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秋之章 那比光更快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2.4萬 字
1
下着秋雨的冰冷夜晚。
「誒,望呢?」
正幫我收拾晾曬衣物的佳音在四處張望。
「和其他孩子一起去主樓的活動室了。」
「她一直都會來幫忙嘛,我在想這次她怎麼沒來呢?」
學園周圍的森林都還保持着綠色,但溪谷盡頭的七見山上的樹木已經變黃了。最近幾天,早晚的氣溫也非常低。
今天因爲一些事兒,學園本該是七點的晚餐推遲了,所以今天晚飯後就沒了志願者輔導學習的時間。但是忘記這個事的佳音還是來了,於是我就讓她給我幫個忙。雖然她的動作不是很快,總是一副手腳不夠用的樣子,但能有個朋友好心來幫忙真是太讓人感謝了。我卻在這裏對她呼來喚去,雖說她並不在意,但其實我還是蠻過意不去的。
「下個月要畢業考試了,所以我一三五都會來幫忙的。」她對我這麼說道。我知道自己不能太過於依賴她的好意了,但自己卻總是不小心地會去依靠她。
望是來七海學園已經三年的五歲女孩。在被正常地養育到兩歲時,從事服務行業的母親沒有對她做任何安排就離家出走了,原因是家暴。她父親是黑道中人,但卻是個很敏感的人,心理上很喜歡約束人,還有跟蹤人的潛質。她父親在母親離開後開始很執着地去尋找她,在這個過程中,刺傷了一位曾經幫助過她母親的男士。在警察過去之前,他知道以後就沒人能照顧望了,所以雖然是在晚上三點,也還是把兒童諮詢處的職員叫了過來。因爲這起突發事件,她父親雖然情緒低落,但是還是低下頭,對過來的職員說道:
「這是小望,之後就拜託你們了。」
因爲要坐牢,她的父親也沒有別的辦法,只能同意讓孩子進入兒童養護設施。於是她來到了七海學園。
望雖說有時很固執,但其實是個非常誠實可愛的孩子,大家都很喜歡她。聽諮詢處的人說,剛接受臨時保護時,她穿的衣服,她的營養狀態都非常好,和一般的單親父女家庭完全不一樣,家裏也非常乾淨整潔。在學園生活中,她也沒有給大家添什麼麻煩,麻煩來源於她的父親。
她的父親每次都會非常詳細地詢問望的狀態,對照顧望的方式要求得非常細,會從監獄裏寄來很多信,而且每封都要求回信。這種程度已經遠遠超過一般的監護人了。原則上來說,監護人想要知道兒童的情況,先要向兒童諮詢處詢問,然後學園把監護人想要的信息彙報給諮詢處,再由諮詢處代爲傳達。但只要諮詢處的回覆稍微晚一點,立刻就會收到好幾封抗議信,如果回答得不夠詳細不夠清楚的話,還會寫信過來投訴說處理的方式太過簡單之類的。福祉司本來就很忙了,爲應對他真是疲於奔命。
雖說很對不起諮詢處的人,但我們首先要擔心的,是孩子的事,所以一直都很擔心她父親出來後會怎麼樣。不久前聽說她父親10月左右就要被放出來了,他說他出來後立刻會過來接孩子的,真的非常讓人擔心。雖說他並沒有虐待小孩,但是作爲一個人來說,他是很偏激很危險的類型,不能立刻就把孩子交給他。但是監護人有屬於監護人的權利,只要沒有虐待孩子,兒童福祉法中就沒有規定他不能接走小孩,只能試着說服他。但是他對諮詢處和學園有着一定的敵意,基本說了也不會聽吧。最壞的可能性是,他也許當場就要接走孩子,而我們也沒有辦法能阻止他。
根據今天下午諮詢處接到的電話,聽說她的父親要比預期的時間早出獄,職員們都非常緊張。好像是她父親以前的同伴得知了他出獄的安排,就把消息告知了認識的警察。那位警察回想了一下她父親之前做過的事,爲了以防萬一,就給諮詢處打了電話。
新七海地區兒童保護對策協商會結束後,園長立刻回來安排明天的應對方式。
考慮監獄到七海市的距離,今天晚上應該不用擔心,但要來的早晚總歸會來。雖說已經儘量不讓孩子們察覺到異樣了,但有的孩子還是感覺到了職員有點緊張。今天燕子寮值班的是年輕的小泉,她也是望的負責人。我感覺非常不安,雖然我也想和她一起值班,但是這樣絕對會影響第二天的工作,所以我很煩惱要不要留下來。
最近真的很忙,雖然我也很在意上次被我放鴿子的高村,但最近也沒能再約他。初秋時,瞭的CD那件事高村告訴了我很多信息,我還沒來得及向他道謝。
這時傳來了充滿顧慮的敲門聲,打開門一看,原來是佐奈加。平時總是毫無顧慮的來辦公室找人說話的她,今天看起來很不安。她從昨天開始似乎就很少說話了,表情也很陰暗。
我問她發生什麼事了,她只是低下頭不回答,察覺到現場氣氛的佳音拿着晾曬的衣物離開了房間。
佐奈加嚥了口口水後,開口說道:
貌似是三天前,和一位朋友一起去新七海的時候,佐奈加和她被兩位年輕的男子搭訕了,之後就和他們在新七海的居酒屋喝了點酒。這樣和搭訕的男子一起玩,對佐奈加來說是第一次,但也覺得和朋友兩人一起的話應該沒什麼關係。可是離開居酒屋之後,一位男子提議分成兩組分頭行動,沒想到她的朋友立刻就同意了。
「你聽說了什麼?」
我靜靜地說道。
「看你們好像在忙的樣子,我可以把東西先送給寮裏的其他人。」
怎麼辦呢?還要創造一個能讓自己去活動室的機會。
「啊,春菜老師,出了什麼事嗎?這麼久了還不回來。」
「對不起,春菜老師。」
管理樓已經沒人了。護士和事務長都休息。指導員山根現在在雲雀寮。打開燈,翻了一下七海周邊的電話簿,在打了一個電話之後,內線電話響了。
看到端着已經涼了的茶,一直站在那裏的大叔,感覺真是對不起他。我向他道歉說:「對不起,我再給你倒一杯熱茶,請你再待一會吧。」這時我發現那位父親也一直瞪着茶杯,他也冷得有點發抖,對我說道:「我也覺得很冷。雖然我不需要你歡迎我,但是你只給一邊上茶,有點那個吧。」
「其他的孩子交給駒田就行,快點把那個孩子,把佐奈加帶到田中婦產醫院。詳細的事情我已經交代好了,那邊已經有醫生在等了,你只要過去交給那邊就行。你跟那個孩子說,按我說的做就會沒事的。馬上去。」
我這麼說道。佐奈加的表情依然很陰暗,但是還是坐下了。
大叔很不好意思地說,能蓋上望的印章嗎?我問他,我是這裏的職員,能蓋我的章嗎?他說沒問題。因爲是下雨天,我就讓他先進來等。我在拿印章之前,先泡了杯茶給他,他很不好意思地拒絕了。我對他說:「大冷天辛苦了。」
「如果喜歡我的話,那再約我啊。」這句話,佐奈加也同樣沒能說出口。
在決定怎麼辦之前還有一件必須要做的事。我把她送回了房間,然後通過辦公室的內線電話聯絡到了小泉,讓她立刻把孩子們帶回來,然後我又聯絡了雲雀寮。今晚雲雀寮的人手很不足,擔任兒童指導員山根也在幫忙。因爲負責佐奈加的職員最近身體不好,一直在休息,再說這種事佐奈加也很難向男性職員開口,我把事情對山根做了說明,告訴他我下班之後有空餘時間可以幫忙,他同意了我的安排。
他緊接着我的問題開口說道:
「那可不行。」
「她媽媽說這裏是一個很嚴厲的地方。學園裏地位很高的人說了不能見父母,那就是不能見。」
她很聽話地點了點頭。
不久後好幾個孩子打着傘回來了。
「你那邊出了什麼事嗎?」小泉還沒說完,我就強行打斷了她的話。
我簡單地向她說明了佐奈加的事,讓她好好看着佐奈加,然後我去了管理樓。
本以爲他會很激動,但是沒想到他居然笑了。
她低着頭,雙手發抖。我走到她的身邊,儘可能溫柔地說:
那位父親做出手勢讓我接聽,我拿起了電話。
但已經不需要煩惱了。就在那個時候,離活動室很近的那扇門打開了,有一位小女孩正看向這邊。
「啊,不好了!對不起,肯定是還在活動室玩玩具。」
「不用了。我現在動不了,不,不用讓他來這裏。我有件事要拜託你做。」
「那我去寮裏把她帶來就行了吧。你先去接待室裏等一下。」
就這樣,我們兩人又回到了職員室裏,我給他們倒上了茶。這是一點都不開心的茶會。我稍微喘了一口氣,又心驚膽戰地向他問道:
快遞大叔說了很有眼力見的話。
我換了一個可以讓自己冷靜下來的姿勢,慢慢地一個一個問題去問她,從佐奈加的回答中大概瞭解到了事情的經過。
「該怎麼辦啊?」佐奈加抬起頭問我。
原本感覺十分溫柔的他,在事情結束後就很冷漠地離開了。
我非常喫驚。確認了一下寄件人的姓名,居然是她的父親。也不能不簽收吧?
