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照耀七海之星

第四話 暑期遊居

《七海學園系列》 · 七河迦南 · 2.9萬 字

隨着清脆的鈴聲,佳音推開「Marina」咖啡店的門走了進來。俊樹他們幾乎在同一時刻離席。在走廊上擦肩而過的時候,俊樹回頭看了一眼,美香照例一邊催促着他,一邊去往收銀臺。

「不好意思啊小春,我來晚了哦。」

「你該不是開車來的吧?」

我警惕地問道,佳音搖搖頭說不是。

別看她總是一副悠哉悠哉的樣子,其實一坐上車人格就會驟變。

去年春天,大學的畢業典禮結束之後,由於對方的原因,原定去另一家兒童養護機構的就職計劃突然告吹,在料峭的春寒裏,我的心也拔涼拔涼的。這時七海學園突然傳出了缺員招聘的消息,說是今天就要去面試。不巧的是我家在縣裏,去七海得花好幾個小時,等我趕到的時候估計已經是晚上了吧。這該如何是好呢?

正在思前想後的時候佳音打來了電話。聽她說她從三月中旬進公司培訓,今天碰巧提前結束了。待我說明情況之後,佳音立馬提出要送我過去,然後便掛斷了電話。十分鐘後,穿着一身公司發放的棕色西裝的佳音,和一輛剛買的新車已經在我家門口整裝待發了。我坐上副駕駛座,剛想起她好像是幾天前纔剛從駕校畢業時,車子便以風馳電掣之勢衝了出去。

此後大約一個小時的時間裏, 我的記憶曖昧不清。唯獨記得車子在縱貫縣南部的公路上疾馳的期間,我根本無法直視速度表的指針,只敢心無旁騖的注視着前方。如今的我僅能斷斷續續地回憶起佳音嘟囔着「面試的第一印象很重要哦,絕對不能遲到,我一定能趕上的」,看着她緊握着方向盤的雙臂打顫的模樣,我只得把「晚就晚了吧,我可不想拿生命去面試」的話嚥了回去。

最後她終於從輔路下來,好不容易進了七海,卻依舊沿着風見之丘如迷宮一樣的住宅區一路狂飆突進,根本沒把禁止進入的標誌和我的哀嚎當一回事。

「沒關係的哦,只有三十米樣子,在這種路上對面的車是不會過來的。」

她一面猛按喇叭,一面逆行在被高大的圍牆夾在中間,彎彎繞繞跟駕校的L字路沒兩樣的單行道上逆行,就這樣衝到了後面的路上。

車子在約定時間的前兩分鐘抵達了學園正門,佳音宛若附身之物離去一般笑容可掬地朝我揮着手,嘴裏喊着「那就加油咯」,我趕緊拋下她衝進了學園裏——

於是我便成了七海學園的職員。

我是真心感激她,可在那之後便再也不坐她的車了。

坐在對面位置上的佳音,看着桌上並排放着沒喝完的玻璃杯問我:

「咦,有人了嗎?」

「嗯。是學園的畢業的孩子哦,他們找我商量點事呢。」

「畢業了也不能斷絕緣分呢——」佳音停了一停,然後接着問道:

「然後呢?小春是有什麼想說的吧?跟那些孩子有關係嗎?有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嗎?」

「這都知道啊,你會讀心術嗎?」

俊樹雖然這樣說了,可小直卻乾脆地回答「沒事的哦」,貌似並不以爲意。

「我知道,我也是被Y縣兒相的人帶到這裏來的。」

今天廣場正中央的帳篷旁一面黃色大旗正隨風飄揚着,旗幟平時豎立在宿舍旁邊,應該是學園的園旗吧。伴隨着風的吹拂,幾十根放在大火炙烤着的,插着切成大塊的肉和蔬菜的烤串散發出了誘人的香味,俊樹情不自禁地嚥了咽口水。

「什麼啊?」

「……不在了。」

這傢伙還挺像那啥——也就是園長太太訓斥那些淘氣的女孩子們常說的那個 「瘋丫頭」吧。

1

聽雅人說,所謂管教所,似乎有很多不良少年以及被警察逮捕的孩子。大多是中學生,而且體格比俊樹健壯的孩子多如牛毛。比起說好聽點是悠閒,說難聽點就是散漫的七海學園不同,那邊的規矩似乎相當嚴格。而且那棟建築物的主人也和這邊一樣,跟園長是朋友關係,伙食也是由同一位阿姨負責。不過在生活中,兩個學園並沒有什麼特別的交集,之間也沒發生過什麼事。不過偶然在某次集體外出時,與實誠學園的孩子們擦肩而過,那邊射來的銳利目光,令俊樹不禁瑟瑟發抖。雖然對方大概根本就沒把俊樹放在眼裏,但從那以後每次看到他們,俊樹都會感到相當緊張。

美香似乎略顯不悅。

「沒有發呆哦,我在聽呢。」

俊樹也同好友雅人、拓美一道,制定了自己的計劃,比如在登山的時候搶在最前面,或者抓了魚在岸上烤着喫等等。可那年的俊樹運氣不佳,他在抵達山莊的第二天就發起高燒臥病在牀,回過神來的時候,他已經跟那些沒法參加野外活動的幼兒一道被留在了山莊裏。

於是我便回顧了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

「是沒什麼大不了的,也就是俊樹這傢伙成天把那孩子掛在嘴邊罷了。」

「春菜老師已經下班了吧?沒問題嗎?」

在與本次七海學園暑期遊居所使用的山莊一河之隔的地方,有一棟建築物,那是G縣的實誠學園的孩子們進行爲時一個月左右的離園生活的住處。實誠學園是隻有男生的機構,而且不是七海學園那樣的兒童養護機構,而是名爲「管教所」的地方。

事已至此,是也沒法再保持沉默了吧,在我的催促下,俊樹半推半就地講起了那件往事。

——雖然也有前輩這麼說我,但對於這種實際不存在的東西的我也沒辦法的吧。

「爸媽和爺爺早就過世了,奶奶也已神志不清,現在住在某家養老院裏,去了也不會有家了……小直的爸媽呢?」

「俊樹君,難不成你出軌了啊?」

他倆就這樣默默地凝望了一會河流。這一帶的水流較緩,而山莊跟前的水流則很湍急,河面寬闊水深很大,七海學園的孩子被禁止下河游泳,去露營的人都有能夠盡情玩水的地方,可被留在這裏的自己卻沒法游泳,這也太沒勁了。

「這人說自己看到了幻影新生哦。」

看到對方緩和的表情,俊樹鬆了口氣,但聽到這句意外的話時,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他在活動中與美香一起行動是場面並不少見,但在兩人在什麼事都沒有的情況下單獨前來拜訪,至今爲止真的有過麼?

在這段時間正中的一週裏,孩子們會將活動範圍拓展至山莊之外,在周邊的山溪邊支起帳篷,進行自炊,玩水,生篝火等活動。

「怎麼回事啊?快說快說!」

「要是來泳衣來就好了啊。」

這個孩子名字是直,全名小松崎直,據說是比俊樹大一歲的六年級學生。

從高高的草叢後往廣場上一看,實誠學園的孩子們好像在燒烤。那裏有幾個用木柴架成的火堆。皮膚黢黑,體格健壯的少年們有的正忙着調整火候,有的則在搬運大鍋,忙得不亦樂乎。那些人都穿着所謂的運動型T恤——也就是所謂的背心吧。以鮮豔的黃色爲基礎的色調添入一點紅色,讓人聯想到熊熊烈火,光是看着就讓人覺得晃眼。就算在百米之外也能分辨出來。這件背心在園內是被逐一染色的,只有在正式入園的三個月後,沒有逃脫或者惹出其他麻煩的情況下才予以發放,實誠的少年們似乎以此爲傲。

「纔沒有。這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只是因爲太過不可思議而已。」

「是實誠學園的人呢。」

朝玄關看去,只見俊樹和美香站在那裏,打招呼的人正是美香。

「誒!」

而且那邊的職員也和七海學園截然不同,體格起碼要大上兩圈左右,都是筋骨健壯,氣場強大的人,而負責管理這些職員的園長,也是剃着光頭,身材魁梧,與俊樹他們身材瘦削,年長寬厚的園長可謂是天淵之別。據說實誠學園的園長以前是理髮師,經常作爲志願者出入學園,他以遠超正式職工的熱情和少年們打交道,終於轉正成了職員,又過了一段時間後,竟不知不覺升任園長了。

十二年前的八月,小學五年級的俊樹和學園裏的大部分夥伴一同住到了N縣的陽向山莊。雖說現今越來越多的孩子能在暑假期間與自己的家庭保持某種接觸,家裏可以探視,有時甚至可以外宿。但在當時的學園裏,幾乎沒有這樣的孩子,因此在八月份的半個多月的時間裏,學園裏男女共計五十多個孩子,會被帶到一個和園長淵源頗深的地方,在大自然中生活一段時間,這樣的活動被稱爲「暑期遊居」。

最近學園裏有家不能會的孩子越來越多。不過這兩人都是父母雙亡,從小就在學園裏生活。去年我進機構的時候美香已上高三,所以只和她共度了一年光陰。剛進這裏的時候,我連能夠隨意交談的同期職員都沒有,反倒是頗受孩子當中最爲年長,居於領導地位的她的關照。高中畢業後,她去了坐電車十分鐘左右車程的新七海站附近的服飾店工作。

「沒什麼大不了的。」

正啃着狗糧時,美幸突然瞪向了俊樹——

俊樹這邊略帶拘謹地問我。

在這種時候竟然還有人入所可真令人驚訝,不過怎樣都好了。正好自己也感到無聊,要是在這附近閒逛的話,搞不好會被職員發現並帶回房間。於是俊樹決定邀請那個孩子去山莊外面。

看着大喫一驚的我,美香露出了滿足的微笑。

分食完一根烤串後,俊樹用河水洗了把臉,然後快速地隨手抹了抹嘴。回頭一看,只見小直掏出了一塊掉色的淡紫色的小手帕擦拭着嘴脣。俊樹瞬間想到了什麼,但什麼都沒說,兩人就這樣面朝河流抱膝而坐。

「不是。」

「幻影?」

那女孩就像是突然從天而降立在了這高臺之上,着實把俊樹嚇了一跳,她比俊樹稍矮一些,白色連衣裙中伸出的手腳纖細而窈窕,在被短髮所包裹的白皙而小巧的臉龐上,一雙炯炯有神的眼睛正迎面望向這邊。這孩子氣場好強啊,俊樹心想。

