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樂園的開始與結束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4377 字
暑假結束、開學第一天的九月一日放學後,當我進入文藝社的社辦,看到蜜村正在專注地閱讀打工情報雜誌。當她發現我來到門口,便招招手叫我過去,然後一副很煩惱的樣子對我說:「我想要找新的打工工作,你覺得去哪裏比較好?我正在猶豫要去麪包店,還是去咖啡廳當店員。」
她好歹也是考生吧?未免太悠閒了。
「你自己還不是。」她對我吐槽。
「沒錯,我也是。」我一臉想哭的表情回答。
到頭來,暑假期間我幾乎都沒有唸書。上個月,我們被捲入八箱村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多虧蜜村憑推理解決事件之後,又過了五天,長達八天的祭典才總算結束,我們終於能夠擺脫詛咒。我們當然早就知道詛咒只是迷信而已,不過在剪破堵住洞窟的鐵絲網、踏出村子的時候,還是緊張地捏了一把冷汗。當我們睽違八天來到鐘乳洞外面、抬頭看到蔚藍的夏季天空時,才深刻體會到這次的事件真的結束了。夏天的空氣無比清爽。因爲實在是太舒服了,以至於我完全失去準備考試的動力。話說回來,也有一說是我原本就沒有這樣的動力,而且這個假說還佔了上風。
順帶一提,原本下落不明的三女物柿雙三花被發現人在東京。她似乎只是單純離家出走而已。她現在雖然已經回到物柿家,不過似乎不打算再寫小說。總之,她能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然而即使事件解決,也不代表一切都結束了。
我在手機上開啓新聞網站,看到關於今天早上剛發生的命案報導。被害人是以密室主題着稱的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
王城帝夏獵殺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的行動仍舊持續。不對,或許應該說是正式開始了。
那一天,當帝夏向我們道出她的動機之後,便從口袋裏掏出手槍,把槍口對準我們,然後趁我們感到畏縮之際,從容地逃走了。她是從那扇「禁止打開的門」進入地下鐘乳洞,再從鐘乳洞最深處的門外、通往外界的幽深縱穴逃走的。她搭乘預先藏在那裏的小型熱氣球,簡直就像世紀大盜一般。
帝夏在搭乘熱氣球上升的臨別之際,對我們說:「雖然我們大概不會再相逢了,不過我會定期發表小說,有空的話就讀讀看吧。」
帝夏殺了這麼多人,出版社當然再也不會販售她的作品,不過她仍舊可以透過網路來發表。也就是說,她想要的不是金錢,而是「王城帝夏這位作家發現新詭計的事實」。
我輕聲嘆了一口氣。她的動機是我完全無法理解的。我從國中時就一直是文藝社的社員,也寫過幾篇推理小說,不過從來沒有產生過和帝夏相同的想法。話說回來,這或許也是因爲我沒有認真寫過推理小說。如果是認真投入本格派推理小說寫作的人,是不是就能夠了解她的心情呢?
「不過這一來可嚴重了。」我皺起眉頭說。「這樣下去的話,這世上的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都會被殺光。」
在八箱村的連續殺人事件中,死於「人體自燃密室」的村若青年其實也是新進的密室推理小說作家。帝夏殺害村若的主要理由,是要營造出怎麼看都是因鬼神作祟而死的情境,藉由詛咒來構築封閉空間;不過她恐怕還有另一個動機——那就是除掉這位具有才華的作家,以防他將來構思出傑出的詭計。
就這一點來看,殺死伊予川仙人掌也是同樣的道理。根據警方搜查,我們現在已經知道她是知名的密室代辦業者,不過帝夏大概完全不知道這回事。帝夏之所以殺死仙人掌,是爲了把她塑造成虛假的兇手,讓大家暫時鬆懈。這一來,芽衣纔會在客廳佈置夏雛,卡門貝爾也纔會在物柿家的庭院練習吉他。如果兇案還沒解決,兩人或許就不會依照帝夏的期待行動了。
