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密室偏愛時代的殺人 封閉的村莊與八個詭計

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4.3萬 字

從窗簾透進來的陽光,讓朝比奈夜月朦朧地醒來。接着她想起這不是真正的陽光,意識也逐漸變得清晰。這應該是鐘乳洞天花板上的燈具綻放的人工光線。爲了確認這一點,夜月離開被窩,緩緩拉開房間裏的窗簾。

這裏是奧多摩某處鐘乳洞中的荒村——八箱村——的旅館。夜月在尋找UMA的途中迷路,目前住宿在這間旅館。跟她一起來到村裏的葛白香澄行蹤不明。夜月聽說連結兩個聚落的橋崩落了,因此香澄昨晚想必是借宿在物柿家吧。如果是那樣的話,或許就不需要太擔心了。

夜月整理好儀容之後,前往旅館的餐廳想要喫早餐。然而到了餐廳,女將原卻對她鞠躬道歉。

「很抱歉,早餐還沒有準備好,需要再等一段時間。」

夜月看了一下手錶,時間還不到八點。她平常早上都會賴牀,但今天卻格外早起。她雖然沒有自覺,不過似乎也繃緊了神經。或者也可能是因爲睡得太好,反而消除了疲勞。

「那我出去散步一下。」

夜月說完就走向旅館玄關,穿上運動鞋走出建築。鐘乳洞天花板上的燈具似乎會依照時間來調整光線,此刻的照明感覺就像是夏季早晨。不過洞窟內因爲沒有日照,所以和外界比起來涼爽許多。村裏的道路鋪了柏油。夜月以遊山玩水的心情環顧四周走路,發現周圍的家家戶戶——象徵這個八箱村的箱型房屋——全都敞開着大門。她正感到奇怪,不久就遇到推着腳踏車走在路上的駐在所員警。這名員警看起來很蒼老,不過他既然還沒退休,實際年齡應該比外表還年輕吧。

夜月稍稍點頭打招呼說「早安」,對方也回她「早安」。接着員警注視着她,歪着頭說:「我好像沒有見過妳吧。」

夜月聳聳肩說:「是嗎?」

「是啊,那當然了。如果見過這樣的美女,我絕對不可能忘記。」

「這個嘛……也許吧。」

夜月的表情顯得頗爲自得。老實說,她完全贊同員警的說法。

「我是來旅行的。」夜月說。「而且我迷路了。」

「迷路?」

「沒錯。我是來奧多摩尋找新尼斯湖水怪的,可是卻迷路了。在迷途中,遇到了到山裏抓野兔的卡門貝爾。」

夜月說明自己的來歷和來到這個村子的原委。員警聽了之後,便體貼地說:「原來如此,真是辛苦妳了。」

「是啊。不過怎麼說呢……」夜月環顧四周說,「這個村子的氣氛很好,所以就結果來看,能夠來到這裏真的很幸運。我甚至想要一直住在這裏。」

夜月雖然有一部分是在說場面話,但她立刻爲自己說的話發出苦笑。

「正確地說,就算想回去也回不去吧。」她自言自語。

畢竟這個村子因爲八箱明神的詛咒,目前已經成爲陸上孤島。夜月沒有在現場親眼目睹,不過她聽人家說,村裏有一名青年因爲詛咒而被燒死了。據說這名青年當時突然痛苦掙扎,從口中吐出火焰。雖然令人難以置信,但如果是真的,那的確不是人類所能夠造成的。村民會相信是鬼神作祟也在所難免。

「好、好可愛!」

這隻黑貓憑着天生的運動能力跳到圍牆上,然後直接跳到民宅的窗櫺。牠盯着窗內,搖擺漆黑的尾巴。

事實上從來沒有人這麼說過,不過在夜月的自我評價中,她的腦筋應該算是滿聰明的。至少她的腦筋動得比葛白更快。那傢伙的腦筋真的很遲鈍。

「是的,那就是物柿零彥。」

雖然不確定雙二花爲什麼會在這棟屋子——也就是物柿家的別墅,不過想必是因爲連結兩個聚落的橋樑昨天被炸燬了吧。雙二花或許是爲了參加祭典來到「西側聚落」,結果因爲橋樑崩塌而無法回到「東側聚落」,所以昨晚才無可奈何地住宿在這棟別墅,然後被某人襲擊並殺死了。

雙二花與姐姐雙一花是同卵三胞胎的姐妹,長得一模一樣,只有髮型不同:雙一花綁了單馬尾,雙二花則綁了雙馬尾。倒在房間裏的女人髮型是雙馬尾,因此照理來說應該是雙二花。

他指的應該是村中的年輕人——村若青年——起火燒死的事件。夜月沒有親眼看到,只聽說那位青年的死法怎麼看都是詛咒。對於虔誠的村民來說,那應該是相當令人震驚的事件。他們想要儘量避免扯上關係,也是很正常的。

「對了,這個村子的房屋怎麼都打開大門?」

「屋子裏的是物柿雙二花小姐吧?」

夜月望着窗櫺上的黑貓好一陣子,然而過了幾分鐘之後,她突然感到怪怪的。那隻黑貓爲什麼從剛剛就一直盯着窗戶裏面?室內有什麼有趣的東西嗎?

「唔……該怎麼辦呢?」駐財田面對屍體,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他朝着屍體伸出手,然後又縮回,這樣的動作反覆了好幾次。「該怎麼辦呢?」駐財田又說了一次這句話。

聽到夜月這麼說,駐財田顯得相當驚恐。

她此刻再度環顧四周,看到箱型民宅果然都敞開着玄關的鐵門。駐財田告訴她:「這是因爲風鼬的關係。」風鼬——夜月記得這好像是當地民間傳說中的風之妖怪。

夜月不經思考就通過別墅的門,走近黑貓所在的窗戶。她和黑貓一起往室內窺探,不禁大喫一驚。

夜月邊思索邊在房間裏徘徊片刻,接着不經意地再度掃視整間房間,突然發現一個新的線索。這間房間的地板是鋪木板的,而這片地板有一部分微微潮溼,彷彿有人用沾水的刷筆一口氣在整片地板上迅速寫字。

而且房間的門是鎖上的,因此這間房間果然是完美的密室——前提當然是這間房間沒有備用鑰匙。有沒有備用鑰匙,問物柿家的人應該最清楚,不過夜月猜想大概沒有。不知爲何,她就是有這種預感。

「對了,我差點忘了!」駐財田看到夜月痛到發出呻吟,才若有所悟地說,「這個村子的屋子對外的窗戶都使用強化玻璃,所以如果只用石頭砸,是不會造成任何傷害的。」

這時夜月想起一直感到在意的問題。

即便如此,既然這裏只有駐財田一名警察,就只能由他來進行偵查了。在八箱明神祭結束、可以離開村莊之前,還得等上七天。在這段期間,總不能把屍體(?)一直放在那裏不管。

「這、這是……」

「原來如此。」聽完他的說明,夜月總算理解,不過另一方面也覺得這樣的風俗很奇特。爲了提防只不過是迷信的風之妖怪侵入,竟然犧牲掉房屋透氣性這麼重要的功能。

夜月感嘆地說「原來如此」。聽起來簡直就像是繩文時代的生活,不過村民應該是藉由販賣這些東西來賺錢吧。

夜月不禁皺起眉頭。這個用水寫的字母到底有什麼含意?

駐財田點點頭,有些故作神祕地說「妳果然也注意到這一點嗎」,接着才告訴她:「這裏可以採收到很多菇類。」

這隻貓未免可愛到驚人的地步,不愧是可愛貓種競賽第一名(夜月自行調查)的黑貓。夜月專注地撫摸黑貓好一陣子,但黑貓突然起身,彷彿忘記她的存在般跑走了。夜月望着離去的貓,發出「啊啊」的哀嘆。

「這一來就只能靠你一個人來偵查了。」夜月說。

夜月正在思索這個問題時,一隻黑貓輕巧地橫越她的前方。黑貓在她的右前方靜靜坐下,用一雙金色眼珠仰望着她。

「菇類?」

換句話說,整片地板上用水寫了巨大的文字。這個字是——

在洞窟裏應該沒辦法種植農作物,那麼這裏的人到底是靠什麼賺錢?夜月對此一直感到不可思議。

而且她的姐姐雙一花在昨晚的祭典中,被人開槍射中頭部死亡。兇手是戴着風鼬面具、不知是男是女的人物。雙一花的額頭被子彈擊中,因此應該留有槍傷的痕跡纔對。

就某方面來說,這裏的風俗的確很像新興宗教。話說回來,要是沒有如此虔誠的信仰,就不可能在鐘乳洞裏維持幾百年的生活吧。

夜月提出下下策,但駐財田卻搖頭,滿面愁容地對夜月說:「應該很困難吧。畢竟村民經歷昨晚的事件,內心相當恐懼。尤其是看到人體自燃——」

有人倒在室內。

夜月這纔想到有這麼回事。

「這樣啊。」

「突然出現救世主?」

「這個村子裏的居民都是靠什麼維生?」

夜月把鑰匙從鎖孔拔出來,然後環顧整間房間。這間房間的窗戶只有先前打破的室內窗,以及她想要打破而失敗的對外窗。兩扇窗戶都是固定窗。也就是說,兇手不可能從窗戶進出房間。

「沒錯,就是那個風鼬。風鼬通常會在晚上出現,即使只有細微的縫隙,也能鑽入屋子裏攻擊人類。所以在這個村子裏,爲了防止風鼬侵入,所有房屋都會在牆壁上塗不透氣的灰泥,窗戶也都是無法打開的固定窗,大門則採用密閉性很高的鐵門,到了晚上會把門關緊才睡覺。不過這樣也會造成很大的弊害,那就是屋子裏的空氣流通會變得很差。一整晚關上大門睡覺,屋子裏就會因爲居民的呼吸,使得氧氣濃度降到很低。所以每天到了早晨,就要像這樣敞開大門,讓室內的空氣流通,避免缺氧。」

