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照耀七海之星

第一話 而今亡星之光猶存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2.6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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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了沿着山谷間蜿蜒的縣道行駛的巴士,又穿過沿着平緩的坡道一路向上的小商業街,再順着變得陡峭的坡道和石階只管向前,走差不多五分鐘的樣子,就能看見被當地人成爲「觀潮臺」的一處稍稍平坦的地方,回頭即刻望見大海。雖說那裏沒有長椅,但那裏有一個圓形小花壇,也不知是誰在打理,邊緣總是乾乾淨淨的,恰好可以落座。去學園上班的路上我總會在這裏小憩片刻,這已然成爲了習慣。

叫是叫學園,卻也不是學校。我的工作單位「七海學園」乃是基於兒童福利法設立的兒童養護機構①。大致從兩歲到高三,有着因父母死亡,離婚,虐待等無法在家庭生活的情況的孩子們便生活於此。

雖說城鎮裏基本上少有這種機構,但我們的學園或許是辦得最好的。要說在包羅萬象的自然環境培養情操,聽起來倒是挺好,但簡單點說就是鄉下吧。以前這裏是奧七海郡的七海町,現在則由於市町村的合併成了面積非常廣闊的七海市的南端。從地方私鐵的終點站七海站出發,乘上去往縣界方向班次很少的的巴士一路顛簸,最後還要登山陡峭的山坡才能來到這裏。

在上下班的途中,每每會回憶起在高中羽毛球部進行的肌肉鍛鍊的情形,有時還會感覺自己是在一個不得了的地方工作呢。但從這處深愛着的地方,越過先到對面的山丘眺望遠方的大海,再做個深呼吸,疲乏和厭倦的情緒就會被微風吹散,內心也再度噴湧出爬上通往學園的坡道的動力。

可今天的我卻怎麼都打不起精神來,明明爲了夏天都把頭髮剪短了。

我並不想早早抵達職場。工作第二年後,我還是頭一遭抱着這樣的心情,踏出如此沉重的腳步。我叫北澤春菜,二十四歲,職業是保育員。離開了退休後被相關公司返聘回去的悠閒的父親,做鐘點工忙碌的母親,以及正在上班的哥哥姐姐,開始了一個人的生活。暫時還沒有計劃提交變更申請。要說戀人就是工作了吧,可最近這個戀人卻對我很是薄情。

在初夏清晨的六點半,許多孩子似乎還未起牀,學園裏一片寂靜。七海學園以設有辦公室和園長室的管理樓爲中心,共有三個宿舍。分別爲靠近山一側的雲雀寮,靠近縣界的海鷗寮,以及靠近大海一側,由我負責的家燕寮。我穿過走廊進了家燕寮,看了眼狹小的辦公室,向昨晚在宿舍裏值夜班的保育員河合(かわい)小姐打了招呼。

河合與我年齡相仿,不過她短大畢業以後就出去工作,已經在學園幹了四年,所以也算是我的前輩了。

真是人如其名,由於長相可愛又有城市氣息,所以孩子們都叫她「小悠」,本名則是惠美子。說話沉穩溫和的她,生於七海長於七海,從離學園很近的翠綠之丘的自家過來上班。

「早上好。」

河合稍稍壓低聲音應道。

「北澤老師啊,葉子昨天又不太對勁了呢。」

「果然啊……」

我的心情愈發沉重了。

沒錯。最近我憂鬱的根源,就是這個初二的葉子。

「她早上上學後就一直沒回來喫晚飯,直到過了七點半纔回來,也不說自己去了哪裏。碰巧來家燕寮的大隈主任提醒她說『大家都很守規矩呢』。她一開始並沒有理會,但最後還是頂撞了一句『這關我什麼事』。因爲其他的孩子都在,大隈主任也覺得下不了臺吧,於是就言重了些,那個孩子也便跟着反駁,於是就演變成互相大吼大叫。」

我又嘆了口氣。

大隈女士是雲雀寮的主任,大約四十五歲。在整個學園都很有威懾力,是資歷很深且體格健壯的女保育員。要是被大隈主任說「你平時都在做些什麼指導?」的話,可就不妙了呢,我不由地這樣想。

必須和葉子談談了吧,於是我便去了她的寢室。

同寢室的兩人都已起牀,房間裏只有葉子一人還躺在牀上。我本以爲她睡着了,但剛招呼了一聲,她就是躺在那裏用懶洋洋的聲音應了一聲「幹嘛?」。

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也以無視學校的規章制度變得惹眼起來,心情不好就不來學校,一旦決定外出,就不再遵守歸園的時間,自始至終都是單獨行動。她不會把園內的其他孩子牽扯進來,也不會在外面幹出違法亂紀的事,更不會有什麼不良交際,但總歸會對其他孩子產生影響,職員們也在煩惱着該如何應對。

她的舉止在進入中學之後慢慢發生了改變。

在最初的一年裏,她並未太過脫離常軌,也沒有和同寢室的孩子們發生糾紛,過得算是平平淡淡。可也沒有特別親近的孩子,且從未向保育員敞開心扉。在學校她也不算惹眼。作爲女生來說她很少見的喜歡理科,對天文課也很熱心,除了這樣的評價之外,並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地方。

大隈主任直截了當地給出了建議,不過我並沒說想要依靠那邊吧。

葉子一如既往冷淡地回應道。

亞紀和葉子幾乎是同一時期從同一機構被措置變更的孩子。父母拋下亞紀不知去向,但由於祖父母住在Y縣,於是她便和葉子以同樣的理由轉到七海學園。她是學園裏消息最靈通的人,會四處散佈自己打聽到一些不太着調的事情。

原本想着要從那裏開始說,但最後還是單刀直入地問道:

「那還是早點給兒相那邊打電話比較好——喂?」

這時,坐在桌前面露難色地填着「每日在籍兒童數」表格的兒童輔導員山根先生抬起頭這般說道。

葉子的舉動十分驚人,她突然對領頭傷害她的女生的肚子施以重拳,一轉眼又把餘下的兩個目瞪口呆的孩子打翻在地。

我對此有些喫驚。

這還是我頭一回聽到這樣的說法。

「不過我更擔心的是葉子本人啊……」大隈主任說道:

河合接過了話。

「總之還是先和兒相(兒童諮詢所)④那裏聯繫一下吧。」

「誒,兒相嗎?」

「聽亞紀這麼一說,連其他孩子都害怕葉子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呢。」

「葉子是被一個學姐附身了,千真萬確呢,以前學園裏的孩子都知道的。那是一個非常可怕的不良學姐。完全不聽職員的話,被送到了其他學園。並不是和我跟葉子一樣因爲機構重組的關係,而是在那件事發生以前,一個人被轉走了。去的是隻有不良孩子纔會去的地方,叫做自立援助機構③,也就是以前的管教所呢。由於一旦進去就出不來了,所以必須一直待在裏面。可那人並能久住,而是一進去就死了。聽說是得了急病,也不知道真假。詳細情況並沒人跟我說過。不過那人就是爲了被迫搬出學園的事懷恨在心,所以才附上了葉子吧。」

葉子絲毫沒有表露出反省的態度,只是說是因爲對方先動的手,便以牙還牙了。職員們不知該如何處理,但由於之前被擊倒的三人太過害怕,紛紛表示不需要道歉,所以事情便不了了之了。

「既然知道就別問了吧。」

不過當時小學六年級的葉子似乎沒有任何抵抗就接受了。葉子在那邊的機構也是燙手山芋。雖說並未涉及到不正行爲或者欺凌,但被當做不守規矩,不聽職員的話,很難對付的孩子。

「葉子啊,聽說你昨天和大隈主任吵架了?」

「那是……應該四月份換上來的——名叫海王先生的人。」

所以我纔不喜歡兒相,但既然被告知要我負責聯絡,那也沒法假裝不知道吧。

「要是她真的以爲學姐附到了自己身上,那可就真不大正常了,還是去看精神科醫生比較好吧。」

「真的啊,那個學姐明明已經死在幾百公里外的學園裏面,之後卻跑到葉子那裏來了。」

「瞎說。」

「也不是討厭……他們就只管把孩子送進機構,而不會爲他們做任何事情對吧?作爲行政部門,我希望那邊更能擔當些責任。」

只要試着套話,她便會滔滔不絕地講出一堆我根本沒想問的事——

正好在場的小學生趕忙跑去喊來了職員,想象着平日裏女孩之間拉扯頭髮互相打罵的的輔導員趕來以後,看到蜷縮在地上嚎啕大哭動彈不得的三人,禁不住瞠目結舌。更讓人喫驚的是,葉子彷彿沒事發生一般,在自己的房間裏看書。

我有點生氣了。

山根先生一面看向大隈主任一面說道。

2

「北澤小姐討厭那裏嗎?」

「一個高大的人哦。」

「請問……海王先生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呢?」

我朝着大隈主任的背影問道。

「我還是想和葉子多說說呢,都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

我邊翻着名單邊回答。一瞬間感覺辦公室裏的空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雖然說不上來,但之前的緊張感已然緩和下來,氣氛變得稍稍變得輕鬆了點。

