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密室天使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5.2萬 字
這一天,當朝比奈夜月在旅館的餐廳喫早餐時,駐財田滿面愁容地來到旅館。駐財田一看到夜月,就呼喚她:「朝比奈小姐!」
「在。有什麼事嗎?」夜月邊喫明太子邊問。
「事實上,我有件事想要找妳商量。」駐財田愁眉苦臉地說。「妳看到醫三郎了嗎?」
「醫三郎?」
「是的。我有事到診療所找他,可是卻沒有看到他。」
夜月明白了駐財田的來意,但卻不知道這個問題爲什麼要來問自己。這時駐財田有些尷尬地說:「我後來也有去找醫三郎可能會在的地方,可是都沒有找到,所以想說會不會來這裏了。」夜月心想,原來如此。這裏大概真的是他最後想到有可能的地方吧。
不過夜月心中也產生不太好的預感。她的直覺告訴她,也許醫三郎遭遇了不測。
正當夜月想着這樣的事情時,王城帝夏邊打呵欠邊走過來。「帝夏!」夜月向她揮手,然後拉了一張椅子讓她坐在自己旁邊。駐財田看了,也在對面的座位坐下。
駐財田已經聽夜月說過,帝夏昨天解開了密室之謎。也因此,不等夜月提議,駐財田便對帝夏說明原委。
「哦,醫三郎失蹤了啊。」帝夏撫着剛睡醒亂翹的頭髮說。
「說失蹤也許有點誇大。」駐財田說,「不過因爲目前這樣的狀況,所以我感到很擔心。」
「說得也是,他的確有可能遇到危險。」帝夏點頭同意。接着她把目光移向上方,思索片刻,然後又說:「如果在『西側聚落』的任何地方都找不到他,那麼他也許是在『東側聚落』吧。」
「可是……連結兩個聚落的橋不是斷掉了嗎?」夜月問。
既然橋斷了,就不可能前往另一個聚落。兩個聚落被宛若冰隙般極深的懸崖阻隔,無法跨越那裏。
帝夏說:「不過比方說,如果事先用很長的繩索綁在懸崖兩側,然後讓它鬆弛,垂在懸崖下方,這一來只要把繩索拉緊,也許就可以像走鋼索一樣,走在繩索上面度過懸崖了。不過這只是舉例而已。只要事先準備的話,應該有很多方式可以度過懸崖吧。」
夜月聽了,心想的確有可能。於是她提議:「那我們去懸崖找找看,是不是真的藏了繩子。」
就這樣,夜月等人離開旅館,前往懸崖周邊搜索。很幸運地,他們立刻得到成果。兇手留下的裝置雖然藏得很巧妙,不過夜月等人幾乎是完全憑運氣發現了它。發現地點是沿着懸崖往北一直走、快要到鐘乳洞巖壁的地方。周圍沒有民宅,因此大概是平常沒有人會接近的地方。
他們實際找到的不是繩索,而是鋼索,而且有兩條。懸崖邊緣的地面插了兩根金屬樁,上面的繫繩環各綁了一條鋼索。他們望向懸崖對岸,看到那裏也同樣插了兩根綁了鋼索的金屬樁。也就是說,鋼索兩端綁在分別插在「東側聚落」與「西側聚落」懸崖邊緣的金屬樁上,橫越懸崖。不過鋼索的長度比懸崖寬度長了許多,因此相當鬆弛。鬆弛的鋼索垂到懸崖下的黑暗中,很難看清楚。夜月把鋼索卷在手上往上拉,過一陣子就繃緊了。她心想,原來如此。
也就是說,只要把鬆弛的兩條鋼索往上拉,直到繃緊,然後重新綁在金屬樁上,就可以讓兩條鋼索在懸崖上方形成平行狀態,就像用鋼索構成的軌道。
帝夏說:「只要把木板並排鋪在這條軌道上,就是速成的橋樑了。兇手或許就是通過那樣的橋樑,往返於兩個聚落之間。」
我以此作爲開場白,然後把我在「東側聚落」見聞的所有資訊都告訴夜月他們。當我說完之後,一如我的預期,帝夏目瞪口呆,驚訝地捂住嘴巴,但夜月和卡門貝爾卻呆呆地愣在那裏。
「不對,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夜月大聲說。「香澄,不好了!你不在的時候,『西側聚落』發生了兩起密室兇殺案!」
我回答:「該怎麼說呢……」要用一句話說明太困難了,因此我決定先說明發生在這個「東側聚落」的事件。
*
「可是我之前怎麼都沒有看到妳?」
站在門口的旅館服務員,正是我的同學兼社團夥伴——黑髮美少女蜜村漆璃。這個巧遇讓我感受到命運的力量。
她的說法相當惡毒。要是當地居民聽了,肯定會很生氣。
「不要緊,不要緊,交給我吧。在太陽下山之前,我一定能夠找到解答。」
我回應:「非常奇怪吧?這裏存在着天大的矛盾。」
接着她開始述說發生在「西側聚落」的事件。
「是女將原告訴我的。聽說好像很棘手。不過我得打掃房間,沒辦法幫上忙。」
我心中這麼想,並對她說明我來到這個村子的理由。
「這是怎麼回事?」我喃喃自語。
目前八箱村只有她一位偵探。要是她放棄,事件就無從解決。
「可是那是絕對不可能的。」
帝夏回答時眼神飄忽不定。真的不要緊嗎?感覺好像不太可靠。
「距離下一個世紀末,大概還有八十年左右。」
帝夏充滿自信地這麼說,卡門貝爾便附和她:「沒錯,有帝夏在就沒問題了。畢竟她是當代最傑出的推理小說作家。」他如此吹捧之後,咳了一下又說:「那麼我們先各自來說明兩邊聚落髮生的事件,順便也當作是整理資訊吧。這一來或許能夠從中發現什麼。」
「對了,蜜村,妳有沒有聽說目前的狀況?」
夜月聽完我的說明,驚訝地瞪大眼睛。
蜜村說:「我是看到這間旅館在徵求打工人員,纔會到這裏住宿兼工作。你記得我在看打工資訊雜誌吧?上面刊登了這裏的廣告。」
「也就是說,這兩個密室詭計彼此矛盾——可以說是『雙胞胎詭計的悖論』吧。」涼一郎交叉雙臂低聲沉吟。
她描述得相當具體。看樣子她應該還是哭了吧?
「事情就是這樣。」
「就這樣,我們總算能夠來到另一個聚落。」夜月得意洋洋地說。
「對了,原本在西側聚落的醫三郎失蹤了。」
「可是女將原說……」
「那太好了。事實上——」
夜月問:「什麼意思?到底哪裏有問題?感覺好像沒什麼奇怪的地方吧?」
話說回來,「蜘蛛網密室」是雙一花與雙三花的屍體被調包,而「別墅密室」則是雙二花與雙三花的屍體被調包,因此如果稍微花點心思,這樣的拼圖好像也能成立。也就是說,如果在「蜘蛛網密室」中調換了雙一花與雙三花的屍體,兇手身邊就會留下雙一花的屍體,接下來只要在「別墅密室」中調換雙一花與雙二花的屍體就行了。這樣的話,乍看之下拼圖就成立了,但實際上卻只是紙上談兵。關鍵在於雙一花在夏季祭典被槍殺時,額頭上留下了槍傷。在「別墅密室」發現的屍體額頭上並沒有槍傷,因此那不可能是雙一花的屍體。這也意味着在「別墅密室」中,不可能調換雙一花與雙二花的屍體。
「您好。現在是打掃客房的時間,請問方便讓我進去嗎?」
「沒錯,大老遠跑到奧多摩來找。」
夜月聽了詫異地問:「有什麼問題嗎?」
「啊,剛剛在屋子裏發現了他的屍體。」我回答。「而且是在很奇怪的密室當中。順帶一提,我決定稱那間密室爲『血染和室的密室』。」
「你好歹也是考生吧?」
聽到他的提議,我們互看一眼,然後夜月點點頭說:「說得也對,分享資訊的確很重要。首先就由在下——朝比奈夜月——來報告吧。」
他說得沒錯。既然兩個密室都被推理爲使用了雙胞胎詭計,那麼如果「別墅密室」的解答正確,「蜘蛛網密室」的解答就是錯誤的;如果「蜘蛛網密室」的解答正確,「別墅密室」的解答就是錯誤的。就如涼一郎所說的,這兩個詭計不可能同時存在。
我從放在旅館客房的旅行箱裏取出衣物,正在換衣服時,聽到輕輕敲門的「咚咚」聲。
原來如此——夜月點點頭。她原本以爲發生在「西側聚落」的連續命案,都是同樣在「西側聚落」的某個人下手的,但是如果兇手可以往返於兩個聚落之間,那麼在「東側聚落」的人也有可能是兇手。更重要的是,在「西側聚落」被殺害的雙二花和旅四郎,以及在祭典夜晚被槍殺的雙一花,全都是物柿家的人,因此兇手自然很有可能是物柿家的人。如果動機是爲了遺產,那就更有可能了。
這不是女將原的聲音。是旅館的服務員嗎?
蜜村聳聳肩,準備離開。我朝着她的背影喊:「等等!我有件事想要拜託妳。」
「我是來找新尼斯湖水怪的。」我自己也覺得這個理由很扯。
三年前冬天,一名國二女生因爲謀殺父親的嫌疑遭到逮捕。從現場狀況來看,這名女生應該毫無疑問就是兇手,但是審判的結果卻判定她無罪。爲什麼?因爲現場是密室。
「爲什麼?」
我回答:「事實上,妳不在的時候,『東側聚落』也發生了密室兇殺案,而且這邊也發生了兩起。」
她可以說是這個密室黃金時代的象徵。
我回答之後打開門,不禁嚇了一跳。站在門口的服務員也和我一樣目瞪口呆。
「原、原來如此。」她說。「聽你這麼說,的確很奇怪。」
*
也因此,這個悖論仍舊存在。兩個密室詭計當中,仍舊有一個必然是錯誤的。
夜月戰戰兢兢地踏上這座橋。這座橋雖然外觀簡陋,不過強度和安全性方面似乎沒有太大的問題。
我聽了她的說明,心想「原來如此」。夜月看到我的反應似乎很滿意,還說「很厲害吧」,不過很快地,她似乎就想起正事。
「糟糕。」帝夏說。「好像真的不行了。」
「妳說在『西側聚落』發生的『別墅密室』——也就是雙二花被殺害的密室——用到了雙胞胎詭計,被害人雙二花的屍體被替換成雙三花的屍體,是嗎?」
「可是『蜘蛛網密室』的推理也不太可能是錯誤的。」我提出反駁。「那間密室如果不使用雙胞胎詭計,根本不可能實現。畢竟房間裏面的門把被罩上啤酒杯,另一個出入口的祕密通道也被蜘蛛網封住了。」
她這麼說,我便想起暑假開始之前,她的確在社辦閱讀打工資訊雜誌。
女將原的確說過,來打工的服務員因爲感冒臥病在牀,而且據說因爲發高燒而呻吟啜泣。
*
不過現在也只能靠她了。畢竟另一個偵探——狂次郎——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我和帝夏面面相覷。沒有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先別提這個。」蜜村轉移話題。「我纔想要問你,怎麼會跑到這種一點魅力都沒有的村子。」
「啊……好的。」
「那還用說嗎?」帝夏充滿自信地回答。「我的推理不可能出錯。換句話說,正確的是『別墅密室』的解答。」
夜月默默無言地聽我們的對話,過了片刻之後困惑地問:「所以說,到底哪個纔是正確的?」
「矛盾?」
「是啊,算起來的確是這樣。」
「她一定是搞錯了。你仔細想想看,我爲什麼要啜泣?就算在舉目無親的村子裏得了感冒,喉嚨一直很痛,完全失去胃口而痛苦不堪,我也沒有理由要啜泣吧?」
「什麼?」我不禁驚訝地喊。夜月似乎對我的反應感到在意,詫異地問:「香澄,你怎麼了?」
由於偵查沒有進展,我決定先回旅館一趟,去拿換洗衣物。我身上的衣服是跟卡門貝爾借的,不過穿着別人的衣服還是感覺不太自在。
她說得沒錯。不過先別討論這個——我切入正題。
*
「狀況?你是指發生殺人事件嗎?」
這起事件的嫌疑人名叫蜜村漆璃。她是我昔日的同學。
「我纔沒有哭。」蜜村強烈否定。「我絕對沒有哭。」
夜月花了二十分鐘左右,把她在「西側聚落」見聞的所有資訊都告訴我們。但是我聽了夜月述說的內容,腦中陷入一片混亂。
三年前冬天,日本發生了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
「這邊也發生了兩起密室兇殺案?」夜月瞪大眼睛。「也就是說,這個村子總共發生了四起密室兇殺案?」
帝夏聳聳肩說:「聽起來真聳動。」接着她拍拍胸脯,很有自信地說:「不過沒問題,全部交給我吧!有我這個天才在,不論是什麼樣的密室都能瞬間解決。」
在那之後,我們和帝夏一起去重新調查「血染和室的密室」現場。帝夏一開始顯得充滿自信,然而當現場狀況變得越來越明顯,她便逐漸失去活力,最後甚至抱住頭。
此時帝夏交叉雙臂,似乎想到什麼。
夜月等人相視片刻,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接着他們拉起鬆弛的另一條鋼索,將兩條鋼索都重新綁在金屬樁上,使兩條繃緊的鋼索成爲跨越懸崖的軌道。接着他們向「西側聚落」的居民借了幾十塊厚木板,排列在軌道上,連結兩個聚落的速成橋樑就完成了。
這起事件大概無從解決了——我不禁產生這樣的預感。
蜜村聽了瞪大眼睛,問:「大老遠跑到奧多摩來找?」
「嗯,沒錯。」夜月點頭說,「推理結果的確是這樣。」
目前這個村莊發生了連續密室殺人事件,而且事件的調查似乎陷入瓶頸,亟需一位名偵探來調查。說到名偵探,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她。
蜜村回答:「因爲我得了嚴重的感冒,一直臥病在牀,所以之前都沒辦法工作。」
我擔心地問她:「不要緊嗎?」
我說:「因爲在『東側聚落』發生的『蜘蛛網密室』也用到了雙胞胎詭計。兇手把雙一花和雙三花的屍體調包,製造出那間密室——就跟在『西側聚落』發生的『別墅密室』一樣。但是這世上當然只有一個雙三花,所以利用雙三花的雙胞胎詭計也只能使用一次。這一來,『別墅密室』和『蜘蛛網密室』的兩個詭計當中,一定有一個是錯誤的。」
「我拒絕。」我還沒有提出請求,蜜村就以光速拒絕了。「我不是說過,我得忙着打掃嗎?」
「等妳聽完,就會知道有什麼問題了。」
我和蜜村都呆住了,彼此對看好一陣子。不久之後,我實在忍不住了,問她:「妳怎麼會在這個村子?」
不過到底哪一個詭計纔是錯誤的?
「現在是世紀末還是什麼?」
這時帝夏說:「既然兩個聚落都發生了連續密室兇殺案,那麼這些事件應該可以看成是同一個人下的手。也就是說,兇手像我們那樣使用繩索橋,往返於兩個聚落之間。」
「這種可能性的確比較大。」我有些緊張地說。和超人氣推理小說作家帝夏說話,還是會讓我感到有些膽怯。夜月似乎很自然地和帝夏聊天,不過這應該是基於她的無知吧。
「原來妳知道。」
她聽我這麼說,露出詫異的表情。接着她露骨地皺起眉頭說:「我有不好的預感。我大概可以猜到你想說什麼。」
她毫不留情地這麼說。看樣子她已經猜到我在打什麼主意了。
蜜村猜得沒錯,我想要委託她來解決事件。蜜村是日本第一個密室殺人犯(但獲判無罪),而且過去曾經兩度解決這類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可以說是再適合不過的人才。
不過傷腦筋的是,蜜村每次都不肯協助調查事件。她過去曾經因爲密室殺人的嫌疑,遭到警方逮捕。基於這樣的經驗,她極度厭惡被捲入密室相關的事件。我能體會她的心情。畢竟她也是我的好朋友。
不過我還是認爲,這次的事件只有她才能解決。也因此,我不死心地繼續拜託她。
「掃地這種事,推給女將原去做就行了。」我如此主張。
「很遺憾,我的責任感不容許我這麼做。」她說。「我真的很想幫忙調查這次的事件,不過也愛莫能助。我因爲感冒,已經躺了好幾天,不能再給女將原添麻煩。」
「相較於打掃房間,妳如果能夠破案,女將原應該會更高興吧。」
「你完全不瞭解女將原這個人。她是把打掃房間看得比破案更重要的人。」
她說得太誇張了。這樣聽起來,女將原簡直就是個超級自私自利的人。於是我向她提議:「我知道了。我去負責說服女將原。」
「那是不可能的。」蜜村發出冷笑。「女將原是個非常頑固的人。不論你說什麼,她都不會改變想法。」
「我不覺得她是那種人。」
「你錯了,女將原就是那種人。她把旅館的利益看得比社會正義更重要,所以她絕對不會讓步。我們兩個都會被她痛罵一頓。」
「嗯?我怎麼了?」
蜜村聽到從背後傳來的聲音,肩膀不禁抖了一下。她戰戰兢兢地回頭,看到女將原笑容可掬地站在那裏。
「妳該不會是在說我的壞話吧?」
「沒、沒那回事。」蜜村慌慌張張地否定。「應該是葛白他……」
等等!爲什麼變成是我在說壞話?
