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我們的密室冒險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1萬 字
從金網島生還的第一個星期天,我在中午過後起牀到樓下,看到似乎是來我們家玩的夜月正在物色冰箱裏的食物。接着她回頭對我喊:
「香澄,糟糕!冰箱裏竟然有閃電泡芙!」
那又怎麼樣?——我心想。
「冰箱裏有閃電泡芙耶!」
「那又怎麼樣?」
「既然這樣的話,只能把它喫掉了。」
「這是別人家的冰箱耶!」
「香澄,有哪一條法律規定不能喫別人家裏的閃電泡芙嗎?」夜月一本正經地說。
「應該有吧?」等等,沒有嗎?
「應該沒有明文化纔對。所以我要喫了。」
夜月如此宣示之後,就開始喫閃電泡芙。接着她問「香澄,你也要喫嗎」,並遞了一個泡芙給我。我叼着閃電泡芙,走到客廳的沙發打開電視。現在剛好是新聞節目的時間,而此刻播放的正是金網島上發生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的新聞。看來留在事件現場的迷你刀(就是刻有「密室全覽」的那些刀)鑑定結果出來了。根據鑑定,這些刀子是僞造的。也就是說,犯下一連串殺人案的大富原果然不是真正的「密室全覽」。
關於大富原假冒「密室全覽」名義的動機,警方仍在調查中,不過從她的手機裏發現大量調查過「密室全覽」的痕跡。新聞節目中的犯罪心理學者由此判斷,大富原應該是對「密室全覽」抱有強烈的憧憬,纔會模仿這名殺手來殺人。話說回來,這只是那位犯罪心理學者個人的推測。以那位大小姐熱愛密室的程度來說,就算純粹基於興趣調查「密室全覽」,應該也很正常吧。
總之,大富原不是「密室全覽」。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那麼真正的「密室全覽」究竟在哪裏?
這時我忽然產生一個念頭。
用反器材步槍狙擊大富原的,該不會就是那位「密室全覽」吧?
想到這裏,我發出苦笑。
不可能會那麼碰巧吧?——我心裏這麼想。
*
「密室全覽」拉着附輪子的旅行箱走向車站。以五月來說,今天的天氣相當炎熱,不過因爲有風,肌膚感覺很舒適。更何況「密室全覽」現在的心情很好——自從使用反器材步槍射殺大富原以來就一直如此。
「密室全覽」並不知道委託人爲什麼想要殺害大富原。或者應該說,「密室全覽」對此毫無興趣,只想到大富原既然是大富豪,應該也會遭人怨恨吧。話說回來,在接連收到殺害大富原的委託時,「密室全覽」也不禁笑了。那位大小姐暗地裏到底幹了什麼勾當?該不會是做了非常惡劣的事吧?
「對了,有一件事想要跟你談談。這只是打個比方而已——」
蜜村聽了便回應:「原來如此。」接着她立刻又開始反駁:
蜜村看到我點頭同意,便開口說:
蜜村替她辯護(雖然不知道這樣算不算是辯護)之後,繼續讀她原本在讀的精裝書。她讀着那本精裝書好一陣子,最後似乎終於看完了,把書闔上,然後用真的很輕描淡寫的口吻說:
「不過看起來確實滿美的。」
「外泊裏住宿在金網島外這一點,可以合理地推論出來?」這句話讓我感到訝異。「你的意思是,敘述詭計能夠合理地被破解?」
大富原在「天墜之塔」的書齋戴上頭盔,打算戴着頭盔到塔的外面,前往下一個殺害對象那裏。雖然說,實際上她在執行計劃前就遭到殺害,不過她這樣的行動似乎沒有任何不自然的地方。
「該不會……」
*
我輕輕咳了一下,然後用模仿「作者角色」的演技說:「怎麼回事?那還需要問嗎?」蜜村看了似乎忍俊不禁,小聲地噗哧笑出來,接着用嘲諷的口吻補充:「對不起,你的演技實在是太爛了。」我感覺自己受到不合理的對待,不過還是用稍微正常一點的演技,重新說一次同樣的臺詞:
「她以爲自己成了輕小說的角色嗎?」
「對了,我昨天在站前看到外泊裏。」
聽到她這段話,我不禁目瞪口呆,心想「這女人到底在說什麼」。外泊裏只是她的本名,不論是在戶外露營,或是住宿在金網島外,都只是巧合而已。其中應該沒有任何因果關係纔對。