雖然感覺這全是胡扯的事情,卻莫名地吸引了我的注意。

於是我便給兒相去了電話。一位語氣恭敬的女性接了電話,我說要找海王先生,她便幫我把電話轉了過去。

「不,那孩子是很奇怪呢。」

「早呀,阿春,聽說昨天大隈主任朝葉子發火了麼?」

葉子毫不留情的戰鬥姿態被在場的孩子們傳遍了學園,以至於沒人敢再招惹她。反過來倒有了想獻媚接近葉子的人,但葉子並沒有接受,還是獨來獨往。

「你就這麼斷言嗎?至少我是很擔心啊,不回來也不聯繫一下,都不知道你去了哪兒。女孩子家家總是獨來獨往,萬一出了事又該怎麼辦呀!這很正常吧。」

亞紀雖然是雲雀寮的孩子,卻沒法安定地待在一個地方,所以經常會去家燕寮玩。平日裏我會提醒她早上事情多,不可以到別的宿舍來,不過眼下也算是某種緣分吧。於是我抓住亞紀向她詢問,而她本人則突然朝我打招呼說:

「不是哦,那是葉子自己說的呢。」

「纔不是。」

「葉子嗎?」

「那麼兒相那邊負責她的兒童福利司⑤的是哪個人呢?」

「畢竟那邊也忙得焦頭爛額的,似乎挺苦惱的呢。不過正如北澤老師說的那樣,兒相既然該負起責任,也必須知會一下吧。雖然是臨聘的,但精神科醫生一週應該也能來幾趟,萬不得已的話就聯繫一下那邊好了。」

當然,兒相併非只是負責福利機構的孩子們的相關工作,我也明白在地方上,家庭中的孩子——也就是所謂居家兒童需要援助數量比機構要大得多。譬如受虐的孩子,反覆做出不當行爲的孩子,不上學的孩子等等。在居家兒童中,其中一些難以在家生活的孩子會被暫時送往臨時保護所,還有一些無論如何也沒法迴歸家庭的孩子會被送來這裏。所以在兒相工作中比例中,這裏所佔的比例並不算大,這都是可以理解的。但只有最棘手的孩子纔會被送進機構,要是考慮到這點的話,還是應該更重視一些纔對,真希望他們把孩子送進來以後也能更爲認真地參與到其中吧。

葉子支起身子轉向這邊,她的身高已經略微超過了身材嬌小的我,銳利的目光令不由得令人躊躇不前,但我還是不甘示弱地回瞪着她。

葉子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後仍舊未發一言,然後突然無視我的存在,從我的身旁衝出了房間。哎,又搞砸了。後悔不已的我又被落在了後面。

最後就只有不知爲何而沮喪不已的我被剩在了那裏。今天似乎也是一如既往被落在後面的日子呢。

嘛,不過或許是因爲七海學園這個鄉下地方實在不大方便吧,所以也沒有來的意思。唉唉。

到了七海學園的葉子依舊是讓人棘手的孩子。即使把她介紹給職員和孩子們,她也絲毫不露笑臉,從一開始就散發出生人莫近的氣場。雖然有時會當做狂妄自大的小屁孩被年長的孩子瞪着,她也從不顯露出害怕的表情。職員們害怕發展成對新生的欺凌,試圖和葉子談心,但她卻不想要任何幫助,只撇下了一句「我沒什麼可困擾的」。

「我從河合老師那裏聽到了。」

「你已經入職兩年了,既有熱情又有能力,沒問題的。」

「好,讓我來吧!」

到了今年,隨着前任保育員的退休,園長讓我負責葉子的事,說實話這讓我覺得很爲難。

「葉子是有些難對付的孩子,但我並不認爲她有精神疾病啊。」

「聽亞紀說,葉子以前是體弱多病容易被別人欺負的孩子呢。」

這已經是兩個月前的事了,明明是自己親口的回答,聽起來卻像是別人的事情一樣。

「不可能吧。」

她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辦公室。

「附身?誰說的?」

他們的共同點就是缺乏對孩子們實際生活的瞭解,以及從中和我們一起思考的態度。

「……沒什麼。」

「北澤啊,那電話就由你來打吧。河合你差不多該回自己的宿舍了哦。」

領導着學園裏中學生的幾名初三學生在畢業的同時也退出了機構,留在學園裏的那幾個人成爲高中生後也因爲社團活動和打工而頻頻晚歸,孩子們的力量對比發生了改變。在這種情況下,幾個想要成爲新頭目的初中女生對從未向她們諂媚的葉子大打出手。

「她就只想讓我守規矩,又不是真的擔心。」

可亞紀搖搖頭說:

「因爲其他的孩子也怕葉子嘛,這也沒辦法啊。我雖然不這麼認爲,可大家都說她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所以才那麼厲害。」

「怎麼可以亂傳這種事情,葉子也太可憐了吧。」

我正打算開口提問的時候,電話鈴響了起來,山根邊拿起聽筒邊對我說:

「還是別試圖依賴兒相會比較好呢。」

「是啊,聽說突然就成這樣了。看,亞紀一早就來家燕寮了呢。」

令人喫驚的是,連大隈主任也同意了。

「所有職員都是這樣。他們只是覺得孩子們就該這麼做,只要我們按照他們自己定的規矩做事就會滿意。」

「阿春也很不容易啊。」

事實上,迄今爲止我沒有跟兒相的人打過太多交道,在爲數不多的經驗裏,他們明明擺出一副專家一般的倨傲態度,卻在面對與孩子們相關的求助時,只給我一些教科書上就有的抽象而理所應當的答案。或者就是反過來畢恭畢敬地喊我「老師老師」,然後把一切事情都推給了我。

兒童養護機構和兒相之間的關係是密不可分的。不僅限於兒童養護機構,根據《兒童福利法》設立的大部分機構都不得擅自決定入住的兒童。哪個孩子需要送入機構,去哪家機構合適,這都由作爲縣一級行政機關的兒童諮詢所來判斷並決定。大部分孩子會從兒童諮詢所所附設的臨時保護所轉入兒童收容機構,但也有孩子是從嬰兒時期開始就被送進育嬰院,在二至三歲的時候轉到這裏。此外雖然數量不多,但也有像葉子一樣從其他機構轉進來的。每個孩子在兒相都有負責的兒童福利司,轉入時由負責他的人陪同,之後也會根據情況相互聯絡。機構負責照顧孩子們的日常起居,兒相則在孩子們遲早都要回歸的家庭等要緊的地方進行面談和援助。兩者可以說是自行車兩個輪子之間的關係,這都是我在學校裏學到的知識。

「誒?」

待到把學生們送到學校,收拾完衣服,稍事休息之後,我在管理樓的辦公室和其他的職員聊起了葉子的事。

表面上是表揚,不過事實上就是奉承話吧。我並不具備那樣的能力,雖然想這麼回答,但在兒童福利機構這個每每被說成「一年新人,兩年中堅、三年老手、四年退休」的嚴酷職場,我也不能一直推說我是新手。不知爲何,那時的我心口不一地回覆道——

叫我的綽號,並且跟我打招呼的,是我負責的孩子之一,初二的裕美。明明是輔導員的立場,卻還能得到孩子們的寬慰,然而我還是無法掩飾自己的情緒。

她就只回了這樣一句話。

3

山根大概聽出了我的語氣裏包含着厭惡的意味,於是又問了一聲:

葉子是鄰縣兒童福利機構措置變更②後入園的孩子。一般來講,孩子是不會在兒童福利機構之間移動的。可葉子所在的機構的經營主體,即社會福利法人因某種情況被解散了,當其他法人接手的時候,大幅縮小了定員規模,因此有條件轉移到其他機構的孩子便被轉走了。葉子家是單親家庭,母親移居到了這個縣。一般在這種情況下並不會變更機構。但由於特殊原因,兩縣政府機關之間似乎有過協商。聽到這事的我很是憤懣,僅僅出於這種成年人的自私,竟然將孩子從住過的地方和過往的人際關係中割裂開來。

雖然負責的宿舍並不一樣,可河合卻不敢違背大隈主任的話,她趕忙一躍而起,朝家燕寮的方向跑了過去。

「亞紀哦。」

「大隈主任的話是重了點,可她也是擔心你遲遲不回啊。」

「北澤老師是不大喜歡兒相呢。」

「亞紀也真讓人頭疼啊,那個孩子不管什麼都會亂說。」

「我是七海學園的北澤。」

電話那頭的男人聽了以後恍然大悟地說道:

「你是負責葉子的保育員吧。」

居然這麼快就明白了,多少讓我有些意外,而海王先生接着又說了一句:

「哎,那個孩子其實是個好孩子啊。」

我瞬間被說了個措手不及,接着就氣不打一處來。我感覺他既不知道孩子的事,也不懂其中的辛苦,就只會說這種漫不經心的話。

「作爲剛換的負責人都沒來過這裏,您又是怎麼知道孩子的事呢?」

也不知道海外是否注意到我的話裏帶着譏諷,他提起了某某君,也就是今天春天從學園的另一個宿舍裏畢業的孩子的姓名。

「當我去見他的時候,有時也會和葉子說幾句話呢,我覺得她是個溫柔的孩子呀。」

我實在無法想象葉子會和陌生人說話,也從沒聽說有關她是溫柔的孩子之類的叫法。我很好奇他們到底說了什麼,又怎麼會有這這樣的想法。但總覺得會被人說「明明是負責人,卻不瞭解葉子,對她的態度這麼冷漠」,保不齊還會被當做頑固不化的人呢。於是我決定迅速切入正題。

我說葉子不肯遵守學校的規矩,大家都很難辦。可海王並沒有顯現出驚訝的樣子,只是希望我能詳細說明一下。

起初我打算請他到學園裏當面談談,然後和當事人見個面,結果當我回過神來,已經將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他了。