「不對,妳誤會了。」我也連忙開口。「事實上,蜜村有事想要找妳商量。只不過她很擔心會被拒絕,所以我告訴她,妳一定會給她很好的答覆。」
蜜村聽到我的說法,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來。她看起來很想辯駁,但是我絲毫不予以理會。
「商量?」女將原詫異地問。「商量什麼?」
兩間密室應該都是完美無缺的,如果不使用雙胞胎詭計就無法解決。這明明就是大前提纔對,但是蜜村的主張卻從根本破壞了這個前提。
「是的,一般來說都會這麼想。」蜜村交叉雙臂點頭。「不過實際上,那是不可能的。因爲在那個時候,房間的門是鎖上的。」
蜜村拿着那支鑰匙走向房門。門的內側沒有門鎖旋鈕,只有鎖孔。也就是說,從房間裏鎖門的時候也需要用到鑰匙。在發現屍體的時候,那支鑰匙掉落在屍體旁邊的地板上。
她說完之後,將鑰匙插入門內側的鎖孔。
我錯愕地問她,接着立刻搖頭。
蜜村說完走出別墅,大約一小時之後纔回來。我們等累了,早已懶洋洋地癱坐在別墅地板上,看到她走進房間,才總算站起來。
*
「沒錯。葛白,你在夏季祭典的晚上看到被害人雙一花的時候,她不是正在喫買來的藍色夏威夷刨冰嗎?夜月也喫了同樣的刨冰,舌頭被藍色夏威夷糖漿染成藍色。在『蜘蛛網密室』發現的屍體舌頭上,也同樣附着了藍色染料。在這裏要請你們回憶一下,假設使用了雙胞胎詭計,在『蜘蛛網密室』發現的應該是雙三花的屍體。雙三花是在一個月前就被關在那間房間裏,所以舌頭上不可能會附着藍色夏威夷糖漿。如果是在把她關進去之前讓她喫刨冰,過了一個月之後,舌頭上的染料也一定會脫落。所以我可以斷言,在密室發現的屍體一定是雙一花,沒有使用屍體掉包的詭計。」
「首先要把這塊木板套在這支鑰匙上。」
就這樣,我成功地招募到蜜村漆璃來當偵探。
蜜村吁了一口氣之後,讓大家看她工作的成果。十字木板被安裝在插進鎖孔的鑰匙手持部分,與門板呈平行狀態。從面對門的方向來看,十字木板就好像被貼在門上。
我告訴大家,蜜村過去曾經解決過密室殺人事件。
「葛白,你們好像誤會了什麼。」
我們此刻在「東側聚落」的物柿家宅邸,因此我先帶蜜村到現場在屋內房間的「蜘蛛網密室」。我在那裏詳細地說明這間密室的狀況。接着我們走出屋子,通過連結兩個聚落的鋼索簡易橋,前往位於「西側聚落」的別墅密室。蜜村點點頭,看了現場一分鐘左右,然後以淡淡的語氣說:「我知道了。『雙胞胎詭計的悖論』已經被推翻了。」
然而蜜村對她的說法搖頭。
聽到蜜村這句話,我們都瞠目結舌。接着我心想「怎麼可能」。
「沒錯。兇手把十字形冰板上的洞固定在鑰匙手持部分之後,在上面潑水,然後用液態氮讓水結冰。這一來,結冰的水就可以代替強力膠的作用。還有,我剛剛把水桶裏的水都潑到地上,這些水最好也要用液態氮來冷凍。至於理由,只要實際看到這個詭計之後,你們應該就會理解了。」
「這樣就準備完成了。那麼我們開始吧!」
「這次因爲準備時間不夠,所以才使用木板,不過實際使用的應該是冰板,也就是冰塊製成的十字板。另外也不是使用木工用強力膠,而是使用液態氮。」
「我當然已經解開這個謎了。你以爲我是誰?」接着她環顧我們這些聽衆,以從容不迫的態度宣佈:「接下來我就要開始說明。首先來破解這間『別墅密室』吧。」
不,這是不可能的。雙胞胎詭計只能使用一次。我環顧周圍,看到其他人的反應也都跟我一樣。不過蜜村看到我們這樣的反應,顯得有些傻眼。
「果然還是『別墅密室』吧?」帝夏迫不及待地問。「要是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絕對沒辦法制造出這間密室。」
這時蜜村興致索然地說:「兩間。」
「首先請葛白和夜月——把你們來到這個村子之後的所見所聞,儘可能正確地告訴我,好嗎?」
「這麼說,在『蜘蛛網密室』發現的屍體手臂上有點滴痕跡,那是——」
利用物理詭計,自動執行這四個步驟?
對話果然還是在原地打轉。不過這兩間密室當中,一定有一間肯定沒有用到雙胞胎詭計。那麼蜜村會主張哪一間密室使用了雙胞胎詭計呢?
聽到她的說明,我心想「原、原來如此」。兇手在房間外面,不可能把藍色夏威夷糖漿塗在被關在房間裏的雙三花舌頭上。門底下雖然有五公分左右的縫隙,但是雙三花的臉朝向一根柱子。從門口看,她的臉剛好會被柱子擋住。因爲有那根柱子阻礙,所以即使從門底縫隙塞入竿子之類的東西,也沒辦法在她的舌頭上塗上糖漿。由此可知,屍體的舌頭既然沾到了染料,那具屍體就絕對不可能是雙三花的屍體。
蜜村說:「門被上了鎖,當然就表示兇手在這間房間殺死雙二花之後,使用這支鑰匙從房內鎖了門。要鎖上門,必須完成以下四個步驟。」
聽到這個問題,帝夏愣了一下,然後困惑地說:「這還要問麼?一定是從房間入口的門搬進去的吧?」
到底是哪一個密室?
十字板中央有一個和鑰匙手持部分相同形狀的洞。蜜村將那個洞壓在鑰匙手持部分,將木板和插在鎖孔中的鑰匙連結在一起。接着她從口袋取出木工用強力膠,填滿木板上的洞與鑰匙之間的縫隙。
聽到她這麼說,我才驚覺到,先前夜月的確說過,她爲了前往醫三郎的診療所而暫時離開別墅時,鎖上了命案現場房間的門,而且把鑰匙放進口袋裏。這一來,的確不可能從房門將雙三花的屍體搬進房間。那扇門是內側與外側都有鎖孔的類型,因此如果沒有插入鑰匙,就絕對不可能打開。
她聽了我的問題,稍稍笑了。
*
女將原聽了,露出柔和的笑容說:「沒想到蜜村有那樣的才能,真厲害。」她顯得相當佩服。接着她拿走蜜村手中的掃帚,對她說:「房間由我來打掃就行了,妳去幫忙調查吧!加油。」
聽她這麼說,我們都啞口無言。
「基於以上理由,可以證明兩間密室都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
「可是妳爲什麼認爲兩間密室都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帝夏問。「既然只要使用雙胞胎詭計就能重現密室,刻意去否定未免太勉強了吧?」
聽到她這麼說,我們都目瞪口呆。她的意思是,她已經知道兩間密室中,哪一間纔是使用雙胞胎詭計嗎?
「原來是液態氮。」我點點頭。
蜜村依照自己所說的,將鑰匙從鎖孔抽出來,丟在地板上。鑰匙在地板上滾動,發出硬質的金屬聲音。
「事情是這樣的——」
「啊!蜜村。」夜月說完綻放喜悅的笑容。蜜村和夜月在過去的事件中數度相遇,最近據說已經發展出一起去星巴克的友誼。「妳怎麼會在這裏?」
蜜村很滿意地點頭。
蜜村說完,把三個裝了溼毛巾的水桶集中到門的附近。接着她把繩索的一端分別綁在這三個水桶的把手上,另一端則綁在那塊套在鑰匙上的十字板上。綁法如下:假設把十字板分爲東西南北四個區塊,那麼第一條繩索綁在相當於「北」的部分前端,第二條繩索綁在相當於「西」的部分前端,而最後的第三條繩索則綁在十字板的中央部分——也就是將繩子繞在板子上之後,讓這第三條繩索綁起的結固定在板子的正中央。
蜜村說完,讓我們看她手中的水桶底部。桶底表面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她大概是把水桶底部弄溼,然後放入冷凍庫裏讓水結成冰。
然而蜜村卻淡淡地說:「沒錯,這就是兇手的策略。兇手故意設計得好像使用了雙胞胎詭計來誤導你們。想想看,要是檢察官在審判的時候提出錯誤的密室詭計,那會是很嚴重的失態,一定會敗訴吧?也就是說,這次的兇手替自己萬一被逮捕的時候準備了退路。如果檢察官在審判中主張這兩起案件用到雙胞胎詭計,兇手就可以藉由否定這個推理來贏得無罪判決。」
蜜村支支吾吾地說:「呃,怎麼說呢……我在旅館打工。」
「這也是理由之一,不過要讓水結冰,還是得花上一些時間。」
蜜村是否已經得到這個問題的解答?
「不對。事實上,從現場狀況來看,我可以斷言兩間密室都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譬如在『別墅密室』中,妳的推理是:兇手趁夜月和駐財田離開犯案現場的時候,把留在現場的雙二花屍體換成雙三花的屍體。這也意味着,兇手必須趁現場沒人的時候,把雙三花的屍體搬進房間。那麼我要在這裏問一個問題:兇手是從哪裏把雙三花的屍體搬進房間?」
(注:日本傳統點心的一種,在扁平圓形的麻糬中包裹紅豆餡等,外面再包上柏(槲樹)葉)
我詳細地表達這些內容,其中也摻雜着些許謊言。
「……好的。」蜜村無力地回應。
「正確地說,自動執行的是三個步驟。一開始『把鑰匙插入鎖孔』的部分是手動執行的。那麼現在就開始來實踐吧。」
她撥了撥頭髮,繼續說:「我並沒有說兩間密室都使用了雙胞胎詭計。事實上剛好相反。我的意思是,『蜘蛛網密室』和『別墅密室』——這兩間密室都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
然而蜜村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
也因此,我和夜月儘可能正確地將我們見聞到的資訊告訴蜜村。蜜村無精打采地說了聲「這樣啊」之後,撫摸着絲綢般的黑髮說:「那麼接下來,可以帶我去現場看看嗎?」
那樣物體是把兩片木板疊在一起固定的木製十字,看起來就像遊戲機控制器的十字鍵形狀。她大概是爲了製作這塊板子,纔會花這麼久的時間。
我們都接受了蜜村的說法。這時我想到一件事。
「唔……」帝夏聽到這裏,發出懊惱的聲音。蜜村不理會她,繼續說下去。
這樣聽起來的確很合理。不過更重要的問題還在後面。
「我要準備一下,你們在這裏等我。」
*
命案現場的房門旁邊有一扇固定窗。夜月與駐財田發現屍體時,就用石頭打破了這扇窗戶,因此可以容許人出入。我也覺得應該可以從這裏把屍體搬進去纔對。
「不對,那也是不可能的。夜月他們回到命案現場的時候,呈大字形倒在房間裏的屍體手腳已經完全僵硬。醫三郎在驗屍的時候,有提到這一點。夜月他們打破的那扇窗戶寬度只有成年人的肩寬左右。從那麼狹窄的窗戶,不可能把大字形姿勢的僵硬屍體搬進房間裏吧?也就是說,不論是從窗戶或門,都沒辦法把雙三花的屍體搬進房間。既然沒辦法把屍體搬進房間裏,就絕對不可能使用交換屍體的詭計。」
「咦?」
蜜村說完之後便加以示範,試着要抽出鑰匙,但就如她所說的,鑰匙沒辦法抽出來。由於鑰匙先前被往右旋轉,插入鎖孔的鑰匙呈橫倒狀態,因此必須把鑰匙往左轉回九十度,使鑰匙恢復插入時的直立狀態才能拔出來。
「好了。」蜜村環顧所有人說。「我剛剛說明的內容相當簡單,就連小學生都知道。我只是想要讓大家都充分理解之後,再來聽我的推理。因爲兇手使用的手段就是利用物理詭計,自動執行這四個步驟。」
我帶着眼神像死魚眼的蜜村到「東側聚落」去見大家。夜月看到她,首先露出驚訝的表情。
「那麼兇手是怎麼製造出這兩間密室的?」
我邊聽她說明邊點頭,不過立刻感到哪裏怪怪的。「咦?」用冰塊製作水桶和板子——這樣的說明我可以理解。可是……
我聽她這麼說,便低頭注視被水打溼的地板。剛剛她做的這個舉動的意義,接下來應該也會揭曉了。
蜜村說完,撿起丟在地上的鑰匙,然後重新將鑰匙插入鎖孔中。接着她撿起放在地板上的十字木板。那是她的工藝作品。
「葛白說得沒錯,第三步驟就是要『把插入的鑰匙往反方向旋轉九十度』。」蜜村把插入鎖孔的鑰匙往左轉回九十度。這一來,鑰匙就恢復剛剛插入時的直立狀態。「接下來是最後的第四步驟。這個步驟當然就是『把插入鎖孔的鑰匙抽出來』。這一來就完成用鑰匙鎖上門的動作。接着只要把這支鑰匙丟在地上,密室就完成了。」
「可是『蜘蛛網密室』也一樣。」涼一郎說。「要是不使用雙胞胎詭計,應該也同樣無法重現纔對。」
她把三個水桶排列在地板上。其中一個水桶放入大量吸飽水的毛巾,另外兩個水桶則裝了水。蜜村首先把這兩個水桶裏的水一股腦灑在別墅地板上,弄溼每一個角落,接着把裝在另一個水桶裏的毛巾平均分配到三個水桶裏。這一來,裝了溼毛巾的水桶就變成三個了。
卡門貝爾看到我們互動的樣子,詫異地問:「香澄,這位女生是誰?」
聽到她這麼說,我和夜月面面相覷。我們兩人可以說是八箱村事件中的「視角人物」。透過分享「視角人物」擁有的所有資訊,蜜村就能得到和「讀者」同等的資訊。話說回來,「視角人物」和「讀者」當然只是比喻而已。這只是假設眼前的命案是小說來進行的思考實驗,或者是思考遊戲。
「接下來要說明另一間密室——『蜘蛛網密室』。這間密室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也可以很簡單地被證明。理由是藍色夏威夷。」
接着她把話鋒轉向我們。
我簡單扼要地對女將原說明狀況。我告訴她,蜜村是解謎高手,也想要協助調查這次的事件,但是旅館的打掃工作很忙,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幫忙。所以她想要暫時放下打掃工作,挪出調查的時間。
「沒錯,當然是僞裝。」蜜村點頭。「兇手在祭典夜晚射殺雙一花之後,拿點滴針頭刺在她的手臂上,僞裝成注射點滴的痕跡。雙一花雖然被開槍射中頭部,不過人類被射中額頭之後,未必會立刻死亡,所以只要在開槍之後立刻把針插入手臂,傷口就會留下生命反應。還有,爲了僞裝成雙胞胎詭計,必須在體內驗出麻醉藥,所以兇手大概使用了醫療用幫浦,透過插在手臂上的點滴針頭,讓麻醉藥遍及她的全身。」
「這樣應該可以了。」
「兩間密室都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
蜜村手中拿着三個水桶,或許是從旅館浴室借來的。另外她也拿着三條繩索,還有一件奇怪的物體。她把那個物體放在地板上。
「首先,第一步驟是要『把鑰匙插入鎖孔』。第二步驟是『把插入的鑰匙旋轉九十度』。要往哪個方向轉,會因爲門的種類而不同。這扇門似乎是要往右轉。」蜜村說完,照自己所說的把鑰匙往右轉動九十度。隨着「喀喳」一聲,鎖栓跳了出來。蜜村試着打開門,但因爲鎖栓卡住而無法打開。她說:「這一來,門就鎖上了。接着必須抽出鑰匙纔行。不過事實上,在目前的狀態之下,鑰匙沒辦法抽出來。」
「藍色夏威夷?」我問。
也就是說,我們都掉入了兇手準備周到的圈套。
她一點都不文靜,而且個性很差。
「妳的意思是,兩間都使用了雙胞胎詭計嗎?」
蜜村說完,從口袋裏拿出一支鑰匙。那是別墅的鑰匙。看來這支鑰匙不知何時已經交給她了。
帝夏悻悻地說:「這樣的話,兇手應該是從窗戶把屍體搬進去的吧。」
「呃,怎麼說呢……她是我高中同學。」
「這樣啊。」帝夏聽了我的說明,佩服地說。「真令人感到意外。她明明看起來很文靜的樣子。」
蜜村在一旁看我們交談,然後用不怎麼起勁的聲音說:「好了,現在要怎樣?我先來解決那個什麼『雙胞胎詭計的悖論』就行了嗎?」
「總之,這樣就準備完成了。接下來要使用水桶和繩索。」
「這一來,詭計的事前準備就全部完成了。」蜜村如此宣佈之後,又補充說明:「順帶一提,這三個水桶和綁在上面的三條繩索,也和十字板一樣是用冰塊製作的。也就是說,這次詭計使用的道具全部都是用冰塊製作的。還有,我之所以把溼毛巾放在水桶裏,只是爲了增加水桶的重量而已,實際上並不需要準備溼毛巾。兇手使用的應該不是水桶,而是重心更低、像是有把手的巨大柏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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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狀的冰塊吧。」
「繩索呢?」帝夏似乎想到跟我同樣的問題,開口問。「要怎麼用冰塊來製作繩索?」
帝夏說得沒錯。冰塊做得出水桶和十字板,但無法做出繩索。理由是冰塊非常堅硬,不可能做出像繩索那樣柔軟的東西。
「所以說,這一點可以說是這個詭計最重要的關鍵。」蜜村以一副老氣橫秋的態度這麼說。「的確就像帝夏說的,用冰塊無法制作繩索。這一點是事實。那麼——」
「那麼?」
「用鎖鏈來代替繩索如何?冰塊無法制作繩索,但是應該有辦法制作鎖鏈吧?」
聽到蜜村的這段話,我們面面相覷,接着由芽衣代表發問:「呃,鎖鏈可以用冰塊來製作嗎?」
她會這麼問也是很正常的。鎖鏈的一個個環的確可以用冰塊來製作,問題是這些環沒辦法串聯在一起。冰塊和金屬不同,沒辦法弄彎。如果硬是要連在一起,冰塊做成的環就會破碎。
然而蜜村搖頭對我們說:「不對,這是完全可行的。做法很簡單。首先準備兩個用冰塊製作的鎖鏈環——姑且把這兩個環稱作『圓A』跟『圓B』吧。接着把『圓A』切成兩半,變成兩個半圓:『弧A1』跟『弧A2』。把『弧A1』穿過『圓B』的環中央,然後用液態氮把『弧A1』跟『弧A2』黏在一起,會變成什麼樣子?『圓A』跟『圓B』會串在一起,也就是變成兩個環連在一起的狀態。兩個環連在一起,就構成鎖鏈的最小單位。接下來只要繼續串聯『圓C』、『圓D』等等,冰塊鎖鏈的長度就會越來越長。」

透過這樣的方式,的確可以用冰塊製作出鎖鏈。蜜村看我們接受她的說法之後,再度注視自己佈置在門上的機關。
「那麼我就開始來發動這個詭計吧。百聞不如一見,讓你們實際看到這個詭計自動製造出密室,會比我口頭說明更容易理解。」
也就是說,接下來我們就會看到物理詭計自動執行。不過憑這樣的機關,真的能夠順利鎖上門嗎?