接起來一聽,原來是快遞。出去一看,一位穿着黃綠色衣服,戴着綠色帽子,看起來很親切的小個子大叔站在門口,他抱着一個箱子,說是給望的東西。
「只是見見自己的女兒爲什麼還要和你們約時間?」
但是,事情沒那麼簡單。
「不用勉強要說,但還是說出來會舒服一些吧。」
「春菜姐姐,我好像懷孕了。」
那位父親聽得有點不耐煩了。
聽到這我一下着急起來,什麼時候?是誰的?爲什麼會懷孕?上次生理期是什麼時候?知道對方是誰嗎?我壓抑住想連續詢問她的心情。冷靜點,春菜,如果連我也這麼焦急的話,這個孩子會更加動搖的。
無論我說什麼那位父親都面無表情地看着這邊。我向那樣的他一直揮手錶示這邊沒事。
2
那個男人這麼說着,指向了職員室裏邊的兒童一覽表。孩子的名字、年齡、接手孩子的諮詢處的負責人、學園裏邊的負責人,等等都寫在了上邊。那最下邊的確是清楚地寫着望的名字。從以前起就覺得這個表實在是太顯眼了啊。
「給寮裏打電話,說把她帶來就行。」
我瞬間覺得有點絕望,兩位男性好像也很苦惱,不知道該說什麼。小女孩很疑惑地看着他們兩個,然後坐到了我的膝蓋上。
「那個孩子很穩重,總喜歡一個人玩。啊啊,我立刻去把她找回來。」
就在那個時候,職員室的電話響了。內線電話的燈一閃一閃的。
「你也給我在這裏老實待著。」
「嗯,剛回來了,要他過去嗎?」
已經差不多被忘記的快遞大叔緊張得大口喘氣,「那個,我可以先走了嗎?」他用已經嚇軟了的聲音說道。
「啊,你還是就呆在這個屋裏吧。」
「春菜姐姐,怎麼辦啊,有了孩子了。」
「誒?」
之後的記憶就很模糊了。對方是很陽剛很擅長聊天的男子。只要佐奈加一說想要離開的話,他的眼神立刻就會變得十分恐怖,但只要順從他的意思,他的眼神又會變得十分溫柔。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就走到了旅館前面。
「之後再說!」
小泉覺得很抱歉。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太慌亂了,比起把他們整整齊齊地帶回來,更像是單純地通知了他們,讓他們自己跟着回來。
「坐這裏吧。」
大叔看起來很苦惱,我不經思考地說道:「你的事和這個人沒有關係。」但是那位父親堅持道:「要是讓他通知了別人就不好了。」
這正是燕子寮的小泉打來的電話,我用手按住了話筒的那一端(不讓對面聽到這邊的聲音),對望的父親說:「是其他寮的電話」。
我立刻迅速地跟她說:「能再去活動室玩一會嗎?春菜姐姐馬上去接你。」
「規定,預約。和聽說的一樣啊。」
佐奈加在半發呆的狀態下回到了學園,躺下就睡了,但是到了第二天,她開始覺得不對勁了,她想起了那個男的沒有帶套。雖然當時佐奈加很生氣地指責了他,但那位男子說:「沒事的,交給我吧。」在當時的氣氛下,雖然心裏還是很擔心,佐奈加也只能相信他了。但回頭仔細一想,他所說的「沒事的」根本一點依據都沒有,經過了一晚,她終於清醒了過來。試着聯繫那個男人,但是相互交換的電話號碼怎麼也打不通,短信也不回。佐奈加感覺非常慌張。
「彆着急,我去就是,你看着這些孩子。」
那位父親無視了大叔的提案。
一下着急起來的小泉數了數人數。
「那,那個……」她只是這樣,然後又不再說了。如此反覆了好幾次,我儘可能耐心地等待着。
「怎麼能忘記自己負責的孩子呢?」
「哦,就是那位所謂的地位很高的人嗎?那種人來了的話會變得更麻煩的,不用找那個人了。不要說廢話了,快把我女兒帶來。」
「來得正是時候。」
突然響起了很大的說話聲,我被嚇了一跳。一看,第二位外來者已經不經允許地從大門進來了。這是一位身高一米八以上的很健壯的男性。表情看起來就很危險,散亂的鬍鬚,颳得倍兒亮的光頭,看起來就不是什麼好人。那個男人推開了送快遞的大叔,穿着鞋就走了進來。
望的母親不是明明已經和她父親斷絕關係了嗎?沒想到居然還保持有聯繫啊。而且學園裏地位很高的人根本沒那麼說過吧,是不是兒童諮詢處的人把鍋甩給了學園呢?對於強行要求見面或是帶走孩子的家長,諮詢處不好好解決的話,學園是做不了什麼的。
「我突然想起還有事,回頭再聯繫。」他當時的笑容好像完全無視了佐奈加的存在。
居然被猜到了,我很鬱悶。
下意識就拒絕了他的要求。
「沒有約時間就突然這樣說,我們也很爲難啊。」
「你說的孩子是誰?」
掛掉電話後我對着那位父親說:「對不起,有點急事,我必須要拜託別人去處理。」他倒是沒有抱怨什麼。
「不好意思,我在忙,駒田回來了嗎?」
他擋在了我的面前,指了一下職員室說道。
「我打過好幾次電話了吧。不要裝傻了,我知道我的女兒在這裏。我還知道她在一個叫燕子寮的地方。最下邊的那個就是我的女兒。」
「小泉,人數不對啊。」
學園裏只要發生大事,一般都是在我留在這裏或是我值夜班的時候。看來這次我又抽到了下下籤。自己的運氣真是好到讓人想懷疑人生啊。我心裏想着這些,一邊做着最後的抵抗。
那位父親的口氣又變強硬了。他的臉有點紅,而且能聞到一股酒味,應該是喝酒了。
「你是有話要說嗎?那就說吧。」可就算是催促她,她也總是不說。
「這個是規定。」
「就這樣讓你跑了可不行。」
「真的是很冷啊。」
「不要擔心,交給我吧。」
「對不起,來晚了。」
「那個,我還有要送的東西……」
「那樣的話,要不要我去?」
我站了起來,走出了職員室。總之先把孩子們帶回寮裏,把門鎖上,再把警察叫來。還要聯絡雲雀寮和海鷗寮,把所有的地方都鎖上。那樣才能安心。
「沒有約時間,可以讓我見見我的孩子嗎?」
「孩子們又不是物件,不需要你做那種事。」
「那,如果我不去的話,誰去把你的孩子帶來呢?」
小泉好像還沒搞清楚狀況,但是感覺到了我現在很着急,所以立刻就答應了。
「總之,這不是我-個人的意見能決定的事,我去把負責人叫來。」
「請問有什麼事嗎?有和誰約好時間嗎?」
我有很多話想對站着不動的小泉說,但現在不是做那個的時候。
「很聽話很可愛的孩子啊。」
快遞大叔這麼說道,那位父親也很贊同。
當活動室的門關上之後,我在他們沒注意的情況下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氣。
父親居然不記得年幼孩子的容貌。
剛纔進了活動室的就是自己在找的女兒啊。
3
「總之能讓我先把那個孩子帶回寮裏嗎?已經到了喫晚飯的時間了。之後我一定會回來的,剩下的話一會再說可以嗎?」
「那個晚點再做吧。」
那位父親很頑固。
「爲什麼不讓我們見面?」
「因爲現在……不在寮裏邊。」
「你說謊。」
「我沒有說謊。」
嗯,是的。這不是謊話,就算是不擅長說謊的我也可以毫不猶豫地這麼說。
「而且,你喝了酒了吧。怎麼能讓孩子見喝了酒的你呢?」
「誰說的?」
「誰……總之喝酒的時候不能見。這是常識。」
我堅決地說道。
這是常識嗎?對着他認真的反問,有點畏懼的我只能裝作自信地回答,「是的」。
如果他能理解的話就好了,當然事情沒有這麼簡單,他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常識,但我好不容易纔找到這裏的,不見面就回去,那我來這裏做什麼?」
「請等一下。」