「她還抬起頭,露出憂鬱的表情。」
「這句話本身就已經是在開玩笑了吧?」我感到傻眼,對她說:「外泊里根本不需要去想離開金網島的方式。因爲外泊裏一開始就不在金網島上。」
「那傢伙在搞什麼?」
我點點頭說:
雪白的服裝、雪白的肌膚——還有雪白的雙馬尾。在強風吹拂中,「密室全覽」內心想着:
「那當然是因爲在我們當中,只有外泊裏纔有可能犯案。」
「不過真的是這樣嗎?你應該也知道,那座金網島的周圍環繞着三十公尺高的圍欄。那並不是人類能夠越過的高度。即使想要越過,也會被架設在圍欄上的監視器拍到。所以如果要到圍欄外面,就必須通過圍欄的正門,不過那裏也同樣設有監視器。也就是說,圍欄環繞的金網島可以看成是某種『巨大的密室』,沒有任何人能夠出入。這時自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外泊裏是如何離開那個巨大的密室,前往狙擊地點——新月島上的洋館?」
「我只是覺得,你畫得完全不對。」
「嗯,沒錯。或者可以說是某種思考遊戲。這回我們不是在那座島上被捲入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然後兇手大富原不是遭到殺手狙擊嗎?假設那個殺手就在我們當中——也就是說,我們當中有人是殺死大富原的兇手——在這樣的假設前提之下,你認爲在我們當中,誰會是那個兇手?」
蜜村說:「其實這裏有一個非常不自然的地方。別忘了,『天墜之塔』的入口裝了監視器。」
「我原本以爲外泊裏是因爲在戶外露營,所以才叫『外泊裏』,不過原來不是這樣——她是因爲一直住宿在金網島外面,所以才叫『外泊裏』。」
「假設兇手在我們當中……」
「完全不對?哪裏不對了?」
「打個比方?」
「有什麼好笑?」
「『讀者』大概有九成已經忘記,金網島和新月島的距離其實非常近,大概不到幾公尺的距離。而且這項資訊一開始就告知『讀者』了。所以假設外泊裏住宿在新月島南端(也就是最接近金網島的位置),那麼她就可以隔着包圍金網島的圍欄跟我們對話,也能夠從圍欄的鐵絲網空隙把烤裏芋或烤棉花糖遞給我們。」
「可是我們不是和外泊裏交談過好幾次嗎?她甚至還給了葛白和夜月烤裏芋和烤棉花糖吧?所以說,這種說法絕對有問題。如果外泊裏一直都待在新月島,怎麼可能和身在金網島的你們交談,或是給你們烤裏芋呢?」
這間密室並不是刻意製造的,不過就結果來看,那起命案卻成了如假包換的「密室殺人事件」。這一點讓「密室全覽」感到無與倫比的喜悅。即使已經好一陣子不做密室殺人了,不過像這樣在偶然情況下犯下密室殺人之後,就會體認到密室對自己來說,是多麼無可取代的東西。在漫長的自我尋找旅程中,「密室全覽」總算明白對自己來說真正重要的是什麼。
在燦爛的陽光中,忽然吹來稍強的一陣風,使「密室全覽」的頭髮隨之飄揚。
「嗯,那當然了。」
「她那樣感覺好像在說:沒錯,我就是美少女,怎麼樣?」
「可是如果是偶然的話,未免太巧合了吧?」
蜜村以逼真的演技繼續說:
「哦,你遇到她啦。」我回應之後,又問:「那傢伙住在這座城市嗎?」
蜜村露出狐疑的表情,不過還是從放在一旁的書包拿出紙和原子筆,然後在紙上畫出地圖(請參考「蜜村畫」)
這時我總算領悟到:啊!她是在玩「敘述詭計遊戲」。看來這個遊戲在我不知不覺當中就已經開始了。
看着她認真說話的表情,我不禁失笑,對她說:「你開的玩笑還真有趣。」
我們當然不是小說中的人物。這是很重要的事,所以必須鄭重地說出來。我當然知道「讀者」這種角色並不存在,不過接下來蜜村要說的,純粹是假設讀者存在的情況。
*
這個思考遊戲滿奇特的。我之前曾經想過,殺死大富原的會不會是「密室全覽」;就奇特性來說,這個問題似乎也不相上下——不,應該更勝一籌吧。
可是爲什麼此刻的心情會這麼好?理由當然只有一個,那就是大富原的殺害現場是密室。
「真抱歉,太感謝了。」