海王先生時不時會問幾個問題,諸如不遵守規則具體有哪些行爲,「大家」又指的是誰,等等。除了提問之外,他都靜靜地聽着。之後表示自己想去學院和葉子見一面。

「那孩子這麼會這麼叛逆呢?」

決定好日程以後,我向他問了一句。明明沒有這樣的想法,卻不知不覺說了很多。於此相對,他那邊也沒都沒特別的評價,所以我便想讓他說點什麼。

「我不知道哦。」

海外直截了當的回答讓我有些失望,當然,如果答出「思春期的困惑」之類的一般見解的話,我肯定又會生氣了吧。

「她本人似乎也不太清楚,至少沒法清楚地表達出來。我們只能一邊交流,一邊等她慢慢表露出來吧。」

「一邊交流一邊等嗎?」

「我覺得她對北澤老師抱有信任感呢,至少有想要信任你吧。」

一開始她還以爲是四五個穿着中學校服,也就是茶色運動衫的女生在吵架。可定睛一看,似乎是四個人圍着一個人。四人中的一人葉子也很眼熟,那是在欺負過葉子的小學生集團裏的一個名叫繪美的孩子,她時常會瞪着葉子,還會從其他孩子那裏勒索零花錢。可等她進入初中生小團體後卻成了小嘍囉,在後退一步的地方附和着其他孩子的謾罵聲。

要是身體好的話又會怎樣呢?雖然之後就沒有下文了,但對於在一旁默默聽着的葉子來說,有關「反正自己身體很弱」的自我認知也在日積月累。

葉子拿出自己的手帕,玲彌似乎有猶豫了片刻,但還是坦率地道謝並接了過去。

「你總是磨磨唧唧的嘛,要是自己都想不明白的話,是沒法對那些傢伙出手的吧。」

對了,葉子喜歡星星。

是在樹林盡頭的神社裏嗎?嚇了一跳的她躡手躡腳地爬上斜坡,從環繞着神社的一顆粗壯大樹的樹蔭之下暗中窺伺。

「讓開,少給我在這礙事。」玲彌低聲的怒吼迴響在耳畔。

「你在看什麼?」

「葉子真的很懂嘛,要是教教大家的話,大家也會很高興的吧。」

掛掉電話以後,感覺自己被他這麼一說反倒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但不知爲何,肩上的擔子似乎輕了一些。

「這孩子身體很弱啊……要是身體沒那麼差該多好。」

「誒……我想沒有吧,那孩子一直對我頗有微詞。」

站在正面看起來像是頭目的高個子少女連漲得通紅,她抬了抬下巴,站在兩邊的人走了出來,似乎打算擒住玲彌的手臂,可玲彌的動作更快一步,她突然發難,朝面前的女生踹了一腳,趁着對方一個踉蹌,再用雙手抓住女生的頭髮,狠狠地將膝蓋砸在了她的臉上。

「誒?」

我才記憶中搜尋有關葉子的信息,在少得可憐的數據中,有一件事讓我很是在意。

葉子不屑一顧地說道。

要是那邊也沒有的話,或許還是提交搜索申請比較好吧。我一邊這樣想着,一邊獨自在黑暗的森林小路上疾驅。

「也許你什麼都不用說哦。」

就這樣,葉子就成了對任何事情都沒有自信,只會畏縮不前的女孩子慢慢成長起來。不知不覺間,她去醫院的次數越來越少,到了小學四年級時,夜間幾乎不再發病了,但「弱小的我」這一自我認知依舊沒有任何改變。

機構的後面是一座小山,只要穿過雜木林翻過山去,就能來到了鱗次櫛比的新興住宅區。不過在半途的斜坡上,有一塊稍稍開闊的草地,那裏並沒有什麼人跡。在遠處林立的工廠之間可以略微看到一點海面。每當放學後完成作業,又沒有什麼特別的事的時候,葉子就會在口袋裏裝上零食,悄悄溜出學園的大門,到自己喜歡的地方漫無目標地消磨時間。

是夜萬里無雲,滿天繁星明滅。

「那就稍稍打擾下吧。」

「這裏哦。」

直到時鐘的指針指向了晚上八點,我走到葉子的寢室,想着好歹先招呼一聲。

「誒?」

「這個沒有人不知道的吧。」

「她能對你說這麼多話,難道不正是抱有這樣的想法和期待,希望能得到接受,希望能有個接受她的人嗎?換個對象的話,那孩子可能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會說呢。」

「什麼啊,我還知道其他的呢。這是北斗七星的勺吧,還有北極星在……」

「還是找找有沒有什麼線索吧。」

「沒錯,先手必勝嘛。絕對不要互相扭打在一起,要盯住像是頭目的傢伙,突然踹他的要害或者揍他幾下,等對方被嚇到了就趕緊開溜。話說你經常被人欺負吧。」

葉子轉來七海學園之前,寄養與鄰縣的一個以生產汽車聞名的某工業城市的一隅。她從三歲起就住在那了。

「玲彌同學……穿的是小熊圖案的內褲呢。」

「嗯,那就說『哎,罷了罷了』好咯。在學園裏總是忙得焦頭爛額,偶爾靜靜的看看這些無名的星星也挺不錯哦。」

聽到玲彌這麼一講,葉子這才拼命小跑着追上了快步離去的玲彌。

穿過森林,視野驟然開闊起來,梯田的斜坡平緩地延伸着,下方連綿的縣道對面是夜之海。

葉子抓住我指向天空懵懵懂懂彷徨着的手指,稍稍移動了一下。

伴隨着一記響聲和苦悶的慘叫,大量鼻血糊滿了那個女生的臉龐,玲彌一把將她推到左邊孩子的身上,接着又衝着右邊孩子的臉揮了一記反手拳。那孩子也伴隨着尖叫聲,捂着臉摔倒在地。

不過在自己負責的期間內企盼無事發生的時候,總會發生點什麼,這也能算世間常情了吧。果不其然,葉子的事情也是這般順理成章的展開。

待到兩人並排坐在長椅上的時候,葉子說了句「玲彌好強啊」。

「你們是一夥吧,快把她們給我帶走!」

「你都看見了嗎?」

葉子有點驚訝玲彌竟會知道自己的事。

在成爲她的負責人以前,我曾陪她去過醫院。由於常去的診所放假,我們便去了縣界方向山下的另一家醫院。就在黃昏時分的歸途之上,葉子走到一處森林的邊界上突然停了下來,就這樣站在那裏,一直到我喊她爲止。那是個連公園都算不上的小小空間,只有樹叢和長凳,是一個在入夜後能看見星星的場所。

葉子一言不發,只是連連點頭。

說是找什麼線索,其實並沒有那種東西。我大致看了下庭院,又出門在學園周圍轉了一圈,並沒有發現葉子的身影。於是我心急火燎的在附近的公園亂轉,還是什麼也沒能找到。途中偶遇了打工結束從縣道方向回來的高三生優姬,她也表示並沒有途中碰到過葉子。

她在學校經常會被人欺負,也沒有朋友。回到機構後雖說能被親切以待,但實際依舊位於學校的延長線上,年紀差不多的孩子看不起她,即使未被人欺負,卻也沒有什麼容身之地了。

或許是被我那起勁的聲音打動了吧,葉子突然化身爲理科老師,親切地指導我哪裏是仙后座,哪裏又是天鵝座。

葉子就在那裏。她坐在破舊狹小的長凳上仰望着夜空。發現我的身影之後,她喫驚地看了過來。

敲門之後卻沒收到回應,於是喊了聲「開門了哦」,然後將門稍稍打開了一點,問她晚飯到底喫不喫。這個時候我才發現她根本不在房間裏。

「啊,真的誒。」

「……好吧,負責人從來就只會買些小學生用的東西。」

我心想還是算了吧。這裏有的孩子是會遲到,也有的是因爲有事而耽誤了回來喫晚飯的時間。但葉子有她自己的原則,要是晚飯時間沒在座位上,就絕不會在之後在喫了。即使勸她這樣對身體不好,她也會拒絕,並表示要是自己不在的話,那一端上來就撤掉吧。話雖這麼講,我也會替她保留到最後的期限,不過大多數時候都是被參加完高中社團活動回來飢腸轆轆的男生們當做加餐喫掉的。

「過來吧。」

等四個人落荒而逃後,玲彌一臉無趣地拾起了書包正準備離去,卻發現了呆立在樹蔭下的葉子。

我又問了面談完畢後回來值宿的職員,他說今天並沒有看到葉子。

「肉眼可見的星星都有名字的,只是北澤老師不知道吧。」

4

有孩子看到葉子放學回來,但傍晚之後就再也沒誰見過她的蹤影了。用內線電話向其他宿舍打聽,都說她沒有來過。

「快?」

「不說點什麼嗎?」

「……嗯。」

我拜託她幫忙照應一下孩子,自己去了外面。

「可隨便說點什麼就好像是要吵架一樣。」

或許是殘照的緣故,玲彌的臉頰看起來有些泛紅。

我坐到了葉子旁邊。

「啊,真是太好了。」

一天, 葉子像往常一樣躺在草地上,這時斜坡上傳來了爭執的聲音。

「也知道一些哦,你看,那就是啓明星哦。」

葉子一言不發,只是這樣眺望着天空。

「可大家都覺得我很奇怪,有人還說我被附身了呢。」

「比起那個,我更擔心事故啊。」

「說什麼呢?『星星真美啊』,要麼就『仙后座在那兒』之類的?」

玲彌的頭髮染成了紅褐色,眼神十分銳利,總是散發着劍拔弩張的氣氛。她對葉子來說是難以接近的存在。玲彌從小就在機構里長大,從沒有家人探視或是外宿過,所以葉子每每會在附近看到她,但幾乎沒怎麼搭話。她經常吸菸,所以這也是對煙氣敏感且容易咳嗽的葉子對於她敬而遠之的原因之一吧。她屢屢曠課,也不怎麼理會職員的話。不過她在機構裏從不拉幫結派,不僅遠離葉子,似乎和其他的人也保持着距離。

確實,她對一些職員幾乎是無視的。

「那傢伙流了這麼多鼻血,怎麼都洗不乾淨啊。」

再冷靜下來思考下吧,葉子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有哪呢?