然後他把右手收了回來,什麼也沒拿出來。只是換了個姿勢。
「沒有。我餓了,也想給這個孩子喫點東西。送快遞的這位也要喫點嗎?」
大門那裏出現了人聲。「誒?」是一個男孩的聲音。好像是知道了職員室沒有人,所以來了這邊。那位父親的表情又變得恐怖起來,再次把手伸進了包裏,然後用低沉又傲慢的聲音命令我,把他趕走。望還在屋子裏邊,我不能貿然行事。
「我把書忘在活動室了,能去取嗎?」望說道。
「還沒有,快點回去吧,不用擔心。」
對着看起來很疑惑,但還是聽了我的話準備關上門回去的界,我又說了一句。
我想起來,那時他對我說:「你穿着運動服大汗淋漓的樣子還是和高中時一樣嘛,那時大家就都很依賴你,你很適合這種照顧孩子的工作啊。」是啊,能做到這份工作,我也有自己的驕傲啊。
他沒有回話。
「不是,走不開的意思是,我現在還在忙,你在那個房間再等一會吧。」
他好像說不出話了。他沉默了一會後突然站了起來,然後向着朝園內方向的門走去。
「你穿着這種衣服做着這個姿勢,真的好奇怪啊。像一個『大』字一樣。就好像在說,『來吧,刺我吧』一樣。」
「詳細的我也不知道,今天應該不會回來了。」
「和你再聊下去也沒意義了。比起你,我要帶着剛纔那個小女孩一起去燕子寮,然後讓裏邊的人把我女兒找出來。」
「不用做多餘的事,你有什麼企圖?」
「你看我多好啊,要幫着帶那個孩子回寮裏。你給我讓開!」
望絕對不是那種很喜歡親近人的孩子,但是在兩個陌生的男人面前卻一點也不緊張。她只是用那圓圓的眼睛向周圍看上幾眼,現場的氣氛就能緩和下來,雖然也沒有緩和得太多,但至少有一定緩解緊張氣氛的效果。望找到了自己放在角落的書,跑了過去。不知道是不是因爲回到了自己喜歡的地方所以很安心,她離開了我,在塑料滑梯那裏玩了起來。
「是啊,你和我們這些普通人不同,我們遇到可怕的事身體就會變得很僵硬的。」
雖說是穿着整齊、西裝革履,但還是和高中時期的他一樣,很有活力,對自己的工作充滿了自豪。
「我纔不會對你這麼小的孩子做那種事呢,開玩笑的。」
他把右手伸進了從剛纔開始他就一直提着的有點髒的包裏,一個有鞘的東西露了一部分出來。這把刀肯定不是用來削蘋果的,太長了。只見他厚實的手牢牢地握住了刀柄,好像馬上就要拔出刀來一樣。從稍微拔出一點的那個縫隙中發出了銀色的光芒。
「嗯?」
之後我帶着望、那位父親,以及不能離開的送快遞的大叔三人,靜靜地繞到了燕子寮的背面,一起偷看着起居室和餐廳裏的情況。
我回到了房間的中間,大喘了一口氣。
我站了起來。
我腦子裏一片空白,在我所在的七海學園,在我的燕子寮,可不允許你恣意妄爲!
我活動着身體。
「看吧,看到像自己女兒的孩子了嗎?」
我只能那麼回答。這麼說着的時候,我們回到了管理樓,我跟着望去了活動室。
我的腦中,另一個我在對我說:「夠了,你已經夠努力了。」
他感受到了我的氣勢,一下子臉更紅了。
然後,我想起了在體育館遇到高村時的事。
他的臉、手,還有腳,全身都像是充了血一樣。
我沉默了一會。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沒辦法啊,如果我現在擺出一副要打架的姿勢的話,不是更奇怪嗎?」我這樣反駁着我內心的第三個我。怎樣都好啦。我又看了一眼帶着綠色帽子,像靜止畫而一樣一動不動的,非常靠不住的快遞大叔。如果我被刺的話,至少希望你能出去找救援的人啊。啊啊,這位父親,如果你要刺的話,希望你能刺皮下脂肪比較厚的地方。希望不會太疼。拜託了。
我看了一眼那位父親。
「啊,春菜姐姐。」
我對着那位父親說;「差不多可以了吧。」然後又對着界說:「我還要帶着他們參觀。」然後向着寮的大門走去。
「絕對不行!」
我的想法是,希望能先讓望回到寮裏邊去,然後儘快帶着這兩個人去管理樓,要是中途誰出來叫了望的名字就要壞事了。
我下意識地大聲喊道。
「好奇怪的體操。」
當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張開雙手雙腳站在他面前,對他大吼了。
我在那位父親說話之前,拼命搶先編出了一個理由。「你好。」對着很禮貌的打招呼的界,他非常困惑地回應道:「啊,你好。」
「我很累了,讓我做做體操活動一下行嗎?」
「這個對身體很好。右手橫向伸直,左手向着斜下。然後兩隻手向着右上。接下來再來一次,右手橫向伸直,左手向着斜下,「這位父親需要來試試嗎?」
「我現在走不開哦。」
從正面的鏡子上能完全的看到自己的影像。我微微地搖了搖頭。
「是啊,剛纔被你用那個東西威脅着要我把孩了帶過來,我現在緊張得渾身僵硬。」
非常亂來的賭注,但我想這樣也許是能壓制住他的最好的方法了。
「嗯,有人在參觀寮。」
4
是啊,我也不想爲了工作而賭上性命。就算這是我喜歡的工作,但我還有其他要做的事啊。
「嗯,全都在。」
「我說躲開,你不躲開的話——」
「你在做什麼啊?」
另一個我對自己說:「不要亂來啊,有生命纔有工作。」我的腦子裏一團亂。這時,在我眼前很生氣的那個人又說了一次:
「如果你真的想見孩子的話,下次請不要喝酒,讓孩子看到你這個樣子,孩子會傷心的。」
「那她現在在哪裏,什麼時候能回來?」
時間好像停止了一樣,我和他,還有那個好像被嚇傻了一樣的送快遞的大叔都愣住了。
「那可以請您先回去了嗎?」我這麼說道,但是他好像並沒有那個意思。
我對着一臉疑惑的他說道:「但是,只能從窗戶那裏看。因爲關係着孩子們的隱私,所以外人不能進去,誰都一樣。但是現在是喫飯的時間,所有人都在食堂,就算是隻在外邊看的話,你也能認出自己的女兒吧?」
不管怎樣這個人至少不會對小孩子做危險的事吧?他本人也是那麼說的,告訴他那就是你的孩子不就完事了嗎?這裏也不需要你張開雙手阻擋敵人。
「你拿着那種東西,孩子見了你會開心嗎?你這樣也敢說你還是一位父親嗎?稍微冷靜一下!」
對了,我還說了要再約高村的。見面後還要多謝他上次幫了我很大的忙。我不能死在這裏。
他威嚇到。
他回頭說道:
「絕對不會讓你過去的!」
「唉」——看着這麼嘆氣的他我也稍微鬆了口氣。絕對認不出來的。這個人只是擅自在自己腦中刻畫了女兒的模樣。
那位父親呼出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好像在說那樣就可以了。
這時,活動室的門又打開了。
「有杯麪,我們一起喫吧。」
我好想逃跑。如果我身子下邊那兩條腿還能動的話,我拖着拽着都想離開。但是我現在太害怕了,根本動不了。
「你在做什麼?」
「對了,去準備室看看燈都關了沒有。」
「對了,你也等了很久了啊。」
界注意到了我的眼神,但還是什麼都沒說就轉身了。
我走過去,隨手打開了門。原來是界,他正看着這邊。
「體操?」
「喂,界,現在大家都在嗎?」
望一直拽着我的袖子,沒有說話。好像是不想再一個人待着了。這樣的話……
「走開!」
這麼說完,望問我道:「在洗衣服嗎?」
我看到和孩子們一起喫飯的佳音的身影了。只有她沒有朝向這邊坐着,應該看不到這邊吧。
「你打算去哪啊?」
「我們一起回燕子寮吧。」
界看到了拉着我手的望。
他這麼說道,我也稍微呼出了一口氣。
高村,我要,怎麼辦啊?