「怎麼了?」

「密、密室?」

「是的。在這座鐘乳洞周圍的山裏,可以採集到松茸、舞茸等等菇類。另外也有豐富的山菜,還有很多野鹿、山豬——就是所謂的野味吧。村民會拿獵槍射殺那些動物。這個村子就是靠這樣的狩獵和採集生活的。」

「哦,原來是別墅。」

在這樣的鄉下地方,平常的確不太可能發生稱得上事件的事件。然而不知是哪裏出錯了,現在卻發生了兇殺案,甚至還發生了怎麼看都是詛咒的燒死事件。

門上沒有門鎖旋鈕,只有鑰匙孔。也就是說,這扇門從房間裏面上鎖時,也必須使用鑰匙。從屍體的位置到門口,大約有十公尺左右。這是一間很大的房間,牆壁長寬各有十五公尺左右。這棟別墅除了浴室之外,似乎沒有其他房間,因此這間房間纔有辦法做得這麼大吧。

「『不過要給各位錢,有一項條件。』」駐財田繼續說。「『就是要請大家繼續住在這個村子裏,千萬不能讓這個村子廢村。如果能夠遵守這項條件,那麼每年不管是一千萬或兩千萬,我都可以送給各位。』」

夜月沒聽過這個名字,不過從姓氏來判斷,大概是物柿一族的某個人吧。夜月正在思索,駐財田便說「咦?妳沒聽過物柿零彥嗎」,然後開始說明。聽他的說法,物柿零彥是物柿父一郎的父親,既是投資家,也是發明家及推理小說作家。看來物柿零彥是一位相當有名的人,只是夜月孤陋寡聞而已。

「應該很困難吧。」員警擺出苦瓜臉說,「畢竟這個村子幾乎沒什麼訪客。載送食品和日用品的卡車每個月大概會來兩次,也就是十五天來一次,不過上次來的日子是五天前,所以下次送貨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九天之後了。」

根據駐財田的說明,這也是爲了防止妖怪「風鼬」侵入屋內。一般的窗玻璃很容易被風鼬打破,因此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纔要採用強化玻璃。不過使用強化玻璃也是較爲晚近(再怎麼說也是強化玻璃開始普及之後)的做法。在此之前,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村裏的房子甚至連窗戶都沒有。

夜月拿着鑰匙走向門,把鑰匙插入鎖孔轉動,就聽見門鎖打開的聲音。她試着轉動門把,門就打開了。這樣看來,掉在屍體旁邊的這支鑰匙果然是真的。

「嗯?這是什麼?」

「那應該是物柿家的別墅吧。」

夜月如此向駐財田說明。駐財田似乎對她條理分明的解說感到相當佩服,眼中流露尊敬的神情對她說:「夜月小姐,妳真聰明。」

話說回來,這件事聽起來相當奇怪。物柿零彥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留下這個村子呢?這個村子位於鐘乳洞內,又有奇特的傳承與風俗習慣,的確有可能吸引身兼推理小說作家的物柿零彥;但他不是這個村子出身,做到這種地步也想要阻止廢村,感覺還是很讓人費解。

屆時八箱明神祭已經結束,詛咒應該也解除了,可以自由到村子外面。也就是說,與其期待外力救助,還不如乖乖等待詛咒期間結束。

殺死她的人,一定是這個村子裏的某個人。畢竟唯一能夠出入村子的洞窟通道被拉下鐵絲網,而鐵絲網下端附的槍尖插入了埋在地面的木材上。這一來就無法拉起鐵絲網,必須要破壞網子才能通過通道。也就是說,只要確認鐵絲網沒有遭到破壞,就能夠否定兇手來自外界的可能性了。

黑貓在某處發出「喵~」的叫聲。這個聲音把夜月的思緒拉回現實。她掃視雙二花倒在地上的房間,看到屍體旁邊有類似鑰匙的東西。房間裏可以看到一扇門與一扇窗戶。也就是說,包含夜月此刻看進去的窗戶,這間房間總共有兩扇窗戶,而這兩扇窗戶都是固定窗。這一來,房間唯一的出入口就是此刻可以從窗戶看到的門。從相對位置來看,那扇門應該是進入玄關之後馬上會看到的門。於是夜月繞到玄關,打開厚重的鐵門。所幸門沒有上鎖,因此她從鐵門進入屋裏,果然看到前方有一扇門。這是她剛剛從窗戶看到的門。夜月伸手抓住門把想要開門,然而門從內側被鎖上,無法打開。也就是說,這是——

「爲什麼?」

「這是密室吧。」

「唔……」

駐財田注意到夜月驚訝的樣子便跑過來。夜月張大嘴巴卻說不出話,只能指着室內。駐財田也往室內窺探,然後同樣地大喫一驚。

夜月撿起掉在屍體旁邊的「那些東西」。一個是漆黑玻璃制的骰子般的正方體,邊長三公分左右,亮晶晶的很漂亮,不過不知道是做什麼用的。夜月把它收進口袋裏,接着又檢視同樣從地板上撿起的「另一樣東西」。那是先前從窗戶窺探室內時也曾看到的銀色鑰匙。夜月拿着鑰匙,注視房間的門。

「唔……」

「駐財田先生,那棟屋子是……」

那看起來像是物柿家的三胞胎之一——物柿雙二花——的屍體。

「妳認爲像我這樣的人,有辦法獨自進行偵查嗎?」

這扇窗戶是正方形的小窗戶,寬度只有成人的肩寬左右。爲了避免在通過時受傷,夜月仔細地用石頭將留在窗框上的玻璃也去除掉。接着她鑽過窗框,進入室內。駐財田也跟隨在後。

「是啊。我到這個村子的駐在所就任,已經五年左右了。這裏平常是很悠閒的鄉村聚落。」

只希望有人恰巧造訪這座村莊,察覺到異常狀況而報警……

夜月放棄打破這扇窗戶,再度從玄關進入屋內。她決定還是乖乖改由現場的另一扇窗戶(也就是房門旁邊的窗戶)進入。她小心翼翼地用石頭敲玻璃,這回很輕易地就打破了。

夜月說出口。別墅的地板被寫上全長達十五公尺的巨大「Y」字。這個Y字的三個頂點雖然已經快要乾了,不過都有彷彿以筆尖浸溼的水窪。

「不瞞妳說,我相當無能。」他理直氣壯地這麼說。「而且我是個只會接受指令辦事的人。」

就算被這樣問,夜月也無從回答。駐財田既然如此充滿自信地宣稱自己無能,那麼要靠他來偵查似乎是不可能了。

不論如何,窗戶使用強化玻璃這一點,應該更早說出來吧?夜月按着疼痛的手腕,以怨恨的眼神注視窗玻璃。玻璃上沒有一丁點傷痕。

夜月點點頭。雖然還不確定,但是這個可能性應該很高。

然而駐財田聽了夜月的話,卻露出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最後總算下定決心說出來。

夜月心想,還是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戶比較妥當。這間房間有很高的可能性是密室,因此就保全證據的觀點來看,破壞離門較遠的窗戶也比較好。於是夜月如此提議,駐財田也同意她的看法。兩人再度經由玄關到外面的窗邊,從院子的地上撿起大小適合的石頭,想要用石頭砸破窗戶。然而揮下去的石頭卻被窗戶強力反彈,強勁的反作用力造成夜月的手腕劇烈疼痛。

「總之,我必須請分局支援警力……啊!」駐財田說到這裏,似乎突然想到什麼。「糟糕,電話線被切斷了。」

「唔……」她低聲沉吟,試圖整理思緒。這時她看見駐財田在房間中央交叉手臂,和她一樣低聲沉吟。

這時員警似乎想到什麼,取下制服帽子對夜月點頭致意,並說:「啊,抱歉,我還沒有自我介紹。我是在這個村子的駐在所當員警的駐財田。」

室內的門旁邊有一扇小小的固定窗,可以從窗戶看到整個命案現場。這是夜月先前從面向庭院的窗戶窺探時看到的窗戶。只要打破這面窗戶,就可以進入現場。或者也可以打破面向庭院的窗戶。門既然上了鎖,要進入室內就只有這兩個方式了。

「也許是本地民情的關係吧。這個村子裏的人都很虔誠。」駐財田感慨地說。「不論是風鼬的傳說,或是八箱明神的詛咒,村民都深信不疑。因爲太過熱衷,甚至被其他村子的人取笑說是『八箱村的八箱教徒』。實際上當然沒有『八箱教』,不過在其他地方的人眼裏,或許就像是宗教吧。」

夜月搔搔頭說:「常有人這麼說。」

「是啊,直到不久之前都是這樣。」駐財田以帶有弦外之音的口吻回應。「不過這樣的生活也漸漸維持不下去了。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很難避免人口流失,再加上氣候影響,有些年度的收入會變得特別少。就在大家快要撐不下去、考慮要不要廢村的時候,突然出現了一位救世主。」

「很遺憾,這一點無法辦到。」

這樣的支援據說在零彥死後的現在依舊持續下去。他的遺產並沒有交給子孫,而是由他擁有的財團全額繼承,而這個財團至今仍舊支付錢給村民。

駐財田刻意模仿零彥的口吻說話,不過夜月並不認識零彥,所以也無從得知他學得像不像。

「物柿零彥先生在十年前來到這個村子,對村民說:『今後各位的生活都由我來照顧。簡單地說,我會支付各位所有的生活費。請不要客氣,反正我的錢多到要爛掉了。與其讓錢爛掉,不如花在其他人身上,不是更有意義嗎?』」