隔了一天,輪到我值晚班了。夜班的職員和上高中的孩子一起去了繁瑣的面談,晚餐的管理工作實際上只有我一人。當熱氣騰騰的晚飯從烹調間端到大家餐桌上時,我發覺葉子並不在場。她不出來喫晚飯已經是司空見慣的事了,平時都是讓室友去喊她。這次碰巧因爲社團活動和留家外宿,兩個人都不在這裏。

「是亞紀吧?那傢伙就是個笨蛋。玲彌怎麼會附上我呢,玲彌只是回來救我罷了。」

葉子嘟囔了一聲。

「這我知道,那個誰是說你被某人附身了。」

「趕緊逃哦。萬一她們喊人來的話可就糟了。」

玲彌看着剩下的兩人,那邊已然完全喪失了鬥志。於是她衝着嚇着想要逃跑的繪美和另一個人喊了聲:

稍稍有些惱火呢。

走了將近十分鐘的路程,她們抵達了夕照下的小公園,玲彌停下了腳步,隨手撩起短裙,用自來水嘩啦嘩啦地衝洗着膝蓋。

葉子完全沒有從房間出來的跡象,我也很難有積極去見她的心情,就這樣算了吧。

我也一聲不吭。剛開始是因爲喘不過氣,真的什麼都說不上了,其次是由於實在想不出該說什麼。而且葉子似乎並沒有拒絕我坐在邊上,這樣也好。

「沒什麼,打架出手快而已。」

葉子感到十分害怕,想悄悄地退走,但此時圍着的圈子動了一下,從間隙裏可以看到裏面有個少女的身影,她認出了那是同一所養護機構裏的初中生玲彌,於是便停下了腳步。

我決定在兒相的人過來之前先把葉子的問題擱置到一邊。雖然時不時會突然想起她,也會趕忙打消念頭,只祈求在那天之前什麼事都不要發生。

記憶之中的她從小就罹患哮喘病,經常會被保育員帶去機構委託的老醫生開的小診所進行吸入治療。當她走出擁擠的醫院,放眼望去,下町風光背景的天空總是灰濛濛的,或許是林立的工廠煙囪裏飄出的白煙所造成的吧。

聽到我脫口而出的感嘆,她稍稍瞥了我一眼,隨即移開了視線,恢復到原先的姿勢。

兩人默默地望了一段時間的星空。

玲彌關上自來水,看着溼透的腳,用手在身上摸了一通,但似乎沒找到想要的東西。

「太囂張了」,「 你這算什麼態度啊」——傳來了這樣的話。

「難道她擅自外出了嗎?」

玲彌滿嘴怨言,內衣也一覽無餘,葉子都不知道該往哪裏看纔好。

「不,『怎麼隨便就溜出來了』或者『爲什麼要做這種事』什麼的。」

「她的內心有很大的怨恨,但卻沒法很好地表達出來,稍微有點刺激就足以讓她暴跳如雷。就算你覺得是好話也可能會刺激到她。」

與周圍的少女相比,玲彌稍顯矮小,可她絲毫沒有退縮的跡象。

自從葉子進入機構後,祖母偶爾會代替從未露面的母親過來探望她,而她與負責葉子的保育員之間的交流也多半是哮喘的話題,祖母每次都會一遍遍地說着這樣的話——

我可做不到,不可能變得和玲彌一樣。葉子這樣想着,但並沒法說出口去。

葉子覺得自己再也不會這樣和玲彌說話了。回到機構之後,玲彌依然和往常一樣,完全不把葉子放在眼裏。

和玲彌再次搭上話已經是十天之後的事了,某天爲了機構間棒球對抗賽的應援,幾乎所有的孩子都出去了。當不知爲何沒能去成的葉子來到廁所門口時,聽到裏面傳來了咳嗽的聲音,她沒來得及轉身就直接打開了門,和一臉尷尬的玲彌來了個大眼瞪小眼。玲彌像是要隱瞞什麼似的把臉移開,就在她將右手伸進懷裏的瞬間猛嗆了一口。葉子有些擔心蹲在地上咳嗽不止的玲彌,於是偷偷瞟了一眼,發現她手上正拿着一支菸,不禁嚇了一跳。

玲彌終於冷靜了下來,朝葉子抱怨說「嗆死人了,別嚇我啊」,接着又補充了句「千萬告訴其他人哦」。

從那天開始,葉子便時常和玲彌一起行動。因爲即使到了盂蘭盆節,她們也不存在像其他孩子那樣可以臨時回去的家庭,除了讓負責的保育員帶到自己的老家住上三天外,其餘時間便只能待在學園裏面。

這麼看玲彌還真是我行我素。時常不去學校上課,明明學校和學園裏都禁止化妝,她卻濃妝豔抹,飯點也經常不來。即便如此,職員們並不怎麼關注玲彌,也不知是覺得說了她也不聽,還是害怕被她反抗。但另一方面。在後山吸菸的玲彌被人發現之後,還是引發了騷動,她似乎被叫到園長那裏接受說教。玲彌並不是頭一個被發現有吸菸行爲的人。坦白地講,其他中學生裏也有相當多的人在背地裏吸菸。儘管如此,她卻似乎受到了針對性的嚴厲斥責,總之職員那邊的原則並沒有一貫性。玲彌也絲毫未有和職員們相處融洽的跡象,一直都很叛逆。

負責玲彌的保育員每週至少帶她出去一次,應該是也有在努力和她接觸吧。不過玲彌似乎還是不怎麼聽話。

玲彌經常威懾其他孩子,對敢於頂撞的人會採取強硬手段,有時甚至大打出手。但不知爲何,她對葉子卻很溫柔,雖然沒什麼好話,卻也不離不棄,葉子要黏上來也不會把她攆走。有時甚至還會把廚師給的點心與她分享。

機構聘用的廚師共有兩人,一個名叫山田,是一個即將退休的人,即不親切也沒多少幹勁。不過另一位古森先生卻很溫柔,調味也很棒。這位古森先生對挑食且經常不喫飯的玲彌很是關照,有時還會瞞着衆人給她烤制點心。玲彌對古森先生那邊似乎也比較坦誠。

晚飯後,當玲彌不見蹤影時,葉子便悄悄溜出學園爬上後山,發現玲彌經常會隨意躺倒在草叢裏,於是葉子也在一旁躺了下來,兩人一起眺望着工廠之間粼粼的夜海,以及海面上閃爍的星星。

當時葉子比起真正的星星更喜歡占星,在晝長夜短的時候,她有時還會拿出占星書來讀。

「哇,玲彌是處女座嘛,真不錯啊。」

「啥?」

「說是很浪漫,而且正義感也很強哦。」

玲彌似乎並不怎麼放在心上,只是回問了一句「哦,那你呢」。

「我是天蠍座,所以很膽小怕生呢。」

玲彌愕然地看着肩膀耷拉下來的葉子。

「你知道嗎?星光抵達地球需要很久很久的時間,現在看到的星星基本上都是幾百年前的樣子,你說的那些處女座天蠍座什麼的,其實可能已經沒有了哦。」

看着葉子訝異的表情,玲彌像是辯解一般地補充道:

「沒什麼,就是難得在上課的時候醒了過來,理科老師正好說到這個,所以我就記下來了。」

幾天後,葉子又去了老地方,隨後到來的玲彌對她說「這個給你」,然後從懷裏掏出了星空的照片。上面是漆黑的夜空中閃耀着的天蠍座燦爛羣星。

在尋找玲彌的過程中,她看到玲彌玲彌和負責她的職員走進了談話室。

然而,玲彌將被送去別的機構的風言風語很快又傳了開來。

由於大齡孩子的比例較小,沒有孩子會在園內等待玲彌,玲彌也很少出現在大家面前。但要是在場的話,大家都是看着她的臉色度日的。

「藥物?興奮劑嗎?」

「最近這段時間玲彌比以往更可怕了呢。」

這樣的事真是難以置信啊,葉子心想。

聽葉子這麼一問,玲彌直截了當地說道:

博是學園內成績數一數二的少年,在中學裏也是年紀委員。雖然性格沉穩,但還是讓大家都覺得自愧不如。或許是因爲在學園裏生活的時間較長,玲彌從小就和他認識的緣故,所以對他將的話多少還能聽進一點。

「……可能吧」

雖然已經是高中生,但還是有些懵懵懂懂的房江在辦公室裏偶然聽到了一些消息,目的地似乎已經決定好了。

「沒事的,真沒啥可擔心的啦。」

「真不敢相信那顆星星已經不在了呢,明明它是那麼的耀眼啊。」

玲彌見到葉子,笑着打了聲招呼。

幾天後,傳來了玲彌因偷竊被抓的消息。

入所時間是下午嗎。放學後葉子懷着不祥的預感跑回了學園。

「搞什麼啊!」玲彌恨恨地說道「幹嘛不打回去呢?」

「那是我從學校的天文圖鑑裏取下來的哦。」

玲彌啞口無言。她的眼裏寄宿着與以往不同的感情,似乎是一種更爲強烈的憤怒。

「不是說不許來這裏嗎?」

只見玲彌一臉平靜地坐在椅子上,之前無論被職員怎麼提醒都妝容精緻的她,如今卻是素面朝天的模樣。在夕陽的映照下,素顏的玲彌並不像往日那樣成熟,甚至透着稚氣,就是那種頗具透明感的蒼白之美。