就算是他的孩子,像這樣亂來,還帶着刀的人,我絕對不能把望交給他,至少現在不行。
我和她說:「我會幫你拿回來的。」但是望的固執技能發動了,她無視了我的話。我知道孩子們很快就要喫完飯,站起來往外走了,爲了趕在有什麼事情發生之前離開,我只好先帶着他們一起回管理樓。兩個男人也默默地跟着我走了。
聽到遠處傳來了門的聲音,之後便是一片寂靜,這時房間中突然傳出了一聲聲響。我以爲是我的肚子又餓得叫了,所以急忙用手捂住了肚子。結果那位父親自言自語地說道:「肚子餓了啊。」
我是儘量站在了孩子們看不到的角度上,但是小孩子眼睛真的很尖。注意到這邊的界站了起來,走到了這邊,打開了窗戶。
望走了過來,太好了,剛纔那樣的修羅場已經結束了。
「春菜姐姐,參觀還沒結束嗎?還要多久?」
那位父親好像也沒什麼心氣了,他坐在了房間的中間。快遞大叔也許是不喜歡和他坐在一起,就來到了我的這邊。我是真的很累了,用一個個謊言掩蓋的事實,被識破也只是時間問題吧。該怎麼辦呢?就在那時又發生了一件讓人心驚膽戰的事情。
「我不需要。」
我指着寮裏孩子們用餐的樣子說道。只希望他不要隨便亂指一個就說「這是我的女兒」就好。
「春菜姐姐,還沒好嗎?」
雖說是大出了風頭,但是之後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我,只能站在那裏不動。這時我腦子裏的又一個我對自己說道:
像忍者一樣消除了自己氣息坐在那裏的大叔抬起了頭。
「誒。也有我的份嗎?」
「當然,雖然有點費事,但爲了避免會被某人懷疑,所以大家一起去那邊的房間吧。」
兩個男人又跟着我和望一起走了起來。我從架子上拿出了夜班喫的養麥面和烏冬麪各兩袋,還拿了些給望當零食喫的餅乾。因爲壺裏沒有熱水了,所以我又燒了一壺水。向碗裏邊倒了熱水後,我對望的父親說,拿好自己喫的那碗。他卻說:
「是打算讓我拿熱的東西來限制我的行動嗎?」。這是多麼不相信別人啊。沒辦法,只能讓快速大叔拿兩個碗了,然後我們回到了活動室。
我對望說要等5分鐘才能喫。她點了點頭,然後拿起了喜歡的書要和我一起讀。我說等會,我現在要把調料包打開,這時快遞大叔接口道,那我們來一起讀吧。
那位父親也很穩重地朝着這邊坐了下去。我在想下一步該怎麼做。
「春菜姐姐,問你個問題。」望對着正在努力思考的我問道。
「比光更快的是什麼?」
誒?我腦子已經沒有辦法想那個問題了。沒有比光更快的東西吧。愛因斯坦的相對論裏應該是這麼說的。
「答案是『希望』。比光號更快的是希望號【1】。」這麼說着的望開心地笑了起來。快遞大叔也指着望,兩人一起開心地笑了。這兩個人還真是悠閒啊。
【1】此處是一個關於新幹線的腦筋急轉彎,東海道·山陽新幹線上運行的列車有希望號、光號、迴音號三個等級,速度由快到慢爲:希望號&光號&迴音號。
這麼想着的我偷偷地看了一眼那位父親。運氣很好,他沒有什麼反應,是沒聽到嗎?就在我這麼想的時候,他走了過來。
「新幹線嗎?我小的時候村子裏只有光號和迴音號。那時真希望村子裏能早點開通希望號那樣的高速列車。」
「啊。」
「後來開通了的時候真的很開心,所以才用列車的名字給自己的孩子取了名。」
嗯,那是發生在五年前的事麼?
他到底已經知道了多少啊。我非常緊張,一直等着他們接下來的對話,但是關於新幹線的話題好像就這麼結朿了。那位父親說:「到5分鐘了吧。」
我打開了泡麪的蓋子,「久等了」,然後遞到了他的面前。
然後我又把泡麪拿給了快遞大叔。大叔用很低的姿勢接過了泡麪。
「這個人個子很大,也有點技術,但是膽子不是很大,只是個小混混而已。吹牛天下無敵,但實際上根本沒有傷害過人。」
他打算打開的門從另一面被打開了。
我立刻瞪了回去:「這是孩子的生理反應啊。」快遞大叔插嘴道:「啊,那我陪着她一起去吧,我在外邊等着她。」
他理解了信號的意思,然後叫來了幫手。急忙趕來的工作人員在沒發出太大腳步聲的情況下,走進了旁邊的房間。趁那位父親沒有注意到這邊的時候,旁邊的房間開了一下燈來通知我,那一瞬間我通過鏡子看到了在那個房間聚集的工作人員的身影,望所說的幽靈也就是那個。
「不好喫。」
「那,那個包裏的是什麼?」
小泉感到非常煩,她好像很誇張地告訴父親,工作的地方管得非常嚴,自己纔剛加入不久,所以不能回去,而且就算是父母來了也不能見。好像把責任全都推到了學園的身上。
「朱鷺子!」
這麼說着她還揮舞了幾下,然後把刀收回了刀鞘之中。看她那漂亮的揮刀姿勢,感覺就算是玩具刀也能把人劈開。
「雖然能不能把她帶來見你不是我可以決定的,但是至少請你下次用比較合適的裝扮,在比較合適的時間來。」
「和合不合格沒有關係,無論是什麼樣的父親都會很珍惜自己的孩子。我只是希望你能調整好狀態再來,畢竟是好久沒見過了。」
「喂,你在說什麼傻話。」
還有那個很奇怪的體操就是亞瑟・蘭塞姆小說裏的手旗信號。右手橫向伸直,左手斜下是S,兩手向右上舉是O。全部動作就是SOS。
我指向了那位父親所在的地方,他一個大男人好像有點害怕似的,後退了幾步。
看來界是注意到了。
但是相對的,那位父親就很冷漠,而且很快就喫完了。
小泉用憤怒的眼神瞪着她的父親。
「是真的,拜託了,聽我的吧。」
真是讓人傷心。
【2】所謂單向玻璃的叫法實際上是由人類主觀視覺上的錯誤造成的。它的準確稱呼是半透半反鏡,對於兩側的光所起的作用是對稱的。所以單向玻璃的透視方向是由光的強度來決定的,光亮的一邊的人像在照鏡子,光線較暗的一邊的人則是透明的玻璃。
對着很懷疑的他,我解釋道:
旁邊的房間是監視室,而那面大鏡子是單向可視的玻璃【2】。在那個房間不開燈的話,便可以看見這個房間裏的一舉一動。而且如果把播放器的開關打開的話,還能聽到這邊的聲音。當然從這邊什麼都看不到。那時我只能希望他能夠理解我的意思。
園長很喫驚地問道:
「本來這附近在戰國的時候是一座城池,被家臣背叛的主公和公主在城池裏自殺了,然後這附近關於幽靈的傳言就源源不斷。我們的學園建立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之後,那時因爲營養失調而去世的孩子,還有被家人接回去,但是沒能受到好好照顧而死去的孩子也有很多。當然,現在是沒有了。但前段時間在這個房間的這附近還設置過祭奠那些過世孩子們的靈位。」
「怎麼樣?」
「春菜老師,診斷結束了。田中醫生說沒有事。給她開了藥,她也冷靜下來了。」
拼命努力學習,小泉終於從短期保育大學畢業了,她的父親馬上又拜託認識的人給她找了工作。但在那個時候,小泉卻在沒有說明去向的情況下離家出走了。
「不要用那麼大的聲音對小孩子說話,會嚇到她的。」這麼說完後,我向望問道;「是誰啊?」
小泉那麼說完,就把手伸進了一直站着不動的山根拿的包中,隨手拿出了一個30cm左右的東西,然後拔了出來。
初中時這樣還沒什麼問題,但是到了高中,劍道部去合宿他也反對,文化祭回家晚點他都說要來接,去朋友家過夜,他是同意了,但是一晚上要打好幾個電話確認,弄得對方的母親都煩了。對於這樣子的父親,小泉是真的不能接受。
「都說了,不能那麼做。」
在深山裏工作真是對不起了。
「別說夢話了。我可不想看着你這種不像樣的人一直裝出一副父親的樣子。我就是爲了儘快離開家裏,才這麼快就去找工作走的,媽媽也覺得這樣才更好。而且你還是喝了酒來的這裏,肯定是什麼都沒有說明,就直接讓人家把自己的女兒交出來對吧?真是白癡爸爸。你到底要給我丟多少臉你才滿足啊!」
「不,足夠了。比起那個,快點讓我見我的女兒吧。」
「在那裏。」
這麼問完後,小泉用力地回答道:「是。」然後園長又對着那位父親說:「也就是說,你不是來領走望的嗎?」
「那種東西怎麼可能看得到呢!」
「在改建的時候,房間的位置好像是已經被改變了,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在這個房間裏總能看到不應該在這裏出現的孩子的身影。你看到什麼了嗎?」
當然了,她能這麼做全都是因爲有母親的支持。她的母親有自己的工作,周圍的人也很信賴她,所以有着遠比父親高得多的地位。在母親面前,父親總是抬不起頭來。這次生活中需要用到地諸多手續都是母親幫着去辦理的(除了工作以外),所以突然離家出走的女兒到底去了哪裏,父親是一點也不知道。