因爲一直生活在一起,所以園裏的孩子即便互相抱有好感也只會被視爲理所當然吧。可從小就在一起生活的孩子們應該是會有兄弟姐妹般的情感麼,意外的是,進入戀愛關係的孩子們似乎很是罕見。

雖然俊樹這麼說了,可小直並沒有回頭。

小直話音剛落,俊樹就向她介紹說,這裏的溪流會在半途和好幾條河交匯,在平原地區化身成了本地的第一大河。山麓下的小鎮是俊樹的父親出生成長的地方,雖然自己並沒有記憶,但嬰孩時代似乎來過一次。

小直悄無聲息地衝出草叢,跑到了火堆旁邊,毫不猶豫的拿起了手邊的一根烤串,就這樣跑了回來,一眨眼的工夫就從俊樹身邊衝了過去。

2

「反正你肯定又在想那個變成鳥的女孩了吧。」

「遙遠的夏日,幻影的新生,少女的身姿消失在了沒有去路的應急樓梯之上,那樣的記憶只殘留在了一位少年的心中。」

我邊說邊將兩人迎了進來。

「不過現在我已經和這裏沒關係了呢。」

「哦,負責的人呢?」

「笨蛋,快逃啊!」

「很正常嘛,你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星期六下午,在學園的辦公室裏, 我在聯絡筆記本上寫完了交接記錄,正準備回去的時候,突然傳來了耳熟的聲音——

話音剛落,小直就驚訝地看向俊樹說:

聽到這話,俊樹也一躍而起,慌忙追上了小直。

美香代替他回答道:

「你是這裏的孩子麼?」

只見周圍高臺的草被風吹得翻湧不止,在這樣一片綠浪之中,站着一個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

俊樹是學園裏跑得最快的小學生,那時候他覺得少年們馬上要一邊怒吼着一邊追上來了,所以跑得很是拼命,可跑在前面小直卻以驚人的速度讓他望其項背。他們跑了三分鐘左右,離開了大路,連滾帶爬順着河堤跑了下來,兩人躺倒在被高大的蘆葦遮蔽的河邊,大口喘着粗氣。

「爲什麼呢?」小直問道。

「嗯。」

「怎麼了?又發呆了啊?」

俊樹聞言便不再問了,而且也沒問的必要了吧。

俊樹剛一點頭,對方就一臉欣慰地說「那太好了,我今天剛來卻沒看到其他孩子,真是太苦惱了」 。

還沒等俊樹開口,那個孩子就先問了一句。

她一邊說着,一邊彎下腰穿過草叢中間向前走去。

美香今年十九歲,雖然貌似早了點,但因爲她也是個穩重的孩子,所以跟溫柔的俊樹之間並不存在年齡差,我覺得他倆是挺不錯的一對。

「哎,別啦,沒什麼好說的呀。」

「好久不見了,快進來吧。」

據說俊樹在學園裏的時候果然彼此並沒有特別的感覺,倒不如說是畢業後的俊樹來這裏露臉時,兩人常常會碰面,以畢業生和年長孩子的立場協力帶領孩子們。就在在這樣的過程中,他倆似乎開始對彼此另眼相看了。等美香畢業後,兩人對社會人的辛苦產生了共鳴,這才下定了決心。

俊樹予以了否認,可我並沒法置若罔聞。

「被人叫做小春,作爲職員的你是不是太沒威嚴了呢 ?」

佳音笑眯眯地對我說,接着再度催促說「然後呢」。

他毫不在意地反問了一句,而小直就只是低聲說:

在近處仔細一看,剛剛像是有錢人家的孩子穿的白色連衣裙也被弄髒了,到處都是斑斑點點。從那裏可以窺探到她那纖細是手腳上滿是淤青和割傷。

「……小春你難不成要改行做廣告詞的撰稿人了嗎?」

明明是個女孩子,而且長得也很漂亮,竟會如此大膽。俊樹有些喫驚地看着小直,可直卻做出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咬着肉喫。

「和這邊的人交代完以後就走了。」

「總覺得肚子好餓啊。」俊樹嘟囔着看向旁邊,只見小直舔了舔嘴脣。

我催促着看起來已經憋不住的美香,果不其然,她開始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

「小春是來上早班嗎?」

「我們打算結婚了,所以今天過來報告一下。」

「沒事的,晚班的老師還沒來呢。」

「是啊,據說有個女孩只在學園裏待了一週就不見了,而且是從沒有去路的樓梯頂上消失的,當他去告訴老師時,老師們都說不認識這樣的孩子,從沒有這樣的人進來過。你信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去拿一串吧?」

「那是啥?」

「喂,不行啊!」

燒很快就退下去了,但因爲有傳染病的嫌疑,所以也沒法半途參加露營。雖然被指示儘量躺在牀上,但身爲小五生的俊樹自然是做不到了。他實在耐不住無聊,便趁職員不注意偷偷溜到了屋子外面,走出後門抬頭仰望,青空高得令人生畏,他感到一陣不安,彷彿被孤零零地剩在了世界底部,於是查看了下四周的情況。

說到這裏,美香嘿嘿地笑出聲來。

那邊的職員正發出了集合的號令,少年們在廣場的另一頭排成一列,他們都面朝着相反的方向,筆直站着一動不動聽着職員講話。

與玩笑話相反,佳音的眼神驟然變得認真起來,看起來她也很感興趣呢。

「你今天剛來,意思是你剛進學園嗎?就你一個女孩子?我們是Y縣的,就只在夏天來這裏哦。」

俊樹比春香要年長四歲,所以我來的時候他自然已經畢業了,在做木工。畢業後便不再過來的孩子並不少見,大概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自己是從這裏出來的吧。不過俊樹每逢聖誕節、舂年糕之類的活動,都會跑來幫忙。他是一個性格溫和,心地善良的青年,工作起來盡心盡力。全體職員都希望入園的孩子能以這樣一個出色的成年人爲目標而努力,哪怕只有幾個都行。

學園本就位於鄉下,似乎並不需要特地去搞暑期遊居,不過小直雖同在Y縣,卻似乎是城裏的孩子,對俊樹帶她去看的森林,森林裏的池塘,還有牧場的風光都讚歎不已。當兩人順着山路向上攀登了一段,來到一片開闊地時,俊樹突然「啊」地一聲蹲了下來。

「這條河會流向哪裏呢?」

「好像沒有追上來呢,可是是沒注意到吧。不過要是烤串的數量不夠的話,之後也會發覺是被人偷了呢……」

「怎麼了呢?」

「你喜歡游泳嗎?」

「嗯,明天再來一次吧。」

小直猶豫了片刻,然後回答說:

「我不會游泳呢。」

俊樹有些喫驚,身手敏捷運動神經又如此發達的女孩子竟然不會游泳麼。

「沒事的啦,就算不會游泳,水邊也有很多好玩的活動呢,明天再過來吧。」

小直笑着說道,或許是誤解了俊樹的表情吧。在回去的路上,兩人肩並肩慢慢走着,俊樹和她有說了關學園和山莊的各種情況,雖然有些擔心職員會不會注意到了兩人不在山莊,正在四下尋找他們,不過那邊似乎正爲了照顧幼兒們騰不開手,看來應該是沒問題了。

準備伙食的阿姨看到兩人一起來了,理所當然地把他們迎了進來,並提前爲他們準備了晚餐。

「有個小朋友發燒了,老師好像很忙,你們先喫好啦。」

晚餐快要結束的時候,保育員綠老師終於過來了。

「不好意思,小朋友那邊花了不少時間呢。」

綠老師是幼兒們的負責人,在露營期間負責留守,而另一個留守的兒童指導員中村先生則作爲露營地的聯絡員,經常得帶着行李來回奔波於兩地間,或者邊打電話邊辦公,所以照顧留守的孩子們的工作幾乎都是由綠老師來做的。她是學園裏最年輕最活躍的職員,也很喜歡俊樹。

「俊樹君好像把很多情況都告訴你了麼,謝謝啦。剛剛遠道而來,今天就早點休息吧。我會把發燒的孩子轉移到其他房間,你就在小朋友住的房間裏睡吧。在大家回來之前,俊樹君要一個人待在房間裏多忍耐一會哦。」

俊樹對着即將被帶走的小直的背影喊了聲「明天見」。

「明天見哦。」

小直閉上一隻眼睛回頭道別。

3

實際上兩人並沒法馬上去游泳,由於身體不適的幼兒很多,綠老師也忙不過來。所以俊樹和小直只得不停地幫忙打水和搬運食物。又有一個孩子發燒了,綠老師不得不打車將他送往醫院,兩個人一邊看護着其他的小朋友,一邊度過了下午的時光。小直很會照顧小孩,簡直就像是在學園裏待過很久一樣。而且她的手也很巧,她會裁剪小塊的布,用針線麻利地給人偶做衣服,還會用彎曲的鐵絲戳開被人惡作劇扣上的鎖,令俊樹感到很是佩服。

傍晚纔回來的綠老師非常感激他倆。

「小直呀,陪了小朋友一整天肯定累了吧,可不能到外面去哦。」

「不會的,我們更喜歡待在屋子裏呢,所以別擔心啦。」

兩人沿着山莊的正面——也就是面向河流一側以及後院一側來回行走向上攀登,直到二樓爲止,樓梯的兩側都掛着塑料布,不能越過欄杆,也不能沿着扶手滑着玩。二樓的門則上了鎖,連門把手也被鐵鏈固定住了,現在並沒法從這裏進入山莊。

那裏寫的並不是『小松崎(Komatsuzaki)直』,而是『小穴(Koana)直』。

小直嘴裏喊着什麼,但由於流水聲無法聽清。下一個瞬間,俊樹便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了。多虧了這個,俊樹總算勉強得以重新扭過身子,用空着的手抓住了樹枝。一旦腳踏到河底,對抗水流便輕鬆了很多。他反將小直也拉了回來,兩人就這樣一頭栽到在河岸邊。

「歸人望靜女,聞鐘響,徨彷內園,幽思往日,惘思幽園內,彷徨響鐘聞,女靜望人歸」【遠く日々願う。戶惑うとも御園にて。娘、澄む手に望み持とうと。待とう、鐘響く音(とおくひびねがうとまどうともみそのにてむすめすむてにのぞみもとうとまとうかねひびくおと)】

「你還真是相當喜歡讀書呢,讀得那麼認真。」

兩人一下子躺倒在地上,吸收了盛夏熱量的混凝土加上傾注而下的陽光,能上身上的衣服迅速曬乾。看着萬里無雲的藍天,連重力的感覺也消失了。只覺得身軀就這樣被蒼天所吸引。在遙遠的天際,兩隻鳥兒划着弧線飛了過去。

