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4.3萬 字
從窗簾透進來的陽光,讓朝比奈夜月朦朧地醒來。接着她想起這不是真正的陽光,意識也逐漸變得清晰。這應該是鐘乳洞天花板上的燈具綻放的人工光線。爲了確認這一點,夜月離開被窩,緩緩拉開房間裏的窗簾。
這裏是奧多摩某處鐘乳洞中的荒村——八箱村——的旅館。夜月在尋找UMA的途中迷路,目前住宿在這間旅館。跟她一起來到村裏的葛白香澄行蹤不明。夜月聽說連結兩個聚落的橋崩落了,因此香澄昨晚想必是借宿在物柿家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或許就不需要太擔心了。
夜月整理好儀容之後,前往旅館的餐廳想要喫早餐。然而到了餐廳,女將原卻對她鞠躬道歉。
「很抱歉,早餐還沒有準備好,需要再等一段時間。」
夜月看了一下手錶,時間還不到八點。她平常早上都會賴牀,但今天卻格外早起。她雖然沒有自覺,不過似乎也繃緊了神經。或者也可能是因爲睡得太好,反而消除了疲勞。
「那我出去散步一下。」
夜月說完就走向旅館玄關,穿上運動鞋走出建築。鐘乳洞天花板上的燈具似乎會依照時間來調整光線,此刻的照明感覺就像是夏季早晨。不過洞窟內因爲沒有日照,所以和外界比起來涼爽許多。村裏的道路鋪了柏油。夜月以遊山玩水的心情環顧四周走路,發現周圍的家家戶戶——象徵這個八箱村的箱型房屋——全都敞開着大門。她正感到奇怪,不久就遇到推着腳踏車走在路上的駐在所員警。這名員警看起來很蒼老,不過他既然還沒退休,實際年齡應該比外表還年輕吧。
夜月稍稍點頭打招呼說「早安」,對方也回她「早安」。接着員警注視着她,歪着頭說:「我好像沒有見過妳吧。」
夜月聳聳肩說:「是嗎?」
「是啊,那當然了。如果見過這樣的美女,我絕對不可能忘記。」
「這個嘛……也許吧。」
夜月的表情顯得頗爲自得。老實說,她完全贊同員警的說法。
「我是來旅行的。」夜月說。「而且我迷路了。」
「迷路?」
「沒錯。我是來奧多摩尋找新尼斯湖水怪的,可是卻迷路了。在迷途中,遇到了到山裏抓野兔的卡門貝爾。」
夜月說明自己的來歷和來到這個村子的原委。員警聽了之後,便體貼地說:「原來如此,真是辛苦妳了。」
「是啊。不過怎麼說呢……」夜月環顧四周說,「這個村子的氣氛很好,所以就結果來看,能夠來到這裏真的很幸運。我甚至想要一直住在這裏。」
夜月雖然有一部分是在說場面話,但她立刻爲自己說的話發出苦笑。
「正確地說,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吧。」她自言自語。
畢竟這個村子因爲八箱明神的詛咒,目前已經成爲陸上孤島。夜月沒有在現場親眼目睹,不過她聽人家說,村裏有一名青年因爲詛咒而被燒死了。據說這名青年當時突然痛苦掙扎,從口中吐出火焰。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那的確不是人類所能夠造成的。村民會相信是鬼神作祟也在所難免。
「好、好可愛!」
這隻黑貓憑着天生的運動能力跳到圍牆上,然後直接跳到民宅的窗櫺。牠盯着窗內,搖擺漆黑的尾巴。
事實上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不過在夜月的自我評價中,她的腦筋應該算是滿聰明的。至少她的腦筋動得比葛白更快。那傢伙的腦筋真的很遲鈍。
「是的,那就是物柿零彥。」
雖然不確定雙二花爲什麼會在這棟屋子——也就是物柿家的別墅,不過想必是因爲連結兩個聚落的橋樑昨天被炸燬了吧。雙二花或許是爲了參加祭典來到「西側聚落」,結果因爲橋樑崩塌而無法回到「東側聚落」,所以昨晚才無可奈何地住宿在這棟別墅,然後被某人襲擊並殺死了。
雙二花與姐姐雙一花是同卵三胞胎的姐妹,長得一模一樣,只有髮型不同:雙一花綁了單馬尾,雙二花則綁了雙馬尾。倒在房間裏的女人髮型是雙馬尾,因此照理來說應該是雙二花。
他指的應該是村中的年輕人——村若青年——起火燒死的事件。夜月沒有親眼看到,只聽說那位青年的死法怎麼看都是詛咒。對於虔誠的村民來說,那應該是相當令人震驚的事件。他們想要儘量避免扯上關係,也是很正常的。
「對了,這個村子的房屋怎麼都打開大門?」
「屋子裏的是物柿雙二花小姐吧?」
夜月望着窗櫺上的黑貓好一陣子,然而過了幾分鐘之後,她突然感到怪怪的。那隻黑貓爲什麼從剛剛就一直盯着窗戶裏面?室內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唔……該怎麼辦呢?」駐財田面對屍體,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他朝着屍體伸出手,然後又縮回,這樣的動作反覆了好幾次。「該怎麼辦呢?」駐財田又說了一次這句話。
聽到夜月這麼說,駐財田顯得相當驚恐。
她此刻再度環顧四周,看到箱型民宅果然都敞開着玄關的鐵門。駐財田告訴她:「這是因爲風鼬的關係。」風鼬——夜月記得這好像是當地民間傳說中的風之妖怪。
夜月不經思考就通過別墅的門,走近黑貓所在的窗戶。她和黑貓一起往室內窺探,不禁大喫一驚。
夜月邊思索邊在房間裏徘徊片刻,接着不經意地再度掃視整間房間,突然發現一個新的線索。這間房間的地板是鋪木板的,而這片地板有一部分微微潮溼,彷彿有人用沾水的刷筆一口氣在整片地板上迅速寫字。
而且房間的門是鎖上的,因此這間房間果然是完美的密室——前提當然是這間房間沒有備用鑰匙。有沒有備用鑰匙,問物柿家的人應該最清楚,不過夜月猜想大概沒有。不知爲何,她就是有這種預感。
「對了,我差點忘了!」駐財田看到夜月痛到發出呻吟,才若有所悟地說,「這個村子的屋子對外的窗戶都使用強化玻璃,所以如果只用石頭砸,是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
這時夜月想起一直感到在意的問題。
即便如此,既然這裏只有駐財田一名警察,就只能由他來進行偵查了。在八箱明神祭結束、可以離開村莊之前,還得等上七天。在這段期間,總不能把屍體(?)一直放在那裏不管。
「這、這是……」
「原來如此。」聽完他的說明,夜月總算理解,不過另一方面也覺得這樣的風俗很奇特。爲了提防只不過是迷信的風之妖怪侵入,竟然犧牲掉房屋透氣性這麼重要的功能。
夜月感嘆地說「原來如此」。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繩文時代的生活,不過村民應該是藉由販賣這些東西來賺錢吧。
夜月不禁皺起眉頭。這個用水寫的字母到底有什麼含意?
駐財田點點頭,有些故作神祕地說「妳果然也注意到這一點嗎」,接着才告訴她:「這裏可以採收到很多菇類。」
這隻貓未免可愛到驚人的地步,不愧是可愛貓種競賽第一名(夜月自行調查)的黑貓。夜月專注地撫摸黑貓好一陣子,但黑貓突然起身,彷彿忘記她的存在般跑走了。夜月望着離去的貓,發出「啊啊」的哀嘆。
「這一來就只能靠你一個人來偵查了。」夜月說。
夜月正在思索這個問題時,一隻黑貓輕巧地橫越她的前方。黑貓在她的右前方靜靜坐下,用一雙金色眼珠仰望着她。
「菇類?」
換句話說,整片地板上用水寫了巨大的文字。這個字是——
在洞窟裏應該沒辦法種植農作物,那麼這裏的人到底是靠什麼賺錢?夜月對此一直感到不可思議。
而且她的姐姐雙一花在昨晚的祭典中,被人開槍射中頭部死亡。兇手是戴着風鼬面具、不知是男是女的人物。雙一花的額頭被子彈擊中,因此應該留有槍傷的痕跡纔對。
就某方面來說,這裏的風俗的確很像新興宗教。話說回來,要是沒有如此虔誠的信仰,就不可能在鐘乳洞裏維持幾百年的生活吧。
夜月提出下下策,但駐財田卻搖頭,滿面愁容地對夜月說:「應該很困難吧。畢竟村民經歷昨晚的事件,內心相當恐懼。尤其是看到人體自燃——」
有人倒在室內。
夜月這纔想到有這麼回事。
「這樣啊。」
「突然出現救世主?」
「這個村子裏的居民都是靠什麼維生?」
夜月把鑰匙從鎖孔拔出來,然後環顧整間房間。這間房間的窗戶只有先前打破的室內窗,以及她想要打破而失敗的對外窗。兩扇窗戶都是固定窗。也就是說,兇手不可能從窗戶進出房間。
「沒錯,就是那個風鼬。風鼬通常會在晚上出現,即使只有細微的縫隙,也能鑽入屋子裏攻擊人類。所以在這個村子裏,爲了防止風鼬侵入,所有房屋都會在牆壁上塗不透氣的灰泥,窗戶也都是無法打開的固定窗,大門則採用密閉性很高的鐵門,到了晚上會把門關緊才睡覺。不過這樣也會造成很大的弊害,那就是屋子裏的空氣流通會變得很差。一整晚關上大門睡覺,屋子裏就會因爲居民的呼吸,使得氧氣濃度降到很低。所以每天到了早晨,就要像這樣敞開大門,讓室內的空氣流通,避免缺氧。」
「怎麼了?」
「密、密室?」
「是的。在這座鐘乳洞周圍的山裏,可以採集到松茸、舞茸等等菇類。另外也有豐富的山菜,還有很多野鹿、山豬——就是所謂的野味吧。村民會拿獵槍射殺那些動物。這個村子就是靠這樣的狩獵和採集生活的。」
「哦,原來是別墅。」
在這樣的鄉下地方,平常的確不太可能發生稱得上事件的事件。然而不知是哪裏出錯了,現在卻發生了兇殺案,甚至還發生了怎麼看都是詛咒的燒死事件。
*
門上沒有門鎖旋鈕,只有鑰匙孔。也就是說,這扇門從房間裏面上鎖時,也必須使用鑰匙。從屍體的位置到門口,大約有十公尺左右。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牆壁長寬各有十五公尺左右。這棟別墅除了浴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房間,因此這間房間纔有辦法做得這麼大吧。
「『不過要給各位錢,有一項條件。』」駐財田繼續說。「『就是要請大家繼續住在這個村子裏,千萬不能讓這個村子廢村。如果能夠遵守這項條件,那麼每年不管是一千萬或兩千萬,我都可以送給各位。』」
夜月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從姓氏來判斷,大概是物柿一族的某個人吧。夜月正在思索,駐財田便說「咦?妳沒聽過物柿零彥嗎」,然後開始說明。聽他的說法,物柿零彥是物柿父一郎的父親,既是投資家,也是發明家及推理小說作家。看來物柿零彥是一位相當有名的人,只是夜月孤陋寡聞而已。
「應該很困難吧。」員警擺出苦瓜臉說,「畢竟這個村子幾乎沒什麼訪客。載送食品和日用品的卡車每個月大概會來兩次,也就是十五天來一次,不過上次來的日子是五天前,所以下次送貨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九天之後了。」
根據駐財田的說明,這也是爲了防止妖怪「風鼬」侵入屋內。一般的窗玻璃很容易被風鼬打破,因此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纔要採用強化玻璃。不過使用強化玻璃也是較爲晚近(再怎麼說也是強化玻璃開始普及之後)的做法。在此之前,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村裏的房子甚至連窗戶都沒有。
夜月拿着鑰匙走向門,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就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她試着轉動門把,門就打開了。這樣看來,掉在屍體旁邊的這支鑰匙果然是真的。
「嗯?這是什麼?」
「那應該是物柿家的別墅吧。」
夜月如此向駐財田說明。駐財田似乎對她條理分明的解說感到相當佩服,眼中流露尊敬的神情對她說:「夜月小姐,妳真聰明。」
話說回來,這件事聽起來相當奇怪。物柿零彥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留下這個村子呢?這個村子位於鐘乳洞內,又有奇特的傳承與風俗習慣,的確有可能吸引身兼推理小說作家的物柿零彥;但他不是這個村子出身,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阻止廢村,感覺還是很讓人費解。
屆時八箱明神祭已經結束,詛咒應該也解除了,可以自由到村子外面。也就是說,與其期待外力救助,還不如乖乖等待詛咒期間結束。
殺死她的人,一定是這個村子裏的某個人。畢竟唯一能夠出入村子的洞窟通道被拉下鐵絲網,而鐵絲網下端附的槍尖插入了埋在地面的木材上。這一來就無法拉起鐵絲網,必須要破壞網子才能通過通道。也就是說,只要確認鐵絲網沒有遭到破壞,就能夠否定兇手來自外界的可能性了。
黑貓在某處發出「喵~」的叫聲。這個聲音把夜月的思緒拉回現實。她掃視雙二花倒在地上的房間,看到屍體旁邊有類似鑰匙的東西。房間裏可以看到一扇門與一扇窗戶。也就是說,包含夜月此刻看進去的窗戶,這間房間總共有兩扇窗戶,而這兩扇窗戶都是固定窗。這一來,房間唯一的出入口就是此刻可以從窗戶看到的門。從相對位置來看,那扇門應該是進入玄關之後馬上會看到的門。於是夜月繞到玄關,打開厚重的鐵門。所幸門沒有上鎖,因此她從鐵門進入屋裏,果然看到前方有一扇門。這是她剛剛從窗戶看到的門。夜月伸手抓住門把想要開門,然而門從內側被鎖上,無法打開。也就是說,這是——
「爲什麼?」
「這是密室吧。」
「唔……」
駐財田注意到夜月驚訝的樣子便跑過來。夜月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只能指着室內。駐財田也往室內窺探,然後同樣地大喫一驚。
夜月撿起掉在屍體旁邊的「那些東西」。一個是漆黑玻璃制的骰子般的正方體,邊長三公分左右,亮晶晶的很漂亮,不過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夜月把它收進口袋裏,接着又檢視同樣從地板上撿起的「另一樣東西」。那是先前從窗戶窺探室內時也曾看到的銀色鑰匙。夜月拿着鑰匙,注視房間的門。
「唔……」
「駐財田先生,那棟屋子是……」
那看起來像是物柿家的三胞胎之一——物柿雙二花——的屍體。
「妳認爲像我這樣的人,有辦法獨自進行偵查嗎?」
這扇窗戶是正方形的小窗戶,寬度只有成人的肩寬左右。爲了避免在通過時受傷,夜月仔細地用石頭將留在窗框上的玻璃也去除掉。接着她鑽過窗框,進入室內。駐財田也跟隨在後。
「是啊。我到這個村子的駐在所就任,已經五年左右了。這裏平常是很悠閒的鄉村聚落。」
只希望有人恰巧造訪這座村莊,察覺到異常狀況而報警……
夜月放棄打破這扇窗戶,再度從玄關進入屋內。她決定還是乖乖改由現場的另一扇窗戶(也就是房門旁邊的窗戶)進入。她小心翼翼地用石頭敲玻璃,這回很輕易地就打破了。
夜月說出口。別墅的地板被寫上全長達十五公尺的巨大「Y」字。這個Y字的三個頂點雖然已經快要乾了,不過都有彷彿以筆尖浸溼的水窪。
「不瞞妳說,我相當無能。」他理直氣壯地這麼說。「而且我是個只會接受指令辦事的人。」