她的父親從小就非常溺愛小泉,如果只是那樣還好,但是看起來好像是有點管得太多的樣子。
快遞大叔一邊吹着熱氣,一邊喫着,一邊說道。也許只是禮貌而已,不過快遞員確實是很趕時間的工作,可能的確沒時間喫到熱乎的東西。
「是嗎?」
小泉用和平時完全不一樣的奇怪舉止,一下子擋在了警察和那位父親之間。
「對不起,還有其他牌子的,要不要再喫一袋?」
接下來,那位父親一直在問我:「剛纔那是怎麼回事?」
不不不,生起氣來還是你更可怕啊,小泉。
在我開口之前,小泉用迅猛的氣勢開始說話了。
被幾個男人制服的那位父親不斷悲鳴着求饒。
「我也沒打算那麼做的,但是那位老師——」他看着我。
「朱鷺子是我的孩子,沒問題啊。不管多大了,她都是我的孩子啊。我好不容易纔查到了她在這種偏僻的深山裏工作,難得過來一趟,結果還被各種不允許。」
「而且,你居然威脅對我有大恩的春菜老師,真是罪該萬死。當然,春菜老師和你簡直是天壤之別,她無論什麼時候都臨危不亂,你那可笑的虛張聲勢早就被她看穿了。她要是真的生起氣來的話,一下把你扔到七海灣去,那都是輕而易舉的事。」
「你看,那裏只有包括你在內的四個人吧。」望搖了搖頭。
之後,她像職業軍人那樣,把她那古風的瓜子臉扭了過去,瞪着被壓着的那個人。那個人也瞪大了眼睛,同時張開口喊道:
終於有四位穿着警察制服的人進來了,園長好像也鬆了口氣,對着他說:「有話到那邊說去吧。」
「有人。」
「那走吧。」
我好不容易轉移了話題,居然……
「——她的氣勢太強了,我只是想要在氣勢上壓過她而已。警察?饒了我吧,我又沒做什麼壞事。」
「剛纔出現了一會,然後立刻消失了。」
三人一起「滋滋」地喫着泡麪。
「這位是小泉你的父親?」
「望到底是誰啊?」
「看吧。這只是把玩具刀而已,這種東西根本砍不了人。」
那時我特意解釋的那些話,也是爲了能讓界注意到才特意說的。
當那位父親打算說什麼的時候,望突然開口了。
「是鏡子裏的人影嗎?會不會是學園裏的幽靈呢?」
所以她的父親也認爲女兒回不來全都是蠻橫的學園的錯,所以纔想到,如果不兇一點的話根本就見不到女兒。
那位父親瞪着這麼說的我說;「不行!」
「啊,真的很好喫。很久沒能喫到一口熱乎的了。」
那位父親一邊強調「不要做多餘的事」一邊也只能同意了快遞大叔的提議。快遞大叔對望說:「望,我們一起去吧。」望很聽話地拉着快遞大叔的手跟他一起走了。
聽說地球的大氣在零下219度時會凍住。就算此時有人說:「現在這裏的溫度是零下219度。」我或許都會相信。
5
看起來沒有要反抗的意思了。在確認他沒有其他武器之後,我們便讓他站了起來。他的右手被站在後邊的牧場用粗壯的手掌一直握着。
「總之,我已經等不下去了,我要去找我的女兒。」
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只有小泉站在原地。
「爲什麼你就那麼頑固呢?我已經不打算亂來了,果然是因爲我是位不合格的父親嗎?」
但是他想見女兒的心情也是不容小視的。他偷看了小泉寫給母親的信,然後知道了這裏,便打了電話過來。
從來都是小心翼翼的小泉以像機關槍一樣喋喋不休的語速總結道。
然後從那裏進來的是孩子們的幽靈……當然不是了。在最前面的是身材很高大的牧場,然後還有園長和山根指導員,以及不知道爲什麼會在這裏的諮詢處的海王,四個男人走了進來。一下子壓倒了還沒反應過來的那位父親。
我站了起來。高高地揮動起雙手,然後大聲叫道:
小泉若無其事地說道:
「有人,是誰啊?」
這時小泉從幾位警察的中間走了過來。
「來吧!」
「怎麼回事?」望沒有回答,反而說她想去尿尿。
他無視了我所說的話,拿起包向着門口走去。
他對着站在面前的園長抱怨道:「爲什麼我要受這種罪啊?」一直以來都很溫和的園長表情非常嚴肅。
我像一流飯店的大廚一樣,詢問着大家對自己作品的看法,然而這只是泡麪而已。
我特意讓他去看看旁邊房間的燈關了沒有,同時拼命地用眼晴給他打信號,看來他是注意到了,然後去了那個房間,並一直關注着這個房間裏的一舉一動。從五月開始一直接受兒童諮詢處心理輔導的他對這個房間的構造非常地清楚。
突然她僵在了半路上,一動不動地站着。然後她好像完全無視了周圍發生的事一樣對我說:
那位父親非常不爽地吼道,看來是相當在意啊,表情動作看起來都很慌張。
那位父親非常震驚。
她指向了正面的鏡子。
「你單槍匹馬衝到這裏到底打算做什麼啊?爸爸!」
「你,啊不,小泉的父親,你不是說『讓我見見孩子』嗎?」
「就算是再怎麼想見孩子,也不能拿着刀進來威脅職員。警察馬上就會到,有話到那裏去說吧。」
「不要胡說了!」
的確,這個人沒有提過望的名字。我也因爲擔心這個人是來接望走的,所以也一次都沒有提過望的名字。
小泉的父親一副完全不理解的表情。
我惶恐萬分地問道。
「那個包呢?」雖然那位父親很不情願,但是還是很老實地把包交給了山根。
「亂來的話,幽靈可是會出來的。」
「其實七海學園裏是有的……」
「如果是真刀的話,他本人會很緊張的,然後很容易手滑扎到腳。」
小泉的眼神裏充滿了鄙視。小泉的父親好像完全無法反駁她,只能老實地在那聽着。
「春菜老師。」
被叫到名字的我,感覺必須要把態度端正起來纔行。
「爲了這個白癡,真是浪費了各位很多時間,實在太對不起了,本來應該由我來給予這個人天誅的。但是這個人再怎麼說也是我的父親。這次請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了他好嗎?我回去會好好責備他的。」
這麼說着的小泉深深地低下了頭。然後看向她父親那邊,斥責道:「傻站着幹什麼!爸爸你也快點道歉啊!」她父親也慌忙地低下了頭,「真的真的是太對不起了!」
這樣發展下去的話,兩人最後都會跪下也說不定。
「算了啊,確實是有點麻煩,但是這次也不完全是他的錯,我這邊要是能早點注意到就好了,(對對,小泉的父親這樣點着頭,小泉用兇狠的眼神把他瞪了回去。)而且也沒有人受傷。」
聽完這些,小泉像是放心了一樣。
「春菜老師那麼說的話,我也就安心了,也不用劈了他了。真的是非常感謝。」
一直站在那裏聽着我們奇妙對話的警察中,年紀最大的那位清了一下嗓子說道:「看來用不着我們出場了啊。
「不過,筆錄還是要做的,請這位父親好好聊幾句,這邊這位老師也請協助一下。」
後邊那句話很明顯是對着我說的,但是我的注意力卻集中在了別處。
在門口附近,快遞大叔和望還有海王在聊着什麼。
我和警察一起向外走去,在中途我向快遞大叔低下了頭。
「那時候你能一直不逃跑,一直去照顧望,還能避免讓她看到一些不該看到的東西,這諸多種種真的是非常感謝。」
「不,我纔是,能看到您們那麼出色的工作狀態,真是非常感謝。」
大叔笑着說道。
「那我該告辭了。」
他向望揮了揮手,然後望也對他說了再見。
坐在特殊席上真是無法平靜下來。奢華的甜點也嘗不出什麼特別的味道。瞭也只是心不在焉地看着鏡子。
「不,這全都是你的功勞。」
他知道我們都有所警戒,所以他打算先不惹人注意地走進來,說出望的名字,知道她在哪裏之後再表明自己的身份吧。
我聽了有點沮喪,但還是稍微反駁了一下。
聽到我這麼問後,界低下了頭。我突然想起:
她聽說了瞭時不時會和同學一起去那個咖啡店。大家都非常的羨慕,覺得坐在特殊席的兩人真是美如畫。不知爲何,陰暗的想法開始在心裏聚集,佐奈加對瞭說,自己也想坐在那裏。
因爲感覺最近瞭變得很冷淡,而感到很不安的佐奈加找到了瞭,問她是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讓她生氣了。
「但緊急避孕藥是在事情之後喫的。如果在不願意的情況用進行了那個行爲,怎麼都要避免懷孕的時候,這個藥能避免受精卵的植入。但是必須是在那個行爲後的72小時內喝下去纔行。」
「會阻止朋友做危險之事的,那纔是真正的朋友。如果自己阻止不了,那就找能夠阻止她的人去阻止她,那纔是真正的朋友。」
「真是的,他這次真的幫了很大的忙。他跑到了燕子寮,傳達了事件的經過。幫手都過來後,我們讓他回去,但他主動要加入到突擊隊伍之中,我們多次勸阻才讓他答應不參加。不過爲了防止那個危險人物逃脫,他還是一直站在大門那裏守着。」
