具備任何能夠脫身的條件,所以無法得到他人的認同,也沒有爲了達成目的而投身泥潭的勇氣,有的只是日常生活中所產生的那些過剩的自我意識。

R本來就擁有會被死亡吸引的體質。我只是聽她訴說,幫她整理心情,爲她準備她喜歡的、符合氣氛的音樂和書而已。」

她說了作爲K的朋友的,另一位女孩的名字。那個和R很像的,夭折了的孩子。那個留下了一張展開雙手站在海面上的照片的另一個R。

這句話刺痛了我的心。

(注:收錄於《杜撰集》。《杜撰集》收錄短篇小說九篇,1944年曾與《小徑分岔的花園》合爲《虛構集》出版。在《死亡與指南針》中,城北城東城西連續發生了三起殺人案,現場分別留下了「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已經念出」「名字的第二個字母已經念出」「名字的最後一個字母已經念出」這三句留言,偵探通過推理得出了還有第四起兇案的結論,然而……)

她一邊微微點頭,一邊說着挖苦的言語。她的語氣好像很擔心我似的,但卻令我十分不安。爲了消除那種情緒,我繼續說道:

「是你誤會了。只是許多的不幸偶然重疊在了一起而已。你把我說得像是能操縱人心的怪物一樣,我可沒有那種力量。我只是利用弱者的智慧,一直觀察着他人的心理狀態而已。我能做的就只是壓制住他們的心情,或者讓他們的心情爆發出來而已。誰都做不到無風起浪啊。」

「把我說成了萬能的怪物啊。」

你爲什麼要那樣做?你能得到什麼?還是說——你只是爲了找樂子?

她把頭髮梳了起來,像是在眺望遠方一般。

「是個很可愛又溫柔的孩子,但之後就沒怎麼來了呢。」

佩內洛普·簡·法默的《夏日的小鳥》。

你的做法是不構成犯罪,但這樣很恐怖。爲什麼我沒有立刻注意到呢?你從以前開始就是這樣——」

她的臉上是一副很寂寞的表情。她一邊保持着這種似乎能刺痛我心的表情,一邊已靜靜地開始了反擊。

她瞪大了眼睛。

爲了警示差點被她的話語帶偏的自己,我趕緊搖了搖腦袋。

「你裝作親切的傾聽者,聽那孩子的話,然後把厭世的想法慢慢灌輸給她,再慢慢向推薦給她一些唯美又從負面否定着現世的音樂和文學作品,慢慢地淹沒了她原本的世界。

明明可以作爲商人過上無憂無慮的生活,但因爲在某個夜裏做夢夢到了天使,天使和他說『去吧,聖方濟各,去修復我們那已經快要損壞的教會』,於是他捨棄了所有財產,作爲託鉢修道士*踏上了旅途。

她一臉愁容地說:

是那些健康元氣又有點自我意識過剩的孩子的話,就算因爲負面的興趣而逐漸變得頹廢,也是很容易就能拉回來的。但是,那些受過很多傷,精神上原本就不安定的孩子卻不同。而且那個孩子還完全信任着你。在她快要崩潰的時候,你卻在特殊席上塗滿了死亡的顏色。

女孩們都有那個『時刻』。我只是提供了與之相符的展示場所而已。這就是那個咖啡店存在的理由。」

回想了一下自己去那個特殊席時的情況。爲什麼沒有想到呢?那些放在書架角落裏的不起眼的,和其他書及CD完全不同類型的東西。當時我以爲只是碰巧放在那裏,根本沒有多想。

「那又是怎麼回事?」

「我知道,這連殺人未遂的證據都算不上,你也不是真心想讓她死。她死不死都和你沒什麼關係。

「很漂亮吧。那是整個意大利我最喜歡的地方,所以很想讓她也看看呢。」

「你原來這麼恨我啊。作爲你的親生母親,我真是太傷心了。」

「我想說的不是這些。」

「阿西西的聖方濟各——最有名的聖人之一。

她似乎略微感受到了我內心的波動。

爲什麼要那樣做呢?你要是說是爲了錢,那該多好……

我的身體微微顫抖着。

「那你想說什麼?」

沒有進行深入思考的人,或許會覺得這是個很好的故事吧。

但是你逃掉了。從在縣內擁有極大權力又極具智慧的他手裏逃掉了。說真的,我感到很驚訝啊。

「看穿別人心裏所想,像沒事人似的走進他人的內心,按照自己的意願操控他人的思想——這和你所貴難的我很像吧?」

「是的。你不會親自動手,總說自己沒力量,是個可憐人,把什麼事情都交由他人決定。壞的永遠是別人。但不知道爲何,一切事情都會向着對你有利的方向發展。這是爲什麼呢?」

「她就像個天使一樣。我非常喜歡她。她只是坐在我以前店裏的特殊席上,就美得像一幅畫一樣。我只是提供了裝飾的畫框而已。我不知道她在煩惱着什麼。聽到她意外死亡的消息時,我真的被嚇了一跳。我很傷心。也不知道她是死於意外還是自殺,但是——」