就算被這樣問,夜月也無從回答。駐財田既然如此充滿自信地宣稱自己無能,那麼要靠他來偵查似乎是不可能了。
不論如何,窗戶使用強化玻璃這一點,應該更早說出來吧?夜月按着疼痛的手腕,以怨恨的眼神注視窗玻璃。玻璃上沒有一丁點傷痕。
夜月點點頭。雖然還不確定,但是這個可能性應該很高。
然而駐財田聽了夜月的話,卻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最後總算下定決心說出來。
夜月心想,還是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戶比較妥當。這間房間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密室,因此就保全證據的觀點來看,破壞離門較遠的窗戶也比較好。於是夜月如此提議,駐財田也同意她的看法。兩人再度經由玄關到外面的窗邊,從院子的地上撿起大小適合的石頭,想要用石頭砸破窗戶。然而揮下去的石頭卻被窗戶強力反彈,強勁的反作用力造成夜月的手腕劇烈疼痛。
「總之,我必須請分局支援警力……啊!」駐財田說到這裏,似乎突然想到什麼。「糟糕,電話線被切斷了。」
「唔……」她低聲沉吟,試圖整理思緒。這時她看見駐財田在房間中央交叉手臂,和她一樣低聲沉吟。
這時員警似乎想到什麼,取下制服帽子對夜月點頭致意,並說:「啊,抱歉,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在這個村子的駐在所當員警的駐財田。」
室內的門旁邊有一扇小小的固定窗,可以從窗戶看到整個命案現場。這是夜月先前從面向庭院的窗戶窺探時看到的窗戶。只要打破這面窗戶,就可以進入現場。或者也可以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戶。門既然上了鎖,要進入室內就只有這兩個方式了。
「也許是本地民情的關係吧。這個村子裏的人都很虔誠。」駐財田感慨地說。「不論是風鼬的傳說,或是八箱明神的詛咒,村民都深信不疑。因爲太過熱衷,甚至被其他村子的人取笑說是『八箱村的八箱教徒』。實際上當然沒有『八箱教』,不過在其他地方的人眼裏,或許就像是宗教吧。」
夜月搔搔頭說:「常有人這麼說。」
「是啊,直到不久之前都是這樣。」駐財田以帶有弦外之音的口吻回應。「不過這樣的生活也漸漸維持不下去了。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很難避免人口流失,再加上氣候影響,有些年度的收入會變得特別少。就在大家快要撐不下去、考慮要不要廢村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位救世主。」
「很遺憾,這一點無法辦到。」
這樣的支援據說在零彥死後的現在依舊持續下去。他的遺產並沒有交給子孫,而是由他擁有的財團全額繼承,而這個財團至今仍舊支付錢給村民。
駐財田刻意模仿零彥的口吻說話,不過夜月並不認識零彥,所以也無從得知他學得像不像。
「物柿零彥先生在十年前來到這個村子,對村民說:『今後各位的生活都由我來照顧。簡單地說,我會支付各位所有的生活費。請不要客氣,反正我的錢多到要爛掉了。與其讓錢爛掉,不如花在其他人身上,不是更有意義嗎?』」
夜月想到這裏,忽然想要問他從剛剛就感到在意的問題。
「唔~」夜月一邊思索,一邊重新窺探室內。
「這、這是……」駐財田慌亂地開口。「這下不得了了!」
黑貓戴着項圈,或許是有人養的貓。不知道牠是從哪一家敞開的大門溜出來的。夜月邊想邊蹲在黑貓前方撫摸牠的脖子,讓牠的脖子發出呼嚕呼嚕聲。黑貓瞇起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樣子。
然而此刻倒在室內的女人額頭上卻沒有那樣的傷痕。由此看來,那應該不是雙一花,而是雙二花。
「好、好可愛!」
夜月看到他這副模樣,詫異地問:「你不驗屍嗎?」
在舉辦八箱明神祭的八天期間,任何人都不得離開村子。發生這種事之後,村民當中應該沒有人會想要打破這個禁忌,而身爲外人的夜月也跟他們有同樣的想法。夜月當然不會毫無保留地相信詛咒存在,但是她絕對沒有勇氣說出「那我來試試看去外面會怎麼樣」。她絕對不想以身試法。既然被燒死的可能性不是零,這種嘗試未免太划不來了。也因此,夜月和村民一樣被村中的詛咒束縛,而這個村子也成爲無人能夠逃脫的封閉空間。
「那……要不要請其他村民協助偵查?」
「在駐在所當員警的駐財田先生。」
夜月走近倒在地上的雙二花,看到她似乎真的死了。她雙手雙腳張開,呈大字形仰臥在地上,乍看之下找不到外傷。
村子裏只有駐財田一名員警,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駐在所就是隻有一人值勤的派出所。在這樣的偏鄉,通常只派駐一名警察。
「『Y』?」
「驗屍?別說蠢話了。」駐財田一本正經地說。「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當了將近四十年的警察。」

「這、這樣啊。」既然如此,應該很可靠吧。「也就是說,你也有很豐富的驗屍經驗囉?」
駐財田搖搖頭說:「不對,正好相反。請妳仔細想想看。當了將近四十年警察,就代表我是在四十年前從警察學校畢業的。也就是說,我早就把在學校學習的驗屍知識都忘光光了。」
駐財田理直氣壯地這麼說,聽起來反倒感覺爽快。說真的,要是將近四十年沒有驗屍,這方面的知識的確很有可能完全忘記了。
「可是物柿父一郎是在一個月前過世的吧?」夜月問。
駐財田說:「當時是警視廳的刑警進行偵查的。請妳仔細想想看,那樣的事件不是我這種低階警察能夠處理的吧?」
這麼說的確也沒錯。
「那應該怎麼辦?」
既然無法驗屍,就沒辦法進一步進行偵查了。
「關於這一點,請不用擔心。」駐財田拍拍胸脯說,「交給專家來處理吧!村裏有一間診療所,那裏有醫生在。」
*
夜月鎖上命案現場的房門,然後把鑰匙收進口袋。當她走出別墅時,剛好看到駐財田跨上腳踏車,因此她也跳上後座。腳踏車載着兩人,由駐財田踩着踏板,緩慢地往村裏的診療所前進。不過到了和緩的下坡,腳踏車的速度就加快了。
腳踏車駛過柏油路,繞過民宅的雪白圍牆轉角。就在這個時候,有個東西衝到他們面前——是腳踏車。騎車衝出來的男子爲了閃避駐財田與夜月騎乘的腳踏車,猛然轉動握把,結果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你、你不要緊嗎?」
夜月連忙下了腳踏車跑過去。只見那名男子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塵土。這名男子年約三十歲,有一張知性的臉孔,穿着上漿的襯衫,並披了一件雪白的白袍。
「不用擔心。」白袍男子說。
「可、可是,你剛剛摔得那麼重……」
「妳真的不用擔心。」男人絲毫不以爲意地對憂心忡忡的夜月說。「我不是爲了安撫妳,也不是在逞強,而是真的不痛不癢。我天生就是不會感到疼痛的體質。」
「不會感到疼痛?」真的有這種事嗎?
「沒錯,這是真的。」男子說。「這是一種稱作『無痛症』的症狀。不論受到再怎麼嚴重的傷害,也完全不會感到疼痛。不過這樣也很麻煩。畢竟疼痛是告知身體遇到危險的重要訊號。」
夜月覺得這個人的口吻聽起來很像醫生,而且他又穿着白袍,也許真的是醫生吧。這時駐財田對男子說「醫生,你來得正好」,證實了夜月的想法。接着駐財田向夜月介紹這名男子。
(注:「Why had the perpetrator done it.」犯罪者的動機)
「這是防盜用的監視器。」自治會長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對她說明。
「活、活生生被切斷?」
醫三郎的口吻非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淡——說得更直接一點,聽起來像是在冷嘲。死的明明是他的弟弟……
「啊!該不會是……」
「這是有原因的。」自治會長壓低聲音說,「我看到地上的麪包屑。」
完全沒聽過?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是比擬了吧。
她先前已經看過了,所以不會有錯。當時旅四郎吊死的屍體雙腳明明碰觸到地面。以吊死的屍體來說,算是很少見的狀況。
*
原來如此——夜月心想。他的意思是,被害人最終還是縊死(也就是吊死)的,雙腿被切斷並不是死因。不過這一來就更無法理解兇手切斷雙腿的理由了。把腿切斷沒有任何意義。也因此,這會構成所謂的whydun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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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問題。兇手爲什麼要切斷被害人的雙腿?其中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嗎?
然而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卻是今天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也就是說,兇手應該是在那段時間之後才離開犯案現場的倉庫,但是監視器卻沒有拍攝到兇手走出倉庫的身影。兇手就像透明人一般,溜過設置在倉庫出入口的監視器前方。
也因此,夜月把聲音壓得更低,咕咕噥噥地繼續對話。駐財田似乎總算理解到她的用意,尷尬地搔搔頭說「哎唷喂呀」,然後開始對她說明醫三郎的來歷。
「對了,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什麼時候?」
這時夜月終於發現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她在腦中咀嚼這個念頭,整理資訊之後,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大家。
被害人的雙腿被切斷,因此當然不可能是自殺,而且倉庫內也沒有可以藏身之處,所以兇手也不可能躲在倉庫裏面。也就是說,這是——
夜月和駐財田跟隨醫三郎,前往發現屍體的自治會倉庫。倉庫前方站着一個人,據說就是首先發現屍體的自治會長。會長是五十歲左右的男性,頭髮摻雜着白髮,慌慌張張地指着倉庫入口。
「沒錯。傷口有生命反應和止血痕跡。不過兇手應該是利用麻醉讓他睡着之後切斷的。要是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之下被切斷雙腿,會因爲劇烈疼痛而掙扎,有可能導致出血過多而死。」
「我說的是在倉庫發現屍體的事件。」醫三郎以冷靜的口吻回答。「聽說今天早上快八點的時候,在那間倉庫裏發現了吊死的屍體。那是我弟弟——天才密室旅情推理小說作家物柿旅四郎——的屍體。」
「那是因爲被切斷的雙腿又被接上去了。」醫三郎回答。「不過並不是縫合上去的,而是用膠帶纏繞好幾圈,感覺像是勉強接上去的。目前還不知道兇手的用意。不知道是單純的獵奇癖好,還是某種比擬。」
昨天 早上 八時○○分 監視器影像的起點。
「是的。旅四郎曾經說過我的小說壞話。對於說我的小說壞話的人,我都覺得最好全都死光光,一個都不例外。所以他現在死了,我感到心情很爽快。」
「是的。或者應該說,大概八九不離十是他殺。憑那傢伙的個性,是不可能自殺的。」
「咦?是這樣嗎?」夜月說。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地方也很奇怪。其中之一是屍體旁邊掉落着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狀正方體。這和先前掉在雙二花屍體發現地點的東西一樣。另一個奇怪的地方,則是屍體周圍散落着大量乾燥紙張。夜月走過去看,發現是手寫的稿紙。數以百計的稿紙散落在倉庫的地面,宛若地毯般覆蓋整片地板。
「這麼說,他有可能不是自殺,而是被某人殺害嗎?」
她覺得好像察覺到很重要的事情,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夜月苦思片刻,環顧倉庫內部想要找到線索。接着她的目光停留在這棟倉庫唯一的出入口,以及設置在那裏的監視器。
他就這樣發現了吊死的屍體。
「總之,我們先把屍體放下來吧。」
醫三郎似乎察覺到夜月心中的想法,淡淡地說:「老實說,我們兄弟之間的關係很差。」
駐財田這麼說,夜月與醫三郎也點頭。不過當駐財田走到屍體前方時,忽然提出這樣的疑問。
聽到他的發言,駐財田緊張地吞嚥口水。
「屍體的腿被切斷了。」醫三郎接着他的話說。「而且左右兩邊都是從大腿一半的地方乾淨俐落地切斷。」
夜月問:「有誰知道監視器的管理很隨便嗎?」
「我們檢查旅四郎的屍體,發現有些奇怪的地方。」駐財田似乎刻意含糊其詞。「怎麼說呢,這個……」
夜月驚訝地問:「怎、怎麼了?」
在醫三郎帶頭之下,夜月等人進入倉庫。就如先前所聽聞的,倉庫中有一具吊死的屍體。這是名爲物柿旅四郎的推理小說作家屍體。屍體背對着倉庫內牆,在背部幾乎碰觸到牆壁的位置上吊。由於綁在橫樑上的繩子很長,因此屍體的雙腳着地,膝蓋折成「ㄑ」的形狀。也就是說,繩子沒有短到足以讓屍體的腳離開地面,也沒有長到能夠讓膝蓋也着地。夜月心想,這個長度還真是半吊子。像這樣吊死的屍體,應該很少見吧。雖然夜月是第一次看到吊死的屍體,不過在電視劇或推理漫畫當中,上吊的屍體都吊在半空中,雙腳離開地面搖晃。像這樣雙腳着地、而且膝蓋還彎曲的屍體,感覺相當奇特。
聽到他這種說法,夜月感到難以置信。兄弟死了還說心情爽快,實在是太誇張了——只不過是自己的小說被說了一點點壞話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這是他殺,那麼兇手出入倉庫的時間,應該是在超過二十四小時之前。如果是在那之後出入倉庫,兇手的身影應該就會留在監視器的影片中。至於被害人旅四郎出入倉庫的時間,當然也和兇手一樣,是在超過二十四小時之前。
「呃,那臺監視器裏面,應該保留了從今天早上八點回溯二十四小時的影像……」
夜月再度環視倉庫內部。倉庫沒有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因此這個被監視器拍攝的門就是唯一的出入口。這麼說,監視器會不會拍到了殺害旅四郎的兇手?
今天 凌晨 一時○○分 死亡推定時間的起點。
夜月瞪大眼睛。他既然姓物柿,應該也是物柿家的成員,但是物柿家的人爲什麼在當醫生?他不是小說家嗎?