拉着行李箱繼續向前走,不久之後就看到車站的驗票閘門。「密室全覽」從口袋取出車票夾時,手臂被人撞了一下,使得車票夾掉落到地上。「密室全覽」連忙想要撿起車票夾,對方卻先幫忙撿起來了。「密室全覽」收下車票夾,向對方道謝。
蜜村又說:「她爲了在犯案時遮住自己的臉,因此戴上了頭盔。這一點你也可以接受嗎?」
「這是怎麼回事?外泊裏竟然在新月島上?」
週末過後的星期一,我在放學後來到文藝社的社辦,蜜村便這樣對我說。
「敘述詭計遊戲」是我和蜜村在國中時偶爾會玩的遊戲。其中一人裝成被敘述詭計欺騙的「讀者」,另一人扮演推理小說的「作者」,揭開「被隱藏的事實」。玩這種遊戲的國中生大概只有我們,不過一開始玩就會覺得很有趣。這回我在不知不覺中,就被任命爲「金網島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的「作者角色」,因此必須對「讀者角色」的蜜村說明「剩下的最後謎題」。
這段插曲感覺太平淡了,似乎沒必要特地報告。
我點頭。這一點沒有任何問題。
「偶然這種東西,總是很巧合的。」
總之,對「密室全覽」來說,大富原只是衆多殺害目標之一,因此對她的死也沒什麼特別的感慨。或者應該說,「密室全覽」不會因爲他人的死而感到悲傷或喜悅。這樣的情緒早在多年前就變得遲鈍,幾乎已經消失。

她從剛剛感覺就怪怪的。她到底是怎麼了?外泊裏一直都不在金網島上,而是在新月島上——這一點她應該也知道吧?
「真是丟臉。」
實際上,外泊裏的確就如我剛剛說的,在新月島的南端(建立在新月島南側沙灘上的小屋前)露營,而不是在「金網島」沙灘上的小屋前露營。也因此,彼此只要進入海水中一、兩公尺,接近圍欄,就能隔着圍欄遞給對方食物,也能像外泊裏之前對我做的那樣,用手指彈我的額頭。鐵絲網的空隙是邊長五公分的菱形,因此可以輕易傳遞食物,不過如果體積太大(例如帶芯的玉米),無法通過鐵絲網空隙,就無法隔着圍欄遞給對方了。所以之前我對外泊裏說「我好想喫玉米」的時候,她纔會對我說「很抱歉,這個沒辦法給你」。
聽她這麼說,我感到不解。「奇怪?哪裏奇怪了?」
她聽了露出驚訝的表情說:「是嗎?我並不覺得自己是在開玩笑。」
蜜村聽了瞪大眼睛。
「嗯,沒錯。」我說。「外泊裏不在金網島上,也沒有必要前往新月島。因爲外泊裏在金網島發生殺人事件的三天內,一直都待在新月島,而不是金網島。」
「應該是像這樣吧?」
我說:「話說回來,如果這真的是推理小說的事件,實在是太欠缺公平性了。」
於是我對她說:
「外泊裏不在金網島上?」

不過從另一方面來看,這個思考遊戲的題目還滿無趣的。因爲如果兇手就在我們當中,那麼兇手是誰的答案相當明顯。
蜜村聽到我說的話,露出驚訝的表情。
蜜村聽了我的說明,露出驚愕的表情說:「竟然有這種事……」接着她似乎突然想到什麼,對我說:「外泊裏這個名字,該不會是——」
「嗯?怎麼了?」
蜜村畫出的地圖一如我的預期,先畫出金網島,再將新月島畫在金網島北方。我不禁露出得意的笑容。面對我這樣的態度,蜜村不悅地皺起眉頭。
「不過仔細想想,這其實滿奇怪的。」
「那麼我就來開始說明吧。首先成爲推理線索的,就是在『天墜之塔』書齋發現的大富原的屍體。大富原準備的兔子玩偶也在這個書齋裏,所以由此可以推測她準備要殺死某個人。到這裏你同意嗎?」
蜜村瞪大眼睛。
蜜村點點頭,說:「不過這裏所謂的敘述詭計,當然是假設這起事件是小說、存在着『讀者』這個概念的情況。也就是說,這是某種思考實驗,就像剛剛的『敘述詭計遊戲』的延續。你必須在這樣的前提之下聽我說明。」
蜜村困惑地問,我便請她把紙筆交給我。我用拿到的紙筆畫出新的地圖(請參考「葛白畫」)。
這時蜜村的表情立刻一變,抱着頭說:「什麼?到底是什麼意思?我完全無法理解。」雖然不甘心,不過她的演技很精湛。不愧是曾經被警察逮捕、遭受連番調查的人,演技果然不一樣。
*
然而蜜村卻對我說:「沒這回事。」她用指尖把黑色長髮輕輕掛在耳後,又說:「因爲外泊裏住宿在金網島外這一點,從先前揭示給『讀者』的情報當中,就可以合理地推論出來。」
「哦,有人替她撿起車票夾啊?」
接下來要在密室中殺死誰呢?