葉子雖然收了下來,但由於沒有地方可以把這麼大的照片原封不動地藏起來帶走,只得摺好放到了錢包裏面。

「聽亞紀說那個自立援助機構是很可怕的地方,我好擔心啊。」

葉子趁職員不注意的時候溜去了玲彌所在的房間。

她很想和玲彌當面談談,只可惜一直都沒有機會。

葉子嚇了一跳,不過玲彌卻不以爲意。

被這麼一問,房江支吾着「不知道名字呢,不過聽說是法律改變以前曾是『某某兒童機構』的地方,我聽到大野老師向新人說明的時候,講的是……是…….」

據說所謂的管教所,是將那些有不當行爲的孩子送進去的地方。就在幾年前,由於法律的更改,名稱也發生了變化。如今它有着「兒童自立援助機構」這般好聽的名字,亞紀的姐姐在當地也是惡名遠揚,曾被送達少年鑑別所,然後在家庭法庭的裁決下被送進了那個兒童自立援助機構。

這還是她頭一回知道自己人被當做玲彌的跟班看待。在那場打架之後,她並沒有遇到玲彌使用暴力的場面,所以也沒注意到。可聽亞紀這麼一說,她這才意識到玲彌確實越來越頻繁地因爲一些小事便和其他孩子或職員發生爭執。與此同時,性格也變得越來越焦躁。

房江不甚靠譜地承認道。亞紀則得意洋洋地代替他展開了說明。

玲彌似乎會被移送到國立兒童自立援助機構。因爲已經告知了本人,所以不會進入鑑別所或者兒相的臨時保護所,而是直接移籍。亞紀告訴大家這就是所謂的「措置變更」。

就在這時,響起「啪」的一聲,正在走廊深處看着的葉子喫了一驚。只見博捂着臉,既沒有發怒也沒有反擊,依舊保持着冷靜。

「誒,玲彌果然是個危險人物啊。」

然而那天的玲彌卻不大一樣,或許是忘記昔日之情了吧。她對博惡語相向,博只是沉靜地回應着,玲彌激昂的情緒卻始終沒法平息。

「嗯。」

「聽說是止咳糖漿呢,傳聞喝多了就會產生幻覺。」

兒童諮詢所負責玲彌的兒童福利司也上門了,葉子原以爲玲彌又會使勁牴觸,可玲彌就只是淡然地答應了面談。談話似乎很快就結束了。從那天起。玲彌便離開了寢室,搬到了正對辦公室的一個叫做自立援助室的單間,那裏是作爲臨近畢業的孩子鍛鍊獨立生活能力的地方,但實際上多用與將行動過激的孩子與其他孩子隔離開來的地方。事實搬進那裏的孩子往往不會再重返寢室,都被轉移到了自立援助機構。「自立援助室」這個名字聽起來頗具諷刺意味,所有的孩子都把那裏叫做「教管室」。

「玲彌,你真的要去自立援助機構了嗎?」

「笨蛋,這種東西怎麼可能會放在普通的藥店賣呢?」

雖然知道不太好,可她還是忍不住將耳朵貼在門上偷聽。雖然並聽不太清,不過職員似乎在勸說着什麼, 卻被玲彌一口回絕了。

這般安穩的時光並沒有持續太久。

「沒關係哦,我就是這個樣子。」

玲彌突然大喊一聲,把葉子嚇得呆立在原地。

事情是從亞紀來到葉子那裏談話開始的。

「什麼?」

一號早上,喫飯的時候沒有任何有關玲彌的話題,她本人也沒來打招呼。

「明明玲彌不是壞人,可大家都怕你。」 葉子憤然地說。

亞紀看着葉子,半可憐半逗趣地說了句「你以後也危險了吧」。

「以前我動不動就把人打哭,可現在的我即使動真格也敵不過你吧。別跟我假惺惺地說你是不想對女人動手啊。」

博目不轉睛地盯着玲彌,喃喃地說了句:

「我做不到。」

只見玲彌所住的單間房門洞開,裏面空無一人。

身後傳來了職員的聲音,葉子就這樣被帶出去了。

剛說出口後悔了,真不該特地說出讓玲彌心情沉重的話。

「我纔不去!」

玲彌沉吟了片刻,正要說些什麼的時候——

她戰戰兢兢地從外面窺探着玲彌,生怕她變得暴躁不安,可眼前的情景令她喫了一驚。

不過職員們並沒有對孩子們說明詳細情況,也沒有準備普通退園的孩子一定會有的告別會。

「好漂亮……可這是哪來的呢?」

「我不在的話大家都放心了吧。」

某天有個不幸的路人因爲一點小事得罪了玲彌,被她推搡了一下,於是哭了起來。就在這時,正當心情不好的玲彌還想說點什麼的時候,卻被正好路過的同年級的博攔了下來。

說完這番話,她即刻返回了學園。

那聲音隱約帶着哭腔,或許是葉子的錯覺吧。但她總覺得如鯁在喉,於是便離開了那裏,沒有對任何人提起過這事。

「聽說偷的是藥物呢,好像已經成癮了。」

「你是要趕我走嗎?我就喜歡待在這裏啊。」

「……大家都這麼說嗎?」

這對於葉子而言是想都沒想過的事,但這似乎無關緊要,比起這個,還是誰都不以爲意的玲彌的事情更讓她焦躁。

「噓,葉子在聽呢。」

玲彌嘿嘿地笑了。

要是放在自己桌上的話,又擔心會被別人發現了以後責問自己是從哪裏偷來的。最後那張照片還是一直收在了錢包裏。每逢獨處的時候,她時常會悄悄取出來欣賞。但由於保管的地方過於惡劣,很快就變得破破爛爛的。可她還是捨不得扔掉,照片就這樣一直收納在她的錢包裏面。

「混賬東西!」撂下這句話後,她就轉身離開了。

「你還沒意識到你是玲彌的跟班嗎?她現在一言不合就動手,對職員也很牴觸,據說職員那邊似乎也在使勁地朝園長那裏告狀呢。」

「可是……」

「反正也沒人會看,讓喜歡的人看到,連照片都會覺得三生有幸吧。」

「哪裏的學園啊?」

「不是。」

雖說職員們儘量對孩子們隱瞞這事,但有關地點是量販店的藥房,沒有報警,是職員去將她領回之類的事情,很快就傳了開來。

不過玲彌並不以爲意。

葉子實在不願相信這是真的,可當她偶然和亞紀一起從辦公室的門前經過時,從半開着的門裏傳來了這樣的聲音「兒相已經聯繫我了,玲彌,聽說措置變更的日期是一號」。

「是嗎……所以呢?」

聽着玲彌沉靜的語氣,葉子感到十分悲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消息靈通的少女說出了商品的名字。

「誒,這樣不好吧。」

「因爲玲彌一旦出去的話,就沒人保護你了哦。玲彌可是被人恨得夠嗆呢,希望可別牽連到你纔好。」

「這不就是管教所嗎。」亞紀從旁插嘴道。

葉子連着兩三天都處於失魂落魄的狀態,連飯都沒法下嚥。不過或許也是古森難得請假,都是山田掌勺的緣故吧。山田先生對於搭檔突然休息一事難掩不滿的情緒,也在原定休息的那天休息了。託他的福,當天的飯菜變成了杯麪,不過由於並不多見,反倒受到了孩子們的熱烈歡迎。

葉子久違地去了後山。從工廠煙囪的間隙間便可看見大海。據說玲彌搬去的機構就設在海邊,沿着那片海一直往前走,就可以見到玲彌嗎?

葉子就這樣怔怔地抱着膝蓋,直到有人走到她的跟前才意識到。

驀然環顧四周,發現那個之前欺負過葉子的三人小組,以及曾和玲彌打架的那個初中生繪美就站在跟前。

「你就是玲彌的同伴吧。」

對於繪美的話,葉子未置一詞。

「那天她對我們下狠手的時候,你不是在一旁看着嗎?我都知道的哦。」

被看到了嗎。葉子血氣頓失。

繪美看着另外三人抬了抬下巴,三人靠了過來。在小學裏課間休息的時候,她們單獨閒聊的樣子很正常,甚至看上去還挺溫柔的。在這裏爲何會有這種殘酷的表情呢?