(注:豪爾赫·路易斯·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1899年8月24日-1986年6月14日),男,阿根廷詩人、小說家、散文家兼翻譯家,被譽爲作家中的考古學家。作品涵蓋多個文學範疇,代表作有《小徑分岔的花園》等。)

4

「你的想象力還是那麼豐富,和小時候比是一點沒變啊。也就只有我會這樣聽你說這些了。要是外人聽了的話,肯定會笑你的。」

「你不只是唆使她們賣春——」

我不信。加入舊藩主一族,本來和他們沒有血緣關係的她,不知不覺間卻在家族中取得了重要的地位。這個人就是能做到這些。

他走遍了歐洲各地。他那傳遞着信仰的身影打動了很多人的心,連小鳥都會停下來聽他傳教。

「你在說什麼傻話?」

「你聽說她很喜歡阿西西的聖方濟各大教堂的寫真集,所以你提前做好了準備——」

「爲了——爲了我?」

「你還誘導她們去死。」

A肯定一直在勉強自己。或許是爲了回應衆人的期待,她一直在表面上演繹着那個死板的好孩子角色。與此同時,她在內心又十分想要將這個角色毀掉,可她自己又無法做到。她一直在等着能改變自己的人出現。就像是艾米莉·勃朗特一生唯一的那部小說《呼嘯山莊》一樣,等待着那個改變命運的相遇。

說謊,至少R不是那樣。

夢想着要成爲什麼的女孩子,意外地完全無法抵抗別人口中『你是特別的』這句話——即便這句話已經爛大街了。」

而且,直到現在你都還在隱藏着那份智慧與力量,甚至都沒有告訴你最好的朋友。」

正好在那個時候,決定性的瞬間出現了。某人教唆了她,說如果不放棄一切的話,命運便會溜走。」

「你怨我,我也能理解。我是弱者,連逃也不會逃,更無力去阻止他的暴力波及到別人。真是對不起。」

「如果我是怪物,那你就是怪物的女兒。雖說讓你逃走的父親跟你沒有血緣關係,但他也是一個像怪物般的人。你和他也很像。」

(注:托鉢修會是完全依靠捐助而生存的天主教修會,他們不積蓄財產,甘願過清貧禁慾生活,以便將所有時間和精力投身於宗教工作。)

「K覺得男人和自己都是污穢之物。陷害其他女孩子,是她最初就有的想法。我只是提供了場所而已。

「那爲什麼——」

她微微一笑。

「我提供了讓那些可愛的孩子們能展現出自己魅力的場所,只是希望她們能遇到和自己般配的男性而己。你說我的這種做法有罪,那我這麼做收錢了嗎?」

但卻產生了如同多米諾骨牌一般的連鎖悲劇。

「我曾經也是這麼認爲的。你是弱者,必須要有人守護你。但是,從某個時候開始,我開始意識到不對勁了。每個人都爲了守護你而變得傷痕累累,但爲什麼最後只有你一個人得救了呢?

「你好像對那些書都很熟悉啊。你知道博爾赫斯*的《死亡與指南針*》吧?通過在連續殺人案現場留下的『名字的第一個字母已經念出』,偵探推理出了犯人。那麼,這句話是爲誰而寫的呢?

我看了你所製作的關於花語的書。你最大限度地限制了與幸福相關的詞彙的出現,大多時候出現的都是些負面的詞彙。

金子美鈴、鈴木泉,以及JoyDivision的主唱伊恩·柯蒂斯——全都是自己選擇離開人世的人。在衆多白薔薇中的那枝很明顯的折斷了的薔薇,也是你故意放進去的吧?折斷的白薔薇的花語是『喪失純潔,渴望死亡』。」

「你覺得符合自己美學的那些男人,大多數都是些很庸俗且控制不住自己慾望的人。而且R所做的行爲比你想象中的還要荒唐。你在知道這些之後,爲了不讓自己引以爲豪的咖啡店聲譽受損,所以想到了讓那孩子消失。」

「說起來那還是你朋友先注意到的吧。她那時還真是聰明啊。」

她言語中所包含的某種東西,讓我覺得背脊發涼。

「是的——」

(注:《斯蘭》《高達》《地球守護靈》中出現的一些超人類概念。)