當俊樹抓住小魚小蝦,便跑到河邊拿給小直看,她也毫不嫌棄地歡呼起來。而小直則光着腳丫捲起牛仔褲,只將腳裸泡在水裏便心滿意足了。

「伴友觀清潭,曲水鳴,蛙鳴水曲,潭清觀友伴」【元のあの滝で聞いた謎のソナタ。生きてきたのあの友(もとのあのたきできいたなぞのそなたいきてきたのあのとも)】

「晚睡必睡晚【朝夜寢るよ、さあ(あさよるねるよさあ)】」

小直在不知所措的俊樹面前在自己的紙上寫下了「俊樹」兩個字,然後沉吟了片刻,突然開始流利地念了起來,對俊樹來講,這話最初聽起來像是一段咒文——

「我讀了好幾遍呢,雖然回到家裏也能看,但這裏也有真的是太好了——」

而且越往下寫,迴文就變得長且複雜,不過箇中的滋味也總覺得有些詭異。

「迴文就是無論從上往下還是從下往上讀都對一樣的,比如說『竹生竹【たけやぶやけた】』或者『白明白』【 たしかにかし】之類,像這種雖然挺簡單,但也有很長的文字哦。不過濁音符(」)和半濁音符(゜)不一樣也是可以的,是挺難的吧。」

到了三天前去過的河灘上,俊樹脫下外褲便下了水。反射着烈日的河水閃爍着粼粼波光。水溫也升得很高,起初覺得差不多就可以的俊樹也立刻一頭扎進了水裏,揚起水花歡騰不已。

小直那並非真心真心這麼想的眼神裏,突然閃過了惡作劇的光芒——

由於山莊裏既沒有電視也沒有遊戲機,所以到了晚上,從綠老師讓小朋友們上牀睡覺,直至自己睡下的時間裏都很空閒。俊樹拿過一直嶄新的鉛筆,將尾端的側邊削去了一些,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小直感嘆說「竟然能在這麼小的地方寫下這麼多字呢」,然後便試着削起了自己的鉛筆。

「唔。」

「花落錦衣,重重險危,其知名否?明知其危險重重,衣錦落花」【花のそのままの君の危機。着の身着のままのその名は?(はなのそのままのきみのきききのみきのままのそのなは)】

「等到暑期遊居結束後,回學園拜託老師的話會給你買的呀。」

面對俊樹驚歎的目光,小直笑道「這沒什麼大不了的哦」。

因爲要交到老師桌子上,所以俊樹將兩張紙疊在一起拿走了,當他將紙擺在桌子上時,俊樹突然注意到了那幾個字——

「大火真火大【怒る貝(いかるかい)】」

「我的名字?」

於是俊樹在紙上接着寫道:

小直沉默了片刻,說自己不能一直在這待下去。

「你倆都幫了我不少忙呢,孩子們都已經沒事了,你們也隨意吧啊,但不能走得太遠哦。」

終於他以意料之外的速度被水捲走。正當頭腦裏面一片空白的時候,左腕被人使勁攥住,身子也停了下來。抬起頭往那邊一看,只見小直帶着一臉拼命的表情, 胸口浸沒到了水裏,左手則抓住了垂在河面的上的大樹樹枝,右手拉着俊樹的胳膊。

最後的一段文字是:

聽到了綠老師的呼聲,在褲子下面穿上了短褲以替代泳褲的俊樹腳下跑得更快了。

「唔,怎麼說呢……就是夏天的——」

俊樹有點不爽,於是也去看她到底寫了什麼。

在三四十分鐘的時間裏,俊樹盡情地游泳,不顧大石塊的阻礙,向流速稍快的河中央進發。水似乎比想象的要深,流速也出乎意料地大呢。就在這樣的念頭在俊樹腦海裏一閃而過的時候,他一下踏進了深水區,頃刻間被水流吞沒了。由於動搖而手忙腳亂,雙足也沒法穩穩地踩在河底,水灌進了短褲和T恤的內側,令整個人膨脹起來,身體已經無法正常活動了。

「那我就用上你的名字來寫一個吧。」

話雖如此,由於從來沒有想過,所以也不大想得出來就是了。

「妒生心波心生妒」【妬み、夏の津波だね(ねたみなつのつなみだね)】

可能是有些得意忘形了呢,俊樹試着胡亂寫道:

「那就是說『綠竹屐竹綠』【 竹の下駄(たけのげた)】之類也可以嗎?」

小直來這裏的第四天,終於有機會出去玩了,綠老師給了兩人外出許可。

只見小直在空無一字的白紙上刷刷寫下了「行不?你不行!【わたし、まだましだわ】」,然後看着俊樹的臉笑了起來,於是俊樹反着讀了一遍,這才理解了。

「這是我先前在圖書室裏讀過的那本書上的故事呢。」

於是俊樹便看看小直些了些什麼,不禁喫了一驚。

「纔不是呢,小直真的超厲害啊,什麼都能寫出來。」

「樹俊俏,花留香,戀香流花,俏俊樹【愛しき 君のみ 聞きし 問い】」

「這樣也行哦——」

「真是的,連我都溼透了。」

「在消夏的孩子面前,出現了一個能在空中飛翔的少年。」

小直還想說些什麼,但當她看到俊樹渾身瑟瑟發抖,牙齒也在咯咯作響的模樣,似乎改變了主意,就只是說了聲「回去吧」。

雖然都是些無聊到家的玩意。

次日,孩子們的狀況安定了很多,俊樹他們沒必要陪在邊上了。不過爲了能在聽到招呼的時候第一時間趕來,他倆並沒有離開太遠,而是整天待在室內的圖書室裏看書,再讀完《怪盜魯邦》系列(當然是兒童向的)後感到百無聊賴的俊樹,便向着在陽光明媚的窗邊擺開架勢,專心致志地讀着他從不會碰的大厚書的小直說了句「你很喜歡看書呢」。

由於沒有別的事情可做,於是兩人決定試試看。實際上俊樹根本沒考慮過這個,剛剛聽說的時候只覺得「這算啥啊」,不過小直似乎很感興趣,所以俊樹便陪她玩了。

「真能飛?是長出翅膀了嗎?」

俊樹想起了之前看到她在河邊拿出的手帕,上面用馬克筆模模糊糊地寫着「小穴」這兩個字。當時只是想着是不是她借來的東西,結果卻是本人的名字,至少是某個時間點以前的吧。這麼說來,她剛剛露出了魂不守舍的表情,大概不小心把以前用過的名字寫下來了吧。或許她有着比起自己的想象還要複雜的過去呢。俊樹對此很是在意,但最後還是沒有問起這事。

並不會游泳的小直冒着自己也被沖走的危險,拼死救下了自己。這樣一想,俊樹心裏就飽含着歉意,在歸途中一言不發。不過小直的情緒似乎完全變了,只見她若無其事地哼着小調,被路邊的野花和小蟲吸引,跟俊樹搭了話,令俊樹的情緒也迅速恢復了過來。

「俊樹君只要一有機會就想溜出去呢。」

小直的話突然停了下來。

「誒?什麼啊?」

來到山莊跟前,兩人猛地站住了,要是以這般溼漉漉的樣子進去,就會被發現下過河了吧。

俊樹一開始只覺得難以置信,就給每個字逐一標上平假名,這才理解了。

不知爲何,心臟猛地一陣悸動,不禁看向了小直的臉。

什麼啊?帶着一臉狐疑的表情,俊樹拿起鉛筆記下了——

於是他們悄悄地穿過庭院,來到山莊旁邊的一處廢棄的應急樓梯邊。

「不,並沒有翅膀,什麼都沒有,就只是會飛。在他的指導下,所以的孩子都會飛了。在夏天行將結束之際,少年和大家道了別,他是鳥的化身。爲了復活滅亡的種族,必須要帶個人和他一起回去。於是這羣夥伴中的一個沒有家人的女孩舉起了手。最後孩子們目送着少年和少女並肩離去,就是這樣的故事呢。」

看着她天真無邪的笑容,俊樹連忙點了點頭。他也想寫一句和小直的名字有關的迴文,可一下子根本寫不出來。

「種芋得芋重【裏芋、重いとさ(さといもおもいとさ)】」

「因爲我已經沒有時間讀了呢。」

自由時間很快就結束了,小直驀然望向遠方,在紙的下面寫了些什麼。當俊樹發現那似乎是個名字時,俊樹便同時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怎麼樣?寫得還不錯吧?」

「突然腳就邁不開了,嚇死我了,真對不起。」

「寫得真美啊」俊樹稱讚了一句,小直也露出了高興的表情。

「信不?我不信。(わたし、まただましたわ)」

綠老師爲了讓兩人打發時間,便教他們玩了各種文字遊戲,有繞口令,字母的重新排列組合等,其中最有趣的就是迴文。

「嫩葉青青青葉嫩【はるか、陽に光る葉(はるかひにひかるは)】」

小直以漂亮的筆記寫下了很多文字,起初還比較短,不過跟多用食物和動物的俊樹相比,使用的文字總覺得有些成年人的感覺。

這時那邊的小朋友又哭了起來,接着傳來了綠老師喊他倆過去的聲音,對話就此中斷了。

聽到小直的回答,俊樹在心裏喊着「不會吧」,不知何故矛頭竟突然轉向了自己。

對於這樣一個奇怪的故事,俊樹就是隻是含糊地附和了一聲。不過他覺得光這樣哼一聲似乎不太好,於是便補充了一句:

到了最頂端,那裏有個可以容納兩三個人躺下的小空間。北側和西側都被鐵絲網所包圍,原本這裏可以通往山莊屋頂的入口東側,不知是不是爲了防止發生危險,如今這裏拉了幾根帶刺鐵絲,已經無法通過了。雖說這只是一個只能看到天空且無處可去的死角,但由於這是整個山莊最高的位置,無論日照和風光都很不錯,每當俊樹想要獨處的時候就會來到這裏。

「因爲我很喜歡這本書呢。」

與山莊剛剛建成的三十年前相比,河流的位置似乎發生了一些變化。建築物這一端似乎距離河川很近。水量大的時候,站在位於樓梯二樓和三樓間的轉角平臺,會給人以一種朝着南側的河流突出去的錯覺。

待到獨處以後,俊樹反覆回味着小直寫的句子。明明只是文字遊戲,卻感覺它們有種不可思議的美感。即使在那個夏天遠去之後,他也會想起那個謎團重重的小直的面容,以及與之奇妙地重合在一起的那些迴文。

俊樹一時哽咽,一句話都說不出,小直也大口喘着粗氣,待到俊樹終於可以開口說話了,小直衝他怒吼道:

略加改動之後,小直拍手叫好,然後她邊寫邊問 「這個怎樣?」,只見下面的是——

「怎麼了?」俊樹問了一句,雖然他對內容其實並不怎麼關心,但這樣的沉默總讓他無法平靜。似乎稍稍安下心來的小直對他說:

像這樣的東西自己都覺得蠢得不行吧。

「對對,小直很棒嘛。」

「沒有啦……」

「笨蛋,你可是差點死了啊!」

「情定初吻初定情」【あなた、キスが好きだなあ(あなたきすがすきだなあ)】

俊樹小聲地說。

「樹俊俏花流香戀香流花俏俊樹【いとしききみのみききしとい】」

小直看着俊樹在遞給他的紙上寫下了這樣的文字後,笑着說道「行不?你不行!【わたし、まだましだわ】」

只見小直連頭頂都溼透了,襯衫粘在皮膚上,隱隱透着肌膚的顏色。剛想到這裏,小直就用雙臂遮住了身子,瞪着俊樹喊「別看啊」,俊樹慌忙將視線移開,愈發小聲地向她道了歉。

「你不是第一次讀麼?」

「Koana?」

「機關龜關機【メカのカメ】」

當興奮不已的他們衝出山莊時,背後響起了這樣的叫喊——

小直在一旁說道。俊樹問「書,就是那本很厚的嗎?」,然後小直報出了書名。

在樓梯的入口,兩人小心翼翼地跨過齊腰高的帶刺鐵絲,雙腳踏在了樓梯上面。

「絕對不可以下水哦。」

「因爲我要離開了呢。」然後小直沒有再繼續解釋下去。

俊樹時常在心裏想象着學園裏的其他孩子被接回家的情景。在無家可歸的孩子中,也有像《綠山牆的安妮》那樣夢想着被人收養,但實際上除去幼兒以外,幾乎沒有人會要收養他們。小直也是懷抱着同樣的心情嗎?

「要像鳥一樣飛走嗎?」

俊樹沒有問她,而是指着天空說了句玩笑話。

「嗯,要飛走呢。」

小直的回覆聽起來並不像是說笑,於是俊樹稍加思索後對她說:

「小直呀,七海學園是個不錯的地方呢。離海很近,附近也有能玩耍的樹林和公園。房子也修得很美,庭院相當寬敞,到處都是花壇,都是由園長親自打理的呢。一年四季都有各種各樣的鮮花盛開,職員們也都很溫柔呀。」

「好像去看看啊。」

聽到小直的回答,俊樹叮嚀說:

「小直也一起去吧。」

或許是語氣中流露出了不容否定的意味,小直露出了有些不知所措的表情,嗯了一聲,同時微微點了點頭。兩人就這樣默默地仰望着天空。

然後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了綠老師呼喚他倆的聲音。

4

來到山莊後一直都是大晴天,但從第二天早上開始,天色就有些不好了。果然雨從十一點左右開始落了下來,眼看着就轉大了。這是露營的最後一天,大家原本應該是在山上喫過午飯再下來的,但是計劃被取消,衆人過了中午就全身溼透地回到了這裏。

不巧實誠學園的宿舍食堂雨漏得相當嚴重,只能在這邊的山莊用餐。雖然決定好了雙方大致的用餐時間段和桌子的位置,但實際上都重疊在了一起,食堂裏變成了一片混亂的光景。

俊樹和夥伴們久別重逢,氣氛一下高漲起來,大家冒雨下山後都很興奮,健談的拓美和小學女生的頭目兼話事人康子互相較勁,將露營期間的種種軼事講給俊樹聽。比如誰在登山的過程中摔下來了,又有誰在露營的時候被斧頭傷了手等等。還有就是最後在山上唱《寂靜的湖畔》時大家一齊大喊大叫,被職員阻止了的事。

小直則獨自坐在角落的桌子旁邊,默默地喫着午飯,俊樹一直在斟酌着把小直介紹給大家的時機,可又不想這四天兩人幾乎都在一起玩的事情被人發現而遭嘲笑。

待回過神來的時候,這才發覺小直已經不見蹤影。午後雨勢稍微減弱了一些,不過據說傍晚時分會有比上午還要厲害的集中降雨,大人們擔心河水會暴漲,都忙得不可開交。

本以爲小直也混進了某個女生小團體裏,於是不停地四下張望,可她似乎並未加入任何一個小團體。接着又去幼兒的房間看了看,也不見小直的蹤影。只有一個小女孩對俊樹說「姐姐去見客人了」。有客人嗎?誰會來這種地方呢?俊樹覺得自己可能聽錯了吧,但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沒能找到小直。

於是俊樹便獨自走到後門附近,發現一個陌生的男子正邊走邊東張西望。在這樣的盛夏,而且是在深山裏頭,他卻穿着西裝繫着領帶,手裏就只有一把摺疊傘,看這樣已經被雨淋溼了。正當俊樹覺得他挺可憐的時候,那個男人也發現了俊樹,朝他喊道:

「這裏是七海學園的孩子們住的陽向山莊嗎?」

俊樹嚇了一跳,只見小直正面通往森林的方向被圍欄擋住了,右手邊也是圍欄,左手邊則是河流,根本無處可逃。

少年們慌忙從水裏出來,宛若一羣溼漉漉的老鼠一般朝下游處離這裏幾十米遠的橋走去。

淡紫色的開衫隨風搖擺,踏在了被雨淋溼的夏草上小直那光着的腳丫。微微晃動的白色和粉色的花叢,環繞着山莊茂密之森的濃綠,這些都烙印在了俊樹的腦海之中。

小直用心如刀絞的表情望着俊樹的臉,她那大大的眼眸已經溼潤了,讓人很擔心她會不會哭出來,好在並沒有哭。正當俊樹感覺剛剛的話說得太過的時候,小直從俊樹的身邊穿過,沿着走廊跑了出去。

連綠老師都說不認識小直,這是這麼回事呢?俊樹只覺得一頭霧水。

喫完午飯後,他又找康子問了下,康子回答道:

男生們的臥室倒也還好,但食堂淹水了,早餐只能在房間裏喫,初中和高中年長的孩子一邊喊着「送餐嘍」,一邊給各個房間分發食物。

俊樹爲了尋找小直,踏遍了整個山莊。就像時間陷入循環了一樣,他沿着和剛纔一樣的路線前進,幼兒房間,圖書室,走廊盡頭……

俊樹低頭看着後院,剛剛他們就是從北側一路跑到了這裏。然而哪都找不到可供攀爬並能立刻從這裏下去的立足點。要跳下去的話位置又太高了。

「一羣笨蛋!誰叫你們從河裏過去的!都給我往橋上走!」

感覺這邊沒有誰在撒謊。

「喂!誰讓你們下河的!全都給我馬上過來!」

小直瞬間轉身就跑掉了,那個男人也跑了起來,像是要將俊樹推開似地追了上去,俊樹也慌慌張張地跟在後面追趕着。

「老師!水流太急了過不去啊!」

「俊樹君,每個人都在哦。」

原本預想會遭到她激烈的反駁,可並沒有收到回應。

「我一直站在這裏,要是從那裏下來的話馬上就能知道了,可什麼都沒看見呢。」

環顧四周,到處看不見少女的身影。俊樹再次往樓梯上跑去,她果然還是去了上面麼。小直啊,你已經逃不掉了吧。這麼一想,心跳便驟然加速。要是那人敢對小直動粗的話,就用牙咬他!

見俊樹朝那一指,少年有些困惑地說:

「根本就沒有這樣的一個孩子哦,你在說什麼呢。」

帶刺的鐵絲依舊堵在了通往山莊屋頂的通道上,難道她是從這裏穿過去了嗎?小直裸露的肌膚被鐵刺撕裂,渾身血淋淋的想要穿過鐵絲的樣子浮現在了俊樹的腦海裏。應該不會吧。

兒童指導員責備他不該在下雨天獨自出去。俊樹並沒有提及那個男人的事,只是在嘴上說了句道歉的話,就開始四下搜尋起小直的身影。

俊樹彎下腰,輕輕地向後退去,只有四月剛入園的小一女孩注意到了他的動作,朝這邊看了過來。俊樹豎起手指放在嘴邊,她微微點了點頭。好的,真是乖孩子,接着他瞅準時機,悄悄溜出了敞開着的玻璃門。

「放手!」男人試圖掙脫,雖然俊樹不顧一切地抱着他,可終究無法勝過大人的力量,甩開俊樹的男人這回成功翻越了鐵絲網,氣喘吁吁地攀登着樓梯。

「——你爸爸在找你——」

這該怎麼辦呢?正當俊樹陷入混亂的時候,小直朝應急樓梯的入口衝去,輕輕一躍翻過了齊腰高的鐵絲,一口氣跑上了沒有出口的樓梯。男人也跑了上去,卻在那裏停下了腳步,雙手按住帶刺的鐵絲試圖跨過。這時俊樹追了上來,雙手緊緊抱着他的腰將他拽了回來,兩人重重地跌倒在地。

她究竟是怎樣從應急樓梯逃到外邊的呢?但那裏應該無處可去纔是啊。

小直被氣喘吁吁的俊樹嚇了一跳,正要開口時俊樹打斷了她,然後說了有關那個男人的事。

即使躺進被窩裏還是想着這事。被其他孩子搭話的時候也心不在焉。自己不是有意這麼說的。明天有什麼地方能讓他倆獨處一會嗎?又該怎麼說纔好呢?俊樹怏怏不樂地睡了過去。

領頭的少年爲了不被水流的轟鳴聲壓倒,以大聲的怒吼回應道。

「小直,昨天的那個男人又過來了!」

小直瞪着俊樹,眼神博昨天救下溺水的他時還要可怖好幾倍。面對這般氣勢洶洶的詰問,俊樹一時間手足無措。可重新想了想後,又覺得她的話太蠻不講理,反倒有點生氣了,說父母不在了的不就是她本人嗎?就算這樣,自己也覺得小直可能會開心,才跑過來首先通知了她呀,這到底算怎麼回事呢?於是便順勢脫口而出——

她一把拿過衣服,就這樣匆匆離開了,什麼話都沒說上。

他是來找小直的,當俊樹僵住在那裏的時候,兩人站起身子準備離開接待室。俊樹終於能夠動彈了,他趕忙跑了起來,先進室內在有可能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可幼兒們的房間跟圖書室裏都沒有小直的人影,昨天兩人談話的走廊盡頭也空無一人。