他們搶走了葉子的粉色錢包並倒轉了過來,從裏面嘩啦嘩啦掉出了幾個零錢。

「就只有這點嗎?」其中一人訝異地問道。

「等等,好像有錢被卡在裏面了。」

另一人邊說邊拿出了玲彌給的星空照片。

「啥玩意啊。」那孩子失望地把它扔在腳邊,隨意踐踏着。

葉子不禁血氣上湧,可是當面前的孩子發現她眼神有異,瞪着她吼了句「搞什麼啊!」心中燃起的火焰瞬間就被澆熄了。

果然還是不行啊。好想逃跑,從這個地方,從學校,從機構,可又不可能逃得掉。

意識猝然遠去之時,葉子見到了想都不敢想的光景。

只見身穿中學校服的玲彌站在山丘上,毫不費力地抓住了站在稍遠的地方彷彿事不關己冷眼旁觀着的繪美的衣領,將她拖了下去。震驚不已的繪美甚至連哼都沒哼一聲,此情此景如同之前看過的無聲電影一般安靜,連這邊的小學生們都沒能注意到。

與其說是安心,倒不如說是茫然吧。玲彌爲何會在這裏呢,自己對此一無所知。快過來告訴我吧。

可玲彌並沒有下來,只是盯着葉子的眼睛,突然大喊了一聲——

「玲彌也很可憐啊。」

我已經沒事了吧。

「不,我不這麼覺得,所以纔會覺得不可思議啊。她連細節都記得很清楚,所以我不認爲玲彌這孩子就只是個幻覺而已。」

亞紀回答道。

「玲彌?」

就在這此刻,無聲電影結束了,色彩和聲音重新迴歸這個世界。

這時第三個人從後面衝了上來,葉子一邊掙脫,一邊看到玲彌抓過繪美,在她耳邊說了什麼,繪美的臉上頓時寫滿恐懼,一眨眼就逃得無影無蹤。

什麼?我聽不懂葉子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葉子踹了她一腳,又攥住了另一個倒在地上的人的頭髮,使勁將她的臉往地上蹭。雖然那孩子似乎在喊救命,但因爲嘴裏進了土,所以含混不清。當葉子朝第三個人的側腹踹過去時,嘴裏已然吐出了惡毒的咒罵。

「喂喂,聽說玲彌死了啊!」

「我討厭那些沒有立場,對玲彌說三道四的前學園的孩子們,更反感那些把玲彌當成不良趕出學園的職員們,我不想依靠那種人去生活。」

「你覺得她在撒謊嗎?」

「我們……我不能成爲葉子的力量嗎?」

海王先生是個身材稍顯魁梧的中年男子,體態端正,看起來比實際身高要高,但也並沒有之前想象的那樣高大。雖然也有大隈主任說他個子很高的緣由,但在聽電話的時候,不知爲何我就總覺得他是個大個子。他說話的聲音並不響亮,而是波瀾不驚的腔調,低沉而有深度的聲音讓人聯想到男中音歌手。只需緩緩地隨聲附和,就能讓對方平靜下來,變得更容易交流。

玲彌轉入××學園果然是在一號啊,要是第二天就死了的話,那三號出現在後山救下葉子的那個人又是誰呢?

「也就是說,北澤老師和葉子的關係有了很大進展,之後她的行動也發生了改變呢。要是這樣的話,那問題又是什麼呢?」

據說亞紀和往常一樣在辦公室附近徘徊,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新鮮的情報。然後就聽到了職員竊竊私語的聲音。

誰都不曾想到葉子會展開反擊吧。接着另一個被嚇得瞪大雙眼氣都不敢喘的孩子臉上也捱了葉子的一記猛擊。

一段時間裏滿腦子都是這事的葉子,終於發覺學校裏周圍人呢的視線跟以前不一樣了。欺負過她的孩子都誠惶誠恐地躲得遠遠的,不再招惹葉子了。可連原本能勉強交流的好孩子們也不敢再靠近她。

「葉子!戰鬥吧!」

「我看見玲彌了,就在來到七海之後。」

這不也挺好嗎?就算玲彌那時已經過世了。可她還是從很遠的地方趕了回來,救下了我,還教會了我戰鬥,所以說……

不過葉子的反應卻並非如此,她先是直瞪着我的眼睛,然後突然移開了視線。

「亞紀,一日措置變更是什麼意思呢?」

雖說並非前來「迎擊」,但好歹也算稍稍做過準備,這下突然就錯過了時機。這讓我一時間無法釋懷,但還是把那人帶進了接待室。

葉子邊說邊望向大海——

葉子意識到那天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了。但這都沒有關係,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害怕一個人了,反倒是現在更能平靜下來。而那一天彷彿發生在夢中的事情的的確確是現實。

葉子的內心一片空白,花了很久才理解了亞紀的話。

葉子突然轉向一旁,我心想要是葉子半途跑掉可就遭了,於是趕緊鞠躬道歉。

正當毫無所得的葉子準備走出辦公室的時候,桌上放着的文件映入了她的眼簾。

葉子和對方雙雙倒在了草叢裏。葉子抓起跟前的土塊,扭過身子狠狠地將其蹭在對方的臉上,瞬間尖叫聲不絕於耳。

「都一樣的。我無論在哪兒都不會改變,必須要強大才行,軟弱的話是活不下去的。無論七海還是以前的學園,只要生活在機構裏都一樣呢。」

咦?我忽然發覺歌聲裏夾雜着一個大人的聲音。過去一看只見滿身泥巴的小學一年級學生只見站了一個穿着西裝的大叔,那人一本正經地唱完了「咕咕咕咕咕咕咕咕呱呱呱」後,便轉身朝我打了招呼,他說自己就是兒童諮詢所的兒相。

亞紀說新來的職員好像來問候大家了,快去看看吧。雖說葉子對這樣的邀請絲毫不感興趣,只是覺得麻煩,但亞紀卻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她拽走了。

「但你並非不被人喜歡,而是你討厭周圍的人吧?」

「回去吧,北澤老師要陪我一起捱罵了呢。」

言畢她站起了身子。

第一個知道消息的一如既往還是亞紀。

「該怎麼對大家說呢?」

「我覺得七海是個好地方呢。和之前的地方相比離海更近,空氣也更加清新,自從來到這裏以後,身體也越來越好了。我現在長得和那時的玲彌一樣高。我好想讓她也看看這裏的大海和星空啊,而不是原先那種分割成小塊的海面——說起來,今天距離玲彌過世正好已經過去三年了呢。」

「進去第二天就死了。」

她從未想到自己的身體裏竟會沉眠着這樣的話語,那是生活在罵聲滿天亂飛宛若日常問候一般的機構裏,不知不覺已然在心中紮下了根吧。

據說一個和玲彌有親戚關係的阿姨帶着骨灰盒來到了這邊的機構,由於移送得十分突然,還有少許東西留在了這裏,比如日後打算郵寄到新機構的相冊之類,她就是來取這些東西的。只聽她擦着眼淚說「真是個可憐的孩子啊,聽說她最後並沒有痛苦,就像睡着一般地過世了,起碼也算是安慰吧」——這都是聽博親口說的事情。

「也不算絕對吧。我當時沒看清她的臉,可在那種時間獨自站在那裏也很奇怪。總之當時我覺得玲彌好像在看着我說,你是不是又膽怯了呢?這樣是話我可不能示弱啊。」

與上一個學園的事情相比,葉子對這件事似乎也沒多少自信。

「玲彌也來七海了呢。」

葉子以略帶羞澀的淺笑結束了這般漫長的故事。

5

也不是害怕葉子的叫罵,還是害怕葉子的表情,好不容易纔站起來的三個人就像看到怪物一樣,滿臉驚恐大哭着一齊逃走了。

之後葉子回來的時間確實稍早了些,冷淡的態度並沒有多少變化,不過也沒惹上新的麻煩。

葉子抬頭朝上面望去,玲彌已經不在了。她衝上斜坡,四下尋找玲彌,可她卻不見了蹤影。一路跑到神社乃至住宅區,仍舊一無所獲。她是回去了嗎?葉子抱着這樣的想法返回了學園,但玲彌依舊不在,也沒人說起她回來了。

「什麼?」

海王先生則和上次通話時一樣,幾乎一言不發地聽我說話,不過等我剛剛講完,他就緩緩地說道:

「話是這麼說……可死去的學姐回來給她鼓勁,這種事情我能相信嗎?這不是不可能的事嗎?」

她突然衝進了聚集在食堂的孩子們中間,朝衆人大聲喊道:

站在正前方的孩子聽到玲彌的聲音嚇得扭過了頭,葉子伺機低頭朝她撞了過去,腦袋正好磕在了對方的下巴上,那孩子頓時倒在了地上。

職員向隨後去確認事實的中學生們承認了玲彌去世的消息,但並未告訴他們詳細情況。

「是不是遇到對新入生的私刑了?玲彌對誰都不屑一顧,對吧。可××學園裏不是有很多可怕的前輩嗎?」

「還是保密吧,會把他們嚇一跳的。」

我邊說般深深地感受到自己言語的無力。雖然發自真心,但我覺得無處可逃的她,已然看穿了只是爲了完成工作的我和自己之間的鴻溝。我甚至覺得她肯定會有諸如「說是什麼負責人,反正馬上又要換人了吧」「說吧,你到底能做什麼」之類的反問。

果然是這樣啊。葉子有種恍若漂浮在空中的錯覺。

一時間謠言四起,但事實並非如此。

「——就是因爲這個,別人纔不喜歡我的吧。」

晴朗的天氣還在持續。校園環繞着學園鮮綠的樹木和碧藍天空的分界線,正是一年中色彩最爲分明的季節。

葉子剛出辦公室就巧遇了亞紀。

「今天該說些什麼好呢?」

對啊,必須戰鬥,不然就去不了玲彌那裏呢。

葉子一言不發回了寢室,不過她對於我晚安的問候,她也同樣回了句晚安,這是之前從未有過的情況。

現場一片譁然。

我可以的,我也能做到。

該怎麼說呢,我猶猶豫豫地選擇着措辭。

那是一份打印出來蓋着沉重印章的文件。上面寫着玲彌的姓名和「六月一日措置變更」的字樣。

「——這對葉子來說是很重要的事吧,謝謝你把這些都告訴了我。」

事實上,回來以後大隈主人就朝我大發雷霆——身爲職員你這麼也跟過去算怎麼回事?這麼晚了也不來個電話!