比擬——聽到醫三郎提起這個詞,夜月似乎想到了什麼。
這麼說,旅四郎是被佈置成自殺的樣子而遭到殺害嗎?正當夜月在思考這個問題時,醫三郎和駐財田開始將旅四郎的屍體放下來。當屍體平躺在地板之後,醫三郎便迅速進行驗屍。驗屍大概會花上好一陣子的時間,因此無事可做的夜月便在倉庫裏四處遊走。
夜月如此理解之後,走向倉庫的出入口。她在那裏發現一樣東西。是監視器。她剛纔進入倉庫時沒有注意到,這臺監視器設置在倉庫內牆,恰好位於監視出入口的位置。
根據他的說明,他也想到和夜月一樣的事,於是就在今天早上八點發現屍體之後,檢查了監視器的影片。調閱監視器用的電腦放在倉庫隔壁的集會所,影片保存期限設定爲一星期左右。然而當他檢視影片時,卻發現設定不知何時遭到更改,只能保存一天份的影片。也就是說,留在監視器的影片只有一天份——從昨天早上八點到今天早上八點的二十四小時份。監視器的設定恐怕是遭到兇手事先更動的。八箱村是鄉下地方,因此集會所的門禁也很隨便。兇手要偷偷潛入並更改監視器設定應該也不難。
「這、這是——」夜月脫口而出。
面對這個問題,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接着夜月想到,她還沒有聽醫三郎說出重要的事。
喂!駐財田,你的聲音太大了——夜月心中暗想。她刻意壓低聲音,就是爲了要避免被醫三郎聽見。要是被他發現自己不知道「物柿醫三郎」這位小說家的名字,或許會傷害到他過高的自尊心,招來不必要的怨恨。
「你們說完悄悄話了嗎?」當夜月與駐財田結束對話時,醫三郎以無奈的口吻這麼說。兩人感到有些尷尬,發出「嘿嘿」的笑聲搔了搔頭。醫三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針對這個問題,醫三郎說:「可能的模式有兩種。」不愧是醫生,說起話來條理分明。「一種是旅四郎偷偷回到村裏、潛入倉庫自殺的模式。另一種模式,則是他在採訪旅行中被人殺害之後,屍體被搬運到這間倉庫。」
倉庫裏堆置着紙箱、木箱等各式各樣的東西,不過並沒有形成死角的地方,也沒有看到有人躲藏在這間倉庫的跡象。也就是說,這起事件如果是他殺,兇手應該已經離開現場了。由於倉庫沒有窗戶或後門,因此如果要出去,就必須經由正面的出入口。
早上 八時○○分 監視器影像的終點。
自治會長回答:「只要是村裏的人,大概都知道吧。這件事在自治會的酒宴中,也常常被拿來當笑話來談,所以應該已經傳遍全村,甚至連村外的人大概都知道。那位在旅館當女將的女將原是個很多嘴的人。而且聚會所的電腦也沒有設定密碼,任何人都能輕易更改影片保存期限的設定。」
*
「哦,你是指在自治會倉庫發現的屍體嗎?」
「物柿醫三郎?」
「話說回來……」夜月拉扯駐財田的袖子,像是在說悄悄話般低聲問他,「這位醫三郎也是小說家嗎?」
夜月回到正在進行驗屍的醫三郎與駐財田身旁,發現他們面帶驚恐的表情。
「麪包屑?」
「唔……」夜月陷入沉思。這樣看來,兇手似乎希望有人能夠發現屍體。這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這間倉庫平常沒有人進出,那麼屍體搞不好一個月之後纔會被發現。夜月可以想像,那樣的情況對兇手來說,應該會有某種不方便吧。
「話說回來,會長沒有發現兇手出入倉庫嗎?」夜月詢問。「如果每天都有檢查監視器影片,應該就會發現吧?」
「這個村子裏該不會流傳着類似的傳說吧?像是被砍斷雙腿的落難武士硬是把腿接起來,然後去襲擊村民之類的傳說……」
也就是說,鄉下特有的鬆散行事風格,使得兇手能夠輕易犯罪。不過說到這裏,又碰到另一個問題:這間倉庫的管理這麼隨便,爲什麼只有在發現屍體的今天早晨,自治會長剛好進入倉庫裏?
「另外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醫三郎以冷靜的口吻說,「從腿部的斷面來看,旅四郎的左右腿應該都是活生生被切斷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監視器的存在是有等於無。
醫三郎回答:「應該是七到八小時之前。現在是早上九點,所以旅四郎應該是在深夜一點到兩點之間死的。」
夜月心中充滿疑問,但駐財田卻繼續說下去。
駐財田回答:「沒有,我完全沒聽過這種傳說。」
「這應該是旅四郎寫的原稿吧。」醫三郎說。「旅四郎是這年頭少見的手寫派,據說替編輯增添不少麻煩。」
這段影片當中,沒有拍攝到任何人進出倉庫。也就是說,這間倉庫整整一天(從昨天早上八點到今天早上八點之間)都沒有任何人進出。
「咦?妳不知道嗎?他是非常有名的作家!」
凌晨 二時○○分 死亡推定時間的終點。
醫三郎雖然這麼說,不過他看起來也是個很自我中心的人。
「不只是旅四郎,我對其他兄弟姐妹也完全沒有好感。他們每個人都既幼稚又自我中心,總認爲自己最有才華,實在是很讓人受不了。明明寫不出多了不起的小說!」
根據他的說法,醫三郎有「天才密室醫療推理小說作家」的稱號,另外當然也是村中診療所的醫生,可以說是醫生和小說家的二刀流。診療所也和旅館一樣,位於「西側聚落」,因此醫三郎沒有住在「東側聚落」的物柿家宅邸,而是住在鄰接診療所的自宅。雖然這也是爲了方便處理急救患者,不過駐財田認爲主要還是因爲兄弟姐妹感情不睦的關係。
聽到醫三郎這麼說,駐財田便愣住了。夜月也同樣愣住了。兩人面面相覷,接着駐財田以窺探對方心意的口吻詢問:「呃,請問你在說什麼?」
於是夜月稍稍掀起浴巾瞥了一眼,不禁倒抽一口氣。屍體的腿真的被切斷了。屍體身上的牛仔褲大概是在驗屍的時候被脫下,露出剩下半截的大腿血淋淋的斷面。夜月不禁發出「嗚唔」的呻吟聲。被切斷的雙腿也放在地板上。這實在是太血腥、太獵奇了。「不過……」這時夜月心中產生疑問。「發現屍體的時候,雙腿應該還在吧?」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自治會長有些慌亂地說,「可是監視器沒有拍到任何人,甚至……」
「話說回來,旅四郎爲什麼會在村裏?」
「問題是,我平常幾乎都沒有調閱監視器。」自治會長很慚愧地回答。「甚至連保存期限的設定遭到更改都沒發現。監視器裝在這裏已經超過十年,不過倉庫裏也沒有擺什麼貴重物品,所以老實說,管理方面變得很鬆散。最近不只沒有調閱監視器,甚至連倉庫的門都沒有上鎖。」
根據他的說法,旅四郎從一個星期之前就爲了採訪而前往茨城。這一來就產生疑問:原本應該在村外的旅四郎,爲什麼會在村裏的倉庫上吊?
「沒錯,的確會得到這樣的結論。」醫三郎似乎察覺到夜月的想法,點點頭說,「這間倉庫是密室。」
「他是物柿醫三郎先生,在本村的診療所擔任醫生。」
*
「左、左右腿都被切斷了?」夜月大喫一驚,低頭注視平放在地板上的屍體。屍體腰部以下覆蓋着浴巾,因此夜月無從得知雙腿是否真的被切斷了。這條浴巾大概是從倉庫裏面拿的。
「醫生啊,你真的來得正是時候。我正準備要去找你幫忙。我們剛剛發現屍體……」
「哦,這樣啊。」夜月回應之後,忽然強烈地感到哪裏不太對勁。「咦?怎麼搞的?」
「是啊,就像糖果屋的故事一樣。我家就住在這間倉庫附近。今天早上,從我家門口到這間倉庫,沿路掉落着麪包屑,就像路標一樣。我循着麪包屑進入倉庫,就發現——」
【第二密室(倉庫密室)相關時間序列】
*
先前發現物柿雙二花屍體的別墅也是密室。也就是說,在這個八箱村,一個晚上就發生了兩起密室兇殺案。
夜月等人把這兩個密室分別稱作「別墅密室」和「倉庫密室」。
調查完「倉庫密室」的現場之後,夜月等人決定再度回到第一密室(也就是「別墅密室」)的現場,準備替雙二花進行驗屍。事實上,夜月和駐財田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件事來找醫三郎的,不過在找到醫三郎時,聽他提起旅四郎死亡一事,只好暫時擱置雙二花的驗屍工作。
就這樣,夜月等人來到雙二花的屍體所在的別墅。夜月從口袋拿出命案現場的房間鑰匙,打開門鎖,再度進入房間。醫三郎在房間裏替雙二花進行驗屍。他一邊檢查屍體,一邊像是在喃喃自語般地說:「手腳已經完全僵硬了。」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雙二花的手腳,看起來的確像棍棒般僵硬。在進行驗屍的過程中,很快就判明兇手是如何殺害她的。
雙二花的死因是遭到刺殺。在她的胸口附近發現刺傷,但屍體上卻沒有沾到血跡。雙二花穿着連身裙,但這件連身裙的胸口附近也沒有用刀刺穿的洞。不過胸口的刺傷痕跡有生前反應,因此這個傷口應該是在她還活着的時候造成的——也就是說,她應該是因爲這個刺傷而死的。
「也就是說——」醫三郎發表看法。「兇手或許是在刺殺雙二花之後,把她的衣服脫下,擦乾血跡,然後再替她穿上另一件衣服。房間裏沒有發現血跡,有可能是經過同樣的清理,或者也可能是她在其他地方遭到殺害之後,屍體被搬運到這間別墅。」
這時夜月想到自己忘了問醫三郎很重要的問題。
「爲了保險起見,我想要問一下,這間房間有備用鑰匙嗎?」
這裏是物柿家的別墅,因此夜月猜想,醫三郎應該會知道有沒有備用鑰匙。
對於夜月的問題,醫三郎搖頭回答:「沒有。這間房間沒有備用鑰匙,而且這扇門的鑰匙很特別,沒有辦法複製。順帶一提,這間房間的鑰匙和別墅的大門鑰匙平常都放在一起,藏在庭院裏的岩石後方,由想要使用別墅的人自行取出。」
也就是說,昨晚住宿在別墅的雙二花取出了鑰匙。
總之,夜月得到了「沒有備用鑰匙」的口供。這一來就正式確定這個命案現場是密室了。
*
夜月離開「別墅密室」的現場之後,先回旅館喫早餐。當她在餐廳坐下來,女將原便替她端上早餐。早餐內容是鮭魚切片、納豆、味噌湯和生蛋,可以說是典型的日式旅館早餐。夜月搭配鮭魚切片,狼吞虎嚥喫了半碗飯之後,用筷子攪拌納豆,然後把納豆淋在剩餘的白飯上。
餐廳裏除了夜月之外還有另一名客人,和夜月一樣把納豆淋在白飯上。這位客人是年約二十多歲的女性,染成棕色的頭髮綁成一條馬尾,外貌像女星般美麗。她雖然一副很想睡的樣子揉着眼睛,不過卻無法隱藏自身洋溢的魅力。
夜月把白飯喫光之後,呼喚女將原,請她再添一碗飯。
「妳的食慾真旺盛。」女將原笑着說。
「因爲我一大早就在動腦。」
「哦,是爲了密室兇殺案吧。」
看來發生命案的消息已經傳到女將原耳中。鄉下地方的八卦消息果然傳得特別快。
不僅如此,夜月之前就覺得女將原似乎很喜歡聊八卦。此刻她也興沖沖地詢問夜月事件的詳細情況。夜月不知道可以透露多少,不過在女將原巧妙的詢問之下,不小心就說出許多情報。女將原面帶嚴肅的表情,頻頻點頭說「這樣啊」,最後問夜月這樣的問題。
夜月瞪大眼睛。女將原似乎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露出微笑。
在我們進行這樣的對話時,涼一郎已經用石頭將窗戶上的洞擴大到可以讓人通過。我們從這個洞進入室內,跑向門旁,看到倒在那裏的果然好像是雙一花的屍體。她身上穿着昨晚在祭典中看到的那件浴衣,更重要的是額頭上也有槍傷。我們檢視屍體的後腦勺,發現傷口並沒有貫穿,因此子彈應該還留在她的頭部。
我對他們的言行感到不解,卡門貝爾便向我說明:「這個村子的房屋對外窗都使用強化玻璃,不過這棟屋子因爲是在『箱子』裏,等同於室內,所以房屋的窗戶使用的是普通玻璃。」
話說回來,他現在雖然是暢銷作家,但直到三年前,他都只是個沒什麼出息的普通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他從出道以來,一直嘗試要融合密室殺人和社會派推理小說,但衆所皆知,密室和社會派推理小說是格格不入的。畢竟密室可以說是推理小說虛構性的象徵,而社會派推理小說則是現實的化身。兩者結合在一起,就會像電子和正子互相湮滅般,消除雙方的優點。簡單地說,在社會派推理小說當中出現密室,就會降低故事的真實性,同時也會降低作爲社會派推理小說的評價。也因此,試圖融合密室與社會派的物柿涼一郎雖然志向遠大,實際上卻老是揮空,世人對他的看法也很冷淡。然而三年前發生的大事件,卻爲涼一郎的立場帶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就這樣,發生在八箱村「西側聚落」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開始出現進展,不過人在「東側聚落」的我當然不會知道那樣的情況。我甚至連「西側聚落」發生了命案都不知道。兩個聚落被完全分隔開來,沒辦法互相聯絡。
來到這裏的有女僕打扮的女人——物柿家的四女芽衣。另外還有一個我沒看過的人。這是一名年約三十歲、戴着眼鏡、外貌具有冷靜知性氣質的男人。
「妳、妳怎麼了?」夜月緊張地問。
「是啊,我就是。」帝夏以詫異的口吻回答,接着似乎想到什麼,瞪大眼睛說:「啊!妳該不會是我的粉絲吧?真是傷腦筋,我現在是私人時間耶。」
他指着室內牆上的另一扇門。「原來如此。」我點頭並走向卡門貝爾指的門。這扇門的門把是圓筒狀的,也就是所謂的圓形門把。我握住門把轉動,想要拉開這扇往外打開的門,但卻感覺到鎖栓卡住,無法打開門。門鎖的鎖孔在門把上,但是這個鎖孔被灌入融化的金屬,完全封死了。
帝夏說完翻開書本封面,以熟練的手法在第一頁的空白部分簽名。接着她似乎想到什麼,又說:「對了,我把妳的名字也寫上去吧。妳叫什麼名字?」
夜月沒辦法破解密室之謎,而醫三郎大概也一樣。至於駐財田,那就更不用提了。那麼到底要由誰來破解這起事件?