「當然了。」蜜村說。「你以爲我是誰?」
看來她充滿自信。
「那麼就開始吧。夜月。」
「嗯?什、什麼事?」夜月突然被點名,似乎嚇了一跳。
蜜村對她說:「夜月,我要請妳擔任我的助手。」
*
蜜村和助手夜月似乎在進行討論。不久之後,夜月似乎完全理解了,頻頻點頭。
「OK,沒問題,蜜村。」
蜜村也對她點頭,然後對我們宣佈:「那麼我現在就要開始執行這個詭計了。夜月,拜託妳了。」
「O、OK!」
「還有,我要補充一點。」蜜村豎起食指說。「你們也許會認爲,鎖孔旋轉十度左右,就會有同等比例的鎖栓從門的側面跳出來,阻礙房門開關,不過事實上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因爲門鎖結構的關係,鎖孔光是轉動十度左右,還不足以讓鎖栓跳出來。雖然說,不同廠牌的門鎖在角度上會有誤差,不過鎖栓通常要在鎖孔轉動三十度左右的時候纔會跳出來。所以就算用冰制鑰匙把鎖孔轉動十度,鎖栓也不會跳出來,仍舊可以自由開關門。」
我也這麼認爲。
我理解之後,開始在腦中整理資訊。照她的說法,兇手早在執行殺人之前(恐怕是好幾個月之前),就利用冰制鑰匙稍稍轉動鎖孔,然後以溶解的金屬封住鎖孔入口。接着兇手或許是定期在上面灑水,讓金屬逐漸生鏽。後來在把雙一花的屍體搬進房間之後,兇手就打開門離開房間,並且使用套上橡膠手套之類的手指壓住鎖孔,利用摩擦力旋轉鎖孔把門鎖上。不過——
她指的是繩索。綁在十字板上的三條繩索朝着三個方向延伸出去。地板上的這三條繩索呈現出某個字母的形狀。這是——
「什麼?」我聽了不禁脫口而出。蜜村顯得有些無奈,又接着說明。
「詭計中使用的機關都是用冰製作的。」當我們目瞪口呆時,蜜村以淡淡的口吻繼續說。「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融化消失。只要打開空調的暖氣,過了一晚,冰塊大概就會融化了吧。」
「這個詭計未免……嗯……」
她說得沒錯。啤酒杯首先是用強力膠被貼在門板上,然後再用膠帶貼了好幾層,固定在門上。如果在啤酒杯的杯緣事先塗上強力膠,或許可以將兩條彎曲的棒子從門底下伸進房間裏,像筷子一樣夾住啤酒杯,從房間外面把啤酒杯罩在門把上(雖然這會是很費工夫的過程)。然而接下來纔是問題。兇手要如何把膠帶貼上去?這纔是這間密室最大的謎。
我望着血跡斑斑的兩片襖門,在腦中整理目前的狀況。
面對眼前發生的光景,我們有好一陣子都啞口無言。自動執行鎖上門鎖的所有步驟——蜜村成功地實現了她的宣言。
「不過很遺憾的是,兇手沒辦法讓詭計的證據完全消失。」蜜村語帶諷刺,指着地板。「你們看這個。」
夜月趁這段時間打開門,迅速走到房間外面。在這段期間,被推向三個方向的水桶仍各自前進。最先產生變化的,是最先被推向右邊牆壁的「桶A」。「桶A」被繩索綁在十字板的「北」的部分。當「桶A」持續往右前進,綁在上面的繩索長度變得不夠,因而逐漸繃緊,不過「桶A」仍舊繼續前進。在桶子拉扯之下,不久之後這條繩索綁住的十字「北」的部分就被施加往右的力量。水桶中裝了溼毛巾,有一定的重量,因此動能也相當大,足以使十字板往右旋轉九十度左右。作爲旋轉軸的是固定在十字板中央、被插在鎖孔的鑰匙。在木板往右旋轉的同時,鑰匙也往右旋轉,「喀喳」的鎖門聲迴盪在室內。
進入現場之後,我重新對蜜村說明發現屍體時的狀況。她似乎不怎麼感興趣,邊聽邊回了聲「哦」,然後環顧血跡斑斑的和室說:「這間密室的狀況還真特別。」
「這一來,『別墅密室』就完成了。」
蜜村露出微笑並如此宣佈。
我重新環顧「蜘蛛網密室」的現場。這間密室真的會有別的解法嗎?房門的門鎖旋鈕和圓形門把形成一體,並且被啤酒杯罩住,另一個出入口的祕密通道也被蜘蛛網封住了。要是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那麼在這間房間發現的屍體,就真的是在夏季祭典被槍殺的雙一花,而兇手是在搬入雙一花的屍體之後,以某種方式創造出密室。由於門鎖旋鈕被罩上啤酒杯,因此無法利用詭計施加物理性的力量來上鎖。這麼說,門鎖旋鈕應該是由兇手親自轉動的,而兇手在這之後必須將啤酒杯罩在門把上,然後從祕密通道脫逃。不過要怎麼做,才能通過佈滿蜘蛛網的祕密通道呢?

*
也就是說,讓備用鑰匙本身消失,就能夠讓鎖孔維持在旋轉狀態,又清空鎖孔內部了。
「鎖孔回到直立位置之後,被抬起的鎖簧回到原本的位置,門鎖會再度被鎖定,沒辦法轉動;不過要是把金屬灌入鎖孔,凝固的金屬會把鎖簧固定住,無法回到原本的位置,所以我猜測金屬並沒有灌入鎖孔中,只有封住鎖孔的入口。」
當板子被拉向遠離門的方向,固定在板子上的鑰匙也從鎖孔脫落。隨着水桶前進,板子也沿着地板繼續被往前拖,不久之後水桶撞到對面的牆壁,動作就停止了。板子與固定在板子上的鑰匙移動到房間中央的位置,也就是屍體原先所在的位置附近,幾乎剛好在發現屍體時鑰匙所在的地方。
蜜村發出呻吟,不過最終還是讓步,說:「好吧,帶我去那裏。」她既然已經和女將原約好要解決密室,要是留下未解之謎就回去,大概也會感到過意不去吧。於是我就帶她到「血染和室的密室」。其他人都說「太累了要去休息」,各自回到自己的房間。蜜村以怨恨的表情抱怨:「我也很累耶!」
我們聽她這麼說,全都目瞪口呆。「妳說的該不會是……」我開口詢問,她便點點頭。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在蜜村身上。蜜村聳聳肩說:「根本不需要去思考兇手是用什麼手段,通過佈滿蜘蛛網的祕密通道。因爲兇手不是從祕密通道出去的,而是從這扇門走出房間,然後從房間外面使用物理性的詭計把門鎖上。」
未免太冷僻了一點吧?至少必須要了解彈子鎖的結構,否則絕對不可能解開。雖然說,用這個方法的確可以製造出密室,但是即使告訴大家這就是真相,還是會讓人感到不太能夠接受。大家的反應會是「誰知道啊」。而且根據推理小說的原理原則,使用特殊知識的詭計應該是不受讚許的纔對。
*
夜月有些緊張地拿起一個水桶。以繩索連結到十字板的水桶一共有三個,各自綁在十字板上相當於「北」、「西」與「中央」的位置。我決定稱呼綁在「北」的水桶爲「桶A」,綁在「西」的水桶爲「桶B」,綁在「中央」的水桶爲「桶C」。夜月手中拿的水桶是「桶A」。夜月讓「桶A」朝着門右側的牆壁緩緩滑過去。這裏所說的右邊,是指面對門時相當於右邊的方向。
「這、這不太可能吧?」芽衣慌慌張張地說。「兇手如果是使用物理性的詭計轉動門鎖旋鈕,首先必須要把細線之類的東西綁在旋鈕上,然後從門下方把線拉到外面。到此爲止還沒有問題,只要用線拉動旋鈕,就能夠把門鎖上,可是接下來纔是問題。罩在門把上的啤酒杯是怎麼貼上去的?固定啤酒杯的膠帶被不規則地貼上好幾層,很明顯是有人親手貼上去的。兇手不可能從房間外面把啤酒杯像那樣貼上去。」
我提出這樣的不滿,蜜村自己也坦承:「嗯,你說得沒錯。」接着她似乎想到什麼,拍響雙手說:「啊,那就這樣吧!我現在提出另一個解答,怎麼樣?」
蜜村說完就打算回旅館。我在情急之下,從她背後抓住她的外套衣領。蜜村被衣領勒住脖子,發出痛苦的「嗚」的聲音,然後狠狠瞪我一眼,很兇地說:「你在幹什麼?竟然抓女生的衣領,你這人有沒有常識啊?」
「沒錯,就是多重推理。」
「把鑰匙插入鎖孔,就會解除彈子鎖的鎖定狀態。」蜜村比手劃腳地說明。「鎖孔可以轉動之後,接下來纔是重點。事實上,只要在鎖孔稍微轉動的狀態把鑰匙抽出來,那麼即使已經抽出鑰匙,彈子鎖還是會處於鎖定解除的狀態。也就是說,這時候上下鎖簧的連接線仍舊固定在對齊狀態。這是因爲鎖筒上方有讓鎖簧上下出入的孔,抽出鑰匙之後,鎖簧原本會回到這些孔,但是因爲鎖筒被轉動了,使得孔的位置也跟着移動,偏離鎖簧的正下方,鎖簧就無法回去,停留在被抬起的地方,所以就會維持解鎖的狀態。既然在解鎖狀態,那麼即使沒有重新把鑰匙插入鎖孔,也能夠轉動鎖孔。這意味着在轉動鎖孔時,不需要用到鑰匙。所以說,如果是在稍微轉動鎖孔的狀態——即使只有十度也好——把鎖孔封住,就可以直接轉動鎖孔把門鎖上,甚至也可以繼續把鎖孔往反方向轉回去,讓鎖孔回到原本的位置。」
已發動的詭計仍繼續發揮效果。接着產生的變化是朝着左側牆壁推過去的「桶B」。「桶B」被綁在十字板相當於「西」的部分。由於先前十字板已經往右旋轉九十度,因此相當於「西」的部分此刻移動到「北」的位置。也就是說,現在這條繩索是綁在「北」的位置。隨着「桶B」往左邊牆壁前進,被綁在「桶B」的繩索也逐漸繃緊,當水桶繼續前進,這回就輪到十字板「北」的部分被施加往左的力量,使得十字板轉向與先前相反的左邊。在這個瞬間,「桶B」撞到左側牆壁,繩索拉扯的力量消失了,於是十字板剛好旋轉九十度就停止。這時插在鎖孔中的鑰匙也向左旋轉九十度,回到把鑰匙插入鎖孔時的直立位置。
蜜村如此主張,但我們都面面相覷,接着芽衣有些尷尬地開口。
「也就是說,一開始的想法就是錯誤的。兇手並不是轉動旋鈕鎖上門,而是從房間外面轉動鎖孔鎖上門的。」
*
蜜村做出這樣的結論。與其說是放棄思考,不如說更像是把真相交給讀者決定的推理小說中的偵探。
我完全無法反駁她,但是我也不能讓她現在就回去。這棟屋子裏還有尚未解決的密室。
我聽了蜜村的推理,重新望向焦糖色的通道。通道表面塗了一層類似亮光漆的東西,不過聽她這麼說,木材表面的確有可能是焦糖而不是亮光漆。如果由警方調查的話,應該很容易查明這是焦糖還是亮光漆,不過要是沒有想到蜜村剛剛說明的詭計,那麼或許根本就不會想到要調查吧。畢竟一般人不會想到,焦糖色的木材其實真的覆蓋了一層焦糖——這種愚蠢的念頭。
由於犯案現場的這間房間相當寬敞(從房門到左右兩邊的牆壁,分別都有七公尺左右),水桶需要花一段時間纔會到達牆壁。夜月趁這段時間拿了「桶B」,這回讓它朝着相反方向的左邊牆壁滑過去。最後她拿了「桶C」,朝着門對面的牆壁滑過去。從房門到對面的牆壁有十五公尺左右的距離,因此水桶到達牆壁也需要花上一段時間。
蜜村走到門前,示範門確實無法打開。門鎖已經完全鎖上了。
我喃喃自語,接着想到留在這間「別墅密室」的「Y」字。那是用水寫的「Y」。原來那個難以理解的圖形,正是詭計的痕跡。如果用冰制鎖鏈取代繩索的話,冰塊融化時,的確會留下用水寫成的巨大「Y」字。
不論如何,這一來「蜘蛛網密室」之謎就解決了,讓我們煩惱的「雙胞胎詭計之悖論」也徹底被推翻。一如蜜村的宣言,兩間密室都能夠在不使用雙胞胎詭計的情況下完成。
「那個……蜜村小姐,蜘蛛結網要花很長的時間喔。」
在轉動插在鎖孔的鑰匙時,因爲鑰匙特性的關係,往右只能旋轉九十度,不過接着把鑰匙往左旋轉時,最多可以旋轉一百八十度,亦即轉到從直立位置往左旋轉九十度的狀態。不過這樣就轉太多了,必須將鑰匙的旋轉控制在九十度纔行,於是兇手就利用了牆壁。水桶撞到牆壁就會停止前進。這當然也意味着十字板被繩索牽引的動作也會停止。只要事先仔細計算繩索長度,就能夠讓十字板正確地往左旋轉大約九十度。
我們聽她這麼說都瞪大眼睛,然後感到莫名其妙。「等等,蜜村小姐,妳在說什麼?」芽衣如此吐槽。

蜜村聳聳肩說:「外行人當然會這麼想,不過這是完全有可能的。只要利用彈子鎖的特性就行了。」
「不過這個詭計有一個問題。」蜜村繼續說。「那就是在鎖孔轉動的狀態,插入鎖孔的鑰匙沒辦法抽出來。這是因爲鑰匙參差不齊的部分會被鎖簧卡住,沒辦法移動。爲了解決這個問題,就要採取用冰塊製作備用鑰匙的手段。根據卡門貝爾的說法,這個彈子鎖的結構很單純,也可以輕易複製鑰匙。話說回來,彈子鎖的鑰匙原本就可以在百貨公司或大賣場的鑰匙區輕易複製,所以只要一定程度的技術和工具,要用冰塊複製鑰匙並不是一件難事。總之,兇手設法用冰塊做出備用鑰匙之後,就把這支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十度左右。這一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冰制鑰匙融化,就等同於把鑰匙抽出來的狀態了。」
「從房間外面轉動鎖孔?」
聽到如此莫名其妙的說法,我不禁困惑地想:「這傢伙在說什麼?」門外的鎖孔被灌入金屬,因此沒辦法使用鑰匙來鎖門。灌入鎖孔的金屬表面已經生鏽,由此可見鎖孔被灌入金屬已經有好一段時間了。也就是說,在時間順序方面,兇手不可能在犯案之後使用鑰匙鎖上門,然後再把金屬灌入鎖孔。
彈子鎖的特性?我對她這句話感到不解。彈子鎖是最常見的一種鎖,日本大概有九十九%的鎖都是彈子鎖。我家大門也是裝這種鎖,而且我記得之前卡門貝爾說過,這扇門的門鎖也是彈子鎖。
就這樣,多虧蜜村的推理,「別墅密室」之謎總算解決了。我們繼續前往位於「東側聚落」的物柿家宅邸,準備要解決另一間密室「蜘蛛網密室」之謎。根據蜜村先前的說法,這間密室也沒有使用雙胞胎詭計。這麼說來,應該有別的解法纔對。可是——
「嗯,沒錯,就是這樣。」蜜村聽了我的說明便點頭。「只要警察來到這裏,就可以輕易知道哪一個詭計纔是正確的,所以現在你們可以選一個自己喜歡的詭計當作真相。」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蜜村泰然自若地說。「也就是說,兇手在這條木製通道表面上,用焦糖製作了一層膜。簡單地說,兇手事先準備了剛好可以塞進這條通道的筒子——用像文具的墊板那麼薄的焦糖製作的四方形筒子——然後在筒子裏養了大量蜘蛛,讓牠們在筒內結無數的蜘蛛網。當兇手把屍體搬進這間房間之後,就把結滿蜘蛛網的筒子塞到通道里。我猜兇手應該是準備了好幾個大約一公尺長的筒子吧。把蜘蛛網搬進通道之後,就用暖氣把通道內部加熱,使焦糖融化並完全黏在通道上。等到焦糖冷卻,這條通道就多了一層焦糖的膜,而且變成像這樣完全被蜘蛛網封住的狀態。」
這一來就自動執行了「將插入的鑰匙往右旋轉九十度」的步驟。
*
話說回來,只要覆蓋這條通道的真的是焦糖,蜜村剛剛說的詭計就是真的;相反地,如果木材表面塗的是亮光漆,那麼利用彈子鎖特性的詭計纔是正確的。
再來,被害人是在被綁在桌上的狀態被切下頭顱,脖子的斷面朝向這間和室唯一出入口的兩片襖門,從脖子噴出的血液替這兩片襖門上了鎖。
「而且方法非常簡單。這是因爲在兇手進出房間的時候,通道里還沒有結蜘蛛網。也就是說,這條通道是在兇手從這裏把屍體搬到房間、然後逃走之後,才被封住的。」
「是啊,妳說得沒錯。」蜜村似乎也瞭解這一點。她聳聳肩說:「那麼不妨這樣想吧:蜘蛛網不是在通道里面完成的,而是在別的地方完成,然後被兇手搬到這裏。」
「這樣事件就解決了。那我要先告辭了!」
她說得沒錯,詭計的證據的確從密室中消失了。兇手可以事先把空調遙控帶到別墅外面,在適當的時機隔着玻璃按下遙控開關就行了。鐘乳洞內部的這個村子氣溫較低,變熱的房間不需要多久時間,應該就會恢復原本的溫度。
「蜜村,妳說要提出另一個解答,意思是要想辦法解決這些蜘蛛網吧?」帝夏開口詢問,蜜村便點頭。
這一來就自動執行了「將插入的鑰匙往反方向旋轉九十度」的步驟。
至於發動詭計的人物,亦即扮演兇手角色的夜月,已經不在房間裏了。她在水桶滑過地板的時候,就已經從容不迫地走出房間。
一般來說,要鎖上門的時候,必須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九十度,然後再把鑰匙反方向轉回九十度,讓鎖孔回到直立的位置;不過藉由蜜村此刻所說的詭計,即使沒有插入鑰匙,也能夠執行把鎖孔恢復到直立位置的步驟。
「我希望妳也能解決醫三郎被殺害的『血染和室的密室』。」
*
夜月推出去的「桶A」像冰壺石般滑行。這時我想到水桶底部結了一層冰,而且蜜村又在地板上灑了水,因此「桶A」與地板之間幾乎沒有產生摩擦,朝着右側牆壁前進。蜜村剛剛說過,潑在地板上的水也會用液態氮冷凍,因此實際犯案時的摩擦應該更小吧。
她的意思是,我們不需要去煩惱鎖栓會不會造成阻礙的問題。
搬運蜘蛛網?