對着站在這裏的我,海王說道:
「馬上就認出來了嗎?」
「北澤,你今天真的是很出色,但是也太危險了。」
「爲什麼海王你會知道那個人是望的父親呢?」
「我對那個人也沒說什麼啊。」
「界君,還沒睡嗎?」
「那今天能陪我嗎?」佐奈加說道。
「那個……他不是很危險的人嗎?」
當我低下頭時,看到界不好意思地在看着別的地方。
也就是說我因爲誤會而進行的那些說教也不是沒有意義的。雖然說教的對象錯了,但是這些話的確是傳到了那個人的耳中,想到這,我還是挺開心的。
解決掉,我被海王輕巧的發言嚇到了。還好沒有發生那種事。
「雖然對學園的某些做法還是不太滿意,但是他知道了這裏有一位願意拼上性命保護自己女兒的人在。他也問了望,望對他說,很喜歡那個老師,在學園的生活很開心。聽到了這些他也放心了。他說,你那時的話說得非常對。自己纔剛出獄,沒有辦法立刻給予孩子無憂無慮的生活,等自己處理好自己的生活之後,再來把望接走。」
「對不起。」
「手旗信號我不是很懂,但是我知道北澤你用了某種特殊的方式向外部求助了。在望的父親感覺到差不多了的時候,你讓他帶着望出來了,這對他來說是個帶走望的好機會,但是他沒有算到的是,外面早就已經有那麼多人聚集了起來。那時我就告訴他,警察馬上就要來了。」
大叔回答道:
「避孕藥,是那種必須提前喫的吧。」
「嗯?」
6
聽到他這麼說,回想起小泉的父親把手伸進包裏的那個場景,的確是很嚇人,而且我還毫不畏懼地出來頂撞了他。
瞭阻止了打算出去付賬的佐奈加,說這個座位的東西全是免費的。沒有理會對此非常震驚的佐奈加,瞭一個人先走了出去,佐奈加慌忙地跟了上去。從後門出去後有一個比較小的庭院,裏邊有可以散步的小道。當快走到大街的時候,兩個年輕的男人向她們搭了訕。
「我那時說的那個朋友——」
「過的時間太久了,根本想不起來了。你說的話我開始也不是很理解,但感覺像是在說很重要的事,春菜姐姐的表情很凝重嘛,開始只是那樣覺得而已。嘴上說不要來,但是不知道是不是實際上希望有人能來呢?總之我先出了管理樓,正好碰到了剛回來的瞭姐姐,我問瞭姐姐知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然後做了那幾個動作。瞭姐姐說,這是SOS,快去叫人來。然後我就去了燕子寮,和野中姐姐說明了事情。然後她叫來了幫手,只是這樣而已。真的要感謝的話就感謝瞭姐姐吧。那,我要睡了,晚安,海王叔叔。」
「對,應該就是不安吧。每天都過着相同的生活,一週結束後又是下一週,當然每天都會發生很多不同的事。但是總感覺時間好像沒有在流逝一樣。今天是星期幾,今年是哪年,總會時不時地忘記。但是卻在這樣不知不覺之間又高了一個年級,都到高二了。明明在小學的時候還覺得時間還很長,但不知不覺地,再有一年我就得離開這裏了,自己覺得非常害怕,我好希望有人能告訴我,我還可以留在這裏……那個時候我也是這樣的心情。」
「離開學園的話,我就是一個人了。就算是學園裏的人,對於我這種沒有什麼特別之處的人,也很快就會忘記的吧。很害怕,很害怕會被大家忘記。」
「我沒有記住啊。」
「但是實際上,望一點都不危險吧。只是因爲我搞錯了才把
「在意自己……」
我爲了安全,一直特意沒有去稱呼望的名字,但他卻在沒人注意到的情況下喊出瞭望的名字。
「明明只是一起玩耍了一會,他居然喊出瞭望的名字。」
「就是瞭。」
我慢慢地不斷地說着,佐奈加也慢慢地安下心來。
當我做完筆錄,打算回到寮裏時,看到有人在大門的外邊說着什麼。走過去一看,是海王、佳音還有界。
「今天真是多虧了你幫忙,謝謝。」
在不能確定,也沒有使用絕對能依靠的手段,而且又沒有其他能做的事的情況下,爲了保護少女們的安全,我們職員必須掌握這些知識。
「真的是多虧了你能記住手旗信號啊。」
聽到對話之後,他知道你大概是誤會了,他在考慮着該如何利用當時的那個場面,所以仍然沒有說出自己的身份。在他看來,他也怎麼都沒能想到那位父親要見的孩子居然是這裏的職員,他認爲小泉的父親爲了見女兒,肯定很快就會強行動手。他就可以在那時趁亂把女兒帶走了。
被反問到的佐奈加回答道:「帶我去Vermillion Suns啊。」
「是這樣嗎?」
海王搖了搖頭。
我疲憊地回到了事務室,然後等得不耐煩的佐奈加也進來了。
「嗯,也許也說不上是害怕,就是總感覺冷靜不下來。」
「好啊,去哪呢?」
海王靜靜地說道。
「一般是這樣的。
「我也不太懂,但是醫生那麼說了吧?總之先不要忘記喫藥,然後剩下的只有祈禱了。醫生一定很生氣吧。」
「我和園長一起出席了會議,就在新七海那裏。正好我打算來學園看一眼,兩個人就一起叫了的士。也就是在那時知道了這件事,然後就一起過來了。」
「嗯,那個裝成快遞大叔的人就是望的父親。」
「誒?」
「春菜姐姐,沒事了吧?」
「如他所說的,他和女兒牽了手,聊了天。只是沒有帶走而已。」
海王問道:「之後還打算繼續嗎?」
「你不用向我道歉,好好在意自己就行了。」
佐奈加很疑惑地睜開了眼,好像不知道該說什麼一樣。她沉默了一會,最終還是開了口。
「感覺像背叛了朋友一樣,不是很舒服。但是感覺瞭好像也並沒有把我當做朋友,而且瞭如果也經歷了那種事情的話,現在也很危險吧。」
看到我開心的表情後,海王立刻嚴肅了起來。
「海王你爲什麼會在呢?」
但是他也很喫驚,沒想到在活動室就見到了望。
瞭很困擾地說:「沒有那種事啊。」
「望真正的父親,他故意透露消息讓人以爲他會晚一點纔出獄,而且還找了認識的黑道混進了快遞公司,然後把自己準備送給女兒的東西,親自送到了七海學園,以確認自己的孩子有沒有被好好照顧,並對職員進行詢問,根據結果有可能當場就把孩子帶走。」
我再度向大叔表示感謝,然後目送着他離開了。
但是在那時出現了一位說着「把女兒交出來」的非常可怕的人,他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不過他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靜靜地看着事情的發展。
「什麼?」
「只要從一個看起來是壞人的人身上發現一個好的地方,我們會因爲覺得很意外,就認爲他其實是個好人。但是如果知道的順序相反的話,我們就會覺得他是個壞人了吧。但其實那個人還是那個人,並沒有變。朱鷺子的父親喝了酒之後不知道會做出些什麼,而且他眼裏只有自己女兒的幸福,其他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望的父親也一樣,他是個危險的人這個事實也沒有改變。今天只是很湊巧就這麼圓滿結局了。但是如果走錯一步的話,很可能會造成完全不同的結果。不能保證下次也會這麼順利。你太爲孩子們着想了,有的時候會完全不顧自己的安危。」
「那小泉朱鷺子這個名字來源於新幹線是指……」
「是嗎……謝謝你能告訴我。」
界轉過身回到了寮裏。
我抑制住內心的動搖,雖然有點受到打擊,但其實已經多少有點預料到了。
「不會忘記的,不要擔心。」
我很茫然。
「之後他又問了我一些有關學園生活的事,我一一爲他作了解答。他好像得到了滿足,決定今天就先老實回去了。我建議他表明身份去和園長聊聊,但是他拒絕了。他剛出獄,也沒有做什麼出格的事,那就沒有理由把他交給警察了。我認爲他也不會再提出什麼無理的要求,既然這樣,我也就沒和其他人說這些多餘的事了。
以前見到過一次的店主,果然還是一副貴婦人裝扮,佐奈加完全被她的氣勢壓倒了。看着毫不退縮地和貴婦人對話的瞭,佐奈加感到了一絲自卑。當店主第一次看過來的時候,佐奈加感到了一絲涼意,但跟瞭交談之後,店主用很溫柔的笑容看向了佐奈加,佐奈加覺得,剛纔那個一定是錯覺。
「不,真的是很危險,不管對於你來說,還是對於望來說都是。」
「嗯,我被教育哭了很多次。」
「他能就這麼回去真是太好了,海王你真的是很擅長溝通啊。謝謝了。」
「那——」
「雖說聽不到警察在說什麼,但是在他的視線範圍內一直有警察在,他好像也帶了兇器來,所以不能被警察發現。而且,望當時握着他的手,他關心女兒的心情是真實的,在女兒面前,他是絕對不會做出與人爭鬥那種事的。