如果不知道外泊裏住宿在金網島外,就絕對不會得到是她犯案的結論,不過這項情報卻被敘述詭計隱藏起來。也就是說,推理所需的情報當中,有一部分沒有向讀者揭示,所以我認爲這是不公平的寫法。
蜜村冷冷地說。接着她似乎終於滿足了,高舉雙拳,朝着天花板伸了一個大懶腰。看來「敘述詭計遊戲」到此終於結束了。
我回答:「嗯,聽起來的確不可能,不過實際上卻是可能的。對了,蜜村,你認爲那兩座島的位置關係是什麼樣子?畫出來給我看看吧。」
蜜村聽了,把頭歪向一邊問:「爲什麼?」她該不會是在玩弄我吧?我感到詫異,不過還是說出理由:
「嗯。」
「我也不知道。她拖着滿大的行李。」蜜村回憶着當時的情景說。「她也可能是在去某個地方旅行的途中,順道來到這座城市。總之,她看起來精神很好。有人幫她撿起車票夾,她還向對方道謝。」
「怎麼回事?那還需要問嗎?」
「外泊裏讓自己的雙馬尾被風吹拂,感覺好像在孤芳自賞。」
「那當然是外泊裏吧。」
「抱歉,這句話乍聽之下好像很深奧,其實卻滿膚淺的。」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恍然大悟。的確沒錯。「天墜之塔」的入口裝有監視器,因此當戴着頭盔的大富原走出「天墜之塔」的時候,一定會被拍下來。「天墜之塔」是大富原的私人房間,如果有人戴着頭盔從那裏出入,馬上會被發現是大富原,這一來大家就會發現大富原就是兇手。
由此推論,大富原雖然在書齋戴上頭盔,但是並不打算以這樣的姿態走出「天墜之塔」。她原本大概打算先脫下頭盔,然後到「天墜之塔」外面再戴上。這時我忽然感到奇怪:
「這樣的話,大富原爲什麼要在書齋戴上頭盔?」
我心想:如果打算要脫下,一開始就沒有理由要戴上。這等於是多此一舉。
不過蜜村卻說:「這一點很簡單。線索就是穿衣鏡。」
「穿衣鏡?」
大富原的屍體旁邊的確擺了一個穿衣鏡。穿衣鏡,顧名思義就是檢視身上服裝用的鏡子。這時我終於理解了:
「原來大富原想要在鏡子裏看自己戴上頭盔的樣子。」
也就是說,她想要確認自己的臉有沒有確實遮起來。既然是全罩式頭盔,可想而知一定能夠完全遮住臉部;不過在殺人之前,爲了保險起見,想要先在穿衣鏡前方戴上頭盔、檢視自己的外觀,似乎也是很自然的行爲。這就像是某種形式的試穿,目的是爲了確認自己身爲殺人者的打扮。
想到這裏,我忽然感到奇怪。等等——大富原戴上頭盔這一點,冷靜想想真的很奇怪。大富原爲什麼要做出這樣的行動?畢竟——
「大富原當時已經殺了五個人。」
第一起到第五起命案的兇手都是大富原,而她在準備殺害第六個對象時,在穿衣鏡前戴上頭盔,想要確認臉部有沒有確實被頭盔遮住。
這一點很明顯地不自然。因爲——
「假設大富原在殺害第一到第五個被害人的時候,都戴上了頭盔,那麼她應該已經很習慣戴上頭盔了。既然如此,她應該知道那個頭盔可以確實遮住自己的臉,所以沒必要到這個時候纔在穿衣鏡前戴上頭盔。」
可是大富原卻站在穿衣鏡前戴上頭盔。這就好像爲了確認穿過好幾次的衣服外觀,而進入試衣間。這很明顯是多餘的舉動。而且不論如何,她事後都得脫下頭盔。那麼大富原爲什麼要做出這個舉動?能夠想像的可能性只有一個。
「難道說,大富原在先前的犯案中都沒有戴頭盔?」
也就是說,她在殺死第一到第五個被害人時都沒有戴頭盔,到了準備要殺第六個對象時,才首度戴上頭盔?所以她纔要事先在穿衣鏡前檢視自己的模樣,確認頭盔能夠確實遮住自己的臉?