聽了她的話,我們都感到相當困惑。
蜜村宣佈要替「蜘蛛網密室」提出另一個解答之後,就帶我們到房間地下的祕密通道。這是高與寬各爲一公尺左右、以焦糖色木材製作的通道。這條通道內佈滿了蜘蛛網,阻礙進出。蜜村的意思是——
「還有這個焦糖色的木材——」蜜村指着焦糖色木材的通道說,「如果說這個焦糖色不是木頭的顏色,而是真正的焦糖顏色呢?」
也就是說,鎖孔只是看起來被封住了,實際上鎖孔內部仍舊保持空洞的狀態。
然而蜜村卻說:「那種東西,用手貼上去就行了吧?」
兩片襖門上都沾到血跡,意味着在頭顱被切斷時,襖門是關上的,切斷頭顱的兇手當然也在室內;不過在斬斷頭顱的時候,鮮血會噴到襖門上,堵住出入口,將兇手關在房間裏。
「『Y』。」
這跟我之前對狂次郎說的臺詞一模一樣。要讓通道里佈滿蜘蛛網,需要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狂次郎主張只要把大量蜘蛛丟進通道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但是至少也要花上一個月吧?這不是一夕之間可以完成的工作。
簡單地說,彈子鎖平常利用鎖芯內部的鎖簧來阻止鎖孔(鎖筒)旋轉,不過藉由將鑰匙插入鎖孔,鑰匙上面鋸齒狀的部分就會把鎖簧往上推,使上下鎖簧之間的連接線對齊,解除鎖簧鎖定的狀態,就可以轉動鎖孔了。在這樣的狀態轉動鎖孔,門側面的鎖栓就會跳出來,把門鎖上。順帶一提,用鐵絲之類的工具打開門鎖的技術,就是把這些鎖簧抬起來,使連接線對齊。
現在還剩下一個水桶,亦即被推往門對面牆壁的「桶C」。綁在「桶C」的繩索不久之後也繃緊了。「桶C」的繩索被綁在相當於十字板「中央」的位置,隨着「桶C」不斷前進,十字板的「中央」也被施加力量。「桶C」是朝着遠離門的方向前進,因此施加在板子上的力量當然也是往遠離門的方向。
這一來就自動執行了「把插入鎖孔的鑰匙抽出來」的步驟。
「就如你們看到的,門鎖確實鎖上了。」
首先,被害人被橫放在桌上,軀幹和腳被鐵絲綁在桌上,應該沒辦法任意活動,但雙手卻沒有被綁住,因此似乎只有雙手可以活動。證據就是被害人是以雙手往上舉的姿勢喪命的。
被血液上鎖——這樣的說法也很奇妙,不過假設這些血噴到襖門之後,在血跡還沒幹掉的狀態打開襖門,那麼兩片襖門就會摩擦,上面沾到的血跡也會出現擦過的痕跡。相反地,當血液凝固之後,橫跨兩片襖門附着在上面的血跡就會像幹掉的漿糊一樣,使門無法打開;即使硬要打開,也會留下痕跡。也就是說,不論是在血跡幹掉之前或之後,只要打開襖門,一定會留下痕跡。即使勉強拆下襖門,也會同樣地留下痕跡。既然沒有看到這些痕跡,就表示襖門沒有被打開過,也沒有被拆除過。這就等同於襖門被上了鎖。也因此,即使沒有門鎖,這間和室仍舊是密室。
但是如果在襖門打開的狀態之下切下頭顱,從脖子噴出的血就會飛濺到走廊上,而如果在鮮血仍在噴濺的時候關上襖門,就會留下鮮血橫向掃過的痕跡。我先前偷偷調查過走廊,並沒有看到走廊上有鮮血飛濺的痕跡。走廊地板的材質紋路很粗糙,如果有鮮血濺到上面,應該是無法擦掉的。此外,襖門上也沒有看到鮮血橫向掃過的痕跡。也就是說,頭顱被切下時,襖門應該是關上的。那麼兇手是如何從這間和室消失的呢?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說兇手在切下頭顱之後,比噴出的血液更迅速地離開房間,然後關上襖門,這樣行得通嗎?」
聽到我的主張,蜜村似乎感到很傻眼。
「葛白,這是不可能的。血液噴濺的速度非常快,大概是時速幾百公里。」
「這麼快?」
這樣的話,的確不太可能比噴出的血液更迅速地離開房間。
我點頭同意之後,又產生另一個想法:「那如果兇手用繩子綁住脖子呢?」
「用繩子?」
「沒錯。這樣的話就可以堵住動脈,讓血液停止流動,所以即使切斷脖子,血液也不會噴出來。在這樣的狀態之下離開房間——」
此時襖門還沒有沾到鮮血,因此可以自由進出。
「接下來只要解開繩子,鮮血就會噴出來,完成這間密室——你的意思是這樣嗎?」蜜村託着下巴說,「不過很遺憾,這是不可能的。」
「爲什麼?」
「首先,如果用可以止血的力道綁住脖子,屍體的脖子上應該也會留下痕跡纔對,可是屍體上沒有那樣的痕跡吧?」
蜜村望向房間裏的屍體。我也戰戰兢兢地眺望屍體。的確正如她所說的,屍體上並沒有那樣的痕跡。
蜜村繼續說:「還有,被害人在脖子被切斷的時候,心臟就會停止跳動,這時血液就不會大量噴濺了。一般來說,剛切下頭顱的時候,血液噴出的力道最強,接下來就會越來越弱。也就是說,血液只有在心臟停止之後的幾秒鐘之內纔會劇烈噴濺。兇手必須在這段時間走出房間、關上襖門,然後還要解開綁住脖子的繩子。要在幾秒鐘內完成這些動作相當困難。還有——」
「還有?」
「兇手到了房間外面之後,沒辦法從外面把被害人脖子上的繩子解開。即使有辦法,繩子也會留在房間裏。可是房間裏面沒有那樣的東西吧?」
房間裏的確看不到可疑的繩子。我感到狼狽,不過還是說出勉強想到的點子:「有可能是用了冰塊吧?如果是用冰塊壓迫脖子,止住血流……」
「冰塊不會那麼快融化。」蜜村斬釘截鐵地否定。「大概要過幾十分鐘纔會融化。在這段期間,被害人的心臟會完全停止,血液也不會從脖子噴出來了。」
(注:只剩一層脖子皮連在一起:這個說法是日文慣用語,意指在危急狀態中,勉強保住性命或地位等。在這裏當然是取字面上的意思)
我以期待的眼神注視蜜村。蜜村點點頭,脫下橡膠手套,對我說:「我要把頭髮綁成馬尾了。」
「等、等一下,這麼做不會有事嗎?」
我望過去,看到就如她所說的,桌上也有強力膠的痕跡。這意味着——
她突然說出聽起來荒謬絕倫的話。
「這麼說……」蜜村把安全帽放在地板上,然後走向放置屍體軀幹部分的桌子,注視脖子斷面的前方,也就是頭部原本所在之處的桌面。
「想到什麼?」
「『七、兇手爲什麼要用強力膠把桌子和安全帽黏在一起?』」
聽蜜村這麼說,我也點頭同意。現在一共有七個why了。根據我的預測,只要把這些why全部解決,應該就能導出這間「血染和室的密室」使用的詭計。
我戰戰兢兢地湊近安全帽,果然看到後腦勺部分有少量的強力膠痕跡。
一、兇手爲什麼要把被害人綁在桌上?
不過,這個詭計——
聽了蜜村的話,我也低頭注視滾落在榻榻米上的被害人頭顱。這顆頭顱戴着全罩式安全帽。仔細想想,的確很難理解兇手爲什麼要採取如此怪異的行動。
「怎麼了?」
「我從來沒聽過這種設定!」
「Whydunit。」我點點頭,複述一次。
「這裏也沾了強力膠。」
聽到她的說法,我不禁感到困惑。沒有進入房間就拔掉頭顱?蜜村難道認爲真的能辦到這種事嗎?
她這句話讓我感到腦筋混亂。我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意思。兇手做這種事有什麼好處嗎?這一來——
「我只要綁成馬尾,就能提升專注力。」
「用強力膠把頭部和安全帽黏在一起?」
「沒錯。這個安全帽的鏡片部分被噴漆塗成黑色,而且鏡片被強力膠黏住,沒辦法打開。戴上安全帽的被害人醫三郎則因爲強效麻醉劑而沉睡。在那樣的狀態醒來的時候,會想到什麼?」
「……這裏也沾到了強力膠。」
「沒錯。」蜜村點頭。「所以兇手不能進入房間,把頭顱拔下來。」
「全罩式安全帽?」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即使脖子的肌肉被切斷了,只要神經沒事,就不會妨礙到手臂的活動。
蜜村追加了一個Why。接着她喃喃說了聲「奇怪」,然後望着手中的安全帽後腦勺部分,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急忙吐槽,但蜜村卻很從容地點頭。
「不要緊,人類只要動脈、靜脈和中樞神經還連在一起,就可以繼續生存一陣子。而且兇手切開的只有脖子的肌肉和微血管,另外還有對於維持內臟功能並不需要的末梢神經。這些部分對於維持生命並沒有太大的貢獻,所以切斷也沒問題。雖然說,要避開動脈和中樞神經切斷脖子難易度很高,不過只要擁有一流外科醫生等級的知識和技術,應該還是有可能辦到的。而且兇手大概也做過實驗。」
她原本就很冷淡的眼神又降溫了幾度。這雙不帶情感而冷冰冰的雙眼,簡直就像殺人犯的眼睛。
蜜村得意地「哼哼」笑了兩聲。
「怎麼可能。」
蜜村聽我這麼說便聳聳肩。
「是啊,當時還連在身上。」蜜村說。「在這個階段,被害人的脖子處於有傷痕的狀態,或者也可以說是『裁切線』吧。被害人的脖子和平常相較,處於非常容易被撕裂的狀態。只要用力拉他的頭,大概就能徒手把頭顱跟軀幹分開了。不過頭顱確實還連在身上。如果說『只剩一層脖子皮連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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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太誇張了,不過當時的狀態,的確是只靠一點點的肌肉纖維、動脈和靜脈勉強連在一起。要是沒有施加物理性的力量——也就是直接拉扯頭部——脖子就不會被完全切斷。要在被害人的頭部施加物理性的力量,只能由兇手再度打開襖門進入室內,直接拉下他的頭顱。」
我想到把屏風豎立在屍體前方、防止血液飛濺到襖門的手法,不過這個手法顯然也是不可能的。用這個手法的話,碰到屏風的血液會橫向飛濺,在牆壁上留下不自然的血跡。更重要的是,這一來鮮血就不會濺到襖門,現場也不會成爲密室了。
還有——我重新望向屍體。被綁在桌上的被害人以雙手高舉的姿勢喪命。這樣看雖然感覺很奇怪,不過原來他是自己把自己的頭拔掉,纔會變成這樣的姿勢。
「言歸正傳。」蜜村看我理解了,便繼續說:「總之,被害人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所處的狀況。他的喉嚨被切斷了,所以沒辦法發出正常的聲音。於是他就摸了摸頭,發現摸起來好像戴着全罩式安全帽。這時被害人才發現,原來是全罩式安全帽遮蔽了視線。那麼他會怎麼做呢?當然會想要取下那個安全帽吧?不過這就是陷阱。」
不對,她或許真的是殺人犯。畢竟她有可能是全日本第一個密室殺人犯。
「我想要從安全帽取出被害人的頭部。」她皺起眉頭說,「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沒辦法順利取出來。這顆頭搞不好也被強力膠黏在安全帽裏面。」
蜜村說完,指着滾落在榻榻米上的醫三郎的頭顱。
這意味着——
「說、說得也對。」
「就是人體實驗。兇手爲了練習執行這個詭計,搞不好殺過幾個人吧。」
這種情況看起來或許也像是奇妙的自殺——畢竟死者是自己把自己的頭顱拔掉的。不過這當然不是自殺,而是他殺。畢竟這是兇手藉由計謀,引導被害人把自己的頭顱拔掉。
「這還用說嗎?兇手沒有進入房間,就拔掉被害人的頭顱。」
「陷阱?」
「沒錯,就是這樣。」蜜村點頭。「被害人是用自己的手拔掉自己頭顱的。」
二、兇手爲什麼要替被害人戴上全罩式安全帽?
「妳看得出來?」
我開口問。被害人的頭顱雖然幾乎被切下來了,但卻還沒有完全切開。
*
不對,我之前好像也聽夜月提起過。正當我感到困惑的時候,蜜村已經從口袋拿出髮圈。她用髮圈把黑髮綁成馬尾之後,輕輕闔上雙眼,接着又靜靜地張開眼睛。
這句話使我懾服。蜜村看我點頭,便將目光移回屍體身上。我在心中計算秒數,心臟跳得很快。秒針每一格的移動,感覺都比平常更加緩慢。
「那麼如果用冰塊製作屏風呢?」
「好了,葛白點子的品評會就到此結束。」蜜村聳聳肩說。「現在來探討留在現場的證據,談談該如何解釋這些證據——也就是Whydunit的問題。」
我不太願意去想像那樣的情景。然而當我扭曲着臉孔,蜜村卻用平淡的口吻對我說:「這一來又增加了一個Why——『五、兇手爲什麼要用小刀切下頭顱?』接着來看頭部……咦?奇怪。」
「安全帽內部被塗了強力膠,使被害人的頭部和安全帽完全黏在一起。在這樣的狀態之下,如果想要取下安全帽,會發生什麼事?黏在安全帽上的頭部當然也會隨着安全帽移動。這時必須要想起來的是,安全帽的後腦勺部分也塗了少量的強力膠,使安全帽黏在桌上,所以即使想要取下安全帽,安全帽仍舊固定在原處。被害人在焦急與混亂當中,在手臂施加更大的力量。不久之後,把安全帽黏在桌上的強力膠無法承受這股力道就剝落了。在這個瞬間,會發生什麼事?被害人拿着安全帽的雙手會朝着自己的頭頂方向,像用手指彈額頭那麼快速地移動。也就是說,會不小心太用力地拉扯自己的頭部。被害人的脖子此時大概瞬間承受了幾十公斤的重量。」
「我知道了。」蜜村說。「我知道兇手是怎麼製造出這間密室了。」
蜜村撿起滾落在榻榻米上的被害人頭顱之後這麼說。她把手伸進被害人戴的安全帽與脖子之間的縫隙,不斷捏着脖子的部分。
「好暗——」我說。
「實驗?」
「他的手臂還可以活動嗎?」
「恐怕是真的。兇手大概從村子外面隨便拐了幾個人練習,然後在被害人醫三郎身上展現練習成果。兇手在處理完這些步驟之後,就走出房間,關上襖門。」
可是這樣做的話,在脖子被撕裂的瞬間就會噴出鮮血,血液也會濺到襖門上。這一來,襖門就會被血液上鎖。兇手難道不會被關在室內,使得密室狀況無法成立嗎?
時間剛好過了十五秒的時候,蜜村把馬尾解開,絲綢般光澤豔麗的黑髮散開來。
「真的嗎?」
「頭顱被切下之前,被害人戴的安全帽被強力膠黏在桌面?」
聽了蜜村的話,我也點頭同意。越是離奇的詭計,越不容易被識破。也因此,嘗試奇特的詭計確實具有充分的價值。
「可以,因爲中樞神經沒有被切斷。」蜜村說。「中樞神經就像把大腦信號傳遞到四肢的線路一樣。只要線路沒有被切斷,手臂就能夠活動。」
「這起事件留下的Why主要有四個,也就是——
「咦?」我再度產生疑問。「可是被害人的頭顱還連在身上,不是嗎?」
「有什麼關係?這個村子已經發生了四起密室殺人事件。要是其中有一個像這樣的詭計,應該也沒關係吧?」
「可是這個詭計真的能夠順利成功嗎?」不論如何,我還是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蜜村笑着說:「那就來使用魔法吧。」接着她聳聳肩,說:「開玩笑的。不過之前說的只是準備工作而已,接下來纔是重點。這個詭計最重要的就是『最後一擊』——兇手是如何在不進入房間的情況之下,對被害人的頭部施加物理性的力量。」
蜜村點頭。「沒錯。因爲鏡片被塗黑了,所以他看不到任何東西,應該會感到很慌張。他的脖子肌肉被切斷了,所以當然也沒辦法轉頭。再加上雙腳和軀幹也被綁在桌上,除了唯一沒有被綁住的手臂之外,他的身體完全無法動彈。」
「『六、兇手爲什麼要用強力膠把頭顱和安全帽黏在一起?』」
我思索着有什麼手段能夠做到這一點,但最後還是搖頭放棄,然後以勸導的口吻對她說:「那是不可能的。除非使用魔法,不然絕對辦不到。」
三、兇手爲什麼要把安全帽的鏡片塗成黑色?
「嗯,只要看切口的狀態,就可以大概知道。也就是說,醫三郎的頭顱不是乾淨俐落一刀砍下,而是使用小刀慢慢切割的。就好像用餐刀切開厚厚的牛排那樣。」
「真的。」她點點頭,眼神恢復溫度。接着她撥了撥黑髮,對我說:「兇手使用的是極其殘酷又異想天開的密室詭計。」
「嗯……」蜜村邊檢查脖子的斷面邊說,「看樣子這不是用斧頭或鋸子,而是用小刀或菜刀之類的東西切下來的。」
我總算收回己見。切下頭顱之後,鮮血噴出的力道只會持續幾秒鐘。要在這幾秒鐘把綁住脖子的繩子或替代品取下,而且不在密室裏留下任何證據,怎麼想都是不可能的。
真的假的?
我心想,怎麼會有這麼誇張的事。我爲了確認自己的想像,問蜜村:「妳的意思是,被害人憑自己的意志想要取下安全帽,結果不小心用力拉扯自己的頭部?」
正因如此,桌面和安全帽上纔會留下強力膠的痕跡。後來因爲某種原因,強力膠剝落了。爲什麼?這裏又多了一個why。
「那要怎麼做?」
我第一個想到的答案就是「好痛」,畢竟他的脖子已經幾乎被切斷了。不過我立刻想到不對。之前聽夜月說過,醫三郎屬於完全不會感覺到疼痛的體質。據說他在騎自行車跌倒的時候,曾經這樣告訴過夜月。那麼會不會是「好悶」呢?他的脖子被切斷了,支氣管當然也被切斷了。不過他的肺部還在運作,所以應該可以從支氣管斷面吸入空氣纔對。而且我總覺得蜜村問的不是這樣的問題。於是我繼續思考,終於找到那個答案。答案就是——
「那麼,我現在就來說明把現場佈置成密室的方法吧。」蜜村開始說明自己的推理。「兇手首先使用強效麻醉劑使被害人昏睡,然後把他搬到這間和室,用小刀割他的脖子。這時兇手沒有直接切斷骨頭,而是切斷連到頸椎的軟骨部分。這裏是最容易切開的地方。不過要是切斷動脈,鮮血就會立即噴出來,所以動脈和靜脈都先保留下來,只是在每一條血管上,都先切開勉強不會噴出血的傷口。至於連結頭顱和軀幹的中樞神經——也就是脊髓——如果切斷的話,心臟就會立即停止,失去幫浦的作用,所以脊髓也不能切斷,要先保留下來。脊髓是在頸椎後方,所以只要留下那一塊就行了。另外爲了不讓頭顱掉下來,支撐頭部的肌肉也只用小刀切開到容易撕裂的狀態,某種程度還是保留下來。」
「爲什麼?」我不理解她說這句話的意思。
*
「那麼我們也來檢查這個吧。」
「真的?」
「這個詭計的痕跡,很清楚地留在現場。那就是被害人戴的全罩式安全帽。」
「給我十五秒的時間。」她帶着冷漠的眼神這麼說。「有這麼多時間的話,我應該就能夠破解這間密室了。」
四、兇手爲什麼要用強力膠黏住安全帽的鏡片,使它無法打開?」
像這樣特地列舉出來,就會發現現場的確留下了很多的Why。爲這些Why找到答案,或許就能解決如何將現場佈置成密室的How了。
蜜村邊說邊從口袋取出手套,雙手戴上之後,走向醫三郎的屍體。屍體被鐵絲綁在桌上,頭顱也被切下,悽慘程度讓我不忍目睹,但蜜村卻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蜜村撫摸着黑髮說:「當然也有可能會失敗。被害人未必會按照兇手的想法行動,而且中途也可能發生意外狀況,讓被害人在拔掉自己的頭之前,就因爲中樞神經斷掉而死亡。這一來現場當然不會成爲密室,不過兇手大概也不在乎吧。兇手的心態大概是覺得,要是失敗了,也可以用別的方法來製造密室。否則不可能會想要執行這麼不確定的詭計。就是因爲不確定,成功時的價值才更高。」
「再怎麼說,也太異想天開了吧?」
*
就這樣,「血染和室的密室」透過蜜村的推理解決了。接下來要解決的問題,就是那起怪異現象——想要離開村子的村若青年被燒死的人體自燃現象。
我和蜜村把醫三郎的屍體搬運到酒窖之後,爲了調查那起人體自燃現象,前往村子出入口的隧道。隧道途中有一道鐵絲網落下而堵住去路,燒焦的屍體就在鐵絲網旁邊。這具屍體就是在我和村民眼前被燒死的村若。說來可憐,大家因爲害怕詛咒而不願接近這裏,因此他的屍體到現在還被棄置在這裏。
在他死後,我聽卡門貝爾說,村若其實是一位剛出道的新進密室推理小說作家,因爲憧憬物柿一族而搬到這個村子居住。聽了之後,我想到他的確不怎麼相信詛咒,和其他村民相較,似乎也具有理性思考的能力;然而他的理性卻連同他的身體,被違反理性的荒謬現象燒燬了。
蜜村走到他的屍體旁邊,俯視遺骸問我:「他真的是突然開始燃燒的?」
我點頭,蜜村便懷疑地問:「真的嗎?沒有人接近他嗎?」
「是真的。」
我當時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所以非常確定。村若當時站在距離人羣稍遠的地方,沒有任何人接近他,但是他的身體卻起火了。
「這樣啊。」蜜村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法,用手託着下巴。「也就是說,這是密室殺人事件。」
她突然說出這種話,讓我感到莫名其妙,腦中也一片混亂。這女的在說什麼?這怎麼會是密室殺人事件?