佳音很擔心地看着我們。看到低下頭咬着嘴脣的我,海王的表情也緩和了一些。
「不了,現在就先這樣吧。」
「他本來對學園和諮詢處是不報好感的,但這次出乎意料的發展讓他很喫驚,他對北澤你那時的處理方式非常滿意,覺得沒有問題了所以纔回去的。」
「你知道緊急避孕藥嗎?」
「小泉的父親在希望號的名字出現時沒有一點反應,而他和望卻像共犯一樣,兩人笑得很開心,我想他應該知道名字的意思。」
「因爲我的失誤,讓大家都趕來了,但其實並不是那麼危險的狀況。」
「已經來過了。」
佐奈加靠在了我的肩膀上沉默了一會。然後突然小聲地說;道:「春菜姐姐……」
「害怕?」
「對不起,好像說得有點太嚴厲了。但是今天對於朱鷺子父女二人來說,對於望父女二人來說,還有對於佐奈加來說,都是多虧了你纔能有好的結果。這點是肯定的。」
「雖然並沒有當初想的那麼危險,但還是很擔心你,所以我們突擊小組就一起進去了。朱鷺子的父親很簡單就放棄了抵抗。那之後我就又找望的父親聊了一下。」
「不安嗎?」
「在學園住了這麼久,每天也沒有什麼特別擔心的事,就是和大家一起喫飯生活……但最近總感覺有點害怕。」
她覺得這個請求有點難爲人了,但是瞭沉默了一會後,面無表情地答應了。
「我可能不只是有勇無謀,而且還是個白癡,但是結果好就好了。而且朱鷺子的父親和望的父親,其實都是好人。」
「上越新幹線的『朱鷺號』吧,她的家鄉好像是新潟。
「好像是第一眼就認出了。他說他那時真的非常欣喜,不過仍然沒有說出實情。當小泉的父親說要帶走女兒時,他首先觀察着你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估計小泉的父親應該沒有膽量刺你,如果真是刺了的話,那也不關他的事。但是如果他真感覺到那個男人有可能對望不利的話,他或許會立刻解決掉那個男人。因爲自己也有被刺的危險,所以可以說是正當防衛,他也可以作爲保護瞭望的人,再次在大家面前出現。」
「春菜姐姐可以阻止她嗎?」
「不知道,但是瞭也必須更重視自己的事。」
「怎麼才能重視自己呢?」
「首先要了解自己的身體狀況還有心情,這點很重要。」
「聽起來很簡單,但是感覺又很難。春菜姐姐有很在意自己的身體和心情吧?」
「很在意的。」
我理所當然地回答了,然後就感覺到了自己的動搖。我真的有重視過自己的心情嗎?
7
「朱鷺子和她父親的關係已經沒事了嗎?」
佳音問道:
「好像她父親同意不會再來了。但是相對的,要求朱鷺子每個月要和他聯繫一次。」
我回答道。
距離那個夜晩已經過去十天了,我和佳音來到了從七海站朝着山那邊走,只有五分鐘左右距離的咖啡店marina。
「那她說出那些事之後有沒有放鬆了一些呢?」
「沒有,還是和以前沒什麼區別,經常失誤,老是畏畏縮縮的,上次的事她好像覺得很羞恥。之前還對園長說:『我是不適合福祉工作的很沒品的人,什麼時候開除我都不奇怪。』看來她對於自己是在那種環境下成長過來的這件事,抱有很大的自卑感。」
「如果讓她看到你對着孩子大吼的話,或許她會安心點吧。」
「那個有點……但是我對她說了,不用勉強,表現出最自然的自己就可以了。她最近給人的感覺已經好多了。當然,真要是完全像沒事發生過一樣的話,那也很可怕啊,現在這樣正好。」
「真正很可怕的那個父親之後怎麼樣了呢?」
「他給兒童諮詢處寫了信,說雖然對學園還是有很多不滿的地方,但是他已經知道學園至少爲女兒做了最低限度的努力,現在的話先交給學園也行。當他整理好自己的生活之後會再來電話之類的,和以前一樣,全是一些很自大的內容。」
「總之沒出什麼事真是太好了。」
「是啊。但是被海王教育了。」
我想試着尋找與她之間的突破口,但要想知道跟瞭有關的事情,真的非常困難。
如果稍微失去一點平衡,雙腳沒有完全站在那個角落上的話,就會一下子摔到下面吧。我真是看着都覺得非常害怕。
是真的啦。
「嗯,我知道。我平時都很小心謹慎的,但是好像有突然間會做一些非常大膽的事的習慣,尤其是在跟七海學園的孩子有關的事上。仔細想想應該還有其他辦法的,比如對朱鷺子的父親用更恭敬的態度讓他冷靜下來啊,比如我說我去把望領來,然後鎖上活動室的門,再和望從窗戶逃出去啊,在他喫着熱泡麪的時候,我抓起望迅速跑出去啊。」
他說道。好像是在說胸章的事。這是我擁有的胸章裏價格最貴的了,但是從語氣上看他好像有點失望,我很慌張地錯開了話題,之後他也沒有再提這個。
「還是和海王說一下吧。」
是的,我每次去見高村都會帶的胸章,也就是給了瞭的那個胸章。那是高村送給我的。不過,也就是個獎品而已。
「北澤你無論做什麼都那麼認真。高中時我就覺得你是個很厲害的人了,我很尊敬你。」
「真是的,還沒有完全確定呢。上邊和我這麼說的,但是還沒完全定下來。」
「果然春菜真的好厲害,真的是好有勇氣啊。」
她對接下來想說的話猶豫了起來,然後換了個語氣說道:
「今天是……這個啊。」
我注意到了空的CD盒放在了椅子上。點了一下電腦的按鍵,電腦解除了待機模式。電腦上沒有打開任何一個軟件,但是光驅裏放有CD。我於是想把CD拿出來看看。在光驅彈出的那一瞬間我立刻就知道了——反着放的CD——這張一定是莉央的CD。是忘了拿走吧。
什麼意思啊,作爲憧憬着當偵探的自己,要好好思考下。
我心情十分舒暢,當我也想要說一些不好意思的話的時候。
「沒有啊……在想瞭的事。」
最初的是瞭照的,莉央站在海中的照片。接下來是一些在海邊照的照片。有很多看起來像是從斷崖上照的照片,還有在山崖中間照的兩旁海鳥巢穴的照片。
「春菜!」
最後一張是從防護網外邊拍的遠景。我記住了那個照片的文件名是G※※312,然後把CD取了出來。我有種不詳的預感。
想矇混過關的我。
啊啊,又發表了這種正面衝突的發言。而且還是以這樣居高臨下的姿態,這個孩子現在一定是這麼覺得的吧。說完我就後悔了,但是瞭既沒有反駁也沒有大笑,只是微微笑了下而已。
「是啊,我想安心待會,你們每次都會過來說一些多餘的話。」
在那場修羅場之後的一天,我給高村打了電話,又跟他約了時間見面。因爲還處於激動狀態,所以打算對他說「真的是遇到了很可怕的事,但是想到了你的事,我就挺過來了」,直到見面前我都一直想要這麼說來着,但是實際見面後,這麼丟人的話怎麼可能說得出口啊。
佳音很擔心地說道。
「有什麼關係。我就這樣就行。」
我本來是爲了上次手旗信號的事來感謝她的,但卻因她這番比平時更加誇張的粗暴發言而覺得點生氣了。
然後她站起來,看都沒看我們一眼便徑直離開了。
雖然我明明沒有詳細地說明,但他好像還是理解到了那是一件很危險的事。他很關心我,這讓我更加惶恐。
我看了一下日曆,高中文化祭的那天,日期是十一月二十三日。
好像之後的我意外地情緒很高漲。感覺是那樣吧,已經記不清了,喝了好大幾杯啤酒,還對他大聲地說:「高村,恭喜你能去海外工作。」說着還一直拍打他的肩膀。出來之後,就算喝了酒也沒什麼變化的他笑着說:「下次再慢慢聊吧。」我用周圍的,都會注視過來的很大的聲音和他揮手說了「再見」。
高村說道:
「不,瞭的事不歸海王管,也不能出什麼事都去找他吧。」
「爲什麼每次都要來煩我?」
「你說什麼啊,沒有那回事。那個時候我其實——」
「嗯,說不定我明年就要去海外工作了。」
我停下了所說的話。
他問我。
「煩你?」
對着開玩笑的我,他認真地說道:
那天因爲部團活動的事而走得很晚,正好趕上了廟會。附近的神社在舉辦秋日祭典,很多大人都穿着浴衣,很是熱鬧,兩邊還有很多露天的攤位。周圍飄來了很美味的章魚燒和烤串的味道,我們相互開玩笑說,今天喫了飯團當晚飯真是虧大了。
「我想,要去的話,之後三年內應該是沒法回來了。」
「差不多要到高中的文化祭了。你也會去吧。不知道瞭會不會參加呢?那天我可以休息,有找到瞭和她談話的機會。而且在那之前我還有好多要做的事情。」
錯過了追瞭的時機的我們互相看着對方。
我回答道。這不只是爲了瞭,也不是爲了工作。感覺在這件事上,我如果不跨越過去的話,自己肯定也沒有辦法繼續前進了。
「她果然很難接觸。感覺她不想和別人走得太近。現在只能在遠處一直看着她了吧。」
「更加憂鬱」?