正要把鮭魚送入嘴裏的帝夏稍稍抬起頭,狐疑地問:「妳在對我說話麼?」她的語調是關西腔。
這間房間的窗戶是固定窗,不可能從窗戶進出房間。至於房門,剛剛也確認過是鎖上的。也就是說,這間房間是密室,而看似物柿雙一花的屍體就在密室當中。她恐怕是在昨晚的祭典被兇手射殺之後,在連結兩個聚落的橋被炸燬之前,被搬運到這棟屋子所在的「東側聚落」。
在屋內發現了物柿雙一花的屍體,但由於連結兩個聚落的橋樑崩落,這個「東側聚落」變得完全與外界隔絕。
「這是這棟屋子的平面圖。」卡門貝爾說。
「這、這是——」
*
「呃,我並不想要耶!」
夜月豎起食指問:「這麼說,她的職業是偵探嗎?」
「妳聽過去年改編成電影的『密室田捕手』這本小說嗎?」
「沒聽過。」
帝夏聽她這麼說,突然哭了出來。
我跟隨着卡門貝爾走在屋內的走廊上,不久之後在一間房間的門前停下來。「在這裏。」卡門貝爾說完打開門。房間裏面空無一物。
那起大事件當然就是三年前發生的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東京地方法院對那起事件做出的無罪判決。因爲這個判例,密室殺人事件在這個國家變得稀鬆平常,密室殺人也失去了虛構性。也就是說,發生密室殺人事件反而成爲現實。在此同時,密室也成爲嚴重的社會問題,因而產生了以小說形式向社會大衆呈現這個主題的需求——不,不只是需求,或許甚至是義務。密室既然成爲撼動日本的深刻社會問題,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自然就必須將「密室」主題寫入作品中發表。然而這時就碰到一個大問題: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想不出新的密室詭計。密室因爲無解,兇手才能獲判無罪。要是作品中的密室能夠輕易破解,就無法營造真實感。諷刺的是,過去以真實感作爲武器的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在處理「密室」這個主題時,反倒寫出毫無真實感的拙劣作品。這意味着密室推理小說與社會派推理小說的立場完全逆轉,而最早發覺到這個結構性變化的人,就是物柿涼一郎。
帝夏雖然嘴裏這麼說,卻喜孜孜地從托特包拿出文庫本的書和簽字筆。書籍封面的標題是《密室偵探畢達哥拉斯的殺人三次方定理》。
「沒錯。」女將原點頭。「她就是王城帝夏——當代最傑出的推理小說作家。」
「是的,我在對妳說話。」夜月說完,稍稍咳了一下,然後以慎重的表情問她:「我聽說妳就是王城帝夏,是嗎?」
「嗚、嗚嗚……」
「是啊。聽說她以前也曾經被捲入殺人事件,最後成功破案。妳聽過『八甲田山五連環密室殺人事件』嗎?」
帝夏在自己的簽名旁邊喜孜孜地寫上「給夜月」,接着還順手在上面畫了可愛的小貓。
接着她下定決心說出口。
「啊!我聽過。」那部電影引起很大的話題,所以連夜月也知道。接着她瞪大眼睛,望着在餐廳角落喫納豆配飯的美女。「這麼說,她該不會就是……」
「呃,這是我特地爲妳簽名的書啊。」
我正感到詫異,他便聳聳肩說:「不是這樣的。這間房間的確是沒人使用的空房間,不過目的地不是這裏。地圖上寫的是那裏。」
「怎麼了……妳還好意思問!妳這人怎麼搞的?竟然還真心感到喫驚!夜月,妳該不會是有病態人格吧?我哭的理由當然只有一個!」
我們先到外面的庭院,然後繞到那扇窗戶,從窗戶探視房間內部。這是一間鋪榻榻米的房間,榻榻米上——有人倒在被鎖上的門附近。那是綁了馬尾、身穿浴衣、面孔似曾相識的女人。看起來像是昨晚在祭典中被殺害的物柿雙一花的屍體。
也就是說,整個門把都被啤酒杯封住,不僅無法直接摸到門把,更不可能轉動門把上的門鎖旋鈕。這意味着兇手無法使用直接施力於門鎖旋鈕的詭計來上鎖。
門上的門把和先前在房間外面看到的一樣,是鋼製的圓形門把。門鎖和門把是合爲一體的構造,門鎖旋鈕不在門上,而是在門把上。然而當我看到這個門把,卻不禁感受到強烈的暈眩——這個門把被玻璃制的啤酒杯完全罩住。
如果是葛白或許會聽過,但很遺憾地夜月並不知道。話說回來,那個人既然破過命案,那麼應該很可靠吧。
不過即使能夠聯絡,老實說,我也沒有餘力去關心「西側聚落」發生的事件。畢竟在這個「東側聚落」,也發生了有點——不,應該說是很棘手的事情。
這時我腦中忽然閃過同屬文藝社的那位黑髮女生。
*
「空房間?」我皺起眉頭。「這麼說,是要我們到這間房間嗎?」
帝夏說完,把《密室偵探畢達哥拉斯的殺人三次方定理》簽名本遞給夜月。夜月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書好一陣子。
「總之,先去追蹤一下這些麪包屑吧。」
這意味着在這裏不僅沒有警察,也沒有可以解謎的偵探。這簡直就是絕望的狀況。
這時有人從我背後悠閒地打招呼:「嗨!你起得真早。」說話的是卡門貝爾。他詫異地看着爲麪包屑感到困惑的我。
卡門貝爾說:「這個門鎖應該是很單純的彈子鎖,要製作備用鑰匙應該也很簡單,不過像這樣被封死,根本沒辦法插入鑰匙。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也因此,我可以斷言,這間房間是完美無缺的密室。
這個男人身材偏瘦,眼神似乎很瞧不起人,不過長相卻頗爲英俊。
他回答:「當然有。我們繞過去吧。」
「總之,這樣的話沒辦法進去。」我嘀咕之後,轉向卡門貝爾問他:「這間房間有窗戶嗎?」
「香澄,怎麼了?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呆。」
夜月戰戰兢兢地走近正在喫早餐的綁馬尾美女——當代最傑出推理小說作家,王城帝夏。
雖然不知道留下這張紙和麪包屑的人是誰,但是照着那傢伙的指示行動,感覺也很討厭。只不過我們還是很在意那個人的目的,所以最後還是乖乖地前往那間房間。
灌入鎖孔的金屬表面的確有一層薄薄的鏽,所以應該已經被封住好一段時間了。或許因爲這裏是平常沒有使用的房間,因此一直沒有人發現。
「好了,今天就到此爲止,抱歉哪。」
對於試圖融合密室與社會派推理小說的涼一郎來說,每年發生一百件以上密室殺人事件的密室黃金時代,可以說是烏托邦國度。創造嶄新詭計的才能與渾厚的文筆,再加上對於社會與政治的銳利觀點,讓他轉眼間成爲文壇炙手可熱的明星。這三年內,他出版了五本發行數量超過一百萬冊的著作,成爲物柿家除了物柿父一郎以外最暢銷的作家。涼一郎可以說是這個密室黃金時代的寵兒。
女將原指着餐廳裏的另一名客人如此提議。她指的是那位此刻正在喫納豆、宛若女星般的美女。夜月聽到女將原的提議,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是相當困難的問題。不過老實說,夜月認爲偵查行動暫時不會得到進展。畢竟目前缺少了偵探的角色。
在稍早之前的早上七點,我——葛白香澄——離開被窩之後,換上卡門貝爾借的衣服,然後先到房間外面的洗手檯洗臉。接着我感到肚子餓了,想要去討點東西喫,忽然發現窗外的庭院地上掉落着麪包屑。我感到好奇,從玄關走到外面,前往麪包屑所在的地方。來到院子之後,我才發現麪包屑不只一塊,而是十幾塊——像是某種路標般往前延續。
我感到疑惑,暫且把目光從屍體身上移開,轉向接下來準備要檢查的門,不禁嚇了一跳。
「說真的,我現在是徹徹底底的私人時間。」她聳聳肩說,「不過這也是緣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替妳簽名吧。不過妳收下之後就要回去喔?畢竟我現在正在享受私人時間。」
她的屍體距離門大約兩公尺左右,宛若翻身般以側躺的姿勢倒在地上。她的臉朝着門的方向,但是在距離臉很近的地方有一根很粗的柱子,因此如果從門口往房間裏看,她的臉幾乎完全被柱子遮住,只能看到眉毛以上的部分,亦即留下槍傷的額頭。被柱子遮住的屍體臉上,嘴巴微微張開,可以看到她紅色的舌頭上沾了藍色的染料。
*
「呃,這是什麼東西?」
但是她不在這裏,因此我無法依賴她。
像他這麼有名的人物,應該很少人沒聽過他的名字。不過如果有人不認識他,可以記住他是戴着很「
涼
」的眼鏡、身爲「長男」的涼一郎,或許就會比較容易記住。我猜想夜月應該會採用這樣的記憶法。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
看來這名戴眼鏡的男人名叫涼一郎。我非常熟悉這個名字。涼一郎是物柿家的長子,也是天才密室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可以說相當有名。
「夜月。」
夜月說出這樣的看法,女將原便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啊」。接着她思索片刻,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
「西側聚落」的夜月也處於沒有偵探的狀況中,不過所幸這邊的問題似乎有望快速解決。
女將原搖頭說:「不是,她的本業是小說家。」
「嗯,太奇怪了。」卡門貝爾點頭。「涼一郎,現在怎麼辦?還是應該要打破窗戶嗎?」
「這是糖果屋的情節嗎?」我忍不住吐槽。
我們點頭同意他的說法。涼一郎看我們都同意了,就撿起庭院裏的石頭。接着他向芽衣確認「這裏的窗戶應該是使用普通玻璃吧」,然後用手中的石頭砸破固定窗。
不久之後,麪包屑就中斷了,地上掉落着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狀立方體,以及折起來的A4紙張。我思索片刻,首先撿起立方體收進口袋,接着再撿起折起來的A4紙並打開,看到上面的內容不禁瞪大眼睛。
我如此提議,然後跟卡門貝爾一起追蹤麪包屑的去向。
他講話還真是沒有禮貌。我嘆了一口氣之後,向他說明情況。
「請她幫忙?」
可是這樣的話,兇手是怎麼把現場佈置成密室的?先前在房間外面已經確認過,這道門外側的鎖孔被灌入融化的金屬,完全封住鎖孔,因此不可能從房間外面把鑰匙插入門把,只能從房間裏面上鎖。然而如果從房間裏面鎖門,兇手就無法離開房間。室內只有一扇門,而且放眼望去,所有窗戶都是固定窗。除了被上鎖的門以外,兇手沒有其他逃脫途徑。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卡門貝爾。他憂慮地皺起眉頭,說「我先去告訴其他兄弟姐妹吧」,然後走向玄關的方向。十分鐘後,他便依照承諾,把物柿家的成員帶到這裏。
這的確是這棟屋子的平面圖。平面圖上以鮮紅色的簽字筆在某間房間上畫圈。
「沒錯,那看起來的確很像雙一花。」男人從窗戶窺探室內並說。「真不敢相信,爲什麼雙一花的屍體會在密室裏面?」
「這是平常沒人使用的空房間。」卡門貝爾說。「這棟屋子很大,所以有好幾間像這樣的房間。」
夜月如此回答,帝夏便瞪大眼睛,困惑地問:「妳不想要?我特地爲妳簽名的書……」
「有辦法破案嗎?」
啤酒杯是以強力膠黏在門上,然後再以層層透明膠帶固定在門上。這明顯是有人把它貼上去的。我檢視門板下方,看到有五公分左右的縫隙,但是應該不可能從這個縫隙使用棍棒等把杯子黏在門上。如果只是把預先在杯口塗上強力膠的啤酒杯罩在門把上,或許還有辦法辦到,不過在那之後要把膠帶貼到杯子上,則絕對不可能。膠帶毫無章法地被貼在杯子與門上,怎麼看都是有人親手貼上去的。由此可以斷定,「兇手在房間外面,透過門下縫隙用細線轉動門鎖旋鈕,然後再同樣地透過門下縫隙把啤酒杯罩在門把上」——這樣的可能性是零。
「那就請她來幫忙吧。」
「夜月麼?真是好名字。是寫成『夜晚的月亮』吧?妳等等。來,給妳。」
這位涼一郎聽了卡門貝爾的話之後,便說:「看來也只能照你說的,打破窗戶進入裏面。要等警察過來,至少還要七天的時間。總不能把屍體一直放到那個時候。防止屍體腐壞應該比保存現場更重要。」
「是的。基本上,我從來沒有讀過妳的小說。不是特別喜歡的作家簽名的書,感覺跟被塗鴉的書一樣……」
「呃,那是……」
到底是什麼?夜月真的無法理解。她苦思片刻,接着若有所悟地說:「該不會是因爲我從來沒有讀過妳的作品吧?」
「纔不是!不對,這當然也是部分理由!一般來說,人家像這樣送妳簽名書,就算不想要,也應該面帶笑容說『謝謝』纔對!這是成年人應該要有的基本常識!」
「說、說得也對。」
帝夏說得的確沒錯,但夜月因爲發生太多事而六神無主,以至於不小心說出實話。
畢竟她原本是要請帝夏解決事件,沒想到卻被遞上簽名書,當然會做出「不用了,我不需要這種東西」的反應。
「算了,妳快回去吧!味噌湯都變得難喝了。」
帝夏以極度不悅的口吻要趕走夜月。夜月眼看對方要趕人,不肯罷休地說:「請等一下。我是有事纔來找妳的。」
帝夏皺起眉頭說:「妳這個人真的有病態人格吧?」
夜月再度被認定爲病態人格。
帝夏擤了一下鼻水,把自己精心簽名的《密室偵探畢達哥拉斯的殺人三次方定理》收回托特包。
包包裏還有幾本文庫本,大概是爲了有人請她簽名的狀況預作準備。
太悲哀了。這就是當代最傑出的推理小說作家嗎?
「那個……我還是收下簽名書吧。」
「妳不要用憐憫的表情說這種話!氣死我了!」
夜月拉了椅子,坐在發怒的帝夏面前,交叉雙臂對她說:「現在回到正題吧。」
「妳……真的是有病態人格吧?」
「我纔沒有病態人格。真要說的話,我應該算是有接觸感應能力
㊟
吧。」
(注:可藉由觸摸物品取得相關人事物資訊的超能力。先前提到的病態人格者使用的是psychopath這個詞,因此夜月纔會提到她有(同樣以psycho開頭的)接觸感應能力)
「真的?」
「有九個。父一郎的太太已經在好幾年前過世,所以可以分遺產的就只有兄弟姐妹。也就是說,擁有這項權利的,總共有九個人。」
夜月心想,這樣的狀況滿嚴重的,如果不及早解決,應該會很不妙。
帝夏連連點頭,又說:「那的確是很困難的案件。接二連三發生的密室兇殺案,再加上一再變化的發展……實在是太驚人了。要不是有我在,肯定會成爲懸案。」
「嗯,沒錯。」帝夏點頭。「如果使用冰塊詭計,散落在地板上的稿紙都會溼掉。紙張溼了就會變得皺巴巴的,沒辦法恢復原狀,可是妳沒有看到地板上的稿紙有溼掉的痕跡吧?也就是說,這間密室沒有使用冰塊詭計。即使使用乾冰,冷空氣結露形成的水滴還是會弄溼稿紙。兇手就是爲了告訴我們這項事實,才特地在倉庫的地板上撒大量的稿紙。」
*
「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帝夏說話時的眼神彷彿在遙望遠方。「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受到物柿家的照顧。其實我從幾年前開始,就會三不五時到他們家玩,所以對於雙一花的死,我感到很遺憾。雖然我總是摸不透她在想什麼,而且聽三胞胎輪流說話也很難聽懂,不過自己認識的人死掉,還是會感到很悲傷。」
夜月感到錯愕,詫異地問:「真的?這是什麼意思?」
帝夏雙眼盯着加了砂糖的咖啡,回答夜月的問題:「那還用問麼?當然是因爲那座橋在昨天的事件裏崩落了。」
她剛剛不是很明確地拒絕了嗎?