「這根本就不是密室吧?」我忍不住回應。
蜜村聳聳肩說:「你錯了,這是密室。你說這不是密室,只是因爲你對密室的理解不足。」
「對密室的理解不足?」我感覺自己好像被說了很嚴重的壞話。
蜜村說:「村若是在衆目睽睽之下,突然開始燃燒的吧?沒有人能夠接近他,他卻被殺死了——這跟被害人在出入口被監視的房間裏遭到殺害的事件,情況是一樣的。密室的定義方式有很多種派系,我的解釋則是符合『無法接近現場』及『無法離開現場』任一條件的事件。從這個定義來看,這次的事件符合『無法接近現場』的條件,所以這是貨真價實的密室殺人事件。」
聽她這麼說,我就覺得這麼說好像也對,不過感覺也好像是被她的歪理(或者應該說是辯才)唬弄了。
除此之外,我也察覺到一件事。
「也就是說,妳認爲這個人體自燃現象有合理的解釋方式嗎?」
蜜村說這是「密室」,還說這是「殺人事件」,代表她將這個現象解釋爲無庸置疑的人爲事件。
這時蜜村露出嘲諷的笑容,說:「那當然。難不成你真的以爲這是詛咒?」
聽她這麼說,我便無言以對。接着我試圖辯解:「我並不認爲這是詛咒,可是我以爲這是某種超常現象。」
「你如果真的這麼以爲,兇手應該會非常高興吧。」
我聽了她的說法,皺起眉頭。可悲的是,我無法自然理解詭計內容。於是蜜村對我說:「我們一步步地來看吧。」她的口吻就像是幹練的學生會長。
我們此刻所在的隧道地面,的確像公園的沙坑般鋪滿了沙子。不過這有什麼重要性嗎?我正在思考,蜜村就像小孩玩沙一樣,開始用手挖掘地面。當她挖了五十公分左右,就低聲說了句「原來如此」。她在沙地上挖掘的洞底部出現木板。
我也看了那個節目,所以知道他當時在電視臺的攝影棚接受訪問。蜜村大概也看了同一個節目。這個村子裏也有引進有線電視,因此可以看無線電視臺的節目。
「我知道兇手是怎麼讓被害人的身體起火燃燒了。」
理論上的確行得通。
我想像着那幅景象,問她一個很初步的問題:「兇手要怎麼掌握被害人的位置?」
「也就是說,我們可以確定在五天前的那個時候,旅四郎是在村子外面,可是昨天卻在這個村子裏發現他的屍體,所以他是在這段期間的某個時間點進入這個村子的。葛白,給我寫字的東西。」
「線索就在被害人的腳底。」蜜村回答我的疑問。「被害人腳踝中央有一個洞。如果說那個洞是兇手從地底接近之後鑿穿的,自然就可以理解詭計內容了。」
她知道讓被害人的身體起火燃燒的方法了?也就是說,她知道這個「人體自燃密室」的詭計了?
「原來你不知道。」她說。「在這個村子裏發生的這一連串命案的兇手,就是密室傳奇推理小說作家,伊予川仙人掌。」
【物柿旅四郎相關時間表】
「當然是利用監視器。」
躲藏在地底的兇手也有充分的時間可以逃跑。當時我們看到一個活生生的人突然開始燃燒,受到相當大的震撼,有好幾分鐘的時間都茫然地站在原地。兇手一定是趁那段時間從容逃出地道,若無其事地回到村裏。
「也就是說,因爲那個攻擊,被害人的腳踝纔會有洞。」
腳踝上的洞比我想像得更深?聽了這句話,我重新思考。腳踝上有很深的洞——光從外表觀察絕對不會發現,但假設這個洞像隧道一樣,穿過小腿,直達膝蓋……
「要找出這個答案,就需要發揮一點想像力了。」蜜村以有些老氣橫秋的口吻說。「光看被害人的腳踝上有洞這一點,似乎沒什麼特別的意義,所以這時就要發揮想像力。如果腳踝上的這個洞比你想像得更深,會怎麼樣?」
「等等,蜜村——」走出守門人的家之後,我問她。「呃,目前是什麼狀況?」
「那麼在這六天裏面,你們有沒有看到村子裏的任何人搬運大件行李?」
蜜村抬起頭,對我宣告。
不過接下來纔是真正的問題。從腳底刺入很長的金屬樁這個說法即使成立,我也無法理解接下來發生的事。被害人的身體爲什麼會突然起火燃燒?
*
「而且這條管子貫穿了地道的天花板,所以管子的根部還留在地道。」蜜村說。「這一來,被害人的腹部透過管子,和兇手所在的地道連通。兇手把火焰噴射器接到管子上。在這樣的狀態之下,讓火焰噴射器噴火,火焰就會透過管子衝到被害人的腹部,很快就燒光內臟和肺部,接着通過被害人的食道往外湧出。」
我想像那幅情景,不禁倒抽一口氣。除非是O型腿特別嚴重的人,否則踏在地面的腳都是筆直伸向地面,並且與地面垂直。雖然說雙腿多少會有些彎曲,不過如果是直徑跟五百圓硬幣相同的筆直隧道,應該有辦法貫穿吧。假設從腳踝筆直插入金屬樁,這根金屬樁應該會乾淨俐落地貫穿腿部,直達肚子,而地面上的我和其他村民都不會發現到。畢竟對我們來說,那裏是完全的死角。這一來也能解釋,爲什麼被害人在開始燃燒之前,會突然顯得很痛苦。想想看,他從腳底到腹部都被金屬樁刺穿了,甚至有可能刺得更深,達到胸部也不一定。在那種情況之下,他會痛苦到說不出話也是難免的。
「你應該知道。」蜜村嘆一口氣。「你也聽過『岡格尼爾』吧?」
「不對,還要更深。」蜜村再度否定我的想法。她說:「這條隧道貫穿大腿,直達被害人的腹部,也就是腸子所在的地方。潛藏在地底的兇手或許是用了很長的金屬樁,從被害人腳底刺進去,結果這條金屬樁就穿過被害人的腿部,直入被害人的肚子。」
這麼說,兇手是在地底移動到被害人的正下方——也就是腳下。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要如何讓被害人起火燃燒。事實上,這纔是這起事件中最主要的謎。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這六天裏面,你們有沒有看到物柿旅四郎通過村子大門?」
我回溯自己的記憶,想到在抵達這個村落的時候,的確在相當於村子出入口的隧道里遇到守門人。蜜村的意思大概是要去問他一些問題,試圖得到有用的情報吧。
聽她這麼說,我也覺得那裏好像真的有監視器。話說回來,這傢伙眼睛也太尖了吧?不愧是曾經轟動全日本的重大嫌疑犯。不過擅長找出監視器,絕對不是可以公開炫耀的技能。
那麼假設這條隧道穿過膝蓋,到達大腿……
聽到這裏,我瞪大眼睛。原來就是因爲這樣,被害人才會開始從嘴巴吐出火焰。
六天前 卡車搬運食物等進入村子。
「不對。」蜜村搖頭。「還要更深。」
沒錯——我心想。這代表兇手成功地使用讓人相信是魔法或超能力的手段殺人。雖然不知道是使用了什麼詭計,不過兇手應該很有成就感吧。
要對沒有親眼看到的人說明那幅景象相當困難,不過那樣的燃燒方式,很明顯不是在浸染汽油的衣服上點火導致的。村若當時突然顯得很痛苦,然後從口中吐出火柱。到底是使用什麼樣的詭計,才能以如此超乎想像的方式殺人?
「唔……」蜜村把手放在額頭上陷入沉思,接着忽然往上看,然後說:「嗯?天花板上裝了監視器。」
「沒錯。」蜜村點頭。「你看到的火焰,其實是火焰噴射器的火焰。兇手從地底施放火焰,通過刺入被害人腿部的管子,最後從嘴巴噴出來。」
如果說這個陷阱有時間限制,期限到了自然就會解除,那麼正如蜜村所說的,最好還是乖乖等到期限來臨比較安全。如果想要更早離開,就只能直接問兇手陷阱的位置。
物柿旅四郎是在倉庫裏被吊死的物柿家四男。蜜村問關於他的問題,有什麼用意?還有,爲什麼要問有沒有看到村裏的人搬運大件行李?問這些問題,到底能夠得知什麼?
蜜村聽了我的說明,點頭說:「原來如此。」接着她蹲在屍體旁邊,重新開始檢視這具屍體。她很快地就好像發現到了什麼。
蜜村聳聳肩,照例用一副令人火大的輕蔑表情問我:「你不知道?」
蜜村說:「這單純是威力的問題。比方說,從腳底用小口徑的槍射出子彈的話,子彈無法貫穿腿部,一定會在中途停下來。不過要是提升槍的口徑和威力,子彈就能夠至少貫穿整條腿。人類的腿畢竟只是肉和骨頭而已。所以只要準備威力很強的打樁機,用最大力量把金屬樁打入腳底,就可以成功。而且你跟我不是都知道有類似的機器存在嗎?」
密室傳奇推理小說作家,伊予川仙人掌——我想起之前在旅館門口遇見的那位二十多歲女性。我感到相當困惑。她是兇手?蜜村爲什麼會得到這樣的結論?
不過這裏有一個問題——
就這樣,我們重新開始調查第五密室——「人體自燃密室」。
蜜村說:「比方說,如果事先把村若的衣服浸染汽油之類的,然後從遠方投擲火花點火呢?這樣的話,即使沒有接近被害人,還是有辦法讓他燃燒吧?」
蜜村無視於我腦中關注的焦點,接着又把目光移到下方。她抓起一把地面的沙子。
然而蜜村卻搖頭說:「這一點我就不知道了。村若並不相信迷信,而且似乎又是責任感很強的人,所以應該可以預期到他當時會率先來到這裏。不過即使如此,還是不知道兇手是不是一開始就鎖定他爲目標。說到底,這種內心問題就只能直接問兇手了。除此之外,我還有其他問題想要問兇手。」
我託着下巴,心想:這一來,剩下的問題就是——
「就是這個村落的守門人。」
「妳有其他問題想要問兇手?」
*
我想像那樣的情景。金屬樁從腳踝貫穿腿部,到達腹部。這根金屬樁和注射針頭一樣是空心的,換句話說就是類似金屬管的形狀。這樣就等於是把筆直的管子從被害人腳底射向腹部——
這起密室殺人事件的最大目的,就是要讓我和村民相信詛咒的存在。因爲這起事件,我們不敢離開村子,使這個村子成爲封閉空間。如果兇手的目的是要達成這樣的狀況,那麼被害人不論是誰應該都不重要,不一定要選村若。
兩人再度搖頭。蜜村看到他們的回應,便說「謝謝你們」,然後離開他們的家。我和守門人看到她這樣的態度都愣住了。
「兇手一開始就是以村若爲目標嗎?」
四天前 兇手切斷旅四郎的雙腿(*)。

聽蜜村這麼說,我詫異地問:「我知道嗎?」
「兇手是經由地道接近被害人,所以不會被你和其他村民看到。兇手就是利用這一點,從正下方攻擊被害人——也就是貫穿地道的木製天花板,攻擊被害人的腳底。由於被害人的腳踝緊貼在地面,這個攻擊對你們來說是發生在死角,沒辦法察覺。」
「我不知道。」
兩位守門人緩緩搖頭作爲回應。蜜村點點頭,然後又問了另一個問題。
「可是當時燃燒的情況,並不像是透過這種方式起火的。」我說。
我俯視腳邊的沙地。金屬樁從地道朝着被害人腳底刺出去的時候,不只刺破地道的天花板,應該也會在天花板上方的沙地鑿出洞。不過在這樣的沙地上,當時鑿出的洞應該很快就會被填平。那個洞或許是在被害人倒下產生的衝擊中被抹去的。
「理由很簡單。我們先來一一整理目前掌握到的情報吧。」蜜村用教師般的口吻這麼說,接着豎起食指繼續說下去。「首先是『倉庫密室』的被害人旅四郎。他在五天前,曾經上過電視的直播節目吧?」
*
蜜村宣稱自己有個點子可以找出兇手是誰之後,咳了一聲,繼續說:「只要問某個人,應該就會知道了。」
她點頭說:「我有個點子。所以現在就來找出真正的兇手吧。」
蜜村問了這兩名守門人這樣的問題。
我如此問她,她便點頭。「這是很簡單的機關。」她指着先前挖掘的地面說。「這塊沙地的地下,應該有地道之類的。地道應該沒有很寬,天花板是木板做的。兇手就是經由地道,來到被害人的正下方。」
於是我問蜜村:「妳能找出兇手嗎?」
「咦?村若的腳底有一個洞。」
「地面是沙地……」
「啊!」聽她提起這個詞,我纔想到。我當然很熟悉「岡格尼爾」這種機器。這是出現在物柿父一郎的父親——物柿零彥——著作中的機器,可以用高壓氣體的力量與電力,將長槍以比子彈更快的速度射出去。由於零彥自行設計出這臺機器,並且在美國取得專利,因此「岡格尼爾」不只存在於小說中,也實際存在。話說回來,如果要實際製造出這臺機器,想必需要大筆金錢。不過這臺機器既然能夠以超越子彈的速度,射出比子彈重了許多的長槍,那麼確實有可能讓金屬樁從腳底射入之後貫穿整條腿,並直達腹部。我想像超越音速的長槍貫穿腿骨、在肌肉中上升的情景。在想像中,憑人力絕對不可能辦到的事變得可能。
「唔……」
然而根據蜜村的說法,這起事件絕對不是詛咒或天譴,而是人爲的密室殺人事件。也因此,我把這起事件命名爲第五密室——「人體自燃密室」。事實上,這是最早發生在村子裏的密室殺人事件,所以應該稱爲第一密室,或是第○密室纔對,不過到現在才更改編號太麻煩了,所以還是當成第五密室吧。
我聽了蜜村說明的詭計,不禁啞口無言。這個詭計未免太荒謬了,但的確可行——至少在理論上。
於是我們立刻去找那位守門人。我們首先到芽衣的房間,請她畫一張前往那位青年住處的地圖。我之前曾聽卡門貝爾說過,守門人一共有兩人,每天輪流值班。芽衣告訴我們,這兩人是兄弟,住在同一個家裏。
我理解她的說法之後,再度產生疑惑。爲什麼這樣做可以讓被害人的身體起火燃燒?
「沒錯。」蜜村點頭。「解開『人體自燃密室』之謎,就等於同時解除了八箱明神的詛咒。不過即使解除了詛咒,要通過隧道離開村子還是很危險。兇手爲了不讓我們到外面,很有可能會設置某種陷阱。至少在祭典期間的八天當中(包括今天在內,還剩下六天),最好還是留在村子裏。」
我們根據她畫的地圖前往位於「西側聚落」的守門人的家。他們因爲閒得發慌,很爽快地邀我們進入屋裏。他們這幾年來毫無休息地從事守門的工作,不過因爲村子被詛咒封閉了,因此他們不需要去守門,處於停業狀態。
「關於這一點,從剛剛說明的內容,已經差不多可以猜到答案了。」蜜村再度撫摸黑髮,如此主張。「想想看,如果貫穿被害人腳底的金屬樁是空心的,會發生什麼事?也就是說,那根金屬樁是類似注射針頭的形狀。針頭前端的洞當然被蓋子封住了,不過要是當針頭到達腹部時,蓋子突然打開,會發生什麼事?」
*
「更深?」
三天前 沒有發生特別的事件。
「哦,原來如此。」我抬頭看天花板。天花板上裝有針孔攝影機。只要用無線方式接收那臺監視器的影像,即使在地道里,也能正確掌握被害人的位置。
我納悶地問:「妳說某個人,是指誰?」
從腳底刺入金屬樁並直接貫穿到腹部,實在是太難想像了。金屬樁穿過腿部時,一定會碰到骨頭,難道不會在中途停下來嗎?