夜月想到這裏,忽然想要問他從剛剛就感到在意的問題。

「唔~」夜月一邊思索,一邊重新窺探室內。

「這、這是……」駐財田慌亂地開口。「這下不得了了!」

黑貓戴着項圈,或許是有人養的貓。不知道牠是從哪一家敞開的大門溜出來的。夜月邊想邊蹲在黑貓前方撫摸牠的脖子,讓牠的脖子發出呼嚕呼嚕聲。黑貓瞇起眼睛,一副很舒服的樣子。

然而此刻倒在室內的女人額頭上卻沒有那樣的傷痕。由此看來,那應該不是雙一花,而是雙二花。

「好、好可愛!」

夜月看到他這副模樣,詫異地問:「你不驗屍嗎?」

在舉辦八箱明神祭的八天期間,任何人都不得離開村子。發生這種事之後,村民當中應該沒有人會想要打破這個禁忌,而身爲外人的夜月也跟他們有同樣的想法。夜月當然不會毫無保留地相信詛咒存在,但是她絕對沒有勇氣說出「那我來試試看去外面會怎麼樣」。她絕對不想以身試法。既然被燒死的可能性不是零,這種嘗試未免太划不來了。也因此,夜月和村民一樣被村中的詛咒束縛,而這個村子也成爲無人能夠逃脫的封閉空間。

「那……要不要請其他村民協助偵查?」

「在駐在所當員警的駐財田先生。」

夜月走近倒在地上的雙二花,看到她似乎真的死了。她雙手雙腳張開,呈大字形仰臥在地上,乍看之下找不到外傷。

村子裏只有駐財田一名員警,因此這也是無可奈何的。駐在所就是隻有一人值勤的派出所。在這樣的偏鄉,通常只派駐一名警察。

「『Y』?」

「驗屍?別說蠢話了。」駐財田一本正經地說。「別看我這樣,我好歹也當了將近四十年的警察。」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3 密室偏愛時代的殺人 封閉的村莊與八個詭計 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插圖(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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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這樣啊。」既然如此,應該很可靠吧。「也就是說,你也有很豐富的驗屍經驗囉?」

駐財田搖搖頭說:「不對,正好相反。請妳仔細想想看。當了將近四十年警察,就代表我是在四十年前從警察學校畢業的。也就是說,我早就把在學校學習的驗屍知識都忘光光了。」

駐財田理直氣壯地這麼說,聽起來反倒感覺爽快。說真的,要是將近四十年沒有驗屍,這方面的知識的確很有可能完全忘記了。

「可是物柿父一郎是在一個月前過世的吧?」夜月問。

駐財田說:「當時是警視廳的刑警進行偵查的。請妳仔細想想看,那樣的事件不是我這種低階警察能夠處理的吧?」

這麼說的確也沒錯。

「那應該怎麼辦?」

既然無法驗屍,就沒辦法進一步進行偵查了。

「關於這一點,請不用擔心。」駐財田拍拍胸脯說,「交給專家來處理吧!村裏有一間診療所,那裏有醫生在。」

夜月鎖上命案現場的房門,然後把鑰匙收進口袋。當她走出別墅時,剛好看到駐財田跨上腳踏車,因此她也跳上後座。腳踏車載着兩人,由駐財田踩着踏板,緩慢地往村裏的診療所前進。不過到了和緩的下坡,腳踏車的速度就加快了。

腳踏車駛過柏油路,繞過民宅的雪白圍牆轉角。就在這個時候,有個東西衝到他們面前——是腳踏車。騎車衝出來的男子爲了閃避駐財田與夜月騎乘的腳踏車,猛然轉動握把,結果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你、你不要緊嗎?」

夜月連忙下了腳踏車跑過去。只見那名男子自己站起來,拍了拍身上沾到的塵土。這名男子年約三十歲,有一張知性的臉孔,穿着上漿的襯衫,並披了一件雪白的白袍。

「不用擔心。」白袍男子說。

「可、可是,你剛剛摔得那麼重……」

「妳真的不用擔心。」男人絲毫不以爲意地對憂心忡忡的夜月說。「我不是爲了安撫妳,也不是在逞強,而是真的不痛不癢。我天生就是不會感到疼痛的體質。」

「不會感到疼痛?」真的有這種事嗎?

「沒錯,這是真的。」男子說。「這是一種稱作『無痛症』的症狀。不論受到再怎麼嚴重的傷害,也完全不會感到疼痛。不過這樣也很麻煩。畢竟疼痛是告知身體遇到危險的重要訊號。」

夜月覺得這個人的口吻聽起來很像醫生,而且他又穿着白袍,也許真的是醫生吧。這時駐財田對男子說「醫生,你來得正好」,證實了夜月的想法。接着駐財田向夜月介紹這名男子。

(注:「Why had the perpetrator done it.」犯罪者的動機)

「這是防盜用的監視器。」自治會長不知何時來到她身旁,對她說明。

「活、活生生被切斷?」

醫三郎的口吻非常冷靜,甚至可以說是冷淡——說得更直接一點,聽起來像是在冷嘲。死的明明是他的弟弟……

「啊!該不會是……」

「這是有原因的。」自治會長壓低聲音說,「我看到地上的麪包屑。」

完全沒聽過?這樣的話,應該就不是比擬了吧。

她先前已經看過了,所以不會有錯。當時旅四郎吊死的屍體雙腳明明碰觸到地面。以吊死的屍體來說,算是很少見的狀況。

原來如此——夜月心想。他的意思是,被害人最終還是縊死(也就是吊死)的,雙腿被切斷並不是死因。不過這一來就更無法理解兇手切斷雙腿的理由了。把腿切斷沒有任何意義。也因此,這會構成所謂的whydunit

的問題。兇手爲什麼要切斷被害人的雙腿?其中有任何合理的理由嗎?

然而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卻是今天凌晨一點到兩點之間。也就是說,兇手應該是在那段時間之後才離開犯案現場的倉庫,但是監視器卻沒有拍攝到兇手走出倉庫的身影。兇手就像透明人一般,溜過設置在倉庫出入口的監視器前方。

也因此,夜月把聲音壓得更低,咕咕噥噥地繼續對話。駐財田似乎總算理解到她的用意,尷尬地搔搔頭說「哎唷喂呀」,然後開始對她說明醫三郎的來歷。

「對了,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什麼時候?」

這時夜月終於發現她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她在腦中咀嚼這個念頭,整理資訊之後,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大家。

被害人的雙腿被切斷,因此當然不可能是自殺,而且倉庫內也沒有可以藏身之處,所以兇手也不可能躲在倉庫裏面。也就是說,這是——

夜月和駐財田跟隨醫三郎,前往發現屍體的自治會倉庫。倉庫前方站着一個人,據說就是首先發現屍體的自治會長。會長是五十歲左右的男性,頭髮摻雜着白髮,慌慌張張地指着倉庫入口。

「沒錯。傷口有生命反應和止血痕跡。不過兇手應該是利用麻醉讓他睡着之後切斷的。要是在意識清醒的狀態之下被切斷雙腿,會因爲劇烈疼痛而掙扎,有可能導致出血過多而死。」

「我說的是在倉庫發現屍體的事件。」醫三郎以冷靜的口吻回答。「聽說今天早上快八點的時候,在那間倉庫裏發現了吊死的屍體。那是我弟弟——天才密室旅情推理小說作家物柿旅四郎——的屍體。」

「那是因爲被切斷的雙腿又被接上去了。」醫三郎回答。「不過並不是縫合上去的,而是用膠帶纏繞好幾圈,感覺像是勉強接上去的。目前還不知道兇手的用意。不知道是單純的獵奇癖好,還是某種比擬。」

昨天 早上 八時○○分 監視器影像的起點。

「是的。旅四郎曾經說過我的小說壞話。對於說我的小說壞話的人,我都覺得最好全都死光光,一個都不例外。所以他現在死了,我感到心情很爽快。」

「是的。或者應該說,大概八九不離十是他殺。憑那傢伙的個性,是不可能自殺的。」

「咦?是這樣嗎?」夜月說。

除此之外,還有其他地方也很奇怪。其中之一是屍體旁邊掉落着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狀正方體。這和先前掉在雙二花屍體發現地點的東西一樣。另一個奇怪的地方,則是屍體周圍散落着大量乾燥紙張。夜月走過去看,發現是手寫的稿紙。數以百計的稿紙散落在倉庫的地面,宛若地毯般覆蓋整片地板。

「這麼說,他有可能不是自殺,而是被某人殺害嗎?」

她覺得好像察覺到很重要的事情,卻不知道那是什麼。夜月苦思片刻,環顧倉庫內部想要找到線索。接着她的目光停留在這棟倉庫唯一的出入口,以及設置在那裏的監視器。

他就這樣發現了吊死的屍體。

「總之,我們先把屍體放下來吧。」

醫三郎似乎察覺到夜月心中的想法,淡淡地說:「老實說,我們兄弟之間的關係很差。」

駐財田這麼說,夜月與醫三郎也點頭。不過當駐財田走到屍體前方時,忽然提出這樣的疑問。

聽到他的發言,駐財田緊張地吞嚥口水。

「屍體的腿被切斷了。」醫三郎接着他的話說。「而且左右兩邊都是從大腿一半的地方乾淨俐落地切斷。」

夜月問:「有誰知道監視器的管理很隨便嗎?」

「我們檢查旅四郎的屍體,發現有些奇怪的地方。」駐財田似乎刻意含糊其詞。「怎麼說呢,這個……」

夜月驚訝地問:「怎、怎麼了?」

在醫三郎帶頭之下,夜月等人進入倉庫。就如先前所聽聞的,倉庫中有一具吊死的屍體。這是名爲物柿旅四郎的推理小說作家屍體。屍體背對着倉庫內牆,在背部幾乎碰觸到牆壁的位置上吊。由於綁在橫樑上的繩子很長,因此屍體的雙腳着地,膝蓋折成「ㄑ」的形狀。也就是說,繩子沒有短到足以讓屍體的腳離開地面,也沒有長到能夠讓膝蓋也着地。夜月心想,這個長度還真是半吊子。像這樣吊死的屍體,應該很少見吧。雖然夜月是第一次看到吊死的屍體,不過在電視劇或推理漫畫當中,上吊的屍體都吊在半空中,雙腳離開地面搖晃。像這樣雙腳着地、而且膝蓋還彎曲的屍體,感覺相當奇特。

聽到他這種說法,夜月感到難以置信。兄弟死了還說心情爽快,實在是太誇張了——只不過是自己的小說被說了一點點壞話而已。

也就是說,如果這是他殺,那麼兇手出入倉庫的時間,應該是在超過二十四小時之前。如果是在那之後出入倉庫,兇手的身影應該就會留在監視器的影片中。至於被害人旅四郎出入倉庫的時間,當然也和兇手一樣,是在超過二十四小時之前。

「呃,那臺監視器裏面,應該保留了從今天早上八點回溯二十四小時的影像……」

夜月再度環視倉庫內部。倉庫沒有其他可以出入的地方,因此這個被監視器拍攝的門就是唯一的出入口。這麼說,監視器會不會拍到了殺害旅四郎的兇手?