小直大喊着打斷了俊樹的話,臉色已然轉爲了蒼白。

「謝謝。」

「要是有女生從我們中間過去馬上就能知道了呀。」

剛剛還穿在小直身上的開衫此刻掛到了西側的鐵絲網上,正隨風搖曳着。但這個無處可去的小空間裏並沒有小直的身影。

俊樹險些撞上了男人的背,雖然隨即擺出了架勢,可男人就只是站在那裏而已——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後,孩子們被召集到食堂。山裏明明是盛夏,此刻卻被一羣身穿同款暗色西裝(似乎是Y縣職員的制服),脖子上打着領帶的男人們包圍着。一位人高馬大身穿高級西裝的中年男性似乎是主賓。中年男子一邊聽着指導員口乾舌燥地講解學園和暑期遊居的事情,一邊對俊樹他們報以和藹的笑容。而在他那顏悅色的表情背面,時不時流露出的銳利眼神讓俊樹是在是喜歡不來。不管怎樣,政治家就是那種和自己終其一生都扯不上關係的人物吧。

第二天早晨起牀的時候,雨已經完全停了下來,天也重新放晴了。

「去哪兒了呢?」

而且似乎並沒有人注意到這裏的騷動,後院空無一人。

「……我什麼都沒說,沒等回答就被叫了回去,於是就逃掉了。」

她的臉上瞬間閃過了五味雜陳的表情,最後閉上了嘴。

俊樹嚇了一跳,下意識地 「嗯」了一聲,差點就點了頭。但他又想起了平日裏職員們交代的事「要是有不認識的人問起學園裏孩子的事,不可以回答哦」,既然他主動開口問了,那便不是小女孩口中的「客人」吧。

就在這時,告知午飯時間已到的鈴聲敲響了,俊樹無奈只得返回房間。

「誰都沒聽說過有什麼新來的孩子,你是不是發燒燒出幻覺了啊。」

然後他問了周圍的少年,而大家都異口同聲地說:

他邊喫飯邊隨口問了一下,男生中並沒有人知道小直入園的事。

俊樹點了點頭,但對方隨後的話卻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小直的爸爸?俊樹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到底該怎麼回答呢?還沒等他開口,就聽到背後傳來職員呼叫俊樹的聲音,於是俊樹鬆了口氣,轉身跑進了室內。男人並沒有跟上來。這時雨勢再度轉大了,樹林裏的樹葉在雨珠的敲擊下,開始發出了巨大的轟鳴聲。

不知誰說了這麼一句。一瞥之下,這才發現最靠近河流中間的大岩石攔下的一根浮木上面,綁了一個黃色的東西,剛剛並沒有注意到。剛開始還以爲是背心,但看起來似乎是實誠學園的旗幟。是有人爲了替代危險標誌纔將這放上去的麼?而旗幟的對面,也就是河流的中段,深度就明顯不一樣了。那裏形成了與前幾天俊樹差點被沖走時完全無法相提並論的急流,在沒有岩石阻攔的情況下朝下游奔湧而去。在強光的反射下熠熠生輝,時不時有光線穿過的遠方河面上並不見人的蹤影。

河裏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上邊無路可走,中途會有什麼地方能讓小直脫身嗎?俊樹邊跑邊看向二樓緊急出口的門,那裏果然還是鎖着的。將手搭到門把上根本擰不動。到了下一個轉角平臺上,俊樹像是撲向欄杆一般朝外探出身子,只見漲水的河面一直擴張到正下方的位置,水流也比之前湍急了,但在靠近河岸三分之一左右的地方,由於周邊散步着幾塊大岩石,水流到此便被攔了下來,流速較爲平緩。那裏三三兩兩地散佈着實誠學園的孩子們。他們全都身穿黃色背心,一個接着一個下到了沒過腰的水裏,一副想要把昨天被困在屋裏的憋屈一掃而空的架勢。

「剛剛有沒有一個女孩子來過呢?差不多六年級——或許是四五年紀的樣子,是我們學園的孩子。」

於是他下定決心去問了離樓梯最近的實誠學園的少年——

「現在這種時候不可能有新生轉進來的吧?我去問問中學的學長先。」

綠老師轉過身來,用壓低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女孩子?七海的?我不知道呢,她是從什麼地方來的?」

小直正站在後院裏眺望着森林。她身上穿着一件從未見過的淡紫色夏季開衫,膨大到幾乎遮住了膝蓋,顯然是從別人那裏借來的。她扭過頭來,臉上浮現的憂傷瞬間被俊樹的洶洶而來的氣勢驅散,變成了訝異的表情。

俊樹嚇了一跳,剛想反駁,卻看到綠老師用前所未見的可怖眼神瞪着他,再加上那個中年男人也直直地看向這裏,所以便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從那個樓梯上面。」

這位體格健壯的少年身體被太陽曬得烏黑髮亮,像是個領隊一般,並沒有參與到喧鬧之中,而是抱着胳膊注視着大家。突然傳來的搭話聲似乎令他很是驚訝,而他卻以意外柔和的口吻回答說:

被一個人剩在現場的男人無計可施地邁開了腳步,朝正門的方向走去。

俊樹在花園裏走着,無意間瞥了眼窗戶,那裏是接待室,坐在沙發上和指導員面對面談話的,正是昨天在雨中和他搭話的那個男人。

上午在室內待機的時候,俊樹假裝上廁所,跑去幼兒們的房間那邊看了一眼,不過小直並不在那裏。爲了處理被水弄溼的東西,職員們都忙得不可開交。原本想拜託的綠老師一會「換的衣服不夠了,一會「剪刀在哪裏啊?」,一刻不停地跑來跑去,根本就搭不上話。

「你告訴他我在這裏了嗎!」

河水漲了很多,伴隨着轟鳴聲奔湧而去,院子裏的幾棵樹被吹倒了,樹枝斷了一地。河對岸的實誠學園宿舍周圍也是相同的情況,今天連那面熟悉的學園旗都沒掛出來。

她就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聽着俊樹的講述,小直的臉漸漸失去了血色。

「有個小松崎直的孩子住在這裏嗎?」

「但是小直——」

好不容易找到綠老師,正想上去打招呼的時候,對方一眼就注意到了俊樹手裏拿的紫色開衫。

「叔叔是什麼人呢?」面對俊樹的反問,男人可能是感覺到了他的戒備,連忙擠出了笑容——

一想到那個男人當時在接待室裏,俊樹便不知道該不該找職員商量,這也不是對誰都能講的事。於是他決定先找綠老師談談,卻始終找不到兩人獨處的機會。據說下午Y縣的大人物突然要來視察,職員們全都手忙腳亂的。

「這裏只有我們啊。」

「啊,我一直在找這個呢,謝謝你咯。」

臨近中午的時候外出禁令被解除了。野營歸來的夥伴們似乎疲憊未消,紛紛待在房間裏,以玩遊戲之類的方式度過悠閒的時光,俊樹卻早早地獨自去了外面。

小直正站在二樓昏暗的走廊盡頭的一扇寫有緊急出口字樣的門前,茫然地望着外面。

「綠老師,聽我說啊,小直她不見了。」

「爲什麼你不告訴他不認識這個孩子呢?」

從男人的嘴裏漏出了喃喃的自語,於是俊樹從男人的身邊擠了過去。

回過神來,俊樹這才發覺剛剛追趕小直的男人已然站在了自己背後,逐一凝視着少年們的臉,俊樹也慌慌張張地跟在少年們後面逃離了這裏。

這時俊樹身後傳來了什麼動靜,回頭一看,只見昨天的那個男人就站在那裏,正歪着頭比對着手上的照片。

少年們被迫在河對岸集合,被職員大聲警告着。

一不留神往下一看,就感覺頭暈目眩。俊樹望了望位於森林的彼端,頂部還殘留着積雪的遙遠羣山。就像前天下午一樣,蔚藍的天空萬里無雲,兩隻鳥兒在上劃出一道弧線。鳥兒們彷彿察覺到了俊樹的視線,像是打招呼一般在頭頂的位置盤旋了兩圈,接着就向北邊的山脈飛去了。俊樹將小直的衣服從鐵絲網上取了下來,急急忙忙下了樓梯,來到了地面上。

當晚正如預報所說的那樣轉爲了暴風雨,爲了避免午飯時候的混亂,男生和女生錯開時間在食堂喫了晚飯,幼兒的房間已經開始漏雨,帶來的行李被淋溼了,再加上有淹水的風險,所以幼兒們被轉移到了別的房間。學生們雖也被要求暫時回到自己房間,但也被告知只要有了指示就能活動。途中遭遇了兩次停電,職員們都在東奔西走想方設法穩住心生不安的孩子們。但對於以前在這裏也碰到過類似場面的俊樹來說,這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比起這個,他更想去找小直道個歉。當他受了職員的委託,將東西送去幼兒房間的時候,一眼就瞥見了在昏暗的房間深處,小直將兩個小朋友抱在膝上的身影,可他並沒有上前打招呼。

難不成是在……他邊想着邊望向後院,可這回那裏並沒有小直的身影。

「叔叔是受小直爸爸之託,過來找小直的哦。」

他的語氣聽起來很是誠實。

「小直撒謊了吧。說什麼自己沒有爸媽,反正就只說和家裏人吵架離家出走了吧——你和我——和我們都不一樣,你該回到爸媽那裏去啊!」

「基本上就算到了這兒也哪都去不了了吧?」

俊樹朝一旁的綠老師耳語:

俊樹還沒來得及阻攔,她就跑了出去。大約十分鐘後,回來的康子朝俊樹投來了狐疑的目光。

就在少年們紛紛聚集過來詢問發生什麼事的時候,對岸傳來了實誠學園職員的怒吼聲——

俊樹翻越了橫跨河面的橋,經過了對面實誠學園的宿舍前,那裏一如既往地傳來了職員的大吼大叫——「你們把學園旗弄得到處都是破洞是怎麼回事!」,聽聲音似乎還是剛纔那位職員在叱罵,少年們則齊聲應答說「對不起」。

從敞開的門裏可以看見接待室。在身着立領學生服剃成光頭的少年旁邊,有個母親模樣的人緊靠在他的身邊,或許爲了暑期臨時回家生活來接他回去的吧。平時就擺着一副鬼臉瓦當模樣的可怖臉孔的實誠學園學園長,似乎以愈發嚇人的表情提醒着什麼,只看得到背影的兩人不停地朝他鞠躬。

俊樹跑過了每一個和小直走過的地方。森林,森林中的池塘,哪裏都沒有少女的影子。牧場上一個身穿白色連衣裙的女孩驀然映入眼簾,俊樹一下懵住了。但走近一看,女孩的個子比小直矮很多,衣服也跟小直不同,是無暇的純白。像是父母的兩個人用溫柔反目光守護着她,偶爾跟她說說話。