「不過這個詭計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使用在詭計中的冰塊融化之後,會變成水。」
帝夏說完搔了搔頭,接着發出沉吟聲,在倉庫裏來回走動。
夜月雖然覺得她的口氣有點臭屁,不過看樣子果然很可靠。
夜月搖搖頭說:「沒有,昨晚的事件不重要。」正確地說,應該不能說不重要纔對。「事實上,今天早上又發生了別的事件。而且竟然是兩起密室殺人事件。」
「是啊。正確地說,是因爲被編輯部催稿,只好逃到物柿家避難。」
夜月無法理解帝夏在說什麼。
「冰塊融化變成水?」
「呃,所以說……」
「說得也對。」夜月想起駐財田也曾說過,當地沒有相關的傳說。
帝夏迅速說出事件名稱。她回答的速度之快,會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應該常常拿這件事來炫耀吧。
「妳該不會是因爲橋崩落了,所以纔沒辦法回到物柿家?」
「原、原來如此。」夜月聽了她的說明,感到相當佩服。
「沒錯,就是連結『西側聚落』和『東側聚落』的橋。」
「妳該不會是……想要當偵探吧?」
「什麼事?」
「……嗯。」
聽到這句話,夜月總算理解到狀況。
「而且屍體被發現時的位置也很詭異。爲什麼要把他吊在背靠牆壁的地方?」
「所以說,帝夏小姐——」
夏季祭典是在「西側聚落」舉辦,物柿家的宅邸則位在「東側聚落」。話說回來,住在「東側聚落」的似乎只有物柿家的人,所以因爲橋樑崩落而無法回家的,應該也只有與物柿家有關的人吧。
夜月這句話讓帝夏無言以對。接着她用辯解的口吻說:「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辦法幫忙。我現在必須認真寫稿纔行。」
帝夏又說:「而且吊死的方式也很詭異。妳看,被害人是在雙腳着地、膝蓋彎曲的狀態吊死的吧?爲什麼要採取這種姿勢?如果把繩索弄得更短,雙腳就不會接觸到地面,可以用更像一般上吊屍體的方式把他吊死。」
「所以說,請妳務必要幫忙!」夜月湊向前拜託她。「請妳也來解決這次的事件吧!」
這個人的個性實在是超級麻煩。話說回來,夜月也稍微能夠體會這樣的心情。
「兩個都是物柿家的人,感覺很不尋常。果然還是爲了爭奪遺產麼?」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令人感到遺憾。
「橋?」
「順便問一下,物柿家有幾個兄弟姐妹?」
真是不成材的作家。
「啊,原來是這樣。」
夜月心想,還能去哪裏?
「沒錯。我昨晚也來參加祭典,可是因爲回家的路沒了,只好住在這間旅館。」
「妳是指『八甲田山五連環密室殺人事件』吧。」
帝夏奇妙的態度讓夜月感到莫名其妙。另一方面,帝夏則顯得扭扭捏捏的,似乎有話想說。即使遲鈍如夜月,看到她的態度也總算理解了。
「嗯,這的確是很奇怪的謎。」帝夏也皺起眉頭說。「怎麼說呢,滿獵奇的。」
「我知道了,那就沒辦法了。」
「兩起密室殺人事件?」帝夏錯愕地說。「黑暗的世紀末真的來臨了。」
「跟我一樣……」
帝夏邊說邊喝了一口咖啡,接着皺起眉頭說「好苦」。夜月舀了一匙砂糖,加入帝夏的咖啡裏。
「這麼說,兇手是有獵奇癖好嗎?或者是對被害人懷有很深的怨恨?」
「所以說,繩索這麼長也是有意義的。換句話說,其中包含着某種意圖——」
「某個方法?」
「這麼一來,就表示兇手是爲了『比擬以外的目的』切斷腿的。這個行爲對兇手來說,具有某種必要性。」
帝夏繼續說明:「我的意思是,這個密室看似完美無缺,不過實際上只要使用某個詭計,就可以輕易重現這個狀況。首先是設置在出入口的監視器——那臺監視器裏留下了屍體發現前二十四小時之內的影像,也就是昨天早上八點到今天早上八點的影像。影片裏不只沒有拍到兇手,甚至沒有拍到任何人;可是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今天凌晨一點到兩點,所以應該要拍到兇手進出倉庫纔對。這樣的前提,就是讓『倉庫密室』成爲密室的理由。不過這個密室狀況其實有很簡單的逃脫途徑。只要藉由某個方法,就可以通過這條途徑。」
「不過這次的情況有個很大的問題。」帝夏立刻又說出彷彿要收回前言的話。「那就是現場的這座倉庫裏,沒有任何可以用在遠距殺人的東西。雖然說從外面帶進各種工具,就可以進行遠距殺人,不過這一來又沒辦法收回那些工具。畢竟在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現場是密室狀態——也就是說兇手沒辦法進出倉庫,所以也沒辦法把用在詭計的工具從現場拿走。」
夜月對帝夏說。就某方面來看,這一點或許是這起事件最大的謎。
「我感到在意的是,地板上爲什麼會被撒了一大疊稿紙。」
「我是超級人氣作家,手邊還有一大堆稿子要寫。」
「就是遠距殺人。」帝夏說。「兇手是在比監視器影像保留的期間更早(比方說發現屍體的一天半前,也就是三十六小時之前)進出倉庫的。被害人當然也和兇手在同一時間進入倉庫,只是不知道是被引誘進去的,還是在昏迷狀態被帶進去的。兇手在裏面設置了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讓被害人自動吊死的裝置——也就是遠距殺人的詭計。這段期間的影像後來會自動刪除,所以不會留下兇手的身影。接着過了一段時間,到了被害人死亡推定時間的今天凌晨一點到兩點,事先設置的遠距殺人詭計就會發動,把被害人吊死。這一來,兇手不需要在被害人死亡推定時間進出倉庫,也能夠殺死被害人,順利讓現場變成密室。」
「嗯,這也是可能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作爲比擬殺人,不過這個村中並沒有類似的傳說,也沒有短歌或手毬歌之類的。」
「咦?爲什麼?」
「現在還是二十一世紀前半。」
*
帝夏豎起食指說:「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如果不能從密室收回證據,只要讓證據在密室裏消失就行了。也就是說,使用冰塊就行了。譬如用冰塊製作十字架,然後把被害人綁在上面,這一來被害人的身體就會保持直立狀態固定吧?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把上吊用的繩環套在被害人脖子上,等到時間過去,冰塊十字架融化,被綁在十字架上的被害人身體就會慢慢倒下,並且接近地面。在某個時間點,身體就會失去十字架的支撐,自動被吊起脖子。所以說,只要使用冰塊,就能執行遠距殺人的詭計。」
「我想要請妳解決這次的事件。」夜月握緊拳頭說。「這個村子已經成爲封閉空間,警察沒辦法過來。必須要有人來當偵探纔行。能夠扮演這個角色的,就只有妳了。根據我聽來的小道消息,妳好像曾經被捲入連續密室殺人事件,並且很成功地破案了。呃……那好像是叫……」
然而面對夜月熱誠的請求,帝夏不知爲何卻擺出冷淡的表情,一副嫌麻煩的態度玩弄着頭髮說:「很遺憾,我沒辦法幫忙。」
到達倉庫之後,夜月首先儘可能詳細地對帝夏說明現場的狀況,接着把視線轉向散落在倉庫地板——吊死的屍體周圍——的大量稿紙。
倉庫只有在監視器保留影像的二十四小時是密室。在更早的時間,可以自由進出倉庫。只要在這時候設置遠距殺人的詭計,的確就能夠使現場成爲密室。
夜月攪拌着咖啡問她:「我先確認一下,妳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件嗎?我是指物柿雙一花在夏季祭典被槍殺的事件,還有村裏一位名叫村若的青年發生人體自燃、被燒死的事件。」
聽到夜月這麼說,帝夏眼睛一亮。
「該不會是……」
「兇手果然是爲了使用某種詭計,才把稿紙撒在地上的嗎?」
夜月得到帝夏這個夥伴之後,決定先去調查八箱村自治會的倉庫,也就是發現物柿旅四郎吊死屍體的「倉庫密室」。於是兩人便前往倉庫。帝夏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不過因爲手腳很長,因此給人好像更高的錯覺。
這是所謂的「whydunit」的問題。夜月想到的可能性是——
這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哪裏有問題?夜月滿臉困惑,再度望着撒滿地板的稿紙。接着她若有所悟地瞪大眼睛。
聽完她的說明,夜月心想「原來如此」。這個詭計就是利用冰塊來支撐被害人的身體,最後讓被害人自動上吊。
原來如此——夜月邊想邊整理目前留在現場的謎。
她們兩人竟然一樣!就這樣,夜月和帝夏意氣相投,成功地打成一片。
「……我還沒有拒絕。」
也就是說,正因爲這個密室可以利用冰塊和乾冰輕易打造出來,兇手才特地撒了大量稿紙,讓這些手段變得不可行。
「妳說的正題是什麼呀?」
「唔……」夜月不禁發出沉吟聲。這種感覺就好像好不容易找到活路,卻又被打回黑暗當中。不過帝夏說得很有道理。如果進行遠距殺人,現場應該會留下某種證據,但現場既然是密室,就無法收回那樣的證據了。
「不過既然妳住在物柿家,爲什麼昨晚會住在這間旅館?」
「因爲妳拒絕當偵探,所以我只好去找其他人幫忙了。」
帝夏託着臉頰問:「昨晚的事件怎麼了麼?」
帝夏噘起嘴巴說:「因爲如果積極想當偵探,感覺很俗氣呀!這種事應該要等別人一再拜託,才能勉強答應。我超憧憬那種情節的。」
夜月這纔想到,由於父一郎的死,導致遺產爭奪戰發生。物柿家的人死得越多,每一個子女分到的遺產就會越多。
「物柿雙二花和物柿旅四郎。」
「被殺死的人是誰?」
「我當然知道。」帝夏回答。「我之所以會住在這間旅館,就是因爲這兩起事件。事實上,我原本是受邀到物柿家作客的。」
「兇手是爲了否定使用某個詭計的可能性,纔會把稿紙撒在地板上。」
「可是妳剛剛不是說,爲了逃避編輯催稿,纔會躲到物柿家嗎?」
「呃,這麼說……」夜月在心中計算,由於雙二花和旅四郎兩人已經死了,因此目前遺產繼承人有七人——不對,雙一花在昨晚的祭典中遭到槍殺,再加上雙三花從一個月前就下落不明,所以剩下的遺產繼承人只有五個人。
看樣子只能找別人幫忙了——夜月這麼想並準備站起來,帝夏便慌張地說:「喂!等一下,妳要去哪裏?」
「九人當中有三人被殺,一人下落不明……」
留在現場的謎一共有三個。
「我在國中時,曾經相信自己有那樣的能力。」
帝夏對夜月的發言思索片刻,然後回答:「不對,剛好相反。」
帝夏喫完早餐之後,邊喝女將原端來的餐後咖啡邊問。夜月也同樣拿到咖啡,並且在裏面加了大量砂糖。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兇手爲什麼要活生生切斷被害人的腿,然後又接上去』吧。」
「那妳剛剛爲什麼要拒絕呢?」
帝夏望着綁在橫樑上的上吊用繩索。繩索垂掛在非常接近牆壁的位置,因此被害人旅四郎吊死時,背部幾乎接觸到牆壁。這一點的確很詭異。如果要吊死的話,選在更接近倉庫中央的位置應該也沒問題纔對。
一、被害人的雙腿爲什麼在被切斷之後,再度被接回去?
二、被害人爲什麼在背靠着牆壁的狀態下被吊死?
三、吊死用的繩子爲什麼超出必要地過長?
從這裏可以導出什麼樣的答案?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帝夏突然喊出來。「我果然是天才!」
「什麼?妳知道答案了嗎?」
夜月半信半疑地問,帝夏便喜孜孜地說「那當然哪」,然後豎起食指開始說明。
「我剛剛不是否定了兇手使用遠距殺人詭計的可能性麼?不過兇手果然還是使用了遠距殺人詭計。這個詭計當然不是使用冰塊,而是完全不同的詭計。兇手是利用這個詭計,才能在犯案時間從倉庫外面殺死被害人。」
*
「那麼我就來說明兇手使用的詭計吧。」帝夏回到正題,輕輕咳了一聲之後說:「先說結論:兇手使用的是利用屍僵現象的詭計。」
「利用屍僵現象的詭計?」
夜月心想:屍僵就是那個吧——人死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全身肌肉會逐漸變得僵硬的屍體現象。調查肌肉的僵硬程度,就可以推算被害人的死亡時間。
「不過要怎麼利用屍僵現象來進行遠距殺人?」夜月問。
「屍僵現象在死後一段時間之後會解除。」帝夏回答。「夏天的話,好像是兩天左右就會解除吧。不過這個村子在鐘乳洞裏,以氣溫來說比較接近秋天,所以實際上大概要兩天半到三天才會解除。不論如何,只要讓屍僵狀態的被害人靠在牆壁上,因爲被害人的身體是僵硬的,所以就像把木板靠在牆壁上一樣穩定,不會隨隨便便倒下來。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把上吊用的繩環套在被害人的脖子上,經過一段時間,當屍僵現象解除,被害人的身體變得柔軟而倒下,這時就會被吊死了。」
聽完帝夏的說明,夜月心想「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兇手事先進入倉庫,佈置這樣的機關,然後在倉庫成爲密室的期間(正確地說,是在進行驗屍的七到八小時之前),當屍僵解除,這個機關就會發動,使被害人自動上吊。這一來,兇手的確不需要進入密室,也能夠殺死被害人。
而且根據這個說明,也能解釋留在現場的其他幾個謎:
二、被害人爲什麼在背靠着牆壁的狀態下被吊死?
這當然是爲了用牆壁支撐屍僵狀態的被害人。
三、吊死用的繩子爲什麼超出必要地過長?