我感覺心臟好像被人抓住了一樣,整個身體都僵住了。她就像個魔法師一般,叫出了我的名字,然後破解了我的魔法。

「爲什麼?我不知道啊。我只是在拼命地活着而已。或許是周圍人看到我這樣,所以選擇來幫助我呢?我真的非常感謝他們。」

「說謊。那不可能。你一直都是這樣,會根據談話的流向瞬間構建出對自己有利的理論。說得就跟真的似的。這種事對你來說是易如反掌吧。」

你纔不是沒有力量。你一直都是如此,不知何時就會把朝着自己的矛頭轉到別的地方。那個人擁有着很大的權力,但性格上也有很大的問題,只要放着不管,他早晚會自取滅亡吧,但你加速了這一過程——你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這些吧。那個人會變成那樣,這個家會變成你的。正是因爲知道這些,所以你才選擇了他。」

「我並不相信只靠文學、音樂、思想、美學之類的就能操縱別人。沒有人會特意去做那些事吧?如果沒有人理解那些房間中的佈置的話——」

她的眼眶有點溼潤了,然後輕輕叫出了我的名字。那個被我捨棄了的名字,那個在任何地方都沒有記錄的名字。

她的表情有點悲傷。

「那B呢?」

「你就是怪物。」

是的,咖啡店並沒有介入男女之間的交涉,也沒有爲他們提供特別的房間。不管男女之後約不約會,咖啡店這邊都是沒有收錢的。和所謂的「援交咖啡店」不同,它並沒有違反法律。

「不對!」

我大叫道。我不是那種人。我所做的不是那種事。這個人在用詭辯擾亂我的心智。但就算一直在跟自己這樣講,她的話還是在我耳邊遲遲無法消散。

「你捨棄了我和那個人,結果讓那個人的行動逐漸偏離了正軌,最終導致了他的破滅,同時整個家族所做的各種事業也因此而崩壞了。」

「那是因爲設施內的虐待行爲以及挪用了補助金吧?這種事也是我的錯嗎?」

「很多人因此失去了工作,生活也發生了劇變。」

「都說了和我沒關係——」

「家庭崩壞,家族離散,多了很多不幸的孩子啊。」

「怎麼會——」

她毫不留情地繼續說道:

「然後那個人死了,只留下了我一個人。我因爲失去了你這個女兒而變得十分孤獨,所以我纔會執着於聰明而美麗的女孩。事情變成這樣,你還不覺得都是你所導致的嗎?」

「住口!!!!!!」

我捂住耳朵坐在那裏。不是,不是。和我沒有關係。不是我的錯。這個人說的話太奇怪了。但我又不知道她說的哪裏不合理。

阿西西的聖方濟各,被他拋棄的家人們會是怎樣的心情呢?那本書也是爲我而準備的嗎?

不想再聽下去了。但她的聲音穿透爲了封閉心靈而捂住耳朵的手,傳進了我耳中,就像洛累萊*的歌聲一樣。

(注:《洛累萊》就是德國詩人海涅根據德國民間故事編成的一首敘事詩。與其同時代的作曲家西爾歇將該詩譜成了一首敘事歌。《洛累萊》已成爲德國最著名的一首藝術歌曲。故事取材於海妖塞壬的故事,在這個故事裏,女海妖名叫洛累萊,而海變成了萊茵河。)

「你纔是最不好的那個。」

我想起了K和R。我有什麼資格像神的使徒一樣,追問她們,給她們斷罪呢?我和她們一樣,也是個罪孽深重之人。我感到很無力。而她就像讀出了我心中所想一樣,繼續說道:

「那些孩子全部都是,不,其他的孩子也一樣,坐在那個位置的孩子都多少與你有些相似。她們所做的事,所承受的一切,其實都是應該由你承受的!」

「住手,住手吧——媽媽!」

我很驚訝自己竟然會說出這種話。

她的語調變了。當我回過神來時,她已經哭了出來。

「謝謝你生下了我,養育了我。我現在很幸福。希望你也能幸福——再見。」

「都是我的錯。因爲我沒能保護好你,所以你纔會離開。要如何才能將我的心情傳遞給你呢?就是因爲一直保持着這樣的想法,所以大家纔會被操縱擺弄,最終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對不起,在你小時候沒能好好地保護你。現在已經沒事了。過來,讓我抱緊你。」

「她還活着!」

「啊啊。」

「那個人是——」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霧也很濃。回頭看去,那棟房屋已經完全被濃霧包裹,已經看不見了。

「是的。要是一開始就那樣做就好了。會傷害你的人已經不在了。你就是這個家的主人。雖說已經不比從前,但這裏用之不盡的財產都屬於你。我們也比以前更理解對方了,絕對可以好好相處的。你和我都可以幸福地生活在這裏。」

「怎麼可能啊?」

我現在有自己的父母,也有自己的好朋友。我過得很幸福。所以,我不會再來了——媽媽。」

好像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我開始朝着霧那邊的光亮慢慢走去。

我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我抬起頭看着她。

她用低沉又憂鬱的聲音說道:

我完全不後悔,也不恨你。只是不想看到你把別人當作玩偶去玩弄。

但是,我現在到底要走向何方呢?