廣場上今天並沒有人在燒烤。

俊樹來到了兩天前差點溺水的河邊,小直抓住的那根粗大的救命樹枝依舊垂向河面,可小直已經不在那裏了。

俊樹悄然踏上了歸途,一路上沒見到人,在牧場上的一家人也不見了。不知不覺蟬鳴聲也越來越大,宣告着盛夏的時光已悄然流逝。回到山莊,視察好像早就結束了,食堂裏只剩下平日裏的阿姨在收拾。俊樹回想起小直剛來的那天,便試着向她問道:

「阿姨,從今天開始準備的飯菜數量變少了麼。」

「哎,爲什麼呢?」

阿姨用悠閒而粗啞的聲音回答道。

「喏,幾天前我們學園不是來了個女孩子麼?她不在了,所以又恢復了原來的數量是吧。」

阿姨一臉詫異地看着俊樹。

「給你們製作的飯菜的數量整個夏天都是一樣的哦。」

那天晚上,俊樹再次發燒臥牀不起。回學園之前的事情都已記不清楚了。

他只記得做過好幾次有關小直的夢,夢中的小直總是站在那個應急樓梯的最上面,然後奮力張開雙臂,整個人輕輕漂浮起來,悄然升上天際。不知何時她的身姿已然化作的鳥,和在上空等待着的另一隻同伴一起,在蒼穹之下緩慢地劃出一道弧線,然後飛向了北方的天空。

5

病癒之後,他也不知道該如何說起小直的事。

只是有時候,還沒等晚上的作業做完,他就撲到了桌子上,等回過神來的時候,自己已經在用鉛筆書寫着迴文。某天夜裏,他無論怎樣都無法停手,在搜尋着各式各樣詞語的過程中,完成了這樣一段文字——

君爲鳥飛 上穹蒼 下庭園 夏殘秋初 直夢長憶 思追永日 永追思 憶長夢 值初秋殘夏 園庭下 蒼穹上 飛鳥爲君

【君無き明日に 切なく祈り 永遠に哀しい 同じ名追いし 中庭 鳥の行く夏背にす 秋並木(きみなきあすにせつなくいのりとわにかなしいおなじなおいしなかにわとりのいくなつせにすあきなみき)】

他不清楚這樣的日語是否正確,就只想寫給小直看看,這也是俊樹最後一次寫回文了。

綠老師在那年冬天退職結婚了,最終也沒有再提起小直的事情。

包括海王先生在內在兒相工作的諸位毋庸置疑都是專業人士,那麼根據日本的法律,兒相不能違背監護人的意願讓孩子進入機構(兒童福利法第二十七條第四款)。在兒童虐待的應對中,這是最大的瓶頸吧?直到最近,即使父母絕,依據兒童福利法二十八條向家庭法院提出申請並獲得入園許可的事例,在Y縣似乎也變多了。但在十二年前,還沒有出現過所謂兒童虐待的問題,那是「不可能發生父母虐待孩子的事」的常識還在大行其道的時代。我聽說過不少因爲兒相屈服於父母的強烈抗議,而將保護中的孩子送回去的事例。

「那你弄明白了嗎?」

「不管怎麼說,究竟用的是什麼方法呢?小直不在入園名單上對吧?」

雖然佳音的表情波瀾不驚,但可以看得出她的內心已經深深被吸引住了。

我決定給海王先生寫封信。

「這我知道,我也不認爲俊樹至今還在認真想着那個孩子的事。但總覺得俊樹還沒邁過那個坎,也就是心存芥蒂麼……要是想不通這事的話,總覺得他無法釋懷,照這樣下去,最後連我也無法釋懷了。拜託了小春,幫幫我們兩個年輕人吧。」

6

「那個做飯的阿姨呢?我不覺得她也是一夥的,再說了,爲什麼非得做那種事呢?」

「可即使是臨時保護,學園裏也該有記錄的吧。」

但通話的結果卻令人失望,據說這段時間他所負責區域的工作比任何時候都忙,近期很難來學園了。

「纔不是呢。」

「結果還是沒能解開謎團啊。」佳音對我說道。

「儘管世人都以爲兒童諮詢所在處理兒童虐待的問題上有強大的權限,但事實上,在違背監護人意志的前提下,僅憑兒相就能做到的事情幾乎是沒有的。正如我在給海王先生的信裏所寫的那樣,要讓孩子正是入園,必須徵得父母的同意。若是無論如何對方都無法體諒的話,就需要法院來裁決了。而這種『臨時保護』,即使違背監護人的意願也能進行,僅需要兒童諮詢所所長的判斷就可以了,幾乎算是唯一的權限。這是一種假設在緊急情況下,只能在短期內實行的例外規定。雖然九成九的人在那種時候都進入了兒相本身所附設的臨時保護所,但在這種處境下,由於追兵深入到了行政機構內部,所以擔心會引起什麼不測的事態吧。

下週一,我給兒童諮詢所去了電話,請求海王先生過來。

柿澤先生在這期間查看了兒童諮詢所依據兒童福利法第二十七條第一款第三項的規定採取入住機構措置的兒童名單,果然沒有相符的名字(柿澤先生真是個很親切的人呢。雖然有點靠不住,但孩子們似乎也很喜歡柿澤先生。還請讓他多來看看)。

作爲替代,海王先生以一如既往的深沉語調對我說道:

十二年前是一個艱難的時期,某位議員(就是你推測的那個)反覆對整個福利體制進行了強烈干涉,事實上,他的小叔子在縣福利行政機關擔任領導。這位小叔子採用了自上而下非常強硬的手段,縣內的福利體制在這個時期被嚴重扭曲,很多人因爲跟不上節奏而身體抱恙,也有很多人辭職了。

期待着你能給出建議。

Y縣是一個頗具古風的地方。擁有舊藩主血統的名門一組會對政治經濟產生巨大的影響。他們中有很多是縣議會的議員,或在縣政府擔任一定職務,或爲政界要員,或是經營多家社會福利機構的本地名流。

「那就是說誰都不記得那個孩子了嗎?」

「剩下的謎團有兩個,一是兒相究竟用了什麼手段將小直託付過去的,還有就是小直是如從應急樓梯的頂上消失的。起初我也想了很多,最後就單個問題而言,還是找不到解決的辦法,事實上這兩個問題可以合二爲一哦。」

「小春啊,你說幫我查查,可到底該怎麼查呢?」

美香小聲說道。

對,我認爲小直是受到父母虐待後逃出來的孩子,這也是很嚴重的狀況了吧,她會回答俊樹說「我沒有父母」,這也就可以理解了。

「要想解開謎團,首先得弄清楚兒相究竟打算如何安排小直。暑期遊居只是很短的一段時間,要是之後再和大家一起回到本地,那就很難把小直藏起來了。或許原本只是爲了在這個夏天熬過這幾日才轉進來的吧。我並不清楚具體情況,不過比如她的生母逃離了他的父親,或者被趕出家門,可能是那位母親自己聯繫上了親戚來接小直,只是合適的時機還沒有到,在這之前必須先把隱瞞小直的行蹤。這位父親是個很能調動人脈和金錢的人,在Y縣將小直託付給肯幫忙的人是相當危險的。因此那邊便決定利用縣內最爲偏僻的,且在不久之前剛剛去其他縣遊居的我們學園,並在N縣進行了託付。」

我調查了過去入園的兒童名冊,十二年前並沒有小松崎直或者小穴直這樣的名字,也考慮到真正的名字可能不同,並非「直(なお)」,而是「直子(なおこ)」或者「奈緒(なお)」的可能性,也想過俊樹可能弄錯了時間的情況,查看了前後的年份,但並沒有完全對得上的名字。

要是從樓上跳到或者爬下後院的話又太高了,而且連落腳的位置都沒有。到最上面的話,靠近屋子的一側設有帶刺的鐵絲,硬鑽進去爬到山莊的屋頂上或許並非完全不行,但要是真這樣做的話肯定會弄得傷痕累累的,不過那裏完全沒有血跡,而且時間上也不可能,因爲我們應該馬上就趕到了。

明明是她自己甩給我的,此刻的美香卻一臉驚訝。

俊樹對此點了點頭。

話講到一半,佳音就拿出筆記本和筆開始記錄。

「因爲實誠學園是外縣的,而且是收容那些有不當行爲的兒童的管教所——也就是現在的國立兒童自立支援機構——對嗎?」

很抱歉在你正忙的時候耽擱了這麼多時間,我還想商量一下有關小直從應急樓梯上消失的方法,嗯,這個改天有機會再談好了。

「如果她不是隻有俊樹和小朋友們才能看見的幽靈或幻影,那就只能說明大人們出於某種理由撒了謊吧。由於大家幾乎都在露營,所以實際見過小直的職員並不是很多。除了綠老師外應該還有一兩個人吧。只要那些人統一口徑就行了。」

關於臨時保護的委託對象,只要所長覺得合適,哪裏都是可以的。雖然也可以委託給一般的私人,但由於以後會給其帶來麻煩,所以很難操作。正式入所則是縣長委託給所長的權限,必須逐一上報給本廳,費用也由本廳撥付給機構。不過委託臨時保護的費用則是從兒童諮詢所的預算裏出來的,與正式措置的入園是兩回事,不能長久寄放,而且費用也僅有一天的伙食費。不過在這種狀況下,這些也就足夠了吧。」

「那年暑期遊居的時候你已經在學園了嗎?」

但這麼一想,就會遇到一個大問題。

7

待到第二年暑期遊居時,俊樹終於向負責伙食的阿姨詢問了小直的事,果不其然,她說自己並不記得來過這樣一個孩子,俊樹對此已經毫不喫驚了。

「一、不死鳥

無論是保管自我們這邊的名單,還是安排入園的兒相名單上都沒有這個名字,果然這個名叫小直的少女是俊樹君在夏天所見的幻夢嗎?

一向直爽而強勢的美香突然露出了沒有自信的表情,這讓我有些慌張。

「哎,說得我好像一個人單槍匹馬就什麼都什麼都搞不明白似的。」

「不是委託給七海學園的哦,兒相是將小直委託給實誠學園臨時保護的呢。」

海王先生的回信是三天後收到的——

「怎麼說呢?」

老實說,就我們機構這邊來看,這也有點難以想象。而且據說當年的上一代園長在規矩上是相當嚴格,學園裏現任的實務會計也是一樣的人,可謂是墨守成規一板一眼的性格。當時的賬簿都還保留着,伙食費也是以一元爲單位嚴格記錄的,決不允許有人數以外的支出,像這樣的事情萬一發生的話,那種人是絕不會放過的,但我也沒其他的想法了……

「你說什麼啊?那個孩子也算是情敵嗎?幾十年前只相處過幾天的女孩,哪會變得這麼要緊啊?」

小直其實是那個政治家的孩子吧,而且我疑心那人利用了權利,掩蓋虐待的事實,並以此打探小直的下落。

更不用說聽到有人來尋找自己時,小直所表露出的極端反應,是害怕和憤怒麼?