今天 凌晨 一時○○分 死亡推定時間的起點。

夜月瞪大眼睛。他既然姓物柿,應該也是物柿家的成員,但是物柿家的人爲什麼在當醫生?他不是小說家嗎?

比擬——聽到醫三郎提起這個詞,夜月似乎想到了什麼。

這麼說,旅四郎是被佈置成自殺的樣子而遭到殺害嗎?正當夜月在思考這個問題時,醫三郎和駐財田開始將旅四郎的屍體放下來。當屍體平躺在地板之後,醫三郎便迅速進行驗屍。驗屍大概會花上好一陣子的時間,因此無事可做的夜月便在倉庫裏四處遊走。

夜月如此理解之後,走向倉庫的出入口。她在那裏發現一樣東西。是監視器。她剛纔進入倉庫時沒有注意到,這臺監視器設置在倉庫內牆,恰好位於監視出入口的位置。

根據他的說明,他也想到和夜月一樣的事,於是就在今天早上八點發現屍體之後,檢查了監視器的影片。調閱監視器用的電腦放在倉庫隔壁的集會所,影片保存期限設定爲一星期左右。然而當他檢視影片時,卻發現設定不知何時遭到更改,只能保存一天份的影片。也就是說,留在監視器的影片只有一天份——從昨天早上八點到今天早上八點的二十四小時份。監視器的設定恐怕是遭到兇手事先更動的。八箱村是鄉下地方,因此集會所的門禁也很隨便。兇手要偷偷潛入並更改監視器設定應該也不難。

「這、這是——」夜月脫口而出。

面對這個問題,所有人都陷入沉思。接着夜月想到,她還沒有聽醫三郎說出重要的事。

喂!駐財田,你的聲音太大了——夜月心中暗想。她刻意壓低聲音,就是爲了要避免被醫三郎聽見。要是被他發現自己不知道「物柿醫三郎」這位小說家的名字,或許會傷害到他過高的自尊心,招來不必要的怨恨。

「你們說完悄悄話了嗎?」當夜月與駐財田結束對話時,醫三郎以無奈的口吻這麼說。兩人感到有些尷尬,發出「嘿嘿」的笑聲搔了搔頭。醫三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針對這個問題,醫三郎說:「可能的模式有兩種。」不愧是醫生,說起話來條理分明。「一種是旅四郎偷偷回到村裏、潛入倉庫自殺的模式。另一種模式,則是他在採訪旅行中被人殺害之後,屍體被搬運到這間倉庫。」

倉庫裏堆置着紙箱、木箱等各式各樣的東西,不過並沒有形成死角的地方,也沒有看到有人躲藏在這間倉庫的跡象。也就是說,這起事件如果是他殺,兇手應該已經離開現場了。由於倉庫沒有窗戶或後門,因此如果要出去,就必須經由正面的出入口。

早上 八時○○分 監視器影像的終點。

自治會長回答:「只要是村裏的人,大概都知道吧。這件事在自治會的酒宴中,也常常被拿來當笑話來談,所以應該已經傳遍全村,甚至連村外的人大概都知道。那位在旅館當女將的女將原是個很多嘴的人。而且聚會所的電腦也沒有設定密碼,任何人都能輕易更改影片保存期限的設定。」

「哦,你是指在自治會倉庫發現的屍體嗎?」

「物柿醫三郎?」

「話說回來……」夜月拉扯駐財田的袖子,像是在說悄悄話般低聲問他,「這位醫三郎也是小說家嗎?」

夜月回到正在進行驗屍的醫三郎與駐財田身旁,發現他們面帶驚恐的表情。

「麪包屑?」

「唔……」夜月陷入沉思。這樣看來,兇手似乎希望有人能夠發現屍體。這一點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這間倉庫平常沒有人進出,那麼屍體搞不好一個月之後纔會被發現。夜月可以想像,那樣的情況對兇手來說,應該會有某種不方便吧。

「話說回來,會長沒有發現兇手出入倉庫嗎?」夜月詢問。「如果每天都有檢查監視器影片,應該就會發現吧?」

「這個村子裏該不會流傳着類似的傳說吧?像是被砍斷雙腿的落難武士硬是把腿接起來,然後去襲擊村民之類的傳說……」

也就是說,鄉下特有的鬆散行事風格,使得兇手能夠輕易犯罪。不過說到這裏,又碰到另一個問題:這間倉庫的管理這麼隨便,爲什麼只有在發現屍體的今天早晨,自治會長剛好進入倉庫裏?

「另外還有一個奇怪的地方。」醫三郎以冷靜的口吻說,「從腿部的斷面來看,旅四郎的左右腿應該都是活生生被切斷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監視器的存在是有等於無。

醫三郎回答:「應該是七到八小時之前。現在是早上九點,所以旅四郎應該是在深夜一點到兩點之間死的。」

夜月心中充滿疑問,但駐財田卻繼續說下去。

駐財田回答:「沒有,我完全沒聽過這種傳說。」

「這應該是旅四郎寫的原稿吧。」醫三郎說。「旅四郎是這年頭少見的手寫派,據說替編輯增添不少麻煩。」

這段影片當中,沒有拍攝到任何人進出倉庫。也就是說,這間倉庫整整一天(從昨天早上八點到今天早上八點之間)都沒有任何人進出。

「咦?妳不知道嗎?他是非常有名的作家!」

凌晨 二時○○分 死亡推定時間的終點。

醫三郎雖然這麼說,不過他看起來也是個很自我中心的人。

「不只是旅四郎,我對其他兄弟姐妹也完全沒有好感。他們每個人都既幼稚又自我中心,總認爲自己最有才華,實在是很讓人受不了。明明寫不出多了不起的小說!」

根據他的說法,醫三郎有「天才密室醫療推理小說作家」的稱號,另外當然也是村中診療所的醫生,可以說是醫生和小說家的二刀流。診療所也和旅館一樣,位於「西側聚落」,因此醫三郎沒有住在「東側聚落」的物柿家宅邸,而是住在鄰接診療所的自宅。雖然這也是爲了方便處理急救患者,不過駐財田認爲主要還是因爲兄弟姐妹感情不睦的關係。

聽到醫三郎這麼說,駐財田便愣住了。夜月也同樣愣住了。兩人面面相覷,接着駐財田以窺探對方心意的口吻詢問:「呃,請問你在說什麼?」

於是夜月稍稍掀起浴巾瞥了一眼,不禁倒抽一口氣。屍體的腿真的被切斷了。屍體身上的牛仔褲大概是在驗屍的時候被脫下,露出剩下半截的大腿血淋淋的斷面。夜月不禁發出「嗚唔」的呻吟聲。被切斷的雙腿也放在地板上。這實在是太血腥、太獵奇了。「不過……」這時夜月心中產生疑問。「發現屍體的時候,雙腿應該還在吧?」

「我一開始也這麼想。」自治會長有些慌亂地說,「可是監視器沒有拍到任何人,甚至……」

「話說回來,旅四郎爲什麼會在村裏?」

「問題是,我平常幾乎都沒有調閱監視器。」自治會長很慚愧地回答。「甚至連保存期限的設定遭到更改都沒發現。監視器裝在這裏已經超過十年,不過倉庫裏也沒有擺什麼貴重物品,所以老實說,管理方面變得很鬆散。最近不只沒有調閱監視器,甚至連倉庫的門都沒有上鎖。」

根據他的說法,旅四郎從一個星期之前就爲了採訪而前往茨城。這一來就產生疑問:原本應該在村外的旅四郎,爲什麼會在村裏的倉庫上吊?