蜜村點點頭說:「沒錯,就是這樣。」
「她爲什麼只有在殺害第六個對象的時候,纔要戴頭盔?」
我當然會產生這樣的疑問。這時蜜村像是比勝利手勢般,豎起右手的兩根手指說:「關於這一點,可以想到兩個可能性。」
「沒有什麼會比在沒有海浪的沙灘上露營更無聊——外泊裏是這麼說的。」
她被反器材步槍狙擊頭部,使得頭顱被扯斷。
「大富原打算經過這三個裝有監視器的場所之一去殺人。不過在『牢房』裏的不是羊子或外泊裏,而是我,而且當時我已經離開『牢房』了。那麼保管『第六支鑰匙』的房間呢?那間房間將近兩星期都沒有人出入,羊子和外泊裏當然也不可能住宿在那裏。剩下的只有——」
結論只有一個。
「這麼說……」
原來如此。環繞金網島的圍欄設置在五十公尺高的水泥制石堤上,而這些石堤也包圍着金網島。海浪被石堤阻礙,無法到達沙灘。
蜜村說完之後笑了。接着她伸了一個大懶腰,望着窗外說:「差不多該回去了。」天空的確已經染成深紅色,太陽也開始西沉。
「二信八疑?」
在社辦入口看着我的蜜村此刻似乎放下了心。她是爲了提起這件事,特地回來的嗎?這是不是代表她對我抱持期待?
外泊裏在金網島的外面——蜜村證明這一點的手腕令我感到衷心欽佩。沒想到她真的能夠以推理來破解敘述詭計。
大富原是爲了避免被設置在圍欄大門上的監視器拍到,纔會戴上頭盔。這也意味着她爲了殺害第六個對象,必須到圍欄外面。
而且在聽她說明的過程中,我也理解到另一件事。大富原的屍體是在夕陽西沉之前被發現的。如果大富原戴上頭盔想要殺人,時間未免早了一點。不過如果她是爲了在鏡中確認自己的模樣,才先「試戴」頭盔,那就很合理了。她原本應該是打算在更晚的夜間執行殺人計劃。例如她可能打算在午夜過後,在「天墜之塔」外面戴上頭盔,爲了隱藏身材穿上披風之類的,然後通過圍欄大門殺死外泊裏。
這一來,我的確會很清楚地看到兇手的模樣。如果沒有用頭盔遮住臉,兇手身份就會曝光,因此兇手當然就必須戴上頭盔。
蜜村說完把頭轉開,頻頻摸着自己的黑髮。接着她的嘴角泛起淺淺的微笑。「希望那一天能夠來臨。」她說完之後,這次真的離開了社辦。
蜜村說的是在金網島沙灘附近發現的瓶中信。那份手記上寫着——
想到這裏,我不禁苦笑。這的確會讓人二信八疑。
如果她創造的密室之謎有一天會被解開,使她的人生崩壞到無可救藥的地步——
「對了,外泊裏爲什麼要住宿在新月島?」
「上次的功課?」
*
「這麼說,假設大富原打算在衆目睽睽之下執行殺人計劃,就意味着她打算在有其他人目擊的情況下,殺死羊子或外泊裏。例如她也許打算在羊子跟你在一起時,發動攻擊殺死她。」
蜜村說:「接下來只是我的推測,你就聽聽看吧。在最初的計劃中,大富原或許並不打算要戴上頭盔,甚至搞不好直到計劃執行到一半,才發現自己必須戴上頭盔。」
所以我對她說,總有一天,我一定會解開事件之謎。她聽了之後稍稍笑了,對我說:「我會期待那一天來臨。因爲要是你無法解開那個密室,這個故事就不會結束。」
「哦,這樣啊。」
這個回答聽起來好像很有哲理。
「即使召集全世界的所有名偵探,除了我之外,一定沒有人能夠解開你創造的密室之謎。因爲我相信,能夠把你的人生搞得亂七八糟的,在這世界上一定只有我。」
沒錯——我們兩人的密室冒險故事一定不會結束。