可我不這麼認爲。

「委託臨時保護?」

「小春啊,你幫我出個主意吧,照這樣下去的話,我總覺得會有什麼障礙的。」

「我是小學二年級入園的,是在第二年哦。」

俊樹答道。

佳音對於鬧情緒的我擺出一副裝傻的樣子。

「好吧,姑且先幫你查一查。」

「不,要真那樣的話,我也可能以爲自己難不成真像康子說的,是發燒太厲害做夢了吧。可小直睡覺的幼兒房間裏的小朋友們都記得很清楚,但他們連小直的名字都報不出來,結果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不久,暑期遊居的慣例也取消了,即沒有再去山莊,也沒遇到過實誠學園的孩子們了。夏天只在縣內的山裏露營四天三夜,在學校過暑假已經是稀鬆平常的事了。夏天無家可回的俊樹一開始會覺得很無聊,但隨着年齡的增長,慢慢覺得還是在沒什麼人的學園內悠閒地度過比較舒服。

另外一件讓我在意的事情是,小直不見的那天,突然有政治家前來視察,感覺也太唐突了,而且那個特地來N縣找她的人又是「受父母之託」。

「我們那邊的柿澤君每天要去你們這裏哦,我會跟他交代一下的,如果是簡單的調查的話,可以請他轉告我哦。」

只是有一次,俊樹在當地的圖書館找到了小直喜歡的那本書,嘩啦嘩啦地翻了一遍,內容完全沒進到腦子裏,如今連書名都忘了,但不知爲何目錄的最後部分烙印在了眼裏,那是僅有兩章的第三部,上面寫着——

對於擺出一副天真無邪的樣子問我的佳音,我打算回答得儘量酷一點,但似乎沒有成功。

實際上,《兒童福利法》第三十三條的規定是『兒童諮詢所所長』『可對兒童予以臨時保護,或委託合適的人予以臨時保護』。

即使是這樣,在兒童福利行政方面還是鮮有影響,或許是既得利益關係較少的緣故吧。不過當時的中央兒童諮詢所所長是個剛正不阿的人,不屈服與上級的干涉,一直秉公辦事。不過正如你所認爲的那樣,在那個年代,通過行政權限介入虐待問題尚不普遍,若是作爲兒相上級部門的本廳處於不可信任的狀態,且除了小直本人的證詞以外沒有其他證人或者證據的情況下,無望採取強制的保護手段,所以才用迂迴的手段來保護孩子,這也是可以想象的。不過所長是個不屈服與上級壓力的人,而且在法律制度的執行方面也是相當嚴格。這點跟你們這的前任園長是一致的。用非法的手段讓孩子逃走,或者繞過制度把孩子送進機構,這樣的手法很難想象。

當俊樹起身去廁所的時候,我看向美香,不料她以求助的眼神看着我說:

二、夏日的終結」

結果不會被任何人看到的出口,就只有位於最頂上的,北面和西面的天空,所以我只能認爲小直是從那裏飛走的了。」

「理由什麼的倒是能想出很多,問題是小直是怎麼從應急樓梯上消失的呢?」

在簡單總結了跟俊樹談話的要點之後,我繼續往下寫道——

遺憾的是,目前我只能說這麼多,是在是萬分抱歉。如果有機會的話再聊,特此聯絡。

「這事就交給我吧,你們兩個年輕人也該好好考慮一下婚禮的安排了。」

「因爲總是幫小春解決問題的海王先生,這次並沒有給出答案吧。」

俊樹君將的話裏有幾件事情讓我很是在意,一個是時間上的事,正如他自己說的,在學園的孩子們出門遊居的時期,特地將孩子帶到N縣去入園,這是根本無法想象的事情。一般情況下應該是等大家回去後再入園的吧。還有就是在河邊喫燒烤時,俊樹注意到小直的身上有割傷和淤青,他覺得「應該就是那種瘋丫頭吧」,應該就只想到了這個程度。

在俊樹講述這個長長的故事時,美香似乎不甚關心,於是我朝她詢問:

「難道不是麼?」

Phoenix

我想知道的是,兒相會不會放走孩子,再私底下委託給機構?也就是說,如果以正式入園的形式,一旦接受了就必須在官方檔案中留下記錄,爲了避免被人找到而進行了處理,你覺得會有這樣的事情嗎?

「我也不知道呢,小直肯定是上了樓梯,因爲二樓下面的部分設有塑料布,所以從第一個轉角平臺或中途跨過扶手下樓都是不可能的。雖然二樓的位置和屋子相連,但進出的門是上了鎖無法打開的狀態,而且我也實際確認過了。下一個轉角平臺則突出在河面上,下面全是實誠學園的男孩們在玩水,要是從那種地方逃跑的話,馬上就會被人知道吧,而且我並不覺得他們有在撒謊。就算能從那裏通過,但由於水流太急,橫豎也過不了河。而且要是這樣做的話應該會被我們看到。

從有限的情報中能推測出如此多的事情,令我深感佩服,有關這個叫小直的少女從出現到消失的概略,正如你想象的那樣。

「雖然沒有正式入園,也還有委託臨時保護的辦法呢。」

「我已經知道了哦。」

由於涉及到縣內很多相關人員,所以無法詳細說明,但這三大都市圈相比,像本縣這樣的地方是很容易發生政治干預行政的事。

「其他其他縣也可以呢。如果是正式措置的話,需要在兩個縣的總廳之間進行協商諒解的基礎上,再進入分配名額的程序。但如果是臨時保護的話,只需對方同意就行。這並非是讓符合法定機構職能的孩子正式入園,而是先將需要保護的孩子暫時交予所長認可的合適對象進行託管而已。」

這時像學生時代那樣一臉嚴肅地在筆記本上奮筆疾書的佳音抬起了頭——

「可實誠學園不是隻有男生的學園嗎?」

「對啊,你還不明白嗎?小直其實是男孩子呢!」

佳音嚇了一跳,把盛滿水的玻璃杯都打翻了。我倆慌忙用毛巾把桌子擦拭乾淨,然後我喘了口氣繼續說道:

「身材雖然嬌小,但卻很有力量,比起學園小學生裏跑得最快的俊樹仍然不遑多讓,而且還能用鐵絲開鎖,這樣的話只要想到他是個男孩子,就都能對上了呢。

雖然不清楚他原本是不是有異裝癖,不過從他說話的口氣來看,應該是爲了掩飾行蹤才假扮女孩的吧。不知道他是帶走了姐妹的衣服,還是在什麼地方順手牽羊了,總之是穿着連衣裙逃了出來。他身材瘦小,也沒有進入變聲期,原本就是漂亮的中性少年,所以看起來自然而然像是女孩的模樣。雖然不知道他一開始來山莊的時候,是不是打算一直扮演女孩的身份,不過或許是因爲俊樹沒有絲毫懷疑吧,所以也就這樣做了。

尚不清楚兒相是怎樣掌握小直的事的,我並不覺得他們能在一天之內做出這麼多安排,所以可能是事先收到了小直自己或者是志願者的求救信號,才敲定了保護計劃吧。或許是因爲七海學園和實誠學園之間的關係,又或者是兒相出於某種因緣認識了外縣的實誠學園,總之兒相認爲實誠學園的園長——當然還有七海學園的前任園長——在這種緊急狀況下也是值得信賴的對象,於是兒相所長、實誠學園園長、七海學園園長在絕對機密的情況下進行了協商,我認爲只有極其有有限的工作人員知曉這個密約。

逃出自家的小直,在某個地方與兒相的兒童福利司會合後,恐怕沒有直接去兒相,而是離開了Y縣。

雖然委託給了實誠學園,費用也撥付給了實誠學園,但突然把小直送到有着一大堆有着強烈不當行爲傾向的孩子,且需要花費一定的時間才能接受的自立支援設施裏,即使時間很短,但實際生活還是不可能的。所以正好利用露營的機會,包括住宿等實際生活的場所以七海學園的山莊爲主,讓小直睡在了不易泄露信息的幼兒房間裏。俊樹發燒被留下來的事情並不在計算範圍之內。兩邊的伙食都是由山莊的阿姨負責的,所以雖然飯菜一樣,但錢的來源是不一樣的。阿姨並沒有聽說過七海學園的孩子人數有所變化,還以爲是實誠的孩子偶然過來玩耍,所以纔回答說「飯菜的數量沒有變化」。如果問實誠那邊的人數的話,是有可能回答說「增加了一個」呢。在小直出現的那天,雖然順走了實誠學園的一根烤串,卻並沒有出現沒喫到的孩子,可能本來就是按人數準備的關係吧,也不知道小直本人是否知道。

而另一方面,實誠學園的少年們應該會收到將會有新的孩子暫時入住的說明,但也可能會加上這樣的解釋,比如生病或是不適應集體生活,還不能進入集體。入園後的一段時間裏,偶爾也有孩子會被分配到單間裏,所以也沒人會懷疑吧。當七海學園的孩子從露營地返回的時候,場面一度十分混亂,雙方可能都覺得他是對面的孩子,所以就忽略了吧。」

「等一下——」佳音插嘴說:

「如果事實上是生活在七海學園的山莊裏,那爲何要特意委託給實誠學園呢?一開始就委託給七海學園不也一樣的嗎?」

「是因爲追捕者已經滲入到行政系統裏了吧。在福利領域中,雖說是民間機構,但運營費用全都是由公費支付的呢。經營社會福利的法人也要接受行政監管。關於小直的時期,根據處理方式的不同,也能會變成醜聞,甚至會導致政治生命的斷送。因此可能會有監察或者介入調查之類平時無法想象的那種不顧一切的舉動。所以在七海學園在明面上完全與之無關,在兒童臺賬或是相關記錄下都不會留下痕跡。如果是實誠學園的話,便不是Y縣本廳的監管對象,因此根本無從下手了吧。」

這是明智的。如果在七海學園的園舍內發現了表明接受小松崎直委託的文件,就會在更早的階段進行更爲嚴厲的介入吧。恐怕無論是兒相還是學園,都有些樂觀的認爲,在不到一週的時間裏,那邊恐怕查不到位於N縣的學園,所以才讓小直在這邊的山莊裏悠閒度日。可追捕者的行動比預想要快出很多,還特地先派人進來先行打探情況,第二天甚至父親以視察的名義親自開進山莊。