我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便去看她注視的部位。她說得沒錯,屍體腳底的確有一個洞。在村若右邊腳踝的正中央,有一個和五百圓硬幣大小差不多的洞。村若的屍體穿着運動鞋,而這雙運動鞋當然也燒焦了,不過這個洞貫穿鞋底,而且似乎也深深貫穿他赤腳的腳踝。
「什麼?真的假的?」
我也跟着往上看,不過沒有看到監視器。正當我皺起眉頭,蜜村就指着天花板對我說:「你看,就在那裏。那是針孔攝影機,所以鏡頭很小。」
我把平常隨身攜帶的筆和記事本拿給她。她在記事本上寫下簡單的時間表。
五天前 旅四郎上電視的直播節目。
兩天前 倉庫監視器影片的開始時間(上午八點~)。
葛白和夜月到達村子。
一天前 旅四郎的死亡推定時間(凌晨一點~兩點)。
在倉庫發現旅四郎的屍體。
* 雙腿被切斷的日期可以從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推算。
雙腿的屍僵現象解除、導致旅四郎被吊死,是在雙腿被切斷的兩天半到三天之後,因此雙腿被切斷的時間是在死亡推定時間的兩天半到三天前。
「大概就是這樣。爲了把倉庫變成密室,兇手必須在兩天前的早上八點以前把旅四郎搬進倉庫、並且佈置完詭計的機關纔行,要不然就沒辦法創造出利用監視器的密室了。所以旅四郎應該是在這段期間到達村子的,可是守門人卻說在這六天當中沒有看到他。那麼旅四郎是怎麼進入村子的?」
「這個……」我想了一下,立刻理解到蜜村想說什麼。旅四郎當然是在被兇手弄昏之後,被搬進這個村子裏。
「不過要搬運一個人,應該會很醒目吧?」蜜村撫摸着頭髮這麼說。「這個村子每隔十五天,會有卡車搬運食品和日用品進來。如果能夠混入其中,應該是最簡單的方法。不過很遺憾,這臺卡車是在六天前來的。當時旅四郎還在村外,所以沒辦法使用這個手段。這一來,就只能把他裝在行李箱之類的搬進來——」
那應該也會很醒目吧。
「沒錯。所以我才問兩位守門人,有沒有看到住在村子裏的人搬運大件行李進來。村門開啓的時間是早上三點到晚上七點之間,這段期間都會有守門人在看守隧道。如果村子裏有人做出這麼醒目的舉動,一定會被記住。不過守門人都說,沒有看到村子裏的任何人做出那樣的事。這一來,兇手就不是住在村裏的人,而且是搬運大件行李進入村裏也不會被覺得奇怪的人物——也就是攜帶行李箱的旅客。」
這個村子裏只有一間旅館,而住在這間旅館的旅客除了我和夜月,就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的名字是伊予川仙人掌。也就是說,她就是兇手。
*
我們回到旅館,向女將原說明事情原委,並和她一起前往伊予川仙人掌住宿的客房。房間的門上了鎖,因此我們請女將原拿備用鑰匙開門。
門打開了,但房間裏卻沒有人。行李雖然還在,房客本人卻不在這裏。「沒看到人耶。」女將原以悠閒的聲音說。「咦?」她突然顯得納悶,稍稍歪斜頭。
她注視的是放在榻榻米上、高約三十公分的雕像。乍看之下像是佛像,不過臉部卻是鼬鼠的臉。這該不會是——
「風鼬?」
女將原說:「沒錯,是風鼬大人小祠的神像。」
原來真的有祭祀風鼬的小祠。
我們彼此互看一眼並點頭,決定前往那間小祠。
*
「聽說父一郎就是倒在這裏。」
我滔滔不絕地如此說明,蜜村便撥了撥黑髮,用有些自暴自棄的口吻說:「唉,算了。雖然覺得怪怪的……」接着她看了一眼手錶,說:「我要回旅館了。我好歹也是來打工的,不能再給女將原添麻煩了。有什麼事的話,再來找我吧。」
我們重讀了好幾次這封遺書,不約而同地低聲沉吟。接着我們回到物柿家的宅邸,告訴大家連續命案的兇手是仙人掌,而且她已經自殺了。
蜜村提議:「找找看有沒有其他可以進入的地方吧。」
「負責驗屍的警視廳法醫是這麼說的。」我告訴蜜村從卡門貝爾聽來的資訊。「不過法醫也不知道窒息理由是什麼。這間地下室的空氣是流通的,一般來說應該不會窒息死亡纔對。」
夜月喋喋不休地說:「你也知道,將棋是需要腦力的競技,所以最適合我了。」
「什麼?真的假的?」
我說完這些,蜜村便擺出不情願的表情問:「現在去解決那起事件,有什麼意義嗎?」
我這樣告訴蜜村,她便噘起嘴巴,最後無奈地深深嘆了一口氣。
我告訴蜜村之後,走下金屬梯。蜜村皺起眉頭,不過還是跟着我走下梯子。
*
「太好了,兇手已經自殺了。」芽衣聽了我們的說明,露出安心的表情。
她說完就轉身準備回旅館所在的「西側聚落」。我目送她的背影,忽然想到一件事,連忙叫住她。
「沒解決的事件?」
我回想着這些細節,重新眺望書庫內部。雖然說是書庫,不過這間房間相當寬敞,擺了一排排的書櫃,或許稱作圖書館比較恰當。書庫的高度略低於兩公尺。房間裏除了書櫃之外,也陳列了各式各樣珍奇的物品。
「沒錯。」涼一郎也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事件已經解決,這一來就可以放心了。」
物柿父一郎雖然被當成是自然死亡,不過先前在旅館和女將原談起時,她曾說過有他殺的可能。她的理由是,「因爲所有關係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這個理由聽起來像是在硬挑毛病,不過在連續發生這麼多起命案之後,也許把父一郎的死看成他殺更爲合理。
*
在那之後,我們再度回到旅館,調查伊予川仙人掌的房間。我們在她的行李中翻找,立刻發現以下物品:兩顆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狀立方體,以及信封裏的手寫遺書。遺書中寫着她是物柿父一郎的私生女,爲了遺產而殺害其他兄弟姐妹,但因爲無法承受罪惡感而選擇自殺。
這間房間裏,或許已經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了。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套類似中世紀騎士穿戴的西洋盔甲,以立姿陳列在入口處,宛若沉默的守門人。旁邊擺放着黑猩猩的骨骼標本與一套看似NASA使用的太空衣,同樣以直立姿態並排展示,一旁還有類似非洲部落使用的木製盾牌。另外還有鑲了寶石的頭飾、始祖鳥的化石等展示品,整齊排列在書庫牆邊大約三十公分高的小舞臺上。
「好吧,不過可以等喫完午餐再去調查嗎?」
換句話說,現場是完美的密室,裏面有一具手持刀子、看似自己劃破喉嚨的屍體。
蜜村臉上的表情仍舊顯得無法接受。不過我們已經找到仙人掌的遺書,再加上她的屍體被發現的現場「神殿密室」是完美無缺的密室,所以就算蜜村擺出無法接受的表情,也不得不判斷那樣的狀況是自殺吧。
而且在村裏發生的其他密室兇殺案當中(年輕人村若被燒死的「人體自燃密室」除外),現場或其周邊都有留下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狀立方體。這些應該都是同一個人留下的,也因此村裏發生的命案應該都是同一名兇手犯案。「人體自燃密室」之所以沒有留下立方體,大概是因爲兇手想要讓大家以爲那是詛咒之類的超自然現象,而不是殺人事件。話說回來,那起「人體自燃密室」的目的是要讓村子成爲封閉空間,因此很明顯地和其他四起命案一樣,也是同一名兇手所爲。
離開夜月和芽衣之後,我帶蜜村到這座宅邸的書庫。書庫的門沒有上鎖,以門擋保持敞開的狀態。我昨天和卡門貝爾進入這間房間之後,門就一直是打開的。根據卡門貝爾的說法,書庫的鑰匙一共有四支,由芽衣、帝夏、卡門貝爾及父一郎各自保管一支。父一郎死後,他的鑰匙就由卡門貝爾保管,不過那支鑰匙此刻在我的口袋裏。昨天晚上,我對卡門貝爾說「今後或許還會調查書庫」,他就很爽快地借給我。話說回來,如果房門總是像這樣保持敞開狀態,或許根本不需要特地借鑰匙。
「真奇怪。」女將原說,「這扇拉門應該沒有門鎖纔對。」
「這樣的結局感覺真倉促。」帝夏似乎也卸下心中的重擔,打了一個呵欠。「雖然說,不認識的傢伙是兇手感覺有點令人錯愕,不過這樣也許更真實吧。現實跟推理小說果然是不一樣的。」
「嗯,其實我也是這麼想的。」
「有人把我們關在這裏嗎?」
蜜村說:「可是要做出這樣的結論,必須要找到證據纔行。以目前的情況來看,沒辦法推翻警方認爲是自然死亡的見解,所以我們必須進一步調查這間房間纔行。」
夜月咳了一下,對我說:「你不知道嗎?我很會下將棋喔。我可是業餘三段呢!」
我昨天傍晚也拜託卡門貝爾讓我看父一郎死亡的現場。當時雖然沒有找到可以作爲他殺證據的線索,不過蜜村既然在這裏,我還是希望能夠和她一起再去調查一次現場。
小祠和旅館同樣位於西側聚落,雖然說是小祠,但實際上卻頗爲寬敞,大概有八個榻榻米大的鐵皮屋那麼大。也因此,與其說是小祠,不如說是神殿比較恰當。
我和蜜村在旅館喫完午餐之後,再度回到物柿家,準備去看發現父一郎屍體的現場。我們在途中遇到夜月。夜月和芽衣在一起,芽衣則捧着將棋的棋盤。
我們破壞了安裝在窗上的木格子,進入室內。伊予川仙人掌臉朝下倒在神殿地板上,喉嚨被尖銳的刀子劃破。從喉嚨流出的血在地板上形成直徑七十公分左右的血泊,血液已經乾涸,宛若塗了厚厚一層紅黑色油漆。血泊的位置距離倒在地上的屍體頭部約五十公分,剛好在神殿的正中央。血泊在那個位置,想必是因爲這座神殿的地板朝房間中央稍微傾斜,血液纔會流到那裏累積成血泊。
「哦,原來是物柿零彥啊。」蜜村用難以苟同的語氣說,「我實在不瞭解有錢人在想什麼。竟然花大錢買這種東西。」
「言歸正傳。」蜜村總算把目光從化石移開,切入正題。「物柿父一郎是在這間房間的哪裏死的?」
「難道是兇手散佈二氧化碳?」
*
當我們看到裏面的情景,不禁倒抽一口氣。
我握住裝在門上的把手,打開地下室的門。底下有一道金屬製的梯子。
我說完就離開夜月。夜月朝我們揮揮手,然後和芽衣一起進入附近的房間。不久之後,就聽見把棋子分散到棋盤上的「喀啦喀啦」聲。
我也點頭同意。接下來蜜村在房間裏徘徊三十分鐘左右,似乎想要找到證據,不過最後她不滿地皺起眉頭說:「不行,我找不到任何線索。」
聽她這麼說,我才發現現在已經是中午了。於是我也跟蜜村一起回旅館。
「實際上應該是窒息死亡。」
我聽了也感到詫異。接着我再度嘗試打開拉門,但拉門依舊一動也不動。這是怎麼回事——感覺好像也不是上了鎖,而是被某種更強大的力量固定住了。
或許是因爲事件解決了,她們顯得很輕鬆。不對,夜月平常就是這副德行。要看到她繃緊神經,反而比較困難吧。
「我聽卡門貝爾說,這間房間裏的東西都是真的。不過收集的不是父一郎,而是物柿零彥。」
蜜村說完,想要打開房間進出口的門,卻顯露出驚訝的表情。
「還有,我想要知道更多當時的資訊。我們先離開這裏,詢問事件關係人一些問題吧。」
*
要讓人窒息而死,使用氣體是最簡單的。也就是說,父一郎被兇手叫到這間房間,然後吸入氣體而喪命——這樣的可能性是最高的。
「好吧,請加油。」
「這是真的嗎?」她問我。
我告訴蜜村這樣的情況,她就以冷淡的聲音對我說:「可以讓我看看那支鑰匙嗎?」於是我從口袋裏拿出鑰匙給她。她瞥了一眼之後,理所當然地放入自己的口袋裏。「這個由我來保管。」她的語氣就像收走小孩子壓歲錢的母親。我雖然嘀咕了一下,但因爲不想和她起爭執,就乖乖順從了。
蜜村盯着那件始祖鳥化石,似乎很感興趣。
「啊,是香澄。」夜月笑咪咪地說。我詫異地問「妳在做什麼」,夜月就得意地說:「看也知道,我要跟芽衣下將棋。」
我的確不知道。
「對了,還有一件沒解決的事件。」
地板上有一灘血。一具女人的屍體倒在那裏。
我指着地板上的一處這麼說。蜜村注視那塊地面一陣子,然後再度看着我問:「死因是什麼?你剛剛說是自然死亡。」
我們決定繞神殿一圈,發現後方設有窗戶。窗戶上沒有裝玻璃,取而代之的是網目很細的木製格子窗。我們從格子窗窺探神殿內部。
「窒息死亡?」
「的確。」
「沒錯。」
我指着設置在地板上的正方形門。蜜村看着那扇門,問:「這是地下室嗎?」
蜜村環顧房間這麼說。室內的天花板很高,而且空無一物,顯得相當空曠。牆壁嵌入LED燈,鋪在地上的白色瓷磚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大家發表像這樣的感想之後,不久就各自回到房間,只剩下我跟蜜村留在原地,繼續待了一陣子。
「父一郎不是死在這裏。」我把視線轉向房間角落說,「是那裏」。
首先,神殿正面的拉門被牢牢地釘上好幾塊板子,怪不得會打不開。不過神殿裏還有比那個更引人注目的東西,因此我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樣東西,而不是被封住的拉門。
由此導出的結論就是:這起事件不是他殺,而是真正的自殺。
「需要腦力的競技……」
我環顧神殿內部。能夠進出房間的地方只有正面的拉門,但拉門被從內側釘上去的板子完全封住了。也就是說,這間神殿是密室——姑且稱之爲「神殿密室」吧。要從建築外面像那樣釘上板子,絕對是不可能的。我們進入這間神殿時通過的窗戶裝有木格子,而且格子的網目相當細。相較之下,釘在板子上的釘子很粗,無法通過木格子的縫隙,所以怎麼想都不可能透過格子窗的縫隙,在拉門上釘上板子。
這間小祠——不,神殿——是木造的,正面設有拉門,不過卻無法拉開。
順帶一提,父一郎的屍體被發現時,書庫的門據說也是敞開的,被門擋固定住。也因此,當時也跟現在一樣,任何人都能進出這間房間。
我們到達一間很樸素的地下室。卡門貝爾昨天曾告訴我,這棟屋子的地下是以水泥固定的巨大空間,以金屬牆隔成迷宮;不過前往目標房間的路是一直線,所以我們沒有迷路就到達了。時間是下午兩點十分。
「沒錯,就是物柿父一郎死亡的事件。」
她雖然這麼說,但雙眼卻一直盯着始祖鳥化石。看來她似乎滿喜歡恐龍的,這點倒是令人感到意外。
「哦,原來就是在這裏找到屍體的。」
我原本以爲夜月的腦筋之差是衆所公認的事實,所以聽到她有這項專長感到很意外。不過這或許會推翻「將棋是需要腦力的競技」這樣的定論吧。畢竟夜月的腦袋絕對稱不上很好。
她這樣問,我也很難回答。不過即使兇手已經自殺,放着尚未解決的謎不管,感覺心裏還是會有疙瘩。
我說完之後,腦中一片混亂。這是怎麼回事?伊予川仙人掌自殺之後,村子裏發生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應該已經解決了纔對。
也因此,現在既然知道「倉庫密室」的兇手是伊予川仙人掌,那麼村子裏發生的其他密室兇殺案應該也都是她下手的。也就是說,在仙人掌自殺時,這場連續密室殺人劇就落幕了。
「父一郎是在這下面的房間死掉的。」
聽她這麼說,我好奇地問:「爲什麼要下將棋?」
那是被視爲本次事件兇手的伊予川仙人掌的屍體。
這個現場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地方,那就是仙人掌的屍體緊緊握着沾血的刀。
「這是……自殺?」蜜村狐疑地說。
「咦?門被鎖上了。」
我也試圖開門,發現果然上了鎖。
「這下麻煩了。」蜜村噘起嘴說。「伊予川果然不是自殺的。也就是說,『神殿密室』是貨真價實的密室殺人事件。」
她說得沒錯。如果那是自殺,事件應該已經解決,這一來就無法解釋我們此刻爲什麼會被關在這裏。
可是——
「這麼說,這一連串命案的兇手不是伊予川嗎?」
「看來是這樣了。」蜜村回答我的疑問。「我之所以做出伊予川是連續命案兇手的結論,是因爲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夠犯下『倉庫密室』的事件。能夠把被害人旅四郎裝進行李箱、帶到村子裏的只有她。但現在看來,其實還有別的方法,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也就是說,即使不是伊予川,也能夠把旅四郎搬運到村子裏。」
如果有那種方法,的確可以推翻伊予川仙人掌是兇手的假說。
「而且這一連串事件的真兇,應該事先就知道伊予川會到村子裏。」蜜村說。「兇手或許偷看了女將原記錄旅館訂房的本子,利用表面上只有伊予川能夠搬入旅四郎的情況,把伊予川塑造成『倉庫密室』的兇手,甚至是村裏發生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元兇,並且在最後佈置成自殺的樣子殺死她。也就是說,伊予川被殺害的理由,純粹是爲了讓她揹負所有罪名。」
而殺死她的兇手,此刻把我們關在這裏。這樣解釋的確說得通。伊予川仙人掌在旅館房間留下手寫的遺書,不過要假造遺書應該也不難。冷靜想想,我們並不知道她的筆跡。遺書中寫的內容(包括她是父一郎的私生子這件事)搞不好都是假的。
不過如果她是被殺的,那麼還是會產生這樣的疑問。
「兇手是怎麼把殺害伊予川的現場佈置成密室的?」
發現伊予川仙人掌屍體的「神殿密室」是無懈可擊的密室。也因此,我們一開始纔不得不判斷那起事件是自殺——
然而蜜村卻搖頭否定我的疑問。「不對,那間密室並非無懈可擊。我已經破解它了。」
「……真的假的?」我不禁反問。
蜜村撫摸着黑髮說:「當然是真的。你以爲我是誰?」
她的語氣中充滿自信,不過我當然以充滿不安的眼神看着她。畢竟她剛剛在看到「神殿密室」的時候,似乎被徹底擊敗而擺出臭臉——
「我纔沒有擺出臭臉。」蜜村立即否定。「純粹是因爲那個詭計太簡單,所以我纔沒辦法立刻想到答案。不過現在回想起來,我兩秒鐘就知道答案了。不對,應該是○•五秒。」
我知道她很好勝,但是這樣未免太誇張了一點。不過現在反駁她,也只是增加無謂的爭論,因此我忍住想說的話,把話題拉回來。
「兇手到底是用了什麼樣的詭計?」
「關於這一點,暫時還不能說出來。」蜜村豎起食指放在嘴脣前方,說出名偵探的臺詞。「爲了保險起見,我想再去看一次現場。」
她的態度讓我感到有些不滿,不過既然她不願針對這個問題多說,我也只好改變話題。這是對此刻的我們來說至關重要的問題。
蜜村說得對。只要有人發現我們沒有回去,或許就會來救我們了。比如說夜月……等等,我可以對夜月抱持期待嗎?