「我的意思是,在大富原原本的計劃中,外泊裏也許不是住宿在新月島,而是住宿在金網島——也就是在金網島上露營。這樣假設的話,很多事情就說得通了。大富原原本打算在金網島上殺死外泊裏,而瓶中的手記寫的『沒有腳印的密室』,依照原本的計劃也不是在新月島的沙灘,而是在金網島的沙灘上。不過外泊裏拿着露營用具抵達之後,卻突然說她想要在新月島上露營。大富原當時沒有想到會有任何問題,因此很爽快地答應了,可是當殺害外泊裏的時間接近,她才發現自己犯下天大的失誤。她忘了圍欄的門上裝有監視器,通過那裏當然會被監視器拍到,所以她必須緊急尋找可以遮住臉部的道具。要用什麼遮住臉呢?當她陷入困境時,忽然看到陳列在本館玄關的盔甲的頭盔。大富原不禁露出微笑。這個好——戴上這個頭盔的模樣,看起來會很有本格派推理小說的風格,就像古典推理小說中出現的身份不明的怪人。大富原毫不思索地拿起頭盔,帶到自己殺人準備的『天墜之塔』的書齋。那裏是大富原的私人房間,所以除了她以外,沒有人會進出。塔的入口設有監視器,不過大富原那天穿着蓬蓬的連身長裙,只要把頭盔藏在裙子裏,就能毫無困難地帶進書齋了。接着大富原首次在穿衣鏡前戴上頭盔,嘴角泛起笑容。她一定很興奮吧?她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擺出pose,可是就在這個時候……」
「不過這只是我的推測而已,並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蜜村說:「沒錯。這就意味着圍欄外面——也就是金網島外面還有人。羊子很明顯是在金網島上,所以不會是第六個殺害目標。這一來,原本要被殺害的第六個對象就是外泊裏——而且她是在金網島的外面。」
「一個是她打算在衆目睽睽之下——也就是有可能被目擊的情況下殺人。不過這個可能性因爲某個理由,可以加以否定——對了,葛白,你認爲大富原打算殺害的第六個對象是誰?」
留在「天墜之塔」內的兔子玩偶穿的是連身禮服,因此大富原的下一個對象,應該是比擬爲《一個都不留》中女性角色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只有羊子和外泊裏兩人。
「呃……」這個結論應該已經出來了。「應該是羊子或外泊裏吧?」
「大富原提到她打算如何殺死羊子和外泊裏。」蜜村說。「羊子是在鎖上五個掛鎖的小屋被發現屍體,稱爲『掛鎖密室』;外泊裏則會在沙灘上被發現屍體,稱爲『沒有腳印的密室』。這兩者都和先前的五起命案一樣,是在犯案後才被發現屍體,以密室殺人來說是很典型的情況,應該不會有人目擊。所以大富原之所以戴上頭盔,至少不是爲了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
「對了,葛白,上次的功課做得怎麼樣了?」
即使毫無根據,我還是對她說,「一定沒問題」。因爲——
「金網島沒有海浪?」
我自己也不知道這股自信是從哪裏湧出來的。
啊——我想起來了。
蜜村笑着說:「當然沒什麼深奧的意思。她是指真的沒有海浪。你也知道,金網島的周圍都有圍欄環繞。」
兩個可能性。
我想起當時她說的話。
蜜村豎起右手的三根手指。
「以妄想來說,是滿有趣的。」蜜村說完聳聳肩,然後拎起書包說「拜拜」,走出文藝社的社辦。不過她立刻回來,從社辦入口探頭進來。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瞪大眼睛。蜜村不理會我的反應,繼續說:
蜜村站起來,開始準備回家。這時我問她:
雖然現在才提好像太晚了,不過蜜村還沒有解釋其中的理由。外泊裏應該是使用新月島小屋的淋浴間和水龍頭,因此新月島的基本設施似乎還在運作,不過我不理解她爲什麼不住在金網島,而要特地去住在新月島。如果先前蜜村所說的「外泊裏原本預定要住在金網島」的推測是真的,那我就更不瞭解了。