偶然從同一間機構轉到七海的亞紀,似乎對葉子一直抱有某種親近感。這對葉子而言這反倒是一種麻煩,可亞紀好像完全沒意識到,時不時就這樣靠了上來。對其他的對象冷漠以待的葉子,也不明就裏地被亞紀打亂了步調,被捲到了對方的節奏裏。隨便找了個理由好不容易纔擺脫亞紀的葉子衝向了大門,但那裏已經沒有任何人的身影。葉子站在飄散的櫻花花瓣裏。傍晚的風越刮越猛,轉爲了呼嘯。遠處傳來了黯淡的鳥鳴和汽車的引擎聲。

葉子試着將那件事告訴了亞紀,「你該不會在做夢吧?」亞紀聽得目瞪口呆,向葉子投來了彷彿看到怪人一般的眼神。果然是弄錯了商量的對象吧,但也沒別人可問。玲彌果真死了嗎?是不是弄錯了呢?可這樣的懷疑也因爲博的一番話消失了。

但是那天大隈主任似乎也覺察到我和葉子之間有什麼事情。換到平時的話,不可能那麼輕易就完事的。這次她只是簡單交代了句「太晚了,早點回去吧」便結束了訓話

在痛罵完她們三個後,她又怒吼了一句「要是下回再感碰我一下,就殺了你們,把你們的眼珠子挖出來,把你們的內臟從屁股裏拽出來,保管讓你們一個都活不成,都懂了嗎!」

之後葉子有事去辦公室的時候,碰巧那裏只有兒童指導員一個人,於是便問了他。

6

可是真正讓她喫驚的事情還在後面。

某天傍晚,葉子走出宿舍,茫然地望着大門,突然發現某人正站在外面的道路上朝觀察着學園內部。由於西曬相當厲害,雖然看不太清,但看起來像是少女的模樣。在涼意未消的日子裏,她外套下面穿着的並非七海學園的孩子所就讀的中學制服。葉子思考了片刻,當察覺到衣服的顏色和原先機構裏的中學生所穿的西裝夾克顏色很接近時,對方卻驀然轉過了身,葉子就在這一瞬間瞥見了她的側臉——

葉子甩開她站了起來,看到剛剛被扇了耳光的孩子淚流滿面。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之前自己又爲何會怕她們呢,葉子也覺得不可思議。

葉子對此點了點頭。

據說她是因急病暴死的。她說她有點累,然後躺到了牀上。等職員們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停止了呼吸,可孩子們誰都不相信。

正是他第一個聽說了玲彌猝死的消息。前一天還剛剛確認玲彌順利搬入新機構的他大喫一驚,甚至於剛從料理室端來的自己最愛的燉牛肉,剛嚐了一口就差點從嘴裏掉了出來。他知道葉子仰慕玲彌,雖然出言安慰了她,卻也沒有告訴她更多的事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已經把前幾天的事情一股腦都說了出去。

葉子來到七海已經將近一年了,如今的她已經習慣了這裏的生活,卻也略顯疲態。

要是提起方纔的事情,可能會給玲彌帶來麻煩吧。這麼一想,她也就不去找人問了。葉子決定將驚訝深深地埋在心底。

約定的時間已過,我走到庭裏,卻沒到看到像是在等人的成年人站在那裏。環顧四周,庭院了另一端傳來了「青蛙的合唱」。看起來低年級的孩子們正在唱着他們剛剛學會的應季歌曲。

「就是一號之前還在原來的機構,當天就轉進新的機構了呢。」

玲彌看着葉子,似乎點了點頭。

葉子正要追上去的時候,突然被人從一旁抓住了胳膊,定睛一看,來者乃是亞紀。

「所以你就轉進來了麼,七海的孩子和職員應該和之前的學園不一樣吧。」

「玲彌死後還來救下了葉子,所以她才得以擺脫過去的痛苦,成爲了現在的自己。要葉子對這樣的故事深信不疑,並以此爲支撐的話,有必要強行讓她改變嗎?」

聽到這話我陷入了沉思。的確,接受不了的人是我而不是葉子。可是……

「可能是我多管閒事吧,但我覺得她似乎有點勉強自己,說自己必須戰鬥,必須強大什麼的。」

「這或許就是她選擇的生活方式吧。」

雖然海王先生是這麼說,但當他看到我陰沉的臉時又補充了一句:

「總之先和她見一面吧。」

葉子不會又不見了吧,稍稍有些擔心呢。

還好她正待在寢室裏等着,我過去招呼了一聲,她便毫無抵抗地跟了過來,走進了海王先生等待着的談話室裏。

海王先生和葉子的談話持續了兩個小時左右,待到他們終於回來的時候,我發現葉子的臉上有哭過的痕跡。可她的臉色卻很明朗,是一副我從未見過的清爽表情。

「北澤老師還在啊?是值早班嗎?」當她注意到我時,臉上瞬間掛上了柔和的笑容。接着又好像覺得很羞恥似的,立刻轉向另一邊,急匆匆地返回了寢室。

早班原本是到下午三點,由於我記掛着葉子和海王先生的面談便沒有回去,此時五點已過,海王先生也要返回離這裏有兩個小時路程的兒相了。

我趕緊換好衣服,朝着管理樓喊了聲「我先去一下」,然後朝他的背影追了出去。

他正一邊和庭院裏的孩子說話,一邊等待着我,然後我們並排走了起來。

「嚇了我一跳呢。我可從沒見過葉子露出那種表情。」

其實我很想問一句「你到底和她說了什麼」。但有關孩子跟兒相的人的談話內容也是個微妙的問題。要是被機構職員知道他們之間到底說了什麼,孩子們也沒法在安心地和兒相的人對話了吧。也有職員要求對孩子保密,表示如果不全都告訴他們的話就很爲難。但我覺得這是有失公平的。話雖如此,要是什麼都不告訴我的話,我也爲下一步該如何應對感到無所適從。歸根到底,還得根據問題種類和麪談目的的不同因材施教吧。

「如果和葉子的對談內容的話,我會告訴你的。」

海王先生就像是看穿了我的猶疑似的說道:

「我告訴你的主要是我說的話,她倒是同意把她的話也轉述給你聽——不過我拒絕了呢。總之就像葉子對你說的故事一樣,我講的也只不過是另一個故事,僅僅是解釋稍有不同而已。」

海王先生以這樣的開場白開始了談話。

「在葉子的回憶裏,最初讓我介懷的是吸菸的描述呢。」

「當然不是一號的事了,正如她記憶中的那樣,是三號。下面便完全是我的想象了——玲彌從古森家回來後,並不想去機構露臉。兒童諮詢所爲了移送玲彌,準備來學園附近的某個地方接她。玲彌在等待的時候,主動提出要去懷念的地方再看一眼並求得了同意。她就是在那裏偶遇了葉子身陷危機的場面,待她看到葉子戰鬥的樣子後,便毫無遺憾地離開了那裏,然後跟兒相的職員一起去了新的設施。」

「就是玲彌被葉子發現後一邊咳嗽一邊藏煙的時候嗎?」

「這麼說來,出現在葉子面前的是——」

「那麼……死而復生的事情呢?」

海王接着說道:

① 根據日本兒童福利法設置的福利機構,收容需要保護的兒童,例如沒有監護人的兒童以及受虐待的兒童,養護這些兒童,並向那些已經退出機構的孩子提供諮詢和其他獨立援助。

她去世的時間可以認爲是在那之後的第二天,也就是四號。這點在葉子從指導員那裏聽到的話中也有暗示。他說那天接到電話後嚇了一跳,自己最愛喫的食物都差點從嘴裏掉出來了。不過廚師的水平差異相當之大,考慮到另一個人完全沒有幹勁,所以從這點看,接到玲彌死亡消息的時間,應該在古森迴歸工作崗位以後了吧。

機構的工作人員考慮她的感受,沒有向大家告知過她的病情。可她對於逐漸變差的身體狀況感到焦慮,有時會拿別的孩子和職員出氣。雖然和她打交道是很不容易,但在這一點上,他們也還是竭盡全力遵從着玲彌的願望吧。而僅僅對於她的吸菸的處理特別嚴厲,與其說是不當行爲的問題,倒不如說是真的擔心她的身體。爲了照顧不習慣被特別關照的她,之後還會給她提供去除了過敏物質的食物。對於廚師古森的努力,玲彌也由衷地表示感謝了吧。只是爲了去除過敏物質,所以味道可能很單一吧。

這次我也覺得這樣就可以了。

我在心中鼓起勇氣,開始重新攀登返回學園的坡道。雖然積攢了很多疲憊,卻感覺步履稍稍變得輕快了些。

「我想就是咳嗽的事呢。」海王先生接着說道:

⑤ 兒童諮詢所常設的職員,在兒相指定的負責地區,就兒童保護或者其他與兒童福利相關事項提供諮詢,並根據專業技術提供必要的指導。

「我還聽說葉子來到七海之後,玲彌也出現了——」

「既有超自然的解釋,也有心理上的解釋,可以認爲是葉子的願望所帶來的幻覺吧。不過我這裏還有一種非常散文化的,也可以說是官方的解釋吧。」

「是有可能入院了,但當時並沒有出現突發狀況,所以應該是將生活場所轉移到了其他福利設施吧。在平成十年的兒童福利法修正案中,發生重大變化的不止是管教所,也有一個在法律上被除名的機構。這是專門爲患有哮喘、過敏、肥胖等各種健康問題的兒童提供住處的機構,因爲這個修正案被突然廢除了,現有的機構被強制要求變更爲兒童養護機構。這個機構便是『虛弱兒童護理機構』,在職員配置方面必須要有護士,而且多爲與醫療機構一同設立或有緊密合作關係的具備專業資質的機構。因此患病的孩子會被轉入已被廢止的原虛弱兒護理機構改組的兒童養護機構,這種情況並不少見。」

④ 即「兒童相談所」, 「兒相」爲其簡稱,日本各都道府縣常設的面向0至17歲兒童的兒童福利專職機構。人員包括一般行政職員,醫師,兒童福利司(児童福祉司),兒童心理司(児童心理司)等。