換句話說,殺害伊予川仙人掌,是爲了讓「第九密室」的詭計能夠順利進行;不過帝夏在此恐怕也有另一個目的——伊予川仙人掌同時也是一位密室傳奇推理小說作家,因此帝夏纔想要剷除她。
我不禁發出乾笑。她真的是殺紅了眼,完全不分青紅皁白。她大概真的打算要殺死所有跟密室有關的作家吧。
如果是沒有才華的作家,或是不寫密室主題的作家,也許就不會成爲她下手的目標,得以倖存下來,但那樣的作家即使存在也毫無意義。我只想讀密室推理小說。
然而這一來,除非等待帝夏將來發表的小說,否則就沒有機會接觸到優質的密室推理小說了。閱讀連續殺人犯寫的小說,固然會讓我感到過意不去,但是我一定會像毒品上癮者那樣,去尋求那些小說吧。這一來就正中她的下懷。帝夏在開始執行這項計劃的時候,一定也預料到了這一點。
「也可以說是多虧了妳,才能阻止物柿零彥實現殺人計劃。」
然而他的夢想沒有實現。他並沒有成爲日本第一個密室殺人犯。今後不論他犯下如何完美的密室殺人事件,都只是在模仿蜜村漆璃。在蜜村這位女王面前,他被貶爲只能當奴僕的凡人。
「是啊。」
她說的情況或許只是理想,不過我也希望那是真的。我希望這世界上永遠都有新的詭計誕生。
這時我忽然想起,在八箱村發生的連續殺人事件當中,還剩下一個未解之謎——或者應該說是事件開始之前就存在的謎——那就是堪稱八箱村八連環密室殺人事件另一名兇手的物柿零彥,爲什麼會舉槍自盡。
摘下那雙翅膀是我的工作。
「那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我也得稍微準備一下入學考纔行。」
「對了,我想要問妳另一件事。」
「那我走了,明天見。」
聽她這麼說,我愣了一下,然後戰戰兢兢地問:「也就是說,妳要毫不保留地盛讚我?」
讀了兩百六十二萬八千本密室推理小說的男人無法承受這樣的屈辱,因此用左輪手槍轟掉自己的腦袋。這就是我想到的物柿零彥的動機。
聽到她的說法,我不禁笑了出來。
蜜村說完正要站起來,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
物柿零彥是在三年前的冬天自殺的——正確地說,是三年八個月前的十二月。雖然是知名作家令人震驚之死,但是在當時卻幾乎沒有受到媒體關注。這是因爲當時有另一起事件在社會上引起大騷動。三年前冬天發生的這起事件,當然就是疑似由蜜村犯下的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這則新聞很有可能成了零彥自殺的導火線。
我疑惑地問「爲什麼」,蜜村便笑着說:「因爲這世上熱愛密室的人有好幾百萬人,而且這些人都有可能想出最棒的密室詭計。要想出詭計,需要的不是才華,而是對於密室的愛。所以不論她殺死多少人都無法殺光。即使是現在還沒有成名、在某個角落默默無聞的某個傢伙,今後也有可能想出新的詭計,並且持續發表。」
「在這次的事件裏,你不是看破了『應用密室詭計的誤導詭計』嗎?老實說,我壓根沒想到你會看破那個詭計。當我在闡述『卡門貝爾是兇手的推理』時,完全沒有想到你能夠指出其中的缺陷。那個誤導詭計是利用『能夠從現場拿出兇器的人就是兇手』的制式邏輯來設下圈套,所以大多數的推理小說迷都會輕易上當,不過你卻看破了,讓我感到有些驚訝。怎麼說呢……這件事應該要誇獎你纔行。」
蜜村漆璃——密室之神派遣的天使。她的背上依舊長着雪白的美麗翅膀。
我一直在尋找這個答案——主宰這個樂園「開始」與「結束」的密室解答。
不過蜜村聽了我的想法,卻很乾脆地說:「關於這一點,應該不用擔心吧?」她撫摸着垂到夏季制服肩膀上的黑髮說,「因爲帝夏的計劃絕對不會成功。」
所以我今天也在思考。從我在這間社辦對她許下承諾的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
這是我對她許下的承諾。
「對了,葛白,有一件事我想要告訴你。」
看到那雙雪白的翅膀,我衷心鬆了一口氣。