那天和今天一樣,傍晚染成深紅色的社辦很美——
「很高興你沒有忘記那一天的約定。」
能夠做出那種事的一定只有我。
「很遺憾,你錯了。」
老實說,我不認爲外泊裏有任何理由非得住在新月島上不可。
聽到這個奇妙的說法,我露出不解的表情。蜜村解釋:
「哦,這個啊。」蜜村把黑色長髮掛在耳後說,「事件解決之後,我也感到在意,就去問外泊裏。她告訴我:『因爲金網島沒有海浪。』」
我在那裏決定性地敗給了蜜村。
我想要解開她在三年前疑似犯下的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之謎,結果慘烈地失敗了。
不過我不知爲何相當確定。
這就是外泊裏住宿在新月島上、而不是金網島的理由嗎?怎麼說呢……這個理由感覺挺悠閒的。於是我順便問另一個一直在意的問題。
「嗯,大概覺得可能性很微薄吧。」
她跑在走廊上的腳步聲,似乎比平時更加輕盈。
不過我最後還是告訴她了。我想要趁此機會,明確地告訴她。
「就是那個啊。」蜜村搔搔臉頰說:「你之前不是說過『一定會解開』嗎?」
「實際上,殺死大富原的真的是外泊裏嗎?」
對於這個問題,我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這麼直接地問我,讓我感到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這是毫無根據的理由,而且或許會把我對她的心意完全暴露出來。
蜜村說:「很簡單,就是爲了要避免被監視器拍到。」
「不過這項可能性可以輕易地加以否定。因爲大富原寫的手記被發現了。」
「有什麼好笑的?」
蜜村似乎猜到我心中的想法,整理了一下頭髮,用掩飾的口吻說:「反正你就好好努力吧。」接着她又有些寂寞地說:「要是你不努力,大概就會有別人先解開了。」
不過外泊裏如果真的是兇手,那還真是奇妙的因果。畢竟大富原正在殺害外泊裏的準備時,反而被外泊裏親手殺害。而且外泊裏想必沒有發覺自己差點要被殺,卻因爲殺害大富原,就結果來看也保護了自己的性命。
也許是我多心了——
我希望只有我。
這麼說,先前蜜村提出的兩個可能性之一就被否定了。那麼大富原戴上頭盔理由的另一個可能性是什麼?
蜜村聳聳肩說:「誰知道?如果我們當中有人是兇手,那的確只有可能是外泊裏。不過在此同時,也有可能是外面來的兇手犯案。事實上,後者的可能性更高。新月島是滿大的一座島,住宿在島嶼南端的外泊裏,的確有可能一次都沒有碰到躲在島嶼北端洋館裏的殺手。所以我雖然姑且告知警方外泊裏是兇手的可能性,但是警察老實說也半信半疑——或者應該說是二信八疑吧。」
「也就是說,大富原在殺害第六個對象時,必須經過會被監視器拍到的地方。就如羊子先前說過的,金網島上裝設的監視器除了『天墜之塔』入口之外,只有三個:我在『密室詭計遊戲』落敗時做爲懲罰被關入的『牢房』入口、保管鑰匙盒『第六支鑰匙』的房間,還有包圍金網島的圍欄大門上方。事實上圍欄上方也裝有監視器,不過圍欄上有震動感應器,沒有辦法攀爬,所以不需要考慮那裏。這一來就知道——」
照這樣的說法,的確可以很自然地解釋大富原在「天墜之塔」戴上頭盔的過程。
聽到她這麼說,我忍不住笑了。蜜村看到我笑出來,詫異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