這是爲了讓被害人在倒向地板之前不被吊死。被害人處於站立狀態時,因爲繩索長度還有多餘的部分,因此不會被吊死,但是當被害人倒向地面,被害人的脖子與地面的距離接近,就會被吊死了。
「可是……」
帝夏看到夜月的反應,得意地哼了一聲。
「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辦到。」帝夏說。「兇手只要在殺害雙二花的時候,不要進入密室裏面就行了。雙二花自己鎖上門,讓現場成爲密室狀態,那麼兇手如果能夠不打開門鎖就殺死雙二花,別墅的密室狀態就可以繼續維持了吧?」
夜月如此說明,帝夏便點頭說:「沒錯。也就是說,在發現屍體的時候,你們並沒有看到雙二花胸口的刺傷,後來又爲了去找醫三郎,暫時離開別墅了吧?所以當時別墅裏等於是無人狀態。」
帝夏說:「兇手把這種狀態之下的被害人靠在倉庫牆壁,讓他站着。被害人的雙腿因爲處於屍僵狀態,像棒子一樣堅硬,所以只要取得平衡,被害人的身體就會保持直立狀態,不會倒下來。只要給被害人藥效很強的麻醉劑,就可以讓被害人的軀幹部分保持睡眠狀態,不會亂動。」
女將原對夜月和香澄的說法是,雙三花在一個月前失蹤,恐怕已經喪命。
「沒錯。兇手從大門進入別墅裏面之後,在玄關釋放致命的氣體,讓氣體瀰漫在玄關內部。雖然還不確定是什麼樣的氣體,不過比方說,可以使用大量乾冰來製造二氧化碳。這樣的氣體從房門縫隙滲透到雙二花待的房間,讓她在房間裏中毒死亡。這個村子的屋子大門都採用氣密性很高的鐵門,不過室內門應該會有空氣可以流通的縫隙。這一來兇手即使沒有踏進密室一步,也能順利殺死雙二花。」
夜月聽到她這樣的口吻便想到,她該不會……
「咦?我哪裏天真了?」
「事實上,原本只需要雙一花和雙二花這兩個人,就可以使用雙胞胎詭計了。」帝夏摸了摸馬尾的髮梢。「不過妳也知道,雙一花在夏季祭典裏被擊中頭部,所以頭部留下了槍傷。這個槍傷成爲標記,所以沒辦法使用在交換雙胞胎的詭計當中。但是如果換成下落不明的雙三花,頭部當然就沒有槍傷。也就是說,雙二花和雙三花可以彼此互換。」
「比方說,有沒有可能是因爲兇手在刺殺雙二花的時候,遇到強烈的反抗,導致自己也受傷了?然後從傷口流出來的血沾到被害人的衣服——會不會是這樣?」
這時夜月突然靈光乍現,想到一個好點子。於是她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帝夏。
帝夏說明的詭計,是以被害人處於屍僵狀態爲前提。然而既然處於屍僵狀態,就表示被害人已經死了,而死人即使上吊,當然也不會再死一次。也就是說,被害人不是在上吊的時候死亡,而是在遠距殺人的詭計設置在倉庫時就被殺害,這一來就不符合驗屍得到的死亡推定時間了。這也意味着帝夏的推理是錯誤的。
室內有兩扇窗戶,不過都是無法開啓的固定窗,所以兇手不可能從窗戶出入。唯一的出入途徑就只有門,然而這扇門的內側沒有門鎖旋鈕,只有鎖孔。也就是說,從房間裏鎖門時也需要鑰匙,而這支鑰匙掉在雙二花的屍體旁邊,距離門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夜月總算理解了。也就是說,因爲殺害時使用的兇器不同,導致兩人的衣服出現有沒有破洞的差異。爲了隱瞞這一點,兇手才必須替雙三花換衣服。
「真、真的假的?」
「所以纔要替她換衣服,把沾血的衣服帶離現場嗎?」帝夏點點頭說,「這是滿老套的想法,不過也並非不可能發生。」
是在什麼時候?夜月回溯記憶。是在發現屍體的時候嗎——不對,當時在現場的夜月和駐財田都無法驗屍,所以就去找當醫生的醫三郎。醫三郎告訴他們,在倉庫發現旅四郎上吊的屍體,所以一行人先前往倉庫,然後在結束倉庫的現場調查之後回到別墅。這時纔開始替雙二花進行驗屍,並且發現她的胸口有刺傷。
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這……」
*

夜月聽了她的說明,試着把雙腿伸直,靠在倉庫的牆壁上。她把雙腿張開到肩膀寬度,就可以保持穩定的姿勢。這樣的話的確有可能讓被害人靠在牆壁上站着。
「只有被切斷的腿會出現屍僵現象?」
「妳仔細想想看。」帝夏說。「雙二花的胸口的確有刺傷,不過妳是在什麼時候看到傷口的?」
「帝夏,妳該不會已經……」夜月戰戰兢兢地開口問。
夜月聽了她的說明,便應聲說「原來如此」,接着又狐疑地問:「到此爲止我都可以理解,可是要怎麼使用雙胞胎詭計?我不認爲使用雙胞胎詭計就能重現這間密室。」
「門底下好像沒有縫隙。」
聽了她的說明,夜月點點頭。這一來,遠距殺人——亦即密室殺人——就成功了。
接着兇手使用膠帶,將屍僵狀態的雙腿再度接合在被害人身上。
「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
想到這裏,夜月總算領悟到帝夏想說什麼。也就是說——
「嗯,沒錯。」帝夏點頭。「我大概已經解開這間密室之謎了。」
夜月點頭。雖然帝夏得意洋洋的表情讓人有些火大,但還是不得不佩服她。
「接着把繩索套在處於這種狀態的被害人脖子上。」帝夏邊說邊比出把繩索套在脖子上的動作。「這樣的話,只要經過一段時間,腿部的屍僵解除,被害人的身體就會失去支撐,朝着地面倒下。在擺放腿部的時候,重點是要讓膝蓋稍微彎曲,這一來在屍僵緩解的時候,膝蓋就容易彎折,身體也更容易倒下去。身體倒下的時候,被害人就會被吊死。兇手就是藉由這樣的手段,從倉庫外面順利吊死被害人。」
(注: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縮寫,意思是「證明完畢」)
「但是要怎麼殺死她?」夜月問。
「被害人的腿會發生什麼事?」
「雙二花的死因不是氣體中毒,應該是胸口的刺傷纔對。」
這時如果有人要侵入別墅,應該很容易纔對,而這個侵入者當然就是兇手。兇手一定是從某個地方監視別墅,等待別墅裏的人離開的時機。
帝夏豎起食指說:「使用氣體。」
*
兇手切下被害人的雙腿,使腿部和軀幹完全分開。在這裏就會產生一個問題:此時被害人的雙腿是活着的,還是已經死亡?這絕對不是哲學上的問題,而是生物學上會變得如何的問題。
她的聲音至少比我大十倍。衆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她身上。我迅速放下手,吹起蹩腳的口哨。我滿臉通紅,完全喪失了自信心。芽衣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態度,以清晰宏亮的聲音提出意見。
然而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卻被女僕芽衣用很大的聲音消除了。
「那……兇手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替她換衣服呢?」夜月因爲羞愧,說話時有些臉紅。
夜月之前聽女將原提起過,因此知道這件事。不過那位雙三花——
「這時就是用上雙胞胎詭計的時機了。」帝夏說。「兇手事先把物柿家三女的雙三花監禁在村子裏的某個地方,然後在殺死雙二花的時候也殺死了雙三花。不過雙三花不是被氣體殺死的,而是被兇手拿刀刺死的。等到你們離開別墅去找醫三郎的時候,兇手就帶着雙三花的屍體闖入別墅,用胸口有刺傷的雙三花屍體,來替換被氣體殺死的雙二花屍體。這一來,留在室內的就是胸口有刺傷的屍體。她們因爲是三胞胎,所以看起來一模一樣。等到你們在倉庫調查完畢之後回來,當然不會發現屍體被掉包了,直接開始驗屍,結果發現屍體胸口有刺傷,就誤認雙二花的死因是胸口被刺。事實上,她是因爲氣體中毒死的,可是卻因爲屍體被交換,造成死因被誤判。也就是說,兇手是把雙胞胎詭計用在誤導死因上面。」
換句話說,她是被刺殺的。她的胸口有被刺的傷口,而且在刺傷的傷口可以觀察到生命反應,所以絕對沒錯。也就是說,帝夏的推理錯得太離譜了。
夜月以抗議的眼神看着帝夏,帝夏便發出「呵呵」的笑聲。
實在是太迅速了。帝夏看到夜月的反應似乎很高興,輕輕咳了一聲,然後面帶得意的表情宣佈。
「雙胞胎密室?」夜月聽了帝夏的話瞪大眼睛。「那是使用雙胞胎的密室嗎?」她不禁問了沒什麼差別的內容。
「她目前下落不明吧?」
「沒錯。」帝夏回答。「就是所謂的雙胞胎替身詭計。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裏,會有利用同卵雙胞胎的詭計。話說回來,這次兇手利用的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
原來如此,所以門纔會上鎖。不過這一來又會產生另一個問題,亦即要如何殺死上鎖的房間裏的雙二花。兇手要殺害雙二花,必須讓房間裏的雙二花打開門,但是這一來房門又會恢復沒有上鎖的狀態。
她說得沒錯,門底下的確沒有縫隙,因此無法從門下縫隙將鎖門用的鑰匙放回室內。由於這扇門是在室內,所以當然會有可以讓空氣流通的縫隙,不過並不足以讓鑰匙或線通過。
夜月也贊同這個說明。這一來,剩下的問題就只有一個:兇手爲什麼要替被害人換衣服?
帝夏交叉雙臂,回答:「關於這個問題,我有一個想法。事實上,我也是剛剛纔想到的。我猜兇手大概是爲了隱藏被害人胸前的傷口,纔會替她換衣服——不對,這樣說不太正確。唔……該怎麼說呢?真難解釋。」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兇手是使用雙胞胎詭計來製造這間密室的。」
「這樣就解決了。QED
㊟
。」帝夏伸了一個懶腰,然後以自豪的口吻問夜月:「夜月娜,怎樣?妳佩服我了嗎?」
被害人雙二花是在上鎖的房間裏被殺的。即使利用雙胞胎詭計,也不可能鎖上門。畢竟雙胞胎詭計應該不是用在這種地方吧?
「『一、被害人的雙腿爲什麼在被切斷之後,再度接回去?』」帝夏豎起食指說明。「也就是說,切斷雙腿是這次遠距殺人詭計的關鍵部分。我先來問妳一個問題:兇手切斷被害人的腿之後,妳認爲被切斷的腿會發生什麼事?」
「屍僵當然是要等被害人死了纔會發生吧?」
「那我們就去下一間吧。接下來就要解開雙二花被殺害的『別墅密室』之謎了。」
這個說法一點都不完美,甚至充滿矛盾。理由是——
「不過只要使用雙胞胎詭計,就真的可以重現這間密室。我現在就開始來說明吧。」帝夏做了這樣的開場白,開始述說。「首先來看看如何鎖上門這個問題。先說結論:把門鎖上的是被害人雙二花本人。她昨晚進入這間別墅之後,自己鎖上了房間的門。她是從房間裏面,把鑰匙插入房門內側的鎖孔。」
這個說法的確沒錯,但是……
就這樣,憑着帝夏的力量,發生在八箱村「西側聚落」的兩起密室謀殺案轉眼之間就破案了。接下來的目標就是找到兇手——或是和此刻人在「東側聚落」的葛白重逢。
「夜月娜,妳太天真了。」
「夜月娜的說法的確也有道理。」
面對夜月的疑問,帝夏點點頭說:「嗯,對呀。所以纔會有『一』的問題。」
如果她真的還活着,那麼兇手的確可以使用雙胞胎詭計。
聽完她的說明,夜月總算理解了。兇手無法刺殺密室中的雙二花,卻可以用氣體殺死她,然後再使用雙胞胎詭計,讓大家誤以爲她是被刀子而不是氣體殺害。這一來,兇手就贏了。夜月等人相信雙二花是被刺殺的,所以當然會努力去思考兇手如何刺殺密室中的雙二花。然而在他們思考的時候,就等於是中了兇手的圈套,永遠無法得到答案,註定要敗北。
於是我窺伺周圍反應,舉起手說「那個……」。我想告訴大家,「這裏有人可以當偵探喔~大家覺得怎麼樣」,於是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到底誰是夜月娜!
結論已經確定:被害人的腿當然已經「死亡」。畢竟當腿被切開之後,放置一段時間就會開始腐爛。既然已經「死亡」,就會開始出現屍僵現象。即使被害人還活着,被切開的雙腿卻「死了」,不久之後就會開始變得僵硬。
「雙三花還活着?」
夜月帶帝夏到命案發生的別墅,並儘可能詳細說明當時現場的狀況。帝夏點點頭,然後首先檢視門下方的縫隙。
「那個!」
雙二花的屍體胸口有被刺的痕跡,但她身上的衣服卻沒有刀子刺穿時應該會產生的洞。這意味着兇手在刺殺雙二花之後,脫下她的衣服,讓她穿上別的衣服。不過這一來,當然會產生疑問:兇手爲什麼要替雙二花換衣服?這就是所謂的「whydunit」的問題。
帝夏說:「問題是,兇手爲什麼要特地替被害人換衣服。這裏應該存在着某種線索。」
門與左右兩側牆壁之間的距離各爲七公尺左右。室內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傢俱只有空調和放在西南角落的一張牀,讓原本就很大的房間感覺更寬敞。
夜月複述一次,心中感到相當困惑。她不理解這個問題的用意是什麼。被切斷的腿會發生什麼事?雙腿從身體被切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夜月聽帝夏這麼說,不禁瞪大眼睛。使用這個方法的話,的確可以殺死雙二花,也能製造出這間密室。太完美了,絲毫沒有矛盾之處。夜月連連點頭,但忽然想到:「不對,等一下!」
「沒錯。夜月,妳應該也聽說過,這次的被害人雙二花的姐妹除了雙一花之外,還有一個叫雙三花的。雙一花、雙二花、雙三花,這三個人是三胞胎。」
這時夜月開始思念童年玩伴葛白。
「的確是這樣沒錯。」帝夏說。「不過,要是雙三花其實還活着呢?也就是說,實際上她不是失蹤了,而是被兇手帶走,一直被監禁在某個地方。」
原來這是滿老套的想法。夜月對自己志得意滿地說出來感到有些丟臉。
我過得很好,但另一方面也感到無所適從。「東側聚落」極度缺少偵探,沒有人能夠解決發生在這裏的密室殺人事件,使得事件的調查很快就碰上暗礁。
*
剩下的一個問題,也就是「一、被害人的雙腳爲什麼在被切斷之後,再度接回去?」又要怎麼解釋呢?帝夏提出的詭計似乎無法說明這個問題。另外還有一點讓夜月感到在意。
「氣體?」
「『一』?」
帝夏哼哼笑了兩聲說:「理由很簡單。密室裏的雙二花是被氣體殺害的,沒有被刀子刺中,所以衣服上沒有破洞吧?可是三女雙三花是被刺死的,所以她的衣服上就會有破洞。要是直接交換雙二花和雙三花的屍體,就等於是交換衣服上有破洞的屍體和衣服上沒有破洞的屍體,立刻會被發現屍體遭到掉包。所以兇手才得把雙三花的衣服換成沒有破洞的衣服。」
誰是夜月娜?