「沒錯,的確會得到這樣的結論。」醫三郎似乎察覺到夜月的想法,點點頭說,「這間倉庫是密室。」

「他是物柿醫三郎先生,在本村的診療所擔任醫生。」

「左、左右腿都被切斷了?」夜月大喫一驚,低頭注視平放在地板上的屍體。屍體腰部以下覆蓋着浴巾,因此夜月無從得知雙腿是否真的被切斷了。這條浴巾大概是從倉庫裏面拿的。

「醫生啊,你真的來得正是時候。我正準備要去找你幫忙。我們剛剛發現屍體……」

「哦,這樣啊。」夜月回應之後,忽然強烈地感到哪裏不太對勁。「咦?怎麼搞的?」

「是啊,就像糖果屋的故事一樣。我家就住在這間倉庫附近。今天早上,從我家門口到這間倉庫,沿路掉落着麪包屑,就像路標一樣。我循着麪包屑進入倉庫,就發現——」

【第二密室(倉庫密室)相關時間序列】

先前發現物柿雙二花屍體的別墅也是密室。也就是說,在這個八箱村,一個晚上就發生了兩起密室兇殺案。

夜月等人把這兩個密室分別稱作「別墅密室」和「倉庫密室」。

調查完「倉庫密室」的現場之後,夜月等人決定再度回到第一密室(也就是「別墅密室」)的現場,準備替雙二花進行驗屍。事實上,夜月和駐財田一開始就是爲了這件事來找醫三郎的,不過在找到醫三郎時,聽他提起旅四郎死亡一事,只好暫時擱置雙二花的驗屍工作。

就這樣,夜月等人來到雙二花的屍體所在的別墅。夜月從口袋拿出命案現場的房間鑰匙,打開門鎖,再度進入房間。醫三郎在房間裏替雙二花進行驗屍。他一邊檢查屍體,一邊像是在喃喃自語般地說:「手腳已經完全僵硬了。」呈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雙二花的手腳,看起來的確像棍棒般僵硬。在進行驗屍的過程中,很快就判明兇手是如何殺害她的。

雙二花的死因是遭到刺殺。在她的胸口附近發現刺傷,但屍體上卻沒有沾到血跡。雙二花穿着連身裙,但這件連身裙的胸口附近也沒有用刀刺穿的洞。不過胸口的刺傷痕跡有生前反應,因此這個傷口應該是在她還活着的時候造成的——也就是說,她應該是因爲這個刺傷而死的。

「也就是說——」醫三郎發表看法。「兇手或許是在刺殺雙二花之後,把她的衣服脫下,擦乾血跡,然後再替她穿上另一件衣服。房間裏沒有發現血跡,有可能是經過同樣的清理,或者也可能是她在其他地方遭到殺害之後,屍體被搬運到這間別墅。」

這時夜月想到自己忘了問醫三郎很重要的問題。

「爲了保險起見,我想要問一下,這間房間有備用鑰匙嗎?」

這裏是物柿家的別墅,因此夜月猜想,醫三郎應該會知道有沒有備用鑰匙。

對於夜月的問題,醫三郎搖頭回答:「沒有。這間房間沒有備用鑰匙,而且這扇門的鑰匙很特別,沒有辦法複製。順帶一提,這間房間的鑰匙和別墅的大門鑰匙平常都放在一起,藏在庭院裏的岩石後方,由想要使用別墅的人自行取出。」

也就是說,昨晚住宿在別墅的雙二花取出了鑰匙。

總之,夜月得到了「沒有備用鑰匙」的口供。這一來就正式確定這個命案現場是密室了。

夜月離開「別墅密室」的現場之後,先回旅館喫早餐。當她在餐廳坐下來,女將原便替她端上早餐。早餐內容是鮭魚切片、納豆、味噌湯和生蛋,可以說是典型的日式旅館早餐。夜月搭配鮭魚切片,狼吞虎嚥喫了半碗飯之後,用筷子攪拌納豆,然後把納豆淋在剩餘的白飯上。

餐廳裏除了夜月之外還有另一名客人,和夜月一樣把納豆淋在白飯上。這位客人是年約二十多歲的女性,染成棕色的頭髮綁成一條馬尾,外貌像女星般美麗。她雖然一副很想睡的樣子揉着眼睛,不過卻無法隱藏自身洋溢的魅力。

夜月把白飯喫光之後,呼喚女將原,請她再添一碗飯。

「妳的食慾真旺盛。」女將原笑着說。

「因爲我一大早就在動腦。」

「哦,是爲了密室兇殺案吧。」

看來發生命案的消息已經傳到女將原耳中。鄉下地方的八卦消息果然傳得特別快。

不僅如此,夜月之前就覺得女將原似乎很喜歡聊八卦。此刻她也興沖沖地詢問夜月事件的詳細情況。夜月不知道可以透露多少,不過在女將原巧妙的詢問之下,不小心就說出許多情報。女將原面帶嚴肅的表情,頻頻點頭說「這樣啊」,最後問夜月這樣的問題。

夜月瞪大眼睛。女將原似乎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露出微笑。

在我們進行這樣的對話時,涼一郎已經用石頭將窗戶上的洞擴大到可以讓人通過。我們從這個洞進入室內,跑向門旁,看到倒在那裏的果然好像是雙一花的屍體。她身上穿着昨晚在祭典中看到的那件浴衣,更重要的是額頭上也有槍傷。我們檢視屍體的後腦勺,發現傷口並沒有貫穿,因此子彈應該還留在她的頭部。

我對他們的言行感到不解,卡門貝爾便向我說明:「這個村子的房屋對外窗都使用強化玻璃,不過這棟屋子因爲是在『箱子』裏,等同於室內,所以房屋的窗戶使用的是普通玻璃。」

話說回來,他現在雖然是暢銷作家,但直到三年前,他都只是個沒什麼出息的普通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他從出道以來,一直嘗試要融合密室殺人和社會派推理小說,但衆所皆知,密室和社會派推理小說是格格不入的。畢竟密室可以說是推理小說虛構性的象徵,而社會派推理小說則是現實的化身。兩者結合在一起,就會像電子和正子互相湮滅般,消除雙方的優點。簡單地說,在社會派推理小說當中出現密室,就會降低故事的真實性,同時也會降低作爲社會派推理小說的評價。也因此,試圖融合密室與社會派的物柿涼一郎雖然志向遠大,實際上卻老是揮空,世人對他的看法也很冷淡。然而三年前發生的大事件,卻爲涼一郎的立場帶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就這樣,發生在八箱村「西側聚落」的連續密室殺人事件開始出現進展,不過人在「東側聚落」的我當然不會知道那樣的情況。我甚至連「西側聚落」發生了命案都不知道。兩個聚落被完全分隔開來,沒辦法互相聯絡。

來到這裏的有女僕打扮的女人——物柿家的四女芽衣。另外還有一個我沒看過的人。這是一名年約三十歲、戴着眼鏡、外貌具有冷靜知性氣質的男人。

「妳、妳怎麼了?」夜月緊張地問。

「是啊,我就是。」帝夏以詫異的口吻回答,接着似乎想到什麼,瞪大眼睛說:「啊!妳該不會是我的粉絲吧?真是傷腦筋,我現在是私人時間耶。」

他指着室內牆上的另一扇門。「原來如此。」我點頭並走向卡門貝爾指的門。這扇門的門把是圓筒狀的,也就是所謂的圓形門把。我握住門把轉動,想要拉開這扇往外打開的門,但卻感覺到鎖栓卡住,無法打開門。門鎖的鎖孔在門把上,但是這個鎖孔被灌入融化的金屬,完全封死了。

帝夏說完翻開書本封面,以熟練的手法在第一頁的空白部分簽名。接着她似乎想到什麼,又說:「對了,我把妳的名字也寫上去吧。妳叫什麼名字?」

夜月沒辦法破解密室之謎,而醫三郎大概也一樣。至於駐財田,那就更不用提了。那麼到底要由誰來破解這起事件?

正要把鮭魚送入嘴裏的帝夏稍稍抬起頭,狐疑地問:「妳在對我說話麼?」她的語調是關西腔。

這間房間的窗戶是固定窗,不可能從窗戶進出房間。至於房門,剛剛也確認過是鎖上的。也就是說,這間房間是密室,而看似物柿雙一花的屍體就在密室當中。她恐怕是在昨晚的祭典被兇手射殺之後,在連結兩個聚落的橋被炸燬之前,被搬運到這棟屋子所在的「東側聚落」。

在屋內發現了物柿雙一花的屍體,但由於連結兩個聚落的橋樑崩落,這個「東側聚落」變得完全與外界隔絕。

「這是這棟屋子的平面圖。」卡門貝爾說。

「這、這是——」

「呃,我並不想要耶!」

夜月豎起食指問:「這麼說,她的職業是偵探嗎?」

「妳聽過去年改編成電影的『密室田捕手』這本小說嗎?」

「沒聽過。」

帝夏聽她這麼說,突然哭了出來。

我跟隨着卡門貝爾走在屋內的走廊上,不久之後在一間房間的門前停下來。「在這裏。」卡門貝爾說完打開門。房間裏面空無一物。

那起大事件當然就是三年前發生的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說得更精確一點,是東京地方法院對那起事件做出的無罪判決。因爲這個判例,密室殺人事件在這個國家變得稀鬆平常,密室殺人也失去了虛構性。也就是說,發生密室殺人事件反而成爲現實。在此同時,密室也成爲嚴重的社會問題,因而產生了以小說形式向社會大衆呈現這個主題的需求——不,不只是需求,或許甚至是義務。密室既然成爲撼動日本的深刻社會問題,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自然就必須將「密室」主題寫入作品中發表。然而這時就碰到一個大問題: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想不出新的密室詭計。密室因爲無解,兇手才能獲判無罪。要是作品中的密室能夠輕易破解,就無法營造真實感。諷刺的是,過去以真實感作爲武器的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在處理「密室」這個主題時,反倒寫出毫無真實感的拙劣作品。這意味着密室推理小說與社會派推理小說的立場完全逆轉,而最早發覺到這個結構性變化的人,就是物柿涼一郎。