「原、原來如此。」
「你怎麼一副冷靜的表情說這種話!啊……糟糕。」
說實在的,要是到晚上都沒有人來救援,我就要生氣了。搞不好還會有生命危險。我真的很慶幸剛剛有喫午餐。
天花板的高度距離地面已經不到八十公分。又過了二十分鐘,天花板完全下降,我們所在的隱藏空間出入口也被天花板覆蓋,周遭陷入黑暗當中。
*
「唔……沒錯。」
「是嗎?」蜜村再度看了一眼天花板,然後摸摸胸口,似乎鬆了一口氣。「應該是吧。再怎麼說也應該是錯覺。大概就是所謂的完形崩壞吧。」
關於這一點,我也抱持相同的意見。我也還不能死。因爲我有必須實現的承諾。
蜜村似乎也有些消沉,深深嘆了一口氣。接着她抬起頭,忽然說了聲:「咦?」她似乎注意到什麼,凝視着天花板。
那樣的死法太痛苦了,因此我拼命想要打開出入口的門逃出去,不過門還是上了鎖,無法打開。
「天花板變低了?」
「啊,笨蛋!」她慌張地說。「這樣的話,我們兩個都會被壓扁。」
「怎麼了?」
她的意思大概是,父一郎是被懸吊天花板壓死的。由於懸吊天花板降下的速度很緩慢,所以兇手纔有不在場證明。
*
她還真愛說笑。我無視於她的提議,直接躺在地上。
然而又過了三十分鐘左右,天花板的變化開始變得顯着。蜜村慌張地說:「等等,天花板果然變低了!」
對於我的疑問,蜜村回答:「應該是這樣吧:父一郎被關在這間房間之後,不久之後就跟我們一樣,發現天花板在下降。他知道這樣下去會被壓扁,爲了求生存就把姿勢放低,甚至趴在地上。因爲不知道天花板會降到什麼位置,所以如果放低姿勢,或許就能夠得救。不過天花板很殘酷地到達躺在地上的父一郎的位置,壓在他的背上。他的肺部和肋骨受到壓迫,使他無法呼吸,最後窒息而死。」
「唔……這個嘛……」對於蜜村的問題,我無言以對。基本上,對夜月抱持期待就是錯誤。「不過到了晚上,就算是她也會發現吧。」
「唉。」蜜村深深嘆了一口氣。「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蜜村的推理是以兇手的行動合乎理性爲前提。兇手也很有可能不憑理性行動,而懸吊天花板也可能因爲某種意外而無法順利上升。
「也許懸吊天花板一啓動,門就會自動上鎖。」蜜村如此推測。「這也是很正常的。要是可以打開門,就可以輕易逃出去了。在結構上,懸吊天花板移動時門會自動上鎖,會比較合理。」
「大概不用等多久,懸吊天花板就會上升,所以我們只要慢慢等就行了。」
我狐疑地歪着頭,和她同樣地仰望天花板。天花板變低了……嗎?她這麼說,感覺好像也真有這麼回事。
「不過……」
不過在對局之前,夜月已經對葛白誇下海口,所以她不能輕易認輸。如果輸了,她有預感會被說些令人惱火的話。葛白總是這樣。他平常就瞧不起夜月。
「的確是這樣沒錯。」蜜村點頭之後,和我一樣望着被關上的門。接着她一屁股坐在地板上說:「不過這不是現在要去想的問題。我們現在先等待救援吧。」
*
「怎麼了?」我詫異地問她。
「沒有人來救我們。」
「嗯?妳這話是什麼意思?」
她竟然說出這麼惡劣的言論。
「沒錯。」蜜村憂鬱地點頭。「我們也會被懸吊天花板壓在背上,窒息而死。」
我想像當時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那與其說是窒息死亡,不如說是被壓死的。只不過那是緩慢而不會留下傷痕的壓死。
「兇手爲什麼要把我們關在這間地下室?」
又過了一個小時左右,天花板降得更低了。
總之,再努力撐一下吧。等這局棋下完了,她就要找葛白下將棋,把他打得落花流水來泄恨。嗯,就這麼決定。她決定以此作爲當下唯一的期待。
「妳的意思是要我當祭品?」
「怎麼了?」
蜜村說:「我們只是因爲碰巧發現這個祕密空間才得救,原本應該在懸吊天花板啓動的時候,就註定會死吧?所以兇手一定以爲已經把我們殺死了,所以過一段時間之後,很有可能會把懸吊天花板升上去。想想看,要是我們的屍體被發現的時候,懸吊天花板是處於降下的狀態,大家就會立刻發現這間房間的天花板設有機關了。這樣的話,不只會暴露殺死我們的手段,就連殺害父一郎的手段也會變得明朗。兇手應該不樂見那樣的情況纔對。畢竟父一郎被殺的時候,物柿家的關係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
這下傷腦筋了。她原本意氣風發地開始下將棋,但是對手芽衣卻出乎意料地厲害。從下午兩點開始對局之後過了一小時,兩人一次都沒有離席,一直在下棋,但差距卻越來越大。老實說,夜月完全沒有獲勝的把握。
「啊!原來如此。」
「這樣的話,被壓扁的你或許可以發揮支撐棒的效果,讓懸吊天花板停止下降。」
蜜村說完躺在地上,然後打了個呵欠。她的膽子還真大——當然也可能只是在逞強而已。
蜜村條理分明地如此分析。老實說,我並不想聽到這樣的推理。
「的確是這樣沒錯。」蜜村抬頭往上看,說:「不過兇手也可能主動把懸吊天花板升上去。」
我看看手錶,時間是下午兩點四十分。
蜜村摸摸胸口鬆了一口氣,然後跳進洞裏。我也連忙跟着跳下去。
蜜村點頭說:「這一來就知道殺害父一郎的詭計了。怪不得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
我說出這樣的可能性,蜜村便露出不高興的表情。
「夜月到底在做什麼?」
「我真的開始害怕會死掉了。」
「爲什麼?」
「我在放低姿勢。」她趴着對我說。「父一郎的死因是窒息死亡,這代表他的屍體並沒有被壓扁。也就是說,即使懸吊天花板完全下降,地板和天花板之間應該也會留下一點空間。而且父一郎身材偏胖,我的身體一定比他還要扁纔對。」
「總比兩個人一起死掉來得好吧?這就是所謂的卡涅阿德斯船板
㊟
。」
「沒辦法,那也是命運的安排。」
「這樣下去真的不妙。」
「啊!對了。」蜜村大聲喊,似乎想到了好主意。接着她直接趴在地上。我看到她奇特的舉止,詫異地問:「妳在幹什麼?」
「真、真的耶。」天花板怎麼看都降下來了。這麼說,這該不會是……「懸吊天花板?」
也就是說,如果懸吊天花板維持降下的狀態,就會喪失殺害父一郎的不在場證明了。這樣看來,兇手升起懸吊天花板的可能性的確很高。
我也深有同感,以自暴自棄的口吻說:「這下只能等救援來臨了。」
夜月板着臉盯着棋盤。戰況很不理想——這裏所說的戰況當然是指將棋。「唔……」她低聲沉吟。
聽到她這麼說,我懷疑地皺起眉頭。
不過聽了蜜村的推理之後,我的確也放心許多,開始相信我們應該能夠得救。
她握着刀柄,把刀刃朝下,刺進地板瓷磚之間的縫隙。瓷磚宛若蓋子般打開,下方是空洞。這是一處祕密空間。
蜜村回答我的問題之後,把姿勢放得更低,把臉貼近地板。接着她從口袋拿出瑞士刀,拉出小刀。她是個隨身攜帶瑞士刀的危險高中女生。
也就是說,我們不需要擔心氧氣不足。不過這裏似乎沒有可以出去的通道,因此我們也無法逃出去。
「嗯,怎麼說呢……」蜜村皺起眉頭問:「天花板是不是變低了?」
*
「地板上……好像有縫隙。」
「抱歉。」
蜜村看着手錶焦躁地說。時間是三點三十分。我們被關在這間房間,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
也就是說,父一郎雖然被夾在地板和天花板之間窒息死亡,但是纖瘦的蜜村即使在天花板完全下降的狀態,仍有可能不會被夾住。雖然不能完全排除被夾住的可能性,但是我們現在也只能賭賭看了。
不過還是算了。夜月決定不去管它。現在最重要的就是下將棋。她沒有空去理會其他事情。
我望着被關上的門,說出心中的疑問。兇手把罪行推給伊予川仙人掌之後,就能躲到安全領域,可是這一來等於是特地宣告兇手另有其人。
(注:古希臘哲學家卡涅阿德斯(Carneades)提出的倫理學思想實驗:假設當兩名遇到船難的水手看到只能支撐一人的船板時,其中一人把另一人推下去而使其溺死,是否應該受到譴責)
我和蜜村拿出手機,憑着手機的燈光檢視室內。我們所在的祕密空間是空無一物的房間,大約有六個榻榻米大,高度大約一公尺五十公分。這是一間狹小而給人封閉感的房間。或許是因爲出入口隱藏得很巧妙,以至於當初父一郎無法逃進這裏。
「可是父一郎的死因不是窒息嗎?」我記得卡門貝爾是這麼說的。
蜜村說完站起來。天花板已經變得很低,大概只有一公尺的高度。蜜村雙手貼在地上,以爬行的姿勢在室內徘徊。不久之後,她喊了一聲:「啊!」
蜜村嘆了一口氣,把仍舊開着手電筒的手機放在地上,然後舔了一下食指,開始確認空氣流動。接着她似乎鬆了一口氣,說:「看來應該有連通到外面。」
於是我也模仿蜜村,想要趴在地上。「你在做什麼?」蜜村質問我。「我希望你保持站立。」
「也、也就是說,照這樣下去,我們也會……」
那是在距今半年前,我在文藝社對蜜村做出的承諾。
「應該是錯覺吧。」我如此斷言。
「得救了!」
蜜村難得顯得焦慮。天花板已經來到比我們的身高還要低的位置,因此我們不得不放低姿勢,這一來更增加了封閉感。我想要把門踢破,但鋼鐵製的門卻文風不動。
夜月喝了一口寶特瓶裏的茶,然後吁了一口氣。
對了——這時夜月纔想到。
葛白和蜜村剛剛是要去哪裏?他們難道還有什麼忘了調查嗎?夜月感到有些不安。她心中產生不好的預感……
「你這個人,真的只有在不必要的時候動腦筋耶!你就是那種在死亡遊戲當中,會故意讓大家感到不安的類型。」
「只要放大膽子等待就行了。」她瞇起眼睛說。「我可不能死在這種地方。」
*
我有一個仰慕的女孩子。她長得很美,腦筋很好,個性雖然很差,不過絕對不是毫無人性的人。下雨天的時候,她曾經不情願地借我傘;在我生日的時候,她也送過我夾娃娃機夾到的小狗布偶。那個小狗布偶上面綁了百圓商店買的緞帶。當時蜜村不知爲何噘起嘴,冷冷地把布偶遞到我面前說:「喂!這個給你。」所以說,她絕對不是壞人。她只是個性很差而已,並不是邪惡的人。
人長得美、腦筋很聰明、而且也不算壞人的她,不論做什麼,幾乎都能達到高出一般人的程度,而她最擅長的就是密室。如果世上有密室之神這樣的存在,而這位神明要從地表挑選一個人當作隨從,那麼她毫無疑問一定會被選上。神明一定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她。所以我有時會想,也許她是被派遣到這世上的密室使徒,或是背上長了雪白翅膀的密室天使。
三年前的冬天,她彷彿是爲了遵從神明旨意般,犯下日本最初的密室殺人事件,將這個國家轉換成密室樂園——或者應該說是創造出密室地獄。也因此,我不知從何時開始就憧憬着,總有一天要破壞這個樂園,結束這個地獄。要達到這個目標很簡單。只要我能夠破解這個國家最初的密室殺人事件,也就是她所創造的「起始的密室」就行了。
所以在半年前的那一天,在文藝社的社辦,在密室使徒(或是天使)蜜村漆璃的面前,我許下了承諾。
「我一定會解開妳創造的密室之謎。」
但是我的目的不是要將她從樂園釋放出來,而是僅僅基於極爲自私的、甚至讓人感到羞愧的、純粹個人的衝動。我只是想要勝過她而已。我並不是要救她,而是想要讓她認輸。我只是想要徹底破壞她的人生,看看到時候她會擺出什麼樣的笑容。
所以我還不能死。
在實現與她之間的承諾、找到掌握這個樂園「起始」與「結束」的密室詭計之前,我還不能死。
*
「唔……」
夜月低聲沉吟了好幾分鐘,最後總算對棋盤對面的芽衣說:「我認輸了。」她已經和芽衣下了三局,每一局都輸得很慘。夜月原本自命爲超強女棋士的自信心完全被擊潰了。
「對了,夜月小姐。」超強女棋士芽衣說。「妳今天晚上要在這裏喫晚餐嗎?」
「什麼?可以嗎?」
「是的。今天剛好有上等的壽喜燒肉。」
「上等的壽喜燒肉?」
這是非常誘人的情報。夜月差點要流下口水,連忙擦了擦嘴巴。
芽衣似乎覺得她這樣的反應很有趣,噗嗤笑了出來。
「夜月小姐,妳喜歡壽喜燒嗎?」
「大概比三餐還喜歡吧。」這個說法很奇怪,不過夜月的確這麼喜歡。
「那真是太好了。」芽衣邊收拾將棋的棋子邊說。「不過作爲交換,要請妳幫忙一件事。」
聽到她這麼說,夜月詫異地問:「幫什麼?」
「不要,我要看書。」
*
這就是芽衣提出的壽喜燒交換條件。
「你怎麼會在這裏彈吉他?」夜月問。
夜月重新檢視手中的槍,發現槍口貼了好幾層紙封起來,必須把紙撕下來才能使用。不過這些紙已經泛黃得很嚴重,可以看出最近應該沒有人使用過這把槍。
「這是空氣槍。」帝夏告訴她。「也就是air gun。」
芽衣帶着夜月她們從客廳北側的出入口進入「北區」的走廊,並繼續前進,就來到一扇門前。這是電子式的厚重金屬門。芽衣按下門旁邊的按鈕,門就自動開啓。
「不過這把吉他真漂亮。」夜月一邊想着這些問題,一邊注視他的吉他。「上面還有貓的花紋。」
她們離開倉庫前室,走在通往客廳的走廊上,看到在那裏彈空心吉他的卡門貝爾。
夜月心想,那樣的花店早就倒閉了吧。
「好吧,不過這樣的話,就沒有肉喔。」
那是槍——而且是形狀像獵槍的長槍,包含槍身的長度有將近一公尺。夜月盯着靠在倉庫內牆立着的這把槍,問:「爲什麼這裏會有槍?」
「哈哈,被你得分了。」
客廳的餐桌上已經擺出了壽喜燒。這全都是物柿家的「壽喜燒奉行」涼一郎準備的。涼一郎已經坐在座位上,扶了一下眼鏡。他的表情雖然平淡,但似乎也帶有幾分得意。
「妳說什麼?」

「嗯,很棒吧?我很喜歡這把吉他。」卡門貝爾得意地說。「我偶然在樂器行看到它就一見鍾情。我真的愛上它了。畢竟這世界上只有一支有這種貓紋木節的吉他。」
巨大長方體結構的這間房間內,除了出入口的門之外,還有兩扇金屬門。一扇位在從出入口看正面的牆壁(也就是北側的牆壁)。這是高兩公尺、寬一公尺的滑動式電子門。另一扇則位在從出入口看右邊的牆壁(也就是東側的牆壁)。這扇門是像電梯那樣往左右兩邊打開的門。不過這扇門的尺寸非同小可,左右兩邊的門板都高十五公尺、寬七•五公尺左右。也就是說,左右兩邊的門加起來寬十五公尺,打開就會出現邊長十五公尺的巨大正方形通道。夜月心想,裏面難道放了鋼彈嗎?不過芽衣要打開的似乎不是那扇門。
物柿家的牛肉管理大臣芽衣交叉雙臂說:「那麼,妳願意來幫忙陳列夏雛嗎?」
不過在放鬆享受方面,夜月也不會輸給他——在喫壽喜燒方面也是如此。
「那是祖父物柿零彥的收藏。」芽衣以稀鬆平常的語調說。「我有說過蓋這棟房屋的是物柿零彥嗎?這把槍從這棟屋子落成的時候,就一直放在那裏,可以說是祖父的遺產之一。不過他是基於什麼想法留下那樣的東西,則是永遠的謎。」
「嗯。這裏不是有壓氣杆嗎?只要反覆扳動這裏,就可以逐漸充填空氣。」
芽衣向兩人報告。夜月看到她打開的紙箱中,的確裝了雛人形。
「饒了我吧,饒了我吧。」帝夏開始發抖。「芽衣,妳太壞心眼了。」
芽衣邊說邊尋找裝有夏雛的紙箱。在她尋找的時候,夜月不經意地環顧倉庫,看到某樣東西不禁嚇了一跳。
夜月聽了也想到,女將原的旅館玄關也陳列着雛人形。夏雛這個詞,她好像也聽女將原說過。
「今天的晚餐是壽喜燒。要把肉分配給誰,是由我來決定的。如果說涼一郎哥哥是我們家的壽喜燒奉行,那麼我物柿芽衣就是我們家的牛肉管理大臣。」
*
夜月提出這樣的抗議,芽衣就說:「妳說得很有道理。老實說,我也覺得魔物這種說法是騙人的。不過關於這扇巨大的門,祖父曾經說過——」
「好啦,涼一郎哥哥,你別這麼兇嘛。我們平常受到駐財田先生的照顧,所以這也是爲了表達謝意。駐財田先生,請你別客氣,儘管放鬆享受吧。」
「啊,終於找到了!」
「壽喜燒奉行?」
「唔……夏雛在哪裏……」
「夏雛。」
夜月試着拿起那把槍,就聽見「鏘」的鎖鏈聲。仔細看,槍托部分裝了鎖鏈,而鎖鏈則連結到安裝在倉庫內牆的金屬配件上。鎖鏈相當陳舊,表面已經氧化,變得很粗糙。
夜月和其他人迫不及待地坐到位子上,高聲喊「開動了!」就這樣,八箱村壽喜燒戰爭揭開了序幕。
突然聽到魔物這個詞,夜月也感到莫名其妙。聽起來好像騙小孩的故事。她比較想聽到像風鼬那樣、感覺會出現在民間傳說中的冷門妖怪。
他說得的確沒錯。木材的木節能夠呈現出如此精緻的貓,幾乎是不可能的。只要在切開作爲材料的木材時差了一公釐,就會形成別的圖案——看上去絕對無法稱作是貓。
「這裏就是倉庫。」
「不過我還想要再找一個幫手。」
夜月走向那扇門,試圖要打開它,但是門旁的開關按鈕上罩着玻璃制的罩子,似乎要破壞那個罩子才能按下按鈕。這樣的玻璃罩在防盜鐵卷門的開關按鈕有時會看到。這一來就不能光是因爲好奇就隨便打開門了。
「啊,卡門貝爾。」芽衣向他打招呼。「差不多要喫晚餐了。」
不知爲何,駐財田也坐在餐桌前,啜飲着玻璃杯中的日本酒。因爲他太過理所當然地在喝酒,讓夜月感到頗爲困惑。他似乎察覺到了,像是在辯解般宣稱:「我是爲了製作事件報告,想要再看一次現場纔來拜訪,涼一郎就邀我說『請你跟我們一起喫壽喜燒吧』。」
「原來如此。」
他突然說出故作浪漫的臺詞,讓夜月起雞皮疙瘩。「和精靈嬉戲」是什麼意思?話說回來,他的這項興趣讓夜月感到有些意外。他在晚餐前就已經在走廊上彈吉他,是爲了晚餐後的練習進行暖身嗎?或者是要展現「看,我會彈吉他」這件事?