這時我稍微想到,也許我應該自告奮勇來當偵探。好歹我過去也兩度被捲入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目睹超過十個密室兇殺案的現場,密室經驗值應該算是很豐富的。
「我認爲,現在應該是使用最終手段的時候了。」
「最終手段?」卡門貝爾問。
「就是放出狂次郎哥哥。」
聽到這句話,周遭的空氣變得緊繃。
「狂次郎哥哥?」我複述她的話,疑惑地問。「狂次郎指的是作家物柿狂次郎嗎?」
我聽過這個名字。物柿狂次郎以天才密室冷硬派作家着稱,在這個領域是相當有名的人物。我雖然沒有讀過他的作品,但常聽人說狂次郎寫的小說每本都是傑作。
可是「放出」他是什麼意思?我正感到疑惑,卡門貝爾便對我說明:「不瞞你說,狂次郎哥哥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事實上,他的情況相當嚴重,腦筋幾乎已經完全不正常了。所以在我爸生前的命令之下,把他關在這座宅邸的別屋。」
「關在這座宅邸的別屋?」
這時我想到第一次見到卡門貝爾的那一天,他因爲輪到要「替狂次郎哥哥準備三餐」,被雙一花與雙二花帶回家。也就是說,狂次郎的生活起居是由他們兄弟姐妹輪流在照顧。
不過即使腦筋變得不正常了,也不會把血親關在別屋吧?這完全是昭和時代的價值觀。現在好歹已經是令和時代了。
「可是你不知道,狂次郎哥哥非常兇暴。涼一郎哥哥就常常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卡門貝爾如此辯解。
「涼一郎被他揍得鼻青臉腫?」
我轉向物柿涼一郎,他便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把頭撇開回避我的視線。他這個人感覺自尊心很高,大概不想被外人知道自己被弟弟揍得鼻青臉腫吧。
卡門貝爾壓低聲音告訴我:「狂次郎哥哥和涼一郎哥哥之間的關係水火不容。他們原本就處得不好,不過變得這麼嚴重大概是從三年前開始。密室黃金時代開始之後,涼一郎哥哥就成爲暢銷作家。」
物柿涼一郎的確是搭上時代的潮流,一下子變成暢銷作家。
「狂次郎哥哥非常不爽這一點。」卡門貝爾把聲音壓得更低。「狂次郎哥哥原本就鄙視涼一郎哥哥身爲作家的才能。事實上,在實力方面,狂次郎哥哥的確遙遙領先。不過很奇妙的是,狂次郎哥哥寫的小說就是賣得不好。書評對他的評價總是很高,在排行榜上他也總是名列前茅,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的書就是賣不出去。雖然說優秀的作品的確不一定都能暢銷,可是狂次郎哥哥的情況實在是太誇張了。他簡直就像是跟魔女訂了契約,在獲得小說才華的同時,犧牲掉自己書籍的銷售量。」
我不太懂他這個比喻的意思,不過聽他這麼說,我就想到自己也沒讀過狂次郎的小說。由於他的名聲很高,所以我有好幾次想要找他的作品來讀讀看,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很奇妙地最後都沒有去買來看。我雖然不認爲這是魔女在搞鬼,但是狂次郎明明持續寫出傑作,卻完全賣不出去,感覺也有些詭異。
「可是他鄙視的涼一郎哥哥卻突然爆紅了。」卡門貝爾聳聳肩。「狂次郎哥哥的自尊心完全粉碎,逐漸變得精神失常。他原本個性就很粗暴,後來變得越來越暴力,最後就被我爸關在別屋了。」
原來是這樣的情況。我不是作家,所以無法真正體會狂次郎的心情,不過自己的作品賣不出去,卻看到自己鄙視的對象成爲暢銷作家,的確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吧。如果對方是自己敬佩的人,那麼不論成爲多麼暢銷的作家,應該都能夠打從心底爲對方高興纔對。
「不過……」我結束和卡門貝爾之間的悄悄話,轉向衆人詢問:「爲什麼現在要放出狂次郎?把這麼危險的人物放出來的話——」
「我也瞭解芽衣的想法。」涼一郎皺起眉頭,表示出不贊同的態度。「可是你們也知道,狂次郎既粗蠻又兇暴。把他放出來太危險了。他就像一隻沒水準的獅子一樣。」
狂次郎看到罩着啤酒杯的門把,嘖了一聲。接着他蹲下來檢視門下方。
爲了避免腐壞,雙一花的屍體已經移到庭院中的酒窖。我們帶狂次郎到酒窖,他便蹲在雙一花的屍體旁邊,拿起她的右手檢視手肘內側,彷彿一開始就預定好般。
「原來如此。聽好了,廢物
㊟
。」他竟然叫我廢物。「這條通道如果通往隔壁房間,那麼隔壁房間應該也會有同樣通往地下的階梯纔對。你去確認一下。」
「不行,這條通道沒辦法使用。都是蜘蛛網。」
「那是獨裁者的說詞。」
他就是狂次郎——我受到強烈的震撼。狂次郎搔了搔一頭亂髮。「怎樣?」他用沙啞的聲音詢問周遭的人。「你們全都聚集到這裏,有什麼事嗎?特地把我放出來,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吧?」
我們從被打破的窗戶進入房間。之所以沒有從門進入,是因爲門內側的門把被罩上啤酒杯,沒辦法轉動門把上的門鎖旋鈕。也因此,房間的門跟發現屍體的時候一樣,仍舊是鎖上的。我們當然也可以取下啤酒杯開鎖,不過爲了保存現場狀況,還是把它留在上面。
我下了階梯,看到有一條跟剛剛一樣、一公尺高的狹窄通道。我朝着通道內大聲喊:「狂次郎先生!這裏也有祕密通道!」
「這還用問嗎?笨蛋。」狂次郎輕蔑地說。「當然是去解開密室之謎。不是約好了嗎?垃圾!」
「民主主義未必總是正確的,也有愚民政治這樣的詞。有時候,獨裁反而能夠引導出正確的結論。」
我邊想邊和芽衣一起回到先前的房間。狂次郎站在通往地下的階梯入口旁邊,託着下巴以專注的表情思考。接着他抬起頭對芽衣說話。
「是啊。你可以張開雙腳嗎?」
我們面對這個發現也都目瞪口呆。榻榻米底下藏了一條可以進出房間的新路徑——也就是說,這間房間實際上根本不是密室。
「嗚嗚~他罵我笨蛋……」
「拜託?」涼一郎詫異地問。
這樣看來,兇手應該還是從房間裏親手轉動旋鈕來鎖上門的。不過這一來,兇手也會留在密室裏。
芽衣把話題引到我身上。我感到很苦惱,低聲沉吟。基本上,我根本不知道那位狂次郎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這樣才民主啊!要是讓涼一郎哥哥自己決定,那就太獨裁了。」
「這裏有注射的痕跡。」狂次郎說。
*
芽衣聽了我的意見,高興地說:「你講得太棒了。」然後以獲勝的表情對涼一郎說:「這一來就是二比一了。」
「嗯,很好。」
「喔!門下有縫隙。」
狂次郎拿着手電筒照亮通道,然後再度嘖了一聲。
狂次郎說完,露出得意的笑容。接着他迅速抬起右腳,狠狠地往上踢了涼一郎的胯下。
「你、你已經知道怎麼把現場佈置成密室了?」
「這條通道不知道通往哪裏。」芽衣說。「從方向來看,會不會是通往隔壁房間?」
「卡門貝爾,你到底贊成誰的意見?」
這條祕密通道的確佈滿了蜘蛛網。兇手如果使用了這條通道,蜘蛛網一定會破掉。也就是說,兇手不可能從這條通道進出房間。
這時狂次郎說出一如我所預期的話。
「葛白先生,你有什麼看法?」
「咕啊啊啊啊啊!」
「不對,不是那樣,要再打開一點,跟肩膀同寬。」
芽衣和涼一郎針鋒相對。「好啦好啦,你們別爭執了。」卡門貝爾蝙蝠出面調解。芽衣狠狠地瞪了這樣的蝙蝠一眼。
「放心吧,我是個信守承諾的男人。」狂次郎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我也很喜歡解開密室之謎。密室是好東西,不論什麼時候都能讓我感到興奮。」
涼一郎發出驚人的慘叫,蹲在地上縮起身體,額頭上冒着冷汗。狂次郎朝着縮起身體的涼一郎再度抬起腳,這回踢在他的臉上。涼一郎倒在地上,狂次郎便趁勢追擊,一再用踐踏般的動作猛踢涼一郎。
「唔……說得也是。」這時卡門貝爾開口附和。「我瞭解涼一郎哥哥的說法,不過芽衣說得也很有道理。」
不過實際上,這條祕密通道佈滿蜘蛛網,所以無法使用。也因此,這個密室或許可以稱爲「蜘蛛網密室」吧。不知道狂次郎要如何破解這個難解的密室。
狂次郎聽了便瞇起眼睛,然後轉向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卡門貝爾問:「那麼兇手是怎麼從房間裏逃脫出去的?」
不過我姑且還是做出一般性的結論:「我應該傾向贊成吧。如果等到警察來,有可能會遺失證據,所以應該儘快開始偵查比較妥當。」
「我、我嗎?我……唔……」
他的口氣讓我感到有些惱火,但是因爲害怕,所以也沒有反駁。相反地,我決定乖乖遵從指示,對他說:「好的,狂次郎先生!」這時芽衣對我說:「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我們兩人爬出窗戶到院子之後,再從玄關進入屋內,前往現場隔壁的房間。這裏也是鋪榻榻米的房間。我和芽衣分頭掀開所有榻榻米。一如預期,這裏也有通往地下的階梯。
「竟然真的有祕密通道!」
狂次郎說完,摸摸自己下巴上的鬍鬚說:「啊,不過在那之前——」
「呃,我叫葛白香澄。」
「雖然是很蠢的結論,不過這樣也不壞。」狂次郎吹着口哨,走下通往地下的階梯。接着他立刻「嘖」了一聲走回來。「不行,太暗了。喂,卡門貝爾!」
*
「你們這羣凡夫俗子,快慶祝吧!我已經知道兇手怎麼把現場佈置成密室了。」
我們驚恐地在一旁註視這幅景象好一陣子。狂次郎比我聽聞得還要兇暴,我現在可以理解涼一郎爲什麼不想把他放出來。
狂次郎回答之後,感覺像是半開玩笑地掀開房間裏的榻榻米。接着他瞪大眼睛,興奮地喊:「喂!不會是真的吧?」
「在那之前?」
「走、走吧?」我支支吾吾地問。「去哪裏?」
不久之後,狂次郎似乎踢膩了,將目光轉向我。
涼一郎雖然有些被他的語氣震懾,但還是強作鎮靜,對他說:「嗯,沒錯。老實說,目前發生了沒有預料到的狀況。」
過了五分鐘左右,他拿着手電筒回來。狂次郎搶下他手中的手電筒,打開燈走下階梯。我們也跟在他後面。階梯很快就中斷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與寬度各一公尺的木製通道。木材顏色是焦糖色,或許是上過亮光漆,在手電筒的光線之下閃閃發光。
「打開到跟肩膀同寬?」涼一郎一臉狐疑地把雙腳張得更開。
「那我們走吧!」
這時我看到祕密通道的前方有光線在晃動。那是狂次郎的手電筒。這間房間的祕密通道果然可以通往發現雙一花屍體的房間。
「什麼事?」
涼一郎聽了,酷酷地扶起眼鏡說:「我認爲這是比較明智的做法。至少比放出那傢伙好上一百倍。」
「沒錯,他肯定是兄弟姐妹當中最聰明的。」芽衣也說。「所以我認爲,要是狂次郎哥哥在這裏,應該能夠立刻解決這次的事件。」
卡門貝爾蝙蝠苦思之後,最後還是贊成釋放狂次郎。於是我們立刻前往狂次郎被監禁的地方。
事實上,芽衣說得沒錯,這扇門下方的縫隙的確派不上任何用場。門上的鎖孔被金屬堵塞,因此也沒辦法從房間外面使用鑰匙來上鎖。這也意味着,沒辦法使用從門下縫隙把鑰匙送回房間裏的常見詭計。
芽衣聽到狂次郎口出惡言,露出憤怒的表情,然後對我哭訴。
這樣的確很不講理。
「雙一花的屍體放在哪裏?帶我去吧。」
「你去拿手電筒過來。」
他說得沒錯,門下的確有五公分的縫隙。
有那麼惡劣嗎?
時間是早上八點。
「我知道了。我會幫忙。」
從狂次郎的舉動來看,他顯然早已猜到雙一花的右手有注射痕跡。他爲什麼會知道?難不成——
卡門貝爾露出討好的笑容說「OK」便離開了。
涼一郎板着臉說:「這是很嚴肅的問題,不應該用多數決的方式來決定吧?」
狂次郎刮完鬍子之後,我們就帶他到發現雙一花屍體的榻榻米房間。被狠狠踢了一頓的涼一郎仍舊昏迷,因此我們暫且把他留在原地。
我們抵達監禁狂次郎的別屋之後,卡門貝爾便拿出鑰匙打開門鎖。過了片刻,門打開,一名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的高大男人走出來。這個男人頭髮蓬亂,臉上留着胡碴,身上穿着全白的長袖T恤和同樣全白的運動褲,銳利的目光宛若飢渴的野獸般,綻放着混濁的光芒。
「吵死了,笨蛋給我閉嘴。這種事不用說也知道。」
他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友善。「不過老哥,有一件事我想拜託你。」他臉上保持着笑容,對涼一郎這麼說。
狂次郎笑了笑,搔搔蓬亂的頭髮說:「哦,這樣啊。好好好。」說完之後,他又咧嘴而笑。
涼一郎對狂次郎說明事件經過,然後扶起眼鏡,以高傲的態度說:「所以說,老弟,現在是你出場的時候了。這方面不是你的強項嗎?你就努力證明自己的用處吧。這樣的話,你的立場或許可以稍微獲得改善,搞不好還能夠提早離開這間監禁房間,到外面過正常的生活。」
卡門貝爾的說詞就像寓言中左右逢源的蝙蝠一樣,或許應該稱他爲卡門貝爾蝙蝠吧——雖然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種蝙蝠。
他掀開的榻榻米底下,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水泥階梯。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他剛剛狠狠踢了涼一郎一頓,所以我還以爲這個約定也會被撕毀。
「張開雙腳?」
「我想要先刮鬍子。」
*
涼一郎仍舊顯得詫異,不過還是稍稍打開雙腳。
「注射的痕跡?」
「因爲狂次郎不只是作家,也是名偵探。」卡門貝爾回答我的疑問。「他過去被捲入過幾次事件,都能夠順利解決。」
「誰知道?也許有祕密通道吧?」
「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芽衣強力主張。「不這麼做的話,就沒有辦法解決事件。涼一郎哥哥,難道你認爲我們在警察來臨之前,應該束手無策地等上好幾天嗎?」
(注:葛白的讀音爲「kuzushiro」,而「kuzu」在日文中有「廢物」的意思)
「不過還是沒用吧?」芽衣說。「你也看到了,啤酒杯被好幾層透明膠帶固定住,很明顯是有人親手貼上去的。兇手在房間外面,不可能利用門下縫隙把杯子罩在裏面的門把上,然後還像這樣貼上層層膠帶。也就是說,這個門下的縫隙一點用處都沒有。即使門下方有縫隙,也沒有任何意義。」
*
我聽他這麼說,也去檢視雙一花的手肘內側。那裏的確有看似被針刺過變紅的痕跡。我不禁皺起眉頭。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痕跡?不,更重要的是——
聽到狂次郎如此宣佈,我們都感到相當驚訝。他看到我們的反應,似乎有些傻眼。
「喂!有什麼好驚訝的?你們不就是爲了這個才把我放出來的嗎?」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
「未免太快了吧?」我喃喃自語。狂次郎開始偵查,應該還不到三十分鐘纔對。他看到我的反應,便發出冷笑。
「以你們凡人的感覺來說,或許真的太快了吧。」
聽他這麼說,我感到有些惱火,不過仍舊因爲害怕而沒有反駁,只是在自己腦中重新整理資訊。
發現雙一花屍體的房間窗戶是固定窗,因此房間的出入口只有兩個。一個是門,但這扇門從內側被上鎖,而且附門鎖旋鈕的門把被罩上啤酒杯。另一個出入口則是榻榻米下方的地下祕密通道,但這條祕密通道佈滿蜘蛛網。如果有人通過那裏,一定會留下痕跡。
也就是說,作爲現場的房間雖然有兩個出入口,但是這兩個出入口都完全被封住了,因而形成密室。那麼兇手是如何離開這間密室的?