物柿零彥如果沒有自殺,想必會執行密室殺人計劃。這一來,這次事件中倖免於難的芽衣和卡門貝爾或許也會遭到殺害。而且蜜村即使爲此感到不滿,也未免太遲了一點。畢竟都是因爲她,纔會開啓密室黃金時代,導致這三年內有好幾百人死於密室。帝夏本人雖然沒有提及,不過這股潮流和這次的八箱村事件之間,應該也有某種程度的關係。由於密室殺人事件頻繁發生在這個國家,使得詭計枯竭的速度出現驚人成長。這一點或許足以讓一名推理小說作家下定決心,要殺死所有其他的推理小說作家。畢竟要驅逐像老鼠般不斷出現的密室殺人犯相當困難,不過如果對象只有小說家,要殺害就容易多了。
「嗯,沒錯。」
「物柿零彥一定很想成爲日本第一個密室殺人犯吧。所以他纔在八箱村進行密室殺人的準備。不過在那之前,有一個名叫蜜村漆璃的女孩,犯下了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讓物柿零彥感到絕望,於是就用左輪手槍轟自己的腦袋。」
「嗯,交給我吧!」
她推開椅子站起來,這回背對着我,完全不轉身看我一眼,說:「你會替我解開我創造的密室之謎吧?」
她把雜誌收進包包裏。從社辦窗戶照射進來的夏日陽光,開始轉變爲夕陽的橘色。
後來他在偶然的機會造訪八箱村,在當地得到「第九密室」詭計的靈感,並以這個詭計爲中心,擬定連續密室殺人計劃。這就是被密室奪走心靈的男人下場。他想要透過執行這項計劃,破壞推理小說虛構世界之殼,將被囚禁在內的密室殺人概念釋放到真實世界。這會是一場重寫這個世界價值觀的革命。物柿零彥夢想着使用他敬愛的昭和密室八傑留下的八個偉大詭計,以及凌駕這些詭計的「第九密室」詭計,來完成這項壯舉。他夢想着自己會成爲密室歷史中最偉大的人物。
沒有任何優秀的偵探能夠觸摸那雙翅膀,也沒有任何天才犯罪者能夠玷污那雙翅膀。
我這麼說。但這絕對不是爲了她,完全只是爲了我。我要破壞蜜村製作的密室,徹底打敗她。我之所以活着,一定是爲了要看到那一幕。
當我絮絮叨叨地對蜜村說明這些藉口,她只是興致索然地回一聲「哦……」,然後託着臉頰對我說:「好吧,你說說看。」
她說完就走向社辦的門口。我注視着她的背影,心中想着。
老實說,我其實已經得到答案了。話說回來,動機是存在於他人內心的,因此我也無法斷定自己的答案正不正確。
蜜村咳了一下,說出她要說的話。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過反過來想——
「那麼……」我說到這裏咳了一下,然後告訴她零彥自殺的理由。
「還不到那種程度。」蜜村斬釘截鐵地否定。「我絕對還是比你強太多了。老實說,我們之間大概差了一百個等級,就像博美狗和黃金獵犬之間的差異。不過,怎麼說呢……」她用食指輕輕抓了抓臉頰說,「我開始可以稍微期待,或許會有那麼一天來臨——」
「告訴我?」
「真不想念書。」
「應該說是對密室的頌歌吧。」蜜村喫喫笑了。
在我實現承諾的瞬間,現在的密室黃金時代一定會結束。我要終結這個甜美的密室樂園——這世界上最美麗的地獄。
蜜村從頭到尾噘着嘴聽我說完,似乎很不高興。不久之後,她用鬧彆扭般的語氣說:「老實說,我很久以前就想到跟你一樣的動機了。不過我總是沒辦法接受,有人因爲我的關係而自殺了。」
她在三年前,據說犯下了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而我要去解開沒有人能夠破解的那個密室之謎。這是我們兩人曾在這間文藝社的社辦做出的約定。
三年前的那一天,她到底使用了什麼樣的詭計?
這是因爲物柿零彥在造訪過「密室書庫」之後,心靈就被密室侵蝕。他讀了書庫裏兩百六十二萬八千本的密室推理小說之後,思想就完全被密室佔據。
我雖然這麼想,但顧慮到身爲友人的她,當然無法說出口。不過蜜村似乎早已看穿我的想法,用更加不滿的口吻做出結論:「反正現在談物柿零彥的事,也沒有任何意義。」接着她闔上原本攤開在社辦桌上的打工資訊雜誌。
我聳聳肩說:「這是對人類的頌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