「嚴格來說,夏雛應該是在盂蘭盆節開始的夜晚擺出來,纔是正確的習俗。」芽衣笑着說。「不過女將原每年都會提早開始陳列。今天正是盂蘭盆節開始的夜晚,所以我希望妳能夠幫我擺出人偶。」
「沒錯,這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帝夏以倨傲的口吻說。「身爲作家,必須像這樣每天攝取文字,才能提升自己和文字的親和度。」
「封印了魔物?」
「喔,那是……」芽衣以謹慎的口吻回答,「神祕的門呢。」
夜月完全看不出這樣哪裏算得分。卡門貝爾似乎看不下去,出面解圍。
事實上,吉他上面並沒有真的畫上貓的圖案,而是吉他表面木材上的木節(木紋中看似眼珠的花紋部分)看起來剛好像一隻端坐的貓。這隻貓的形狀相當精巧,耳朵和尾巴輪廓都很清楚。這個屬於大自然產物(或者應該說是惡作劇)的紋路,的確替吉他增添了難以言喻的韻味與美感。
不過夜月還是第一次看到這麼巨大的空氣槍,想必是特別訂製的。物柿零彥是個非比尋常的有錢人,要請人制作像這樣的槍應該沒什麼問題。
「我真的不知道。」芽衣以辯解的口吻說。「有一說是裏面封印了魔物。」
裝了夏雛的紙箱總共有三箱,因此三人各拿一箱,準備搬到客廳。當她們抱着箱子走出倉庫,接着要走出倉庫前方的房間(或許可以稱作前室的房間)時,夜月忽然注意到東側那扇巨大的門。她此時才發現,在那扇像電梯般往左右打開、高十五公尺的巨大的門上,貼了好幾張符,嚴密地把它封印起來。這些符總共有十張,張貼範圍從腳邊到視線的高度。
這是什麼回答?夜月心想,這樣根本沒有回答到問題。
「我從以前就很在意這把槍。」帝夏看着夜月手中的槍說。「我進過這間倉庫幾次,每次進來都會看到它。我雖然曾經想要實際射擊看看,不過就像妳看到的,這上面連了鎖鏈,槍口也被封住,所以只好放棄了。」
這些子彈上都沒有彈殼。夜月對槍並不熟悉,不過她懷疑沒有彈殼的話,子彈不就射不出去了嗎?
門內是一間寬十公尺、深四十公尺、高二十公尺左右的縱長房間,牆壁和地板似乎都是水泥制的。地板中央不知爲何,有一個直徑兩公尺、深五十公分的神祕凹洞,以設計來說有些奇怪,像一個較淺的陷阱,感覺有點危險。天花板不同於水泥牆和地板,以網眼很細的鐵絲網構成,可以仰望到屋頂外面的景象——也就是鐘乳洞的天頂。物柿家的房屋結構是在整棟建築罩上箱型的「殼」,而此刻能夠從這間房間的天花板看到鐘乳洞,就意味着這間房間應該是在「殼」的外面。也就是說,這間房間是某種形式的「別屋」,只能從剛剛經過的走廊過來。
夜月和芽衣進入客廳,看到涼一郎正在廚房兼餐廳準備晚餐。芽衣說明:「平常的晚餐都是我來準備的,不過如果是壽喜燒,就是由涼一郎哥哥來主導。因爲他是我們家的壽喜燒奉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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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興趣就是彈吉他。」卡門貝爾的回答令人意外。「所以每天晚上,我都會在晚餐之後到屋子外面練習吉他。不對,正確地說,和吉他精靈嬉戲是我每日必做的功課。」
「我很樂意幫忙。」夜月立刻回答。她是爲了喫壽喜燒願意做任何事的女人。
「那個……我從剛剛就很在意,這扇門是什麼?」夜月這樣問。
「這個說法不是很準確。」涼一郎以充滿譏諷的口吻這麼說。「是你自己先說,『我肚子好像有點餓了。你們今天晚餐喫什麼』。」
聽起來的確很蠢。只要打開就必死無疑的門?又不是往昔的推理小說。
「感覺好像廉價的恐怖片。」帝夏說。
卡門貝爾說完,把吉他收進吉他盒裏。吉他盒是樹脂制的,全長一公尺多,厚度大約有十五公分。吉他盒的容積和吉他尺寸幾乎相同,把吉他裝進去之後,看起來就無法裝入其他東西。
*
「太、太獨裁了!」帝夏慌忙地說。「饒了我吧!沒有肉的壽喜燒,就像是沒有花的花店一樣。」
「毫無例外地死亡?」
芽衣在走向保管夏雛的倉庫途中這麼說。這座宅邸以客廳爲中心,分爲被稱作「北區」與「南區」的兩個區域,而倉庫據說是在「北區」。事實上,「北區」只有倉庫、卡門貝爾的房間和附洗手檯的廁所,其他房間都集中在「南區」。「北區」沒有出入口,窗戶也都是固定窗,因此要去「北區」只能經由客廳,否則絕對無法進入。
夜月無法理解她這段話的意思。芽衣似乎也不理解,噘起嘴說:「怎麼看都只是在偷懶而已。」接着她再度對帝夏說:「那就請妳來幫忙吧。我們要去準備設置夏雛。」
「Air gun?」
芽衣狐疑地說:「可是妳看起來好像只是在看書而已。」
依照八箱村的習俗,每年到了這個時期就會擺出雛人形。物柿家也不例外,每年都會陳列在客廳。
這扇門怎麼搞的?顯然很奇怪。
卡門貝爾又炫耀了這把吉他好一陣子,最後總算滿足地蓋上蓋子,放到走廊角落。接着他和夜月等人一起前往客廳。
芽衣說完,走向房間北側較小的那扇電子門。看來那裏面纔是她要去的倉庫。芽衣按了倉庫門旁邊的圓形按鈕,厚重的金屬門便往旁邊滑動,露出倉庫內部。倉庫裏放了好幾個紙箱和木箱等物品。芽衣走入裏面,夜月和帝夏也跟隨她。
芽衣豎起食指,用帶些戲劇化的口吻說:「絕對不可以打開這扇門。任何人只要打開這扇門,就會毫無例外地死亡。這絕對不是誇張或比喻。」
「哦,等一下。我馬上過去。」
*
帝夏說得沒錯,這把槍上原本應該有擊錘的部位裝了壓氣杆。如果是火藥槍,擊錘會打在彈殼上,將子彈射出去;不過如果是空氣槍,就不需要擊錘,取而代之的大概就是壓氣杆吧。
「那、那是……」
夜月用筷子夾起烤熟的霜降肉,浸在蛋液之後送入嘴裏。好好喫!不愧是頂級的。接着她又扒了好幾口白飯。更好喫了。這也是頂級的。
帝夏無力地點頭。就這樣,她也加入了夜月和芽衣,三人一同前往倉庫。
「唔……」夜月發出低聲沉吟,不滿地把頭歪向一邊。但她也沒有其他辦法,於是就跟另外兩人一起捧着紙箱,走出倉庫前室。
帝夏以遺憾的口吻說完,又說「對了,子彈在這裏」,以熟練的動作打開倉庫中的一個木箱。箱子裏裝了好幾個形狀像木樁的巨大子彈。這些子彈直徑有五公分左右,每一顆的大小都一樣。
(注:日文中有「鍋奉行」的說法,指一羣人在一起喫火鍋時,喜歡主導一切的人。奉行是日本古代官職的一種)
夜月感到相當期待。不過這一來,涼一郎應該就沒辦法幫忙陳列夏雛了。既然如此——她望向客廳,看到帝夏在沙發上看文庫本的書。芽衣走向帝夏,問她:「可以打擾一下嗎?有件事想要請妳幫忙。」
「什麼事?」帝夏似乎覺得很麻煩。「妳看也知道,我現在有點忙。」
這段話似乎讓駐財田很感動。他擦拭眼淚,宣告:「好的,恭敬不如從命,我會好好放鬆享受的。」
餐桌上擺滿了應該是A5等級的頂級肉。涼一郎把這些肉放入鍋裏,並加入調味料。調味料加熱之後,整個客廳都瀰漫着壽喜燒的氣味。
夜月腦中忽然閃過好像忘記什麼的念頭。
她忘記的當然是葛白和蜜村缺席的事實,不過牛肉的驚人美味讓她瞬間忘記心中的疑慮。她再度墜入深不見底的壽喜燒深淵。
*
「呼……」
過了一個小時,夜月沉浸在飽足感中。喫完了,肚子好飽。
其他人也都露出滿足的表情。晚餐在晚上七點開始之後,就沒有人離開過座位,全都忙着搶奪肉並狼吞虎嚥。
卡門貝爾也滿足地發出「呼咿~」的聲音,用餐巾擦拭嘴巴。
「實在是太棒了。」
卡門貝爾離開座位,從客廳北側的出入口前往「北區」。客廳南北各有一個出入口,分別通往「北區」和「南區」,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的出入口,而且客廳的窗戶也都是固定窗,無法打開。
卡門貝爾前往「北區」之後過了五分鐘,就拿着先前那個吉他盒回到客廳,說:「我要去彈一下吉他了。」接着他呼了一口氣,愉快地改口說:「不對,應該說,我要去和吉他的精靈嬉戲了。」
「你去吧。」夜月說。「祝你玩得開心。」
夜月平淡的回應讓卡門貝爾露出悲傷的表情,接着他就從客廳南側出入口前往「南區」。那裏是玄關所在的方位。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去工作了。」涼一郎起身說,「我還有沒有寫完的稿子要寫。」
涼一郎說完,和卡門貝爾同樣前往「南區」。看來涼一郎的房間應該是在那個方向。
「涼一郎每天晚餐之後,都會回到房間。」帝夏摸着喫飽的肚子這麼說。「他是個很自律的人,每天都會關在房間裏寫作到晚上兩、三點。我實在無法理解,怎麼有人喫完晚餐還想要繼續工作。」
夜月心想,妳才應該更認真工作一點吧?這時芽衣也站起來,俐落地收拾桌上的東西,儼然一副女僕典範的樣子。她把餐具和鍋子搬到客廳內的廚房流理臺,然後拿抹布擦拭餐桌。
在這段期間,駐財田仍舊小口啜飲着日本酒。他紅着臉,表情昏昏沉沉的,口中喃喃抱怨「這年頭的政客真是……」,顯然已經很醉了。
芽衣在廚房洗完手,一邊用毛巾擦手一邊宣佈:「那麼現在就開始佈置夏雛吧。」
夜月聽到她的發言,不禁「唔」了一聲。她這纔想到還有這份大工作要做。老實說,她現在肚子很飽,根本不想做任何事。
但是芽衣卻絲毫沒有注意到夜月的心情,愉快地說:「夜月小姐,帝夏小姐,我們開始吧!請妳們快點去洗手。」
「嗚嗚……好的。」
我們此刻所在的通道在途中有一條往東的岔路,而桂花的香氣就是從這條岔路前方傳來的。蜜村彷彿被這道香氣吸引,搖搖晃晃地往那邊走過去,因此我也跟隨她。
我戰戰兢兢地抬起頭,看到懸吊天花板已經上升。昨天這個祕密空間的出入口還被堵住,現在卻可以從出入口看到天花板回到原本的高度。
「終於等到了!就跟我預期的一樣。」
順帶一提,駐財田一直都在餐桌前喝酒,不過到了晚上十點半左右,他說了聲「我想借一下洗手間」,離開客廳到「北區」。他或許是因爲常常造訪物柿家,所以知道洗手間在哪裏。過了十分鐘左右,他邊用手帕擦乾雙手邊回到客廳,敬了一個禮,說「那麼我差不多該回工作崗位了」,然後走向玄關所在的「南區」。他滿面通紅,看起來已經很醉了,令人懷疑他是否能夠順利回去。過了三十分鐘之後,他又突然回到物柿家。芽衣問:「怎麼了?」他便搔搔頭回答:「不好意思……可以借一下洗手間嗎?」
幕間
「這一來總算可以回到地面了。」蜜村摸摸胸口,鬆了一口氣。「昨天真是最糟糕的一天。」
被害人的屍體在屋內的巨大迷宮中被發現。迷宮內有幾名坐在摺疊椅上的警衛,但兇手在迷宮內通行時,沒有被那些警衛發現。
*
兇手爲了確認我們是否真的死了,也許會來到這裏。蜜村聽了皺起眉頭說:「的確有可能。不過萬一兇手再度放下懸吊天花板,那就真的完蛋了,所以還是趁能出去的時候趕快出去吧。」
於是仙人掌決定儘快離開村子,但是如果在這種時候消失,就會顯得很可疑,搞不好會被懷疑她就是兇手。也因此,她決定乖乖窩在旅館的房間裏。她嘴裏叼着沒有點火的香菸。其實她很想要點火抽菸,但是因爲正在禁菸,所以也沒辦法。
地下通道雖然像迷宮般錯綜複雜,但所幸通往出入口書庫的路徑是一條直線,不可能會迷路。在我們筆直前進的途中,蜜村忽然用鼻子嗅了嗅,然後歪着頭狐疑地說:「葛白,你有沒有聞到奇怪的香氣?」
「哇!等等,這隻小貓怎麼這麼可愛!」
我躺在地下祕密空間的地板上,不知何時就睡着了。當我因爲地板太硬而醒來時,發覺到燈光從天花板的方向照射下來。奇怪,這個祕密空間應該沒有燈纔對——我在還沒完全清醒的腦中這麼想,然後立刻理解到眼前的情況。上面房間的燈光照射到這裏了。
我和蜜村彼此點點頭,離開懸吊天花板的房間。我們爲了回到地面,沿着地下通道前進。
時間已經過了凌晨一點。
看來他果然醉得很厲害。他雙手合掌說「真是不好意思」,走向「北區」,過了十分鐘左右又回到客廳,再度開始小口小口地啜飲着酒,簡直就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當時鐘的針繞過十二點時,他假惺惺地說「唉呀,這麼晚了」,這回總算前往玄關所在的「南區」。
*
夜月回想着駐財田這樣的舉動,在客廳伸了一個大懶腰,接着邊打呵欠邊說,自己差不多該回旅館了。芽衣聽了便提出相當即時的建議:「既然都已經來了,要不要在這裏住一晚?」老實說,夜月也覺得回旅館很麻煩,於是就很樂意地接受這項提議。
擺在那裏的,是胸口被樁子刺穿的物柿涼一郎的屍體。
我指着上方想要辯解。蜜村聽了立刻起身。
開始之後過了快一個小時,當時鐘的針指向九點時,夜月終於求饒。「我、我想要去外面吹一下晚風,轉換一下心情。」她說完就從南側出入口走出客廳,逃向位於「南區」的玄關。
我仿照蜜村用鼻子嗅了嗅,果然聞到奇怪的香氣。這是桂花的香氣。地下當然不可能種植桂花,所以這個香氣應該是香水之類的。不過爲什麼會有香水的氣味?
就這樣,夜月和帝夏到廚房洗手之後,開始幫忙設置夏雛。夏雛的配件很多,又沒有說明書,組裝起來相當費工夫。
我湊近隔着一段距離在睡覺的蜜村,搖了搖她的身體,呼喚她:「喂!蜜村。」她閉着眼睛,含糊不清地回應了一些話。
「卡門貝爾,你好像很開心嘛!」夜月對他打招呼。「不過你的吉他彈得沒有很好。」
她醒來了,而且在生氣。
「奇怪的香氣?」
「這麼說——」我問,「如果在這裏繼續等,兇手會不會親自過來?」
在這之後,夜月等人就和卡門貝爾一起進行設置夏雛的工作。午夜零時過後,他們總算完成設置。時間是晚上十二點五分。他們是從晚上八點開始的,因此等於是花了四小時左右。夜月中途偷懶,出去散步三十分鐘左右,不過芽衣和帝夏似乎都沒有離開,持續進行工作。話說回來,帝夏屢次想要溜走,但因爲芽衣嚴厲的監視而無法成功。
「我是要告訴妳,懸吊天花板——」
她一走到屋外,便感受到夜晚沁涼舒適的空氣。她享受着夜晚的空氣,在院子裏散步一陣子,忽然聽到某處傳來吉他的聲音。她循着聲音前進片刻,就看到拿着空心吉他的卡門貝爾。他在院子裏人跡罕至的偏僻角落,彈着在晚餐前看到的那支有貓形木節的吉他。覆蓋整座宅邸的箱子頂端嵌入的燈具,將光線投射到他身上。
就算要死,我也不想要被懸吊天花板壓迫肺部而死。我比較想要在溫暖的被窩裏,迎接安寧的死亡。
「蜜村?」
我們走在以金屬牆隔開的地下迷宮,不久之後來到一間房間,不禁目瞪口呆。
「我肚子很撐,沒辦法動耶!」帝夏也不情願地站起來。
「不要叫我笨蛋!」
她說得沒錯,於是我們兩人便離開祕密空間,回到原本那間有懸吊天花板的房間。我把手伸向這間房間的門,昨天文風不動的門竟然輕易打開了。門上的鎖已經解除。蜜村昨天說過,這間房間的門或許會在懸吊天花板下降時自動上鎖,果然被她說中了。
兩人再怎麼說也應該回旅館了吧?夜月做出這樣的結論,決定不再去多想這件事。
她得意洋洋地說。我想起她昨天的確提過,兇手有可能會把懸吊天花板升上去。她的主張是,兇手以爲我們已經被殺死之後,爲了隱瞞使用懸吊天花板的事實,或許會再度把天花板升上去。
【密室草案•伍(昭和密室八傑•辰田歐樹)】
「蜜村!喂,笨蛋,快起牀!」
「蜜村。」
有人造訪她的房間。
夜月借用浴室洗澡之後,進入被窩裏,忽然想到「好像忘了什麼」。接着她總算想起,被她遺忘的是葛白和蜜村。
「的確。」
她似乎在作夢。我再度搖搖她的身體。
「嗯,是啊。」他說,「我跟吉他精靈嬉戲的時間似乎還不夠。」
他的臺詞還是這麼噁心。不過卡門貝爾毫不在意夜月的感想,愉快地彈着差勁的吉他。夜月爲了設置夏雛而疲憊不堪,不知不覺就恍惚地聽着吉他的音色。卡門貝爾彈着《愛麗斯偵探社(アリス探偵局)》的主題曲、《奇蹟餐廳》的主題曲,以及《超級大金剛2》的主題曲等。他是個只彈主題曲的男人。夜月聽他彈了好一陣子,瞥了一眼手錶,發現已經是晚上九點半。再不回去的話,芽衣就要生氣了。
夜月回到客廳,重新開始幫忙設置夏雛。過了三十分鐘,卡門貝爾也回到客廳。夏雛設置委員會長芽衣對卡門貝爾說「你也來」。她雖然沒有說出完整的句子,不過她要說的應該是「你也來幫忙」吧。卡門貝爾宛若工作中偷懶的上班族般聳聳肩,說了聲「喔」,然後舉起手中的吉他盒說:「我先去放一下行李。」他從客廳前往「北區」,過了五分鐘之後雙手空空地回到客廳。
伊予川仙人掌擬定的殺人計劃因爲委託者物柿雙一花被殺,在很早的階段就被打亂了。於是她暫時取消當天預定的密室殺人計劃,準備觀察局勢發展,然而到了第二天,連另一名委託者物柿雙二花也遭到殺害。這一來就失去殺人的意義了。仙人掌雖然屬於在犯罪中追求藝術價值的殺手,但是殺手終歸是殺手。就如有贊助者支持的畫家般,如果拿不到錢,殺死任何一個人都沒有意義。
到了第二天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