她一個人坐在那個她一直會坐的特殊席上。她好像是在看着桌子上放着的電腦。在沒有機會好好觀察她的這段時間裏,感覺她又瘦了一圈。
我們打算去追她,但是服務員很煩惱地對我們說:「您點的東西來了。」正好趕上我們點的東西送來了。
相對的,「把同事的父親誤以爲是來領回孩子的父親,我還嚇唬了他,我真是太白癡了,我總是失敗啊,對了,我原來也是這樣嘛,啊哈哈~」自己的嘴擅自噼裏啪啦地說了這些。
來到打靶店的前面時,高村停了下來。
什麼啊,開始說工作的事了啊,心裏想着這些的我無意間問道:
「那是海王關心你。」
「瞭?」
打開了玻璃門後,聽到了從播放器傳來的樸素的樂隊男歌手發出的憂鬱的歌聲。專輯的盒子正放在桌子上,是Joy Division的《Closer》【3】。
必須要和瞭面對面。我自己萌生了這種想法,如果我打算重視自己一直以來裝作不在意的那些珍貴的回憶的話,如果我希望自己能昂首挺胸的面對對自己來說最重要的那個人的話。
發呆的始祖在不需要的地方卻異常的敏銳。
「沒有讓人覺得厲害的地方的人就不會是好女人。」
這些新情報顯然已經超出了我大腦能處理的範圍,腦子一下變得一片混亂。「那樣很好吧。」高村睜大了眼睛看着愣住了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已經看出我現在無法再處理新信息了呢,他換了個語氣,爽朗地說道:
「沒有讓人覺得厲害的地方的人就不會是好女人」的對偶命題是「好女人一定有讓人覺得厲害的地方」。真是的!等一下,但是反過來未必成立。也就是說「有厲害的地方的人就是好女人」並不成立,很遺憾。但是還要結合上下文的意思呢。他爲什麼要突然說這些,那絕對是要誇獎我,應該是在承認我是個好女人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也不會說這些吧。(以上思考耗時1秒左右)
高村點頭。
「那天我很擔心最後會變成怎樣,但自己卻又什麼都做不了,如果你出了什麼事的話……」
「誒?」
「春菜之後有和她再說過話嗎?」
佳音好像要說什麼的樣子,但最後什麼都沒有說。
佳音說道。
佳音的表情憂鬱了起來。
「說尊敬讓人多不好意思啊,要說就說我是個好女人啊,很可愛啊之類的吧。」
但是我並沒有打給他。應該不會是海王負責的孩子出了什麼必須要儘快處理的事。我猜肯定是要說我和瞭的事吧,等時機到了我會打回去的。如果真的是很急的事,肯定很快還會打來的。我就這樣說服了自己。
看了下其他的文件夾,終於找到了莉央說的那個從七海大橋上面照的照片了。關於海鳥的照片也有很多,之後城鎮的照片逐漸多了起來。很多是在大樓的屋頂,還有在山間的讓人感到害怕的照片。最後的一個文件夾好像是在七海西高拍的。屋頂,能看到遠處的海。裏面有一張莉央的照片,並不是誰給她拍的,而是,自己抬起手自拍的。但是感覺她腳下好像什麼都沒踩着。不可能啊,但都能看到下邊的中庭了。
「啊,已經到深秋了啊。」
我傻傻地看着照片,然後感覺到了一股涼意。她並沒有站在屋頂的地面上,是站在了防護網的外面。在屋頂防護網的外邊,在角落那裏正好有一點點空間能站在那裏。她就是站在那裏,把手伸向天空,給自己拍的照片。
《金子美玲詩集》、鈴木泉的《女人和女人的世界》、海明威的《Islands in the Stream》、James Tiptree Jr.的《Brightness alls from the Air),上次並沒有這些。
「不行,不能放棄她。瞭心裏好像有什麼事,而且好像有什麼事在緊逼着她。必須要和她好好聊聊。」
【3】Joy Division是英國後朋克樂隊中在七十年代極具影響力的一支樂隊,成立於1977年,1980年因主唱自殺解散。《Closer》是其最後一張專輯。
佳音叫了我一聲,我回到了現實之中。我好像是一個人沉浸在回憶裏了。這次換我在發呆了啊。
「高村你要去海外大展身手了嗎?」
把胸章給了瞭是有點可惜,但我沒有後悔。因爲給她是很有必要的。我曾經也有感覺活不下去了的時候,但明天會是怎樣誰也不知道吧?如果什麼都不做的話,什麼都不會開始。
大隈在雲雀寮詢問了瞭,瞭說她只是跟佐奈加一起被搭訕了而已。在分開後不久,她就丟下那個男人自己走了,並不知道佐奈加的事,變成這樣是她自己的問題。佐奈加在聽說了瞭的回答後,也說了幾句冰冷的話,之後就再也沒提過這事了。
其實那時真的有點傷心。我之前一直覺得有些孩子是很令人煩惱的,但海王卻說「他們每個都是好孩子」,能找到他們的優點,相信他們的力量。然而這樣的海王卻否定了我關於其實大家都是好人的說法。正是因爲這樣,讓我感覺到了成年人所肩負的沉重責任是不同於小孩子的。不知道有沒有明白我的心情,佳音說道:
「你在想高村的事吧?」
在確認了我們的到來之後,本來懶洋洋的瞭立刻很生氣地說道:
「北澤,你想要那個嗎?」
就在那1秒之中,我放棄了對理論的執着,憑心情去思考了那些事。
「在我這邊的工作中,只會看你能不能做事,根本不會管你是男是女。更別說我是要走向海外的人了,在那邊和你打交道的人,就算是女人也是超一流的。」
「你啊,或許你覺得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很舒服,但只是被令自己感覺舒適的人或物所包圍,這樣真的好嗎?不可能一直都會這樣吧。通過接觸和自己不同的事物,來感受到新的感覺,這纔是所謂的活着吧。」
幾天前,在我不在的時候好像海王來過電話。他沒有說什麼,只是說要告訴我他打過電話來。平常的我肯定立刻就會打回去的。
一次早班下班後,我約了佳音一起去了Vermillion Suns,找到了瞭。
因爲客氣,不想麻煩他的我,在他不斷的詢問下,最終選了一個花水木的胸章,他用最後一發子彈射中了。露天店鋪的大叔誇獎高村道:「小哥很厲害啊,這個和你女朋友很配哦。」然後把獎品交給了高村。「女朋友」這個恰到好處的詞的迴音輕輕地在我心頭回響,就好像在做夢一樣。這個胸章也是他送我的唯一一件禮物。
我猶豫了一會,然後又把CD放回了光驅。打開一看,裏邊有好幾個標有數字的文件夾。我按照文件夾的日期順序一個一個地打開看了。
我又看了一下特殊席的周圍。架子上的東西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其實這或許也不是我的工作。而且,或許海王也很擔心這件事。
「沒有,自從上次和你一起之後就沒有再和她說過話了
「誒誒,不用了。」
但是有一點我記得很清楚。那就是他曾注視過我的胸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