帝夏雖然嘴裏這麼說,卻喜孜孜地從托特包拿出文庫本的書和簽字筆。書籍封面的標題是《密室偵探畢達哥拉斯的殺人三次方定理》。

「沒錯。」女將原點頭。「她就是王城帝夏——當代最傑出的推理小說作家。」

「是的,我在對妳說話。」夜月說完,稍稍咳了一下,然後以慎重的表情問她:「我聽說妳就是王城帝夏,是嗎?」

「嗚、嗚嗚……」

「是啊。聽說她以前也曾經被捲入殺人事件,最後成功破案。妳聽過『八甲田山五連環密室殺人事件』嗎?」

帝夏在自己的簽名旁邊喜孜孜地寫上「給夜月」,接着還順手在上面畫了可愛的小貓。

接着她下定決心說出口。

「啊!我聽過。」那部電影引起很大的話題,所以連夜月也知道。接着她瞪大眼睛,望着在餐廳角落喫納豆配飯的美女。「這麼說,她該不會就是……」

「呃,這是我特地爲妳簽名的書啊。」

我正感到詫異,他便聳聳肩說:「不是這樣的。這間房間的確是沒人使用的空房間,不過目的地不是這裏。地圖上寫的是那裏。」

「怎麼了……妳還好意思問!妳這人怎麼搞的?竟然還真心感到喫驚!夜月,妳該不會是有病態人格吧?我哭的理由當然只有一個!」

我們先到外面的庭院,然後繞到那扇窗戶,從窗戶探視房間內部。這是一間鋪榻榻米的房間,榻榻米上——有人倒在被鎖上的門附近。那是綁了馬尾、身穿浴衣、面孔似曾相識的女人。看起來像是昨晚在祭典中被殺害的物柿雙一花的屍體。

也就是說,整個門把都被啤酒杯封住,不僅無法直接摸到門把,更不可能轉動門把上的門鎖旋鈕。這意味着兇手無法使用直接施力於門鎖旋鈕的詭計來上鎖。

門上的門把和先前在房間外面看到的一樣,是鋼製的圓形門把。門鎖和門把是合爲一體的構造,門鎖旋鈕不在門上,而是在門把上。然而當我看到這個門把,卻不禁感受到強烈的暈眩——這個門把被玻璃制的啤酒杯完全罩住。

如果是葛白或許會聽過,但很遺憾地夜月並不知道。話說回來,那個人既然破過命案,那麼應該很可靠吧。

不過即使能夠聯絡,老實說,我也沒有餘力去關心「西側聚落」發生的事件。畢竟在這個「東側聚落」,也發生了有點——不,應該說是很棘手的事情。

這時我腦中忽然閃過同屬文藝社的那位黑髮女生。

「空房間?」我皺起眉頭。「這麼說,是要我們到這間房間嗎?」

帝夏說完,把《密室偵探畢達哥拉斯的殺人三次方定理》簽名本遞給夜月。夜月盯着伸到自己面前的書好一陣子。

「總之,先去追蹤一下這些麪包屑吧。」

這意味着在這裏不僅沒有警察,也沒有可以解謎的偵探。這簡直就是絕望的狀況。

這時有人從我背後悠閒地打招呼:「嗨!你起得真早。」說話的是卡門貝爾。他詫異地看着爲麪包屑感到困惑的我。

卡門貝爾說:「這個門鎖應該是很單純的彈子鎖,要製作備用鑰匙應該也很簡單,不過像這樣被封死,根本沒辦法插入鑰匙。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也因此,我可以斷言,這間房間是完美無缺的密室。

這個男人身材偏瘦,眼神似乎很瞧不起人,不過長相卻頗爲英俊。

他回答:「當然有。我們繞過去吧。」

「總之,這樣的話沒辦法進去。」我嘀咕之後,轉向卡門貝爾問他:「這間房間有窗戶嗎?」

「香澄,怎麼了?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呆。」

夜月戰戰兢兢地走近正在喫早餐的綁馬尾美女——當代最傑出推理小說作家,王城帝夏。

雖然不知道留下這張紙和麪包屑的人是誰,但是照着那傢伙的指示行動,感覺也很討厭。只不過我們還是很在意那個人的目的,所以最後還是乖乖地前往那間房間。

灌入鎖孔的金屬表面的確有一層薄薄的鏽,所以應該已經被封住好一段時間了。或許因爲這裏是平常沒有使用的房間,因此一直沒有人發現。

「好了,今天就到此爲止,抱歉哪。」

對於試圖融合密室與社會派推理小說的涼一郎來說,每年發生一百件以上密室殺人事件的密室黃金時代,可以說是烏托邦國度。創造嶄新詭計的才能與渾厚的文筆,再加上對於社會與政治的銳利觀點,讓他轉眼間成爲文壇炙手可熱的明星。這三年內,他出版了五本發行數量超過一百萬冊的著作,成爲物柿家除了物柿父一郎以外最暢銷的作家。涼一郎可以說是這個密室黃金時代的寵兒。

女將原指着餐廳裏的另一名客人如此提議。她指的是那位此刻正在喫納豆、宛若女星般的美女。夜月聽到女將原的提議,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是相當困難的問題。不過老實說,夜月認爲偵查行動暫時不會得到進展。畢竟目前缺少了偵探的角色。

在稍早之前的早上七點,我——葛白香澄——離開被窩之後,換上卡門貝爾借的衣服,然後先到房間外面的洗手檯洗臉。接着我感到肚子餓了,想要去討點東西喫,忽然發現窗外的庭院地上掉落着麪包屑。我感到好奇,從玄關走到外面,前往麪包屑所在的地方。來到院子之後,我才發現麪包屑不只一塊,而是十幾塊——像是某種路標般往前延續。

我感到疑惑,暫且把目光從屍體身上移開,轉向接下來準備要檢查的門,不禁嚇了一跳。

「說真的,我現在是徹徹底底的私人時間。」她聳聳肩說,「不過這也是緣分。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就替妳簽名吧。不過妳收下之後就要回去喔?畢竟我現在正在享受私人時間。」

她的屍體距離門大約兩公尺左右,宛若翻身般以側躺的姿勢倒在地上。她的臉朝着門的方向,但是在距離臉很近的地方有一根很粗的柱子,因此如果從門口往房間裏看,她的臉幾乎完全被柱子遮住,只能看到眉毛以上的部分,亦即留下槍傷的額頭。被柱子遮住的屍體臉上,嘴巴微微張開,可以看到她紅色的舌頭上沾了藍色的染料。

「呃,這是什麼東西?」

但是她不在這裏,因此我無法依賴她。

像他這麼有名的人物,應該很少人沒聽過他的名字。不過如果有人不認識他,可以記住他是戴着很「

」的眼鏡、身爲「長男」的涼一郎,或許就會比較容易記住。我猜想夜月應該會採用這樣的記憶法。

「那個……可以打擾一下嗎?」

看來這名戴眼鏡的男人名叫涼一郎。我非常熟悉這個名字。涼一郎是物柿家的長子,也是天才密室社會派推理小說作家,可以說相當有名。

「夜月。」

夜月說出這樣的看法,女將原便點頭說「原來是這樣啊」。接着她思索片刻,忽然好像想到了什麼。

「西側聚落」的夜月也處於沒有偵探的狀況中,不過所幸這邊的問題似乎有望快速解決。

女將原搖頭說:「不是,她的本業是小說家。」

「嗯,太奇怪了。」卡門貝爾點頭。「涼一郎,現在怎麼辦?還是應該要打破窗戶嗎?」

「這是糖果屋的情節嗎?」我忍不住吐槽。

我們點頭同意他的說法。涼一郎看我們都同意了,就撿起庭院裏的石頭。接着他向芽衣確認「這裏的窗戶應該是使用普通玻璃吧」,然後用手中的石頭砸破固定窗。

不久之後,麪包屑就中斷了,地上掉落着漆黑玻璃制的骰子狀立方體,以及折起來的A4紙張。我思索片刻,首先撿起立方體收進口袋,接着再撿起折起來的A4紙並打開,看到上面的內容不禁瞪大眼睛。

我如此提議,然後跟卡門貝爾一起追蹤麪包屑的去向。

他講話還真是沒有禮貌。我嘆了一口氣之後,向他說明情況。

「請她幫忙?」

可是這樣的話,兇手是怎麼把現場佈置成密室的?先前在房間外面已經確認過,這道門外側的鎖孔被灌入融化的金屬,完全封住鎖孔,因此不可能從房間外面把鑰匙插入門把,只能從房間裏面上鎖。然而如果從房間裏面鎖門,兇手就無法離開房間。室內只有一扇門,而且放眼望去,所有窗戶都是固定窗。除了被上鎖的門以外,兇手沒有其他逃脫途徑。

我把這個想法告訴卡門貝爾。他憂慮地皺起眉頭,說「我先去告訴其他兄弟姐妹吧」,然後走向玄關的方向。十分鐘後,他便依照承諾,把物柿家的成員帶到這裏。

這的確是這棟屋子的平面圖。平面圖上以鮮紅色的簽字筆在某間房間上畫圈。

「沒錯,那看起來的確很像雙一花。」男人從窗戶窺探室內並說。「真不敢相信,爲什麼雙一花的屍體會在密室裏面?」

「這是平常沒人使用的空房間。」卡門貝爾說。「這棟屋子很大,所以有好幾間像這樣的房間。」

夜月如此回答,帝夏便瞪大眼睛,困惑地問:「妳不想要?我特地爲妳簽名的書……」

「有辦法破案嗎?」

啤酒杯是以強力膠黏在門上,然後再以層層透明膠帶固定在門上。這明顯是有人把它貼上去的。我檢視門板下方,看到有五公分左右的縫隙,但是應該不可能從這個縫隙使用棍棒等把杯子黏在門上。如果只是把預先在杯口塗上強力膠的啤酒杯罩在門把上,或許還有辦法辦到,不過在那之後要把膠帶貼到杯子上,則絕對不可能。膠帶毫無章法地被貼在杯子與門上,怎麼看都是有人親手貼上去的。由此可以斷定,「兇手在房間外面,透過門下縫隙用細線轉動門鎖旋鈕,然後再同樣地透過門下縫隙把啤酒杯罩在門把上」——這樣的可能性是零。