「她很有勇氣。很多孩子在遇到她之後人生都發生了改變。我也是一樣——因爲有願意聽我說話,會爲我哭泣的那個人,才成就了現在的我。

「的確,如你所說的——」

「你的那個朋友啊。真是可惜呢,那個孩子都已經決定遵從自己的意願去死了。如果她沒有阻止那個孩子的話,就不用死了啊。」

只要站在她面前,就絕對無法抵抗她聲音的束縛,就像做夢一樣。然而我卻掙脫了束縛。

「什麼——你說什麼啊?」

「她還沒死呢!」

「我知道你從那個遙遠的城市回來了,住在了附近。是的,我只是想見你而已,想見我唯一的女兒。但我做不到,所以才拐彎抹角地做了這些準備。我以爲聰明的你一定能注意到的。可卻因此將許多其他女孩捲了進來。我真的很後悔。如果我直接和你說讓你回來就好了。」

我已經站不起來了。我就像個小孩一樣趴在地上。她的手離我越來越近。雖說內心的某個角落仍然有點無法接受,但已經無所謂了。我已經不想再去思考任何事了。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我的腳突然將椅子絆倒了,放在上面的包掉了下來,包裏的東西撒了一地。那都是些我想扔又不捨得扔的破爛,混在其中的有刻着大寫的「NK」的鉛筆、寫得很工整的電話本、還有便宜的胸章的碎片。

「發呆醬。」

然後她又溫柔地小聲說道:

「還有那個人啊!」

想不明白。或許一切都已經無法搞清了。

剛纔的那些事,真的發生在現實中嗎?我是一直站在這裏做白日夢嗎?還是黃昏讓我看到了幻影呢?

她露出了微笑。那樣笑着的她就像聖女一樣純潔。我無法移開自己的視線。但那種微笑立刻就消失了,這讓我感到很慌亂。

從斷崖墜下的那個女孩那張相片中,像鳥一樣靜止在空中張開雙臂的動作有什麼含義嗎?不願接受夭折的女孩亂寫的那些哥特文字到底要傳達什麼意思呢?這其中包含着怎樣的想法或是願望呢?

「誒?」

我確認着自己身體的狀態,感受着自己的頭、手、胸以及腹部,還有支撐着這些的那雙很難看地張開着的腿。我用自己的腿站了起來。就像那個人魯莽地面對着刀刃時一樣,雖說沒有防備,但我還是一個人站了起來。

那個人肯定是一直在那靜靜地等着我,等着可能永遠不會再回來的我,不知道等了幾個小時。

我的聲音變得越來越弱。每一聲「媽媽」的呼喚都令我離她越來越近。

我堅決地說道。我把地上的東西收拾好放進了包裏,然後步履蹣跚地站了起來。

我一口氣把話說完,之後就轉身離開了。背後傳來了呼喊着那個被我捨棄的名字的聲音。那個聲音此時像是換了個人似的,顯得那麼的寂寞,那麼的無依無靠。雖說感到有點心疼,但我並沒有停下腳步,因爲我知道此時自己不能停下來,必須要保持這個速度。我打開玄關,飛奔着穿過了前庭,從大門離開,然後在道路上奔跑着。奔跑、不斷地奔跑、再奔跑,然後我才放緩了腳步。

所以我才活着,和那些孩子一樣,即使揹負着罪孽。

「終於肯叫我媽媽了啊。好高興呢。」

「你很在意那些人嗎?你現在的父母?我會和他們說的。那些人也希望你能幸福吧?他們一定會理解的——如果無法立刻接受的話,你的戶籍可以暫時先不動。名分什麼的都無所謂了,只要你能回來就行。」

我像個迷路的人一樣,蹣跚地前進着。然後,在霧的對面,在那個稍微有點亮光的道路拐角處,我好像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我想起了差點忘記的事,喊出了那個重要的人的名字。就像是吐氣一般,我喊出了那個以法語中不發音的字母爲開頭的名字。那個聽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名字給了我力量。

剛纔的那些對話,讓我恍惚有了這樣的感覺。

她似乎也想起來了。

我再次這樣稱呼她之後,她不知道爲何嚇了一跳。

此時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是突然感覺到,自己也有自己的歸所。

在她同情的口吻中的那帶有一點點諷刺的語氣,令我恢復了自我。

「不行——不行的,媽媽。」

「哎呀,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我的願望就是你能再這樣稱呼我一次——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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