情況已經很緊急了,下暴雨的那天下午,來拜訪小直的『客人』正是兒相的人,是來通知有關他父親那邊在Y縣動向,以及第二天來接他的時間,應該是和知曉祕密的職員在內一起進行商量了吧。從那以後,小直一直都在避人耳目。原本小直從露營的大家回來爲止從來都在這邊,是也能讓他混入孩子們中間的吧。但由於事態發展得太突然,爲了慎重起見,才儘量不讓大家知曉小直的存在。恰好在應對暴風雨的時候,大家都手忙腳亂的,所以纔沒人注意到他。如果被其他孩子發現的話,也可能會說是跟山莊的主人或者是伙食阿姨有關係的孩子來矇混過去。反正只剩一天了呢。

如果知道小直其實是男生的話,那從應急樓梯上消失的事也就不足爲奇了。小直在後院被男人發現後,爲了尋找退路的小直邊下定決心跑上應急樓梯——原本因爲小直手很巧,還會用鐵絲開鎖,我以外他的設法在二樓打開門進去的,但據說上面還纏着鐵鏈,時間上也太勉強了——正是因爲俊樹撲向了男人,小直纔有了片刻的時間,他從樓梯平臺上往下看了看河面,下面撲騰着水花喧鬧不已的少年們根本沒有注意到他。小直爲了掩人耳目,將身上的開衫往上一拋,幸運的是,它恰好掛在了屋頂的鐵絲網上,而開衫下穿着的正是黃色的背心。」

「實誠學園的孩子們在正式入園的三個月內是領不到背心的吧。」

佳音冷靜地指出了這點,還真說到點子上了麼。

「小佳說得很對呢,是啊,準確地說並不是黃色背心,小直身上穿着的,其實是實誠學園的學園旗哦。

「纔不是呢,小春講的這些非常合理,事實大概和你想得差不多呢……不過你已經把這些告訴俊樹他們了嗎?」

園長一面和七海那邊取得聯繫,一面算準時機,在視察進行的期間讓小直他們下山。感覺真的可以說是擦肩而過呢。如果父親那邊在視察前得到追捕小直的男性的報告,說有長得很像的孩子的話,也可能會去試探情況。只要七海學園方面表示『本園毫不知情,有可能看錯了』就行了吧。我以爲父親那邊若以考察的形式,是也不可能太過深入的吧。」

最後他在水流平緩的地方上了岸,跑到實誠學園的宿舍向園長傳達了情況。

「俊樹君難道不想再見見那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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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些正玩水得起勁的少年們,也沒有注意到在四處飛散的水花中,和他們穿着同色背心的人中間會夾雜着一個陌生的面孔吧。小直若無其事地穿過他們,走到了位於河中央附近的浮木和大岩石邊上。」

我剛剛說過,臨時保護是可以不受父母意願的影響,但也不等於什麼都用通知,即使先行實施保護,原則上也要及時通知。只是在現實中出於各種各樣的原因,有時候會產生時間上的滯後吧。

『雖然做了一段時間的臨時保護,但還沒來得及聯絡父母的情況下,本人就失蹤了。而且本人主張虐待,希望絕對不要通知』——如果以這種形式的話,儘管有些微妙,但不通知監護人的理由是可以成立的吧。而且如果以正式入園的形式,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正如之前在無戶籍女孩的事例中所講的那樣,雖然孩子絕口不提姓名之類的信息,但也必須先予以收留的情況,說不定就是在這種形式下,暫時以姓名住址不明的方式進行了保護。

「……我覺得海王先生一定也想到了呢,只是立場上有所不便,沒有全部說出來而已……嘛,現在講的這些有相當一部分是我的想象,可能也有很多對不上的地方。」

「大概是把小直當成擅自外出來處理的吧。由於福利機構的生活窘迫,有時是會出現逃跑的孩子,大多數都是短時間的事,很快就能找到,但也有少數孩子就這樣下落不明瞭。我覺得小直的事在明面上也是這樣處理的。

片刻的沉默之後,佳音深深地嘆了口氣,臉上流露出由衷的讚歎之情——

「他說『是男就男的好了,但我還是想問問他過的還好嗎。可也沒法找到他。不過既然是如此勇敢又如此能幹的小直,只能說相信他一定會幸福的吧』。最後他帶着舒暢的感覺,精神抖擻地回去了呢。」

佳音使勁地搖了搖頭。

雖然來接他的人馬上就要到了,可還是有被發現的顧慮。爲了以防萬一,園長當即將小直的頭髮全部剃光,把他打扮成原本的男生模樣。那是因爲他認爲對方搜尋的是女裝後的小直麼?俊樹君從宿舍門口看見的是身穿學生服的光頭少年和女性的背影,這就是小直和前來接他的母親或者親戚吧。雖說是在山上,可盛夏時分還穿立領的學生服是很異常。那是爲了強調他是實誠學園的男生,所以做得有些矯枉過正了吧。

俊樹君只把實誠學園的園長看成「可怕的人」,所以才覺地他看起來很是嚇人,不過在如此緊張的局面下,發出逃跑指令的園長理所應當是一副嚴厲的表情吧。而且既然敢於承擔這樣的事情,倒不如說他是一個很有人情味的人呢。

這話聽得我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也不知道小直後來怎麼樣了,我只希望他能在某個地方過上幸福的生活吧。」

「是啊,就只有這一條路,小直潛入了水流,就這樣消失不見了。

「俊樹問的是有沒有『七海的』『女孩子』來過。領隊或許注意到小直下水了吧,再往後就是我的想象了,那個少年或許在一定程度是哪個知曉的小直,也覺察到小直不立刻加入進來大概是有什麼隱情。但不管如何,既然來到了實誠學園,那他就是他們這些人的夥伴,所以自然也是男孩子了。所以他並不覺得這個俊樹等人正在尋找的『女孩子』是同一個人。

「那我去書店找找看吧。」

「小佳知道這本書嗎?」

「如果遇到小直的話,我還有其他事情想問問他呢——那本小直喜歡的,內容是夏日結束後孩子們飛上天空的書,名字到底叫什麼呢……餵你在笑什麼啊?」

學園旗和黃背心一樣,都是能讓人聯想到火焰的黃布。俊樹那天沒有看到平時掛在宿舍旁的旗幟,之後卻在河中央找到了。

「本想送給俊樹君當做結婚禮物的呢。」

「嗯,這是佩內洛普·法默①的小說,我也很喜歡哦。」

佳音對有些失望的我笑道:

「是《夏天的小鳥們》哦。」

對此佳音回答說:

「不不,推理小說不行啦,如果俊樹君又因此陷入沉思的話,美香可是會發火的呀。」

在實誠學園的孩子跟俊樹君談話的時候,小直在他們背後儘可能地將身子深深地沉入水底,接着像巖魚一般鑽入水流順河而下。

「可是……少年們都說沒人來過啊。」

「或許吧,那要不要換本書呢?」我沉吟道。

「那再往後呢?你說過那裏水流很急,沒法到對岸去的吧。」

就像小佳所說的那樣,按臨時委託保護的事務處理的話,由於還保留着文件,如果進行事後調查的話是有可能爲人所知。總之只要克服着幾天,把小直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不管別人事後怎麼說,在法律上都已妥善處理了,所以不會有問題。對於小直的去向,只要說不知道就行。將身份不明的孩子臨時委託給外縣的機構保護,還沒來得及調查就被他逃走了,只要仔細想想,兩邊都明白這是不可能的事吧。可追捕方的威望也難及外縣,也不能因爲這邊沒有記錄小直身份就把事情鬧大吧。

「推理小說嗎?」

「雖然兒相那邊儘量再用合法手段應對這事,可事後再調查記錄和賬簿也會被人知道的吧。結果最後卻讓小直逃走了,這不就成問題了嗎?」

① Penelope Farmer(1939~),以兒童幻想小說着稱的英國女作家。《The Summer Birds(夏天的小鳥們)》是其1962年的作品。

「好厲害呀小春,沒有海王先生的你也是優秀的名偵探呢。」

小直對俊樹說自己「不會游泳」,那當然是假的了,那是因爲他沒法穿泳裝吧。要是小直果真不會游泳的話,就不可能追上一下子被急流沖走的俊樹並把他救下來的吧。他當時頭溼了,是因爲當即跳進水裏的緣故吧。我反倒認爲小直很擅長游泳,但即便如此也需要相當的覺悟吧。

聽她這麼一說,我喫了一驚——

小直是在上午的時候從山莊裏溜出來,盜走了旗幟。然後在上面開了能夠穿過脖子和手臂的洞,簡單地縫合成了一條臨時的襯衫,小直手很巧,也很擅長針線活。雖然可能是前一天屋子進水沒有替換衣服的原因,不過我以爲他是想在緊急關頭,以此混進實誠學園的人羣裏掩人耳目。雖然他在外面穿了一件很長的紫色開衫,一直遮到了膝蓋附近,但他還是跟其他人保持着距離,就是爲了不被別人在近距離端詳,從而發現他那奇怪的樣子吧——然後就在那個時刻,小直從平臺上跳進了漲水的河裏,而俊樹等人也沒能注意到,和衆人一般無二有着火焰般獨特顏色的少年又多了一個。」

「說了呢。『正如字面的意思,小直就是個夏天的幻夢少女』,我覺得對俊樹君來說可能有點殘酷,不過他已經有美香了,所以我感覺還是在這裏斬斷幻想會比較好吧。雖然他看起來好像非常震驚呢。」

我覺得這對小直來說也是個果敢的決定吧,即使在一百米開外,要是穿着醒目的黃背心順流而下,萬一被人瞥見的話,就會大喊「出事了!」從而引發關注。這樣的話衣服反倒會成爲障礙,更何況他還目睹過前幾天俊樹君的身陷險情狀況。於是小直將身體藏進齊肩的水裏,脫下了用旗幟製成的應急背心,爲了不被水流捲走,他將背心和浮木綁在了一起。若還有什麼隨身攜帶的東西的話,也許會將其壓上石頭沉入水底,然後委身於急流之中。

「唔……這樣啊。既然小春這麼說的話,我覺得這樣就很好了。如果去問那個叫做小直的孩子的話,他也希望你會這麼說吧。」

「孩提時代想念的人也會,懷念的書也好,或許還是留在回憶裏會比較好哦。」

「找不到的啦,已經絕版了哦。」

佳音臉上露出了喜上眉梢,得意洋洋,且無法言說的笑容,然後她告訴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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