「那就請她來幫忙吧。」

「夜月麼?真是好名字。是寫成『夜晚的月亮』吧?妳等等。來,給妳。」

這位涼一郎聽了卡門貝爾的話之後,便說:「看來也只能照你說的,打破窗戶進入裏面。要等警察過來,至少還要七天的時間。總不能把屍體一直放到那個時候。防止屍體腐壞應該比保存現場更重要。」

「是的。基本上,我從來沒有讀過妳的小說。不是特別喜歡的作家簽名的書,感覺跟被塗鴉的書一樣……」

「呃,那是……」

到底是什麼?夜月真的無法理解。她苦思片刻,接着若有所悟地說:「該不會是因爲我從來沒有讀過妳的作品吧?」

「纔不是!不對,這當然也是部分理由!一般來說,人家像這樣送妳簽名書,就算不想要,也應該面帶笑容說『謝謝』纔對!這是成年人應該要有的基本常識!」

「說、說得也對。」

帝夏說得的確沒錯,但夜月因爲發生太多事而六神無主,以至於不小心說出實話。

畢竟她原本是要請帝夏解決事件,沒想到卻被遞上簽名書,當然會做出「不用了,我不需要這種東西」的反應。

「算了,妳快回去吧!味噌湯都變得難喝了。」

帝夏以極度不悅的口吻要趕走夜月。夜月眼看對方要趕人,不肯罷休地說:「請等一下。我是有事纔來找妳的。」

帝夏皺起眉頭說:「妳這個人真的有病態人格吧?」

夜月再度被認定爲病態人格。

帝夏擤了一下鼻水,把自己精心簽名的《密室偵探畢達哥拉斯的殺人三次方定理》收回托特包。

包包裏還有幾本文庫本,大概是爲了有人請她簽名的狀況預作準備。

太悲哀了。這就是當代最傑出的推理小說作家嗎?

「那個……我還是收下簽名書吧。」

「妳不要用憐憫的表情說這種話!氣死我了!」

夜月拉了椅子,坐在發怒的帝夏面前,交叉雙臂對她說:「現在回到正題吧。」

「妳……真的是有病態人格吧?」

「我纔沒有病態人格。真要說的話,我應該算是有接觸感應能力

吧。」

(注:可藉由觸摸物品取得相關人事物資訊的超能力。先前提到的病態人格者使用的是psychopath這個詞,因此夜月纔會提到她有(同樣以psycho開頭的)接觸感應能力)

「真的?」

「有九個。父一郎的太太已經在好幾年前過世,所以可以分遺產的就只有兄弟姐妹。也就是說,擁有這項權利的,總共有九個人。」

夜月心想,這樣的狀況滿嚴重的,如果不及早解決,應該會很不妙。

帝夏連連點頭,又說:「那的確是很困難的案件。接二連三發生的密室兇殺案,再加上一再變化的發展……實在是太驚人了。要不是有我在,肯定會成爲懸案。」

「嗯,沒錯。」帝夏點頭。「如果使用冰塊詭計,散落在地板上的稿紙都會溼掉。紙張溼了就會變得皺巴巴的,沒辦法恢復原狀,可是妳沒有看到地板上的稿紙有溼掉的痕跡吧?也就是說,這間密室沒有使用冰塊詭計。即使使用乾冰,冷空氣結露形成的水滴還是會弄溼稿紙。兇手就是爲了告訴我們這項事實,才特地在倉庫的地板上撒大量的稿紙。」

「那已經是半年前的事了。」帝夏說話時的眼神彷彿在遙望遠方。「在那之後,我就一直受到物柿家的照顧。其實我從幾年前開始,就會三不五時到他們家玩,所以對於雙一花的死,我感到很遺憾。雖然我總是摸不透她在想什麼,而且聽三胞胎輪流說話也很難聽懂,不過自己認識的人死掉,還是會感到很悲傷。」

夜月感到錯愕,詫異地問:「真的?這是什麼意思?」

帝夏雙眼盯着加了砂糖的咖啡,回答夜月的問題:「那還用問麼?當然是因爲那座橋在昨天的事件裏崩落了。」

她剛剛不是很明確地拒絕了嗎?

「不過這個詭計也有一個問題,那就是使用在詭計中的冰塊融化之後,會變成水。」

帝夏說完搔了搔頭,接着發出沉吟聲,在倉庫裏來回走動。

夜月雖然覺得她的口氣有點臭屁,不過看樣子果然很可靠。

夜月搖搖頭說:「沒有,昨晚的事件不重要。」正確地說,應該不能說不重要纔對。「事實上,今天早上又發生了別的事件。而且竟然是兩起密室殺人事件。」

「是啊。正確地說,是因爲被編輯部催稿,只好逃到物柿家避難。」

夜月無法理解帝夏在說什麼。

「冰塊融化變成水?」

「呃,所以說……」

「說得也對。」夜月想起駐財田也曾說過,當地沒有相關的傳說。

帝夏迅速說出事件名稱。她回答的速度之快,會讓所有人都相信,她應該常常拿這件事來炫耀吧。

「妳該不會是因爲橋崩落了,所以纔沒辦法回到物柿家?」

「原、原來如此。」夜月聽了她的說明,感到相當佩服。

「沒錯,就是連結『西側聚落』和『東側聚落』的橋。」

「妳該不會是……想要當偵探吧?」

「什麼事?」

「……嗯。」

聽到這句話,夜月總算理解到狀況。

「而且屍體被發現時的位置也很詭異。爲什麼要把他吊在背靠牆壁的地方?」

「所以說,帝夏小姐——」

夏季祭典是在「西側聚落」舉辦,物柿家的宅邸則位在「東側聚落」。話說回來,住在「東側聚落」的似乎只有物柿家的人,所以因爲橋樑崩落而無法回家的,應該也只有與物柿家有關的人吧。

夜月這句話讓帝夏無言以對。接着她用辯解的口吻說:「就是因爲這樣……我纔沒辦法幫忙。我現在必須認真寫稿纔行。」

帝夏又說:「而且吊死的方式也很詭異。妳看,被害人是在雙腳着地、膝蓋彎曲的狀態吊死的吧?爲什麼要採取這種姿勢?如果把繩索弄得更短,雙腳就不會接觸到地面,可以用更像一般上吊屍體的方式把他吊死。」

「所以說,請妳務必要幫忙!」夜月湊向前拜託她。「請妳也來解決這次的事件吧!」

這個人的個性實在是超級麻煩。話說回來,夜月也稍微能夠體會這樣的心情。

「兩個都是物柿家的人,感覺很不尋常。果然還是爲了爭奪遺產麼?」

原來如此,那還真是令人感到遺憾。

「橋?」

「順便問一下,物柿家有幾個兄弟姐妹?」

真是不成材的作家。

「啊,原來是這樣。」

夜月心想,還能去哪裏?

「沒錯。我昨晚也來參加祭典,可是因爲回家的路沒了,只好住在這間旅館。」

「妳是指『八甲田山五連環密室殺人事件』吧。」

帝夏奇妙的態度讓夜月感到莫名其妙。另一方面,帝夏則顯得扭扭捏捏的,似乎有話想說。即使遲鈍如夜月,看到她的態度也總算理解了。

「嗯,這的確是很奇怪的謎。」帝夏也皺起眉頭說。「怎麼說呢,滿獵奇的。」

「我知道了,那就沒辦法了。」

「兩起密室殺人事件?」帝夏錯愕地說。「黑暗的世紀末真的來臨了。」

「跟我一樣……」

帝夏邊說邊喝了一口咖啡,接着皺起眉頭說「好苦」。夜月舀了一匙砂糖,加入帝夏的咖啡裏。

「這麼說,兇手是有獵奇癖好嗎?或者是對被害人懷有很深的怨恨?」

「所以說,繩索這麼長也是有意義的。換句話說,其中包含着某種意圖——」

「某個方法?」

「這麼一來,就表示兇手是爲了『比擬以外的目的』切斷腿的。這個行爲對兇手來說,具有某種必要性。」

帝夏繼續說明:「我的意思是,這個密室看似完美無缺,不過實際上只要使用某個詭計,就可以輕易重現這個狀況。首先是設置在出入口的監視器——那臺監視器裏留下了屍體發現前二十四小時之內的影像,也就是昨天早上八點到今天早上八點的影像。影片裏不只沒有拍到兇手,甚至沒有拍到任何人;可是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是今天凌晨一點到兩點,所以應該要拍到兇手進出倉庫纔對。這樣的前提,就是讓『倉庫密室』成爲密室的理由。不過這個密室狀況其實有很簡單的逃脫途徑。只要藉由某個方法,就可以通過這條途徑。」

「不過這次的情況有個很大的問題。」帝夏立刻又說出彷彿要收回前言的話。「那就是現場的這座倉庫裏,沒有任何可以用在遠距殺人的東西。雖然說從外面帶進各種工具,就可以進行遠距殺人,不過這一來又沒辦法收回那些工具。畢竟在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現場是密室狀態——也就是說兇手沒辦法進出倉庫,所以也沒辦法把用在詭計的工具從現場拿走。」

夜月對帝夏說。就某方面來看,這一點或許是這起事件最大的謎。

「我感到在意的是,地板上爲什麼會被撒了一大疊稿紙。」

「我是超級人氣作家,手邊還有一大堆稿子要寫。」

「就是遠距殺人。」帝夏說。「兇手是在比監視器影像保留的期間更早(比方說發現屍體的一天半前,也就是三十六小時之前)進出倉庫的。被害人當然也和兇手在同一時間進入倉庫,只是不知道是被引誘進去的,還是在昏迷狀態被帶進去的。兇手在裏面設置了經過一段時間就會讓被害人自動吊死的裝置——也就是遠距殺人的詭計。這段期間的影像後來會自動刪除,所以不會留下兇手的身影。接着過了一段時間,到了被害人死亡推定時間的今天凌晨一點到兩點,事先設置的遠距殺人詭計就會發動,把被害人吊死。這一來,兇手不需要在被害人死亡推定時間進出倉庫,也能夠殺死被害人,順利讓現場變成密室。」