這個答案只有名偵探纔會知道。物柿狂次郎既是天才密室冷硬派作家,也是天才名偵探。
於是我問他:「兇手到底是從哪裏離開房間的?」
狂次郎發出冷笑,對我說:「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從地下祕密通道。房門因爲啤酒杯的關係,根本沒辦法使用。」
他說得的確沒錯,但是祕密通道也同樣沒辦法使用吧?畢竟——
「那條通道佈滿了蜘蛛網,所以也不可能通過吧?」
再怎麼想都不可能,連一隻老鼠都無法通過那裏。然而狂次郎卻以輕蔑的眼神看着我。「你這傢伙真笨。」他說了很失禮的話。「你應該多動動腦袋纔行。那條通道的確因爲蜘蛛網的關係,沒辦法通過。那麼不妨換一個想法:兇手離開房間的時候,那條通道里面還沒有蜘蛛網。蜘蛛網是在兇手離開房間之後,才被結在那裏的。」
「兇手離開房間之後,蜘蛛網才結在祕密通道里?」
這樣的話,兇手的確有可能經由那條通道離開房間。不過這個回答愚蠢到驚人地步。因此我鼓起勇氣提出來。
「狂次郎先生……那個,也許你不知道,結蜘蛛網要花很長的時間。」
假設兇手在夏季祭典的夜晚射殺雙一花之後,把她的屍體搬到那間房間,鎖上房間的門並在門把罩上啤酒杯,然後從祕密通道離開房間——但雙一花被射殺的時間是昨晚七點,即使立刻就把她的屍體搬到房間裏,發現屍體的時間是今天早上七點多,發現祕密通道佈滿蜘蛛網的時間則是今天早上八點多。在僅僅十二小時到十三小時內,不可能結出如此大量的蜘蛛網。狂次郎的推理明顯有缺陷。
然而狂次郎聽了我指出的問題,卻露出嘲諷的笑容。「你真的很笨耶。」他再次說出失禮的話。「誰說兇手是在昨天晚上離開那間房間的?兇手不是在昨天離開房間,而是在一個月前離開房間的。」
「一個月前?」
「這到底是誰的屍體?」我喃喃地說。
「啊!等等!」
襖門被血上了鎖,形成極爲特殊的密室。這怎麼想都不是憑我們的力量能夠解決的,然而能夠扮演偵探的狂次郎目前行蹤不明。換句話說,我們失去了解謎的手段。
被切下的頭顱掉落在榻榻米上,不知爲何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我一開始以爲只有安全帽掉在地上,但是從安全帽露出脖子的斷面,因此看樣子裏面是有裝東西的。不過由於安全帽的鏡片被黑色噴漆塗黑,以至於無法辨識這顆頭顱是誰的。
(注:襖(husuma)是日本傳統建築中的一種拉門,以木材爲骨架,兩面貼上紙或布,可隔開空間)
*
還有,雖然這個話題有些難以啓齒,不過尿液的處理方式大概也是相同的做法吧。只要把導尿管插在雙三花的尿道,並從門下方的縫隙引出來,即使在房間外面也可以進行處理。而且雙三花在這一個月當中,如果真的僅憑點滴維持生命,那麼只要事先用瀉藥等清空她的腸胃,就不需要特別考慮排便的問題了。
我提議之後,撿起院子裏的石頭。這間房間除了出入口的襖門之外,只有一扇固定窗。我用手中的石頭敲破窗戶,進入室內。
卡門貝爾聽我這麼說,露出不解的表情。
過了片刻,芽衣才猛然醒悟過來,問:「涼一郎哥哥,你在做什麼?」
我聽了卡門貝爾的話,內心感到困惑。連結兩個聚落的橋已經斷了。這麼說,難道醫三郎是在橋樑崩落之前就一直待在「東側聚落」,但是卻沒有出現在大家面前、躲在某個地方嗎?
狂次郎點點頭回答:「沒錯。在那間房間裏發現的屍體不是雙一花,而是一個月前失蹤的三女雙三花。這樣的話,兇手就可以在一個月前離開那間房間。也就是說,這是利用雙胞胎詭計的密室詭計。」
芽衣走過來問:「什麼東西果然是這樣?」我指着襖門說:「妳看這個。」房間出入口嵌了兩片襖門,但這兩片襖門重疊的部分也沾上了大量血跡。兩片襖門上都有血跡,意味着當被害人被切下頭顱時,襖門是關閉的。如果在切下頭顱之後打開襖門出去,沾血的兩片襖門會彼此摩擦,在襖門上留下血跡被摩擦過的痕跡,但這上面卻完全沒有那樣的痕跡。也就是說,在血液凝固之前,襖門並沒有被打開過。
次日早晨,當我睡得正熟時,外面突然變得鬧烘烘的。過了片刻,卡門貝爾面帶驚恐,衝進我的房間裏。
「等一下。最好不要打開襖門。這搞不好是密室。」我告訴他。
「那當然。醫三郎住在『西側聚落』診療所的附近。」
原來雙三花就是因爲這樣,一直在那間房間沉睡。我想到卡門貝爾曾經說過,這座宅邸因爲太大了,有好幾間空房間都沒有人使用。那麼即使把點滴袋和點滴架放在房間裏,被發現的機率的確有可能很低。
卡門貝爾告訴我,院子裏的地上又出現麪包屑。不久之後,聽到吵鬧聲的芽衣和涼一郎也過來了,於是我們決定像昨天一樣,追蹤麪包屑的去向。我們循着麪包屑的路標走在庭院裏,不久之後就到達某間房間的窗邊。我從這扇窗戶往室內看,發現這是一間出入口使用襖門
㊟
、鋪榻榻米的和室。在這間和室中央,有一具被切下頭顱的屍體。
「也就是說,這間和室的出入口被血上了鎖,可以算是某種形式的密室。」
榻榻米上掉落着用漆黑玻璃製作的骰子狀立方體。在雙一花的事件中,地上也有這樣的立方體。我把它撿起來,重新檢視房間裏的屍體。我爲了確認屍體身份,走近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滾落在榻榻米上的頭顱。由於鏡片被黑色噴漆塗黑,所以我還是無法辨識這是誰的頭顱。我想要把鏡片拉起來,可是不知爲何卻無法順利扳動。看樣子鏡片似乎被強力膠固定住了。
我聽了這個推理,才理解到兇手爲什麼要炸燬連結兩個聚落的橋樑,使這個「東側聚落」處於孤立狀態。「東側聚落」被孤立之後,「西側聚落」的人就沒有辦法來到這裏。我雖然沒有去過,不過「西側聚落」應該有診療所纔對。畢竟在日本,幾乎所有市鎮村莊都會有診療所。然而在兩個聚落被分隔開來之後,診療所的醫生就沒辦法到這裏來驗屍,這一來就無法推算出死亡推定時間。兇手在祭典會場殺死雙一花之後,纔回到屋子裏殺死雙三花,因此兩人的死亡推定時間勢必會產生落差。如果進行驗屍的話,或許會因爲死亡推定時間的落差,發現屍體不是雙一花而是雙三花。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兇手纔要炸燬那座橋。
在這個瞬間,這起密室殺人就完成了。我們因爲認定房間裏的屍體是雙一花的屍體,因此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把雙一花的屍體搬到房間,這一來就陷入兇手的圈套了。如果認定那是雙一花的屍體,就永遠無法解開「蜘蛛網密室」之謎。
「王城帝夏爲什麼會在八箱村?」
「那麼我現在就來解釋兇手實際採用的程序吧。」狂次郎說。「首先,在大約一個月前,兇手讓雙三花沉睡之後,搬進那間房間,在雙三花的右手刺入點滴用的針。屍體手肘內側的注射痕跡就是證據。兇手從門下方的縫隙,把連結在右手針頭上的點滴管拉到房間外面,連上點滴袋。袋中裝入了營養劑和麻醉藥,讓雙三花透過點滴補充營養,並且因爲麻醉劑而持續沉睡。點滴袋和點滴架放在隔壁的房間。那間房間是空房,平常沒有人進出,所以就算把點滴放在那裏,被發現的機率也很低。接下來兇手就定期造訪那間房間,更換點滴袋。」
*
「兇手把點滴管插在雙三花身上之後,從房間裏轉動門把上的門鎖旋鈕鎖上門,再將啤酒杯罩在門把上,然後從那條祕密通道離開房間。接着兇手將大量蜘蛛放到通道里,花一個月讓牠們結出無數蜘蛛網,堵住通道。這一來,房間就處於無法進出的狀態,也就是完美的密室。到了祭典的夜晚,兇手射殺雙一花之後回到屋子,拿着裝了消音器的槍到那間房間外面,把槍口對準門下方的縫隙。槍口前方正是在房間中沉睡的雙三花的額頭。兇手扣下扳機。由於門下方的縫隙有五公分,所以子彈沒有碰到門就直接通過縫隙,擊中雙三花的額頭,奪走她的生命。接下來只要從門下方的縫隙抽出插在雙三花手臂上的點滴管就行了。」
「也許是醫三郎的屍體吧。」卡門貝爾說。「那件衣服是醫三郎的,而且體格也很像。」
我走近房間出入口的襖門,不禁脫口而出:「果然是這樣。」
這時有個大剌剌的關西腔女聲打破沉默:「怎麼搞的?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發生什麼事啦?」
襖門在血液凝固之前和之後,都沒有被打開過。但是被害人的頭顱既然被切下,那麼切下頭顱的時候,兇手必然也在這間房間裏,事後也應該會打開襖門走出房間。畢竟這間房間的出入口就只有這扇襖門而已。
我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不禁啞口無言。在我面前的是我的童年玩伴,朝比奈夜月。
【密室草案•貳(昭和密室八傑•牛崎伊則)】
我轉向聲音的來源,不禁瞪大眼睛。我看到一個綁着馬尾、宛若女明星般美麗的女人。這是我也熟知的人物。
「不好了!香澄,又發現麪包屑了!」
屍體被平放在木桌上,軀幹和腳被鐵絲綁在桌上,使之無法動彈。這幅景象宛若格列弗遊記的場景一般。從脖子噴出的血濺灑在室內。由於屍體的脖子斷面朝向出入口的襖門,因此門上更是留下了大量血跡。
「要拿銳利的東西……像是刀子之類的。」
嗆鼻的血腥味使我感到暈眩。從出血量來看,被害人應該是活生生被切下頭顱的。
「就這樣,這起密室兇殺案的謎全都解開了。」狂次郎露出滿意的笑容說。「剩下的就是要找出兇手是誰,不過大概也不需要多少時間就會知道了。先別管這個,難得有這個機會出來,我想要喝好久沒喝的酒。喂,芽衣,妳去拿冰箱裏的啤酒——」
「閉嘴!這傢伙果然還是很危險!」涼一郎歇斯底里地怒吼。「密室之謎既然解開了,這傢伙就沒有用處!繼續讓他爲所欲爲,就會造成天大的禍害!」
涼一郎雖然如此怒吼,但似乎不打算追上去。他內心或許因爲狂次郎逃跑而鬆了一口氣吧。
「你是指糖果屋的故事嗎?」
我內心感到困惑不已,但夜月卻只是笑咪咪地對我說:「我們整整一天沒見面了。」
這句話雖然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不過我暫且不去管它。我拿了蝴蝶刀,把刀尖插入安全帽鏡片的縫隙,利用槓桿原理撬開鏡片。兩人一起確認安全帽裏面的臉孔。
沒錯,他爲什麼會來到這個聚落,以及爲什麼先前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都是讓我感到不解的問題。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
聽到狂次郎這樣的說法,我感到腦中一片混亂。一個月前?兇手是在一個月前離開房間的?我不瞭解他這句話的意思。雙一花是在昨天晚上被殺死的。兇手不可能在一個月前就把她的屍體搬到房間裏。
此外,兇手使用的是威力較小的小型槍,因此擊中雙三花額頭的子彈並沒有貫穿頭部。至於雙一花的屍體,因爲被兇手帶走而無從確認,不過射中她頭部的子彈想必也沒有貫穿吧。事實上,這一點也是有意義的。如果子彈貫穿雙三花的頭部,我們就會在發現屍體的房間牆上找到那顆子彈。這一來,不論是誰都會知道死者是在房間裏遭到殺害,不符合在祭典會場射殺雙一花、再把她的屍體搬到房間裏的劇情。兇手爲了避免這一點,纔會特地選用小型手槍作爲兇器。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對自己的想法很有自信。
卡門貝爾說完,想要繞到和室出入口的襖門,但這時我想到一件事,急忙阻止他。
「但是兇手卻沒有打開——不,是無法打開這扇襖門。」
物柿醫三郎是著名的天才密室醫療推理小說作家。不過我在來到這個村子之後,並沒有看到醫三郎。
「這還用問嗎?每個男人都會憧憬擁有一把蝴蝶刀吧?」
「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正當我感到混亂時,芽衣喃喃地說:「難不成……」她露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表情,詢問狂次郎。
不過這樣想的話,又會碰到另一個矛盾之處。附着在襖門重疊部分的血液因爲已經凝固,變得像幹掉的油畫顏料般。假設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打開襖門,凝固的血液就會裂開,留下打開過襖門的痕跡。不過這上面也沒有像那樣的痕跡。也就是說,在血液凝固之後,襖門也沒有被打開過。
「你的意思是……」
被害人的屍體在和室被發現。被害人的頭顱被刀子切下,噴出大量鮮血。血液濺到襖門之後凝固,妨礙襖門開關。
卡門貝爾說:「果然是醫三郎。」接着他又不解地歪着頭說:「可是他爲什麼會在『西側聚落』?」
當我腦中想着這些事的時候,狂次郎繼續說下去。
「王城帝夏?」
狂次郎還沒有說完,就像斷了線的牽線木偶般倒在地上。我們都嚇了一跳。只見涼一郎手中拿着電擊棒,站在倒在地上的狂次郎旁邊。他的臉部因爲先前被狂次郎猛踢,變得很腫。
一旁的芽衣狐疑地問:「密室?你在說什麼?襖門又沒有門鎖,不可能會是密室。」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倒在地上的狂次郎突然起身,並以無法順利對焦的雙眼瞪着涼一郎。涼一郎一開始露出膽怯的態度,不過後來似乎鼓起勇氣,準備再度伸出電擊棒。就在這個瞬間,狂次郎轉身疾奔,從我們面前逃走了。
「總之,我要把這傢伙再關進去!喂!卡門貝爾,快點過來幫忙!」
涼一郎大吼大叫,似乎被氣昏了頭。不過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畢竟他剛剛纔被狂次郎踢得鼻青臉腫。
*
雙胞胎調包詭計——兇手將雙一花與雙三花調包,製造出「蜘蛛網密室」。
「你爲什麼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醫三郎?你是指物柿醫三郎嗎?」
她正是當代推理小說界的年輕女皇——當代最傑出的推理小說作家,王城帝夏。對於像我這樣的推理小說愛好者來說,她就像是神明一般。也因此,我感到相當困惑。
「他住在西側聚落?」
就這樣,狂次郎從衆人面前消失,下落不明,不過所幸密室之謎已經解決了。我很想要先回到「西側聚落」的那間旅館,但是橋仍舊是斷的,我無法回到旅館,因此這天也借宿在物柿家,並且順便拜託卡門貝爾,讓我參觀物柿家的前家主——物柿父一郎——的死亡現場。父一郎表面上是自然死亡,但先前女將原也曾主張過,他有可能是遭人殺害。只不過我雖然實際去調查現場,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新證據。
「香澄,你不知道嗎?」這時我聽到熟悉的聲音回答。「帝夏是物柿家的客人。正確地說,她其實是爲了躲避催稿才逃到這裏。」
「沒錯。兇手就是在那個時候把大量蜘蛛放到通道里。那些蜘蛛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辛勤結網,堵住了那條祕密通道。」
我喃喃自語,卡門貝爾便說「來,這裏有」,並遞出一把蝴蝶刀。我不禁嚇了一跳。
「這是雙胞胎調包詭計嗎?」
於是我們暫且先到客廳,討論今後的方針。不過沒有人能夠提出有用的意見。不久之後,大家都停止發言,周圍陷入凝重的沉默中。

*
「總之,要進去就從窗戶吧。」
但是夜月應該在「西側聚落」纔對,怎麼會出現在這個「東側聚落」?連結兩個聚落的橋不是已經崩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