③ 收容有犯罪等不良行爲的兒童、因家庭環境等需要生活指導的兒童,進行必要的指導,以支持其自立的機構。類似於少管所。曾有「少年管教所(少年教護院)」(1933~1947),」「管教所(教護院)」(1947~1988)等名稱。

抬頭仰望開始變得昏暗的天空,海面上也出現了點點星光。天色萬里無雲,今晚可能會看到滿天的繁星吧。其中究竟有多少星星至今猶存,我們無從得知。但我覺得這樣也好。正如玲彌所說的那樣,已然消亡的星辰之光而今也依舊抵達了地球。如果能在夜空中看到它的身影,在黑暗裏望見它的光芒,那對我們而言,那顆星星時至今日也是存在的吧。

「到底是把這當做堅持反抗不講理的大人,揹負壞孩子的名聲與周圍的人鬥爭到最後一刻的女英雄的故事,還是當做與自己的疾病和懦弱抗爭,不斷渴望變強的女孩的故事,這都是你的自由。我就是這麼跟她說的。

海王先生毫不遲疑地說道。我又有些失望了。

「北澤老師來七海學園的時間還不算太長,所以我想你對事務和財政方面的問題並沒有太多接觸。但是爲了入住兒童,行政方面——也就是國家和縣——向兒童養護機構撥付的措置費用分爲事務費和事業費,其實事務費是按照設施的定員支付的,而業務費是按照實際入住的兒童支付的,標準便是每個月的一號是否入籍於該機構。

「另外的事?」

而且玲彌無論如何也不想讓周圍人知道自己病弱的事實,因此便採取了過分強硬的態度。起初可能是真的在吸菸吧,但從某個時候開始,就只是擺個姿勢而已,甚至將其作爲掩飾咳嗽的工具。

於是我又想起了剩下的一個謎團——

舉個例子,假設孩子在月中旬的十五號進入機構,事業費便從次月一號開始撥付給該機構,要是月半的話也就罷了,不過假設在月初的二號或者四號轉入的話,那麼幾乎一個月的費用都要機構自掏腰包,這樣的話肯定是不行的。所以回儘量安排孩子在一號轉入。但由於負責孩子移送人員的日程安排,接收方的機構狀況,同行的監護人的上班時間,孩子自己的身體狀況等原因,很多時候往往一號並無法轉入。因此在不得已的狀況下,雖然官方公佈是一號轉入,但實際的轉入日期在必要的最低限度內會有幾天的偏差。只是在從一所機構轉到另一所機構,即措置變更的情況,那樣的話還得由前一所機構自負這幾天的費用。一般來講之前的機構方面都會以非正式的形式將孩子暫時安置在那裏,可那所機構機構在經濟上似乎捉襟見肘,單間的安排也是有限的。所以我覺得大概是爲了考慮玲彌的感受,事實上那幾天她是被職員帶回自己家裏照顧的呢。」

「自立援助機構在對失足兒童進行指導的時候,大都倚仗運動,每天在操場上跑幾十圈或在泳池裏遊幾十趟,這樣的生活在那種機構裏都是家常便飯的事。在重視集體紀律的自立支援機構中,一個體弱多病的孩子並沒法參加集體活動,這在指導上是很困難的。所以即便有不當行爲,但身體上有顯著疾病的孩子也往往不會被接受。雖說機構之間也有差異,不能一概而論,可我還是很難想象她會被移送到了自立援助機構呢。」

「這麼說來,她被轉移到了管教所——不對,應該說國立兒童自立援助機構就是……」

從坡道下到觀潮臺的時候,我忽然想到有東西落在學園裏了,於是便匆匆道別。海王先生向我揮手致意,慢慢地往坡下走去,我也朝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忽然想到起玲彌死的時候好像沒有痛苦,甚至沒有人立刻意識到她已經停止了呼吸。我也真心希望這是事實。

「那麼她到底去了哪呢……是去住院了嗎?」

不可思議的事情就讓它不可思議地留在那裏——沒錯,對葉子而言,這份不可思議也是很重要的吧。那麼她究竟有沒有接受這個說法呢?我又問了這個問題。

爲了掩飾蒼白的臉色,她纔會化上厚厚的妝,偷的也是即時性的止咳藥。以往止咳藥的成癮性確實是個問題,可她就只是想要能夠馬上抑制住症狀的東西吧。

而且那所機構的職員也想盡辦法幫她把祕密保守到最後,結果便承擔了逐出問題兒童的罵名呢。」

抬頭一看,海王先生已經不見了,去而代之的是映入眼簾的遼遠的海。爲了迎接夏日而剪短的頭髮在風中搖曳。

「是呢。但細細一想就很奇怪了。葉子對香菸的煙非常敏感,在廁所相遇的時候,如果玲彌真在吸菸,那她應該早就注意到了。玲彌想要隱瞞的是另一樁事吧。」

「這麼不是管教所,而是虛弱兒護理機構麼。懵懵懂懂聽到這事的孩子,被亞紀說了句『這不就是管教所嗎』,就這麼深信不疑了。」

因爲工作人員的隱瞞,所以孩子們並不知道她的病情,可那個叫博的孩子恐怕另當別論了呢。玲彌或許對博君懷有一種淡淡的好感,但更多的是醒悟到被他發現了自己身體的真實狀況,這纔是她口吐惡言的契機吧。」

雖然我並沒有改變對兒童諮詢所的看法,但就事論事並報之以禮我的原則。

「就像葉子在長假的時候會被待會負責她的保育員家裏一樣,是嗎?可玲彌和負責她的人關係並不太好……啊,所以說就是那個廚師——」

不過葉子說不必這麼做了。或許有時候留下一點點不可思議的東西,比讓一切都水落石出能讓人平靜下來。」

「沒錯。所以她最信任的廚師,也就是古森先生纔會在那個時間段難得地休息。她雖然已經入籍到新的機構,但是事實上並沒有搬過去,之後在古森先生家大約住了兩天左右吧。」

「葉子認爲公文上的一日措置變更的字母意思就是在一號當天玲彌搬到了新的機構。但也有例外的情況,那就是在籍的問題呢。」

看到我面色怏然,海王先生又笑着補充道:

② 在社會養護方面,由育嬰院變更爲兒童養護機構,由兒童養護設施變更爲寄養父母,由兒童養護設施變更爲兒童自立支援設施,即根據兒童諮詢所的判斷,去改變兒童生活場所的做法被稱爲「措置變更」。

「那件事在她心中似乎還沒有完全整理好,但我覺得這樣就可以了。我把我的解釋告訴了她,要是她願意的話,我可以去確證一下。

「玲彌並不像她自我展示的那樣,也不像葉子想象中那樣的強大呢。嗯,精神上是很強韌,可身體相當虛弱吧。或許她原本就有相當嚴重的過敏體質,外加由此引發的哮喘。她的支氣管和肺相當虛弱。所以從這一角度看,整天不喫飯,不來學校,特別是不上體育課,經常躺在後山,這些都不是隨便亂來,而是相當有必要的。先手必勝是她和人打架的不二法門,反過來說,可能就是因爲要是不在短時間內決勝的話,體力就會不支吧。玲彌從不聽負責她的保育員的話,可仍然沒有拒絕每週和她一起出門,因爲那是定期上醫院檢查吧。

玲彌大概是因爲自己疾病纏身,纔會對患有哮喘的葉子很溫柔吧。而且還希望她能變得堅強,所以最後趕來救下了葉子,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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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勉強說明的話也沒什麼不能講的吧,但我覺得那邊的材料還是有些不足呢。」

「這是爲什麼呢?」

玲彌之死雖然有些突然,但我覺得這應該已經超出了當事人和周圍的人想象的界限,自然不可能是私刑吧。雖說孩子們似乎不大相信,但我覺得有關玲彌死亡的說明就是如此。」

「她被轉移到的設施直到幾年前還被稱作『虛弱兒童護理機構』的事情,這裏很多孩子都知道呢。所以對於玲彌來講,要是自己被移送到那裏的話,就等同於全盤否定自己之前的形象了,所以無論如何都想掩飾起來吧。所以她才選擇成爲被認爲是問題行動太過嚴重遭到驅逐,並轉移到自立援助機構的人吧。

「玲彌在死後現身的事情又是怎麼回事呢?」

葉子從明天開始就跟變了個人一樣和大家打成一片,這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她應該還是那樣我行我素地度日,也依舊會和我發生衝突吧。但即便發生了同樣的事情,我的情緒肯定會和過去截然不同。對葉子自己來說,只要稍有不同也就可以了呢。

「北澤老師是個凡事都要刨根究底的人呢。不過就算是我們平時的工作,也不可能一蹴而就全部解決的吧?不可思議的事情就讓它不可思議地留在那裏,不也挺好的嗎?」

但這樣的努力還是力有不逮,她的體力正在衰退,所以不得不搬到一個環境更好,更能照顧她的健康的地方。

就如同我喜好的這裏片隅的風景一樣,對葉子而言,那張長椅也是相伴星辰大海,回憶她與玲彌一起度過的時光的重要場所吧。

「在籍?」

「說起來,葉子會發現那裏有人,就是因爲咳嗽聲呢。玲彌並不是爲了把煙藏起來才咳嗽的,而是爲了給劇烈的咳嗽找個理由。她是之後才從懷裏掏出煙來,並不是想吸菸,而是想咳嗽吧。她想要封口的並不是吸菸的事,而是咳嗽本身呢。」

而葉子是似乎是將新的故事當做自己更能接受的東西接納下來的吧。」

「這我就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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