「嗯,這也是可能的。最有可能的就是作爲比擬殺人,不過這個村中並沒有類似的傳說,也沒有短歌或手毬歌之類的。」

「咦?爲什麼?」

「現在還是二十一世紀前半。」

帝夏豎起食指說:「不過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如果不能從密室收回證據,只要讓證據在密室裏消失就行了。也就是說,使用冰塊就行了。譬如用冰塊製作十字架,然後把被害人綁在上面,這一來被害人的身體就會保持直立狀態固定吧?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把上吊用的繩環套在被害人脖子上,等到時間過去,冰塊十字架融化,被綁在十字架上的被害人身體就會慢慢倒下,並且接近地面。在某個時間點,身體就會失去十字架的支撐,自動被吊起脖子。所以說,只要使用冰塊,就能執行遠距殺人的詭計。」

「我想要請妳解決這次的事件。」夜月握緊拳頭說。「這個村子已經成爲封閉空間,警察沒辦法過來。必須要有人來當偵探纔行。能夠扮演這個角色的,就只有妳了。根據我聽來的小道消息,妳好像曾經被捲入連續密室殺人事件,並且很成功地破案了。呃……那好像是叫……」

然而面對夜月熱誠的請求,帝夏不知爲何卻擺出冷淡的表情,一副嫌麻煩的態度玩弄着頭髮說:「很遺憾,我沒辦法幫忙。」

到達倉庫之後,夜月首先儘可能詳細地對帝夏說明現場的狀況,接着把視線轉向散落在倉庫地板——吊死的屍體周圍——的大量稿紙。

倉庫只有在監視器保留影像的二十四小時是密室。在更早的時間,可以自由進出倉庫。只要在這時候設置遠距殺人的詭計,的確就能夠使現場成爲密室。

夜月攪拌着咖啡問她:「我先確認一下,妳知道昨晚發生的事件嗎?我是指物柿雙一花在夏季祭典被槍殺的事件,還有村裏一位名叫村若的青年發生人體自燃、被燒死的事件。」

聽到夜月這麼說,帝夏眼睛一亮。

「該不會是……」

「兇手果然是爲了使用某種詭計,才把稿紙撒在地上的嗎?」

夜月得到帝夏這個夥伴之後,決定先去調查八箱村自治會的倉庫,也就是發現物柿旅四郎吊死屍體的「倉庫密室」。於是兩人便前往倉庫。帝夏的身高是一百六十公分左右,不過因爲手腳很長,因此給人好像更高的錯覺。

這是所謂的「whydunit」的問題。夜月想到的可能性是——

這是理所當然的現象,哪裏有問題?夜月滿臉困惑,再度望着撒滿地板的稿紙。接着她若有所悟地瞪大眼睛。

聽完她的說明,夜月心想「原來如此」。這個詭計就是利用冰塊來支撐被害人的身體,最後讓被害人自動上吊。

原來如此——夜月邊想邊整理目前留在現場的謎。

她們兩人竟然一樣!就這樣,夜月和帝夏意氣相投,成功地打成一片。

「……我還沒有拒絕。」

也就是說,正因爲這個密室可以利用冰塊和乾冰輕易打造出來,兇手才特地撒了大量稿紙,讓這些手段變得不可行。

「妳說的正題是什麼呀?」

「唔……」夜月不禁發出沉吟聲。這種感覺就好像好不容易找到活路,卻又被打回黑暗當中。不過帝夏說得很有道理。如果進行遠距殺人,現場應該會留下某種證據,但現場既然是密室,就無法收回那樣的證據了。

「不過既然妳住在物柿家,爲什麼昨晚會住在這間旅館?」

「因爲妳拒絕當偵探,所以我只好去找其他人幫忙了。」

帝夏託着臉頰問:「昨晚的事件怎麼了麼?」

帝夏噘起嘴巴說:「因爲如果積極想當偵探,感覺很俗氣呀!這種事應該要等別人一再拜託,才能勉強答應。我超憧憬那種情節的。」

夜月這纔想到,由於父一郎的死,導致遺產爭奪戰發生。物柿家的人死得越多,每一個子女分到的遺產就會越多。

「物柿雙二花和物柿旅四郎。」

「被殺死的人是誰?」

「我當然知道。」帝夏回答。「我之所以會住在這間旅館,就是因爲這兩起事件。事實上,我原本是受邀到物柿家作客的。」

「兇手是爲了否定使用某個詭計的可能性,纔會把稿紙撒在地板上。」

「可是妳剛剛不是說,爲了逃避編輯催稿,纔會躲到物柿家嗎?」

「呃,這麼說……」夜月在心中計算,由於雙二花和旅四郎兩人已經死了,因此目前遺產繼承人有七人——不對,雙一花在昨晚的祭典中遭到槍殺,再加上雙三花從一個月前就下落不明,所以剩下的遺產繼承人只有五個人。

看樣子只能找別人幫忙了——夜月這麼想並準備站起來,帝夏便慌張地說:「喂!等一下,妳要去哪裏?」

「九人當中有三人被殺,一人下落不明……」

留在現場的謎一共有三個。

「我在國中時,曾經相信自己有那樣的能力。」

帝夏對夜月的發言思索片刻,然後回答:「不對,剛好相反。」

帝夏喫完早餐之後,邊喝女將原端來的餐後咖啡邊問。夜月也同樣拿到咖啡,並且在裏面加了大量砂糖。

「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兇手爲什麼要活生生切斷被害人的腿,然後又接上去』吧。」

「那妳剛剛爲什麼要拒絕呢?」

帝夏望着綁在橫樑上的上吊用繩索。繩索垂掛在非常接近牆壁的位置,因此被害人旅四郎吊死時,背部幾乎接觸到牆壁。這一點的確很詭異。如果要吊死的話,選在更接近倉庫中央的位置應該也沒問題纔對。

一、被害人的雙腿爲什麼在被切斷之後,再度被接回去?

二、被害人爲什麼在背靠着牆壁的狀態下被吊死?

三、吊死用的繩子爲什麼超出必要地過長?

從這裏可以導出什麼樣的答案?

「原來如此。我知道了!」帝夏突然喊出來。「我果然是天才!」

「什麼?妳知道答案了嗎?」

夜月半信半疑地問,帝夏便喜孜孜地說「那當然哪」,然後豎起食指開始說明。

「我剛剛不是否定了兇手使用遠距殺人詭計的可能性麼?不過兇手果然還是使用了遠距殺人詭計。這個詭計當然不是使用冰塊,而是完全不同的詭計。兇手是利用這個詭計,才能在犯案時間從倉庫外面殺死被害人。」

「那麼我就來說明兇手使用的詭計吧。」帝夏回到正題,輕輕咳了一聲之後說:「先說結論:兇手使用的是利用屍僵現象的詭計。」

「利用屍僵現象的詭計?」

夜月心想:屍僵就是那個吧——人死之後過了一段時間,全身肌肉會逐漸變得僵硬的屍體現象。調查肌肉的僵硬程度,就可以推算被害人的死亡時間。

「不過要怎麼利用屍僵現象來進行遠距殺人?」夜月問。

「屍僵現象在死後一段時間之後會解除。」帝夏回答。「夏天的話,好像是兩天左右就會解除吧。不過這個村子在鐘乳洞裏,以氣溫來說比較接近秋天,所以實際上大概要兩天半到三天才會解除。不論如何,只要讓屍僵狀態的被害人靠在牆壁上,因爲被害人的身體是僵硬的,所以就像把木板靠在牆壁上一樣穩定,不會隨隨便便倒下來。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把上吊用的繩環套在被害人的脖子上,經過一段時間,當屍僵現象解除,被害人的身體變得柔軟而倒下,這時就會被吊死了。」

聽完帝夏的說明,夜月心想「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兇手事先進入倉庫,佈置這樣的機關,然後在倉庫成爲密室的期間(正確地說,是在進行驗屍的七到八小時之前),當屍僵解除,這個機關就會發動,使被害人自動上吊。這一來,兇手的確不需要進入密室,也能夠殺死被害人。

而且根據這個說明,也能解釋留在現場的其他幾個謎:

二、被害人爲什麼在背靠着牆壁的狀態下被吊死?

這當然是爲了用牆壁支撐屍僵狀態的被害人。

三、吊死用的繩子爲什麼超出必要地過長?

這是爲了讓被害人在倒向地板之前不被吊死。被害人處於站立狀態時,因爲繩索長度還有多餘的部分,因此不會被吊死,但是當被害人倒向地面,被害人的脖子與地面的距離接近,就會被吊死了。

「可是……」

帝夏看到夜月的反應,得意地哼了一聲。

「不過有一個方法可以辦到。」帝夏說。「兇手只要在殺害雙二花的時候,不要進入密室裏面就行了。雙二花自己鎖上門,讓現場成爲密室狀態,那麼兇手如果能夠不打開門鎖就殺死雙二花,別墅的密室狀態就可以繼續維持了吧?」

夜月如此說明,帝夏便點頭說:「沒錯。也就是說,在發現屍體的時候,你們並沒有看到雙二花胸口的刺傷,後來又爲了去找醫三郎,暫時離開別墅了吧?所以當時別墅裏等於是無人狀態。」

帝夏說:「兇手把這種狀態之下的被害人靠在倉庫牆壁,讓他站着。被害人的雙腿因爲處於屍僵狀態,像棒子一樣堅硬,所以只要取得平衡,被害人的身體就會保持直立狀態,不會倒下來。只要給被害人藥效很強的麻醉劑,就可以讓被害人的軀幹部分保持睡眠狀態,不會亂動。」

女將原對夜月和香澄的說法是,雙三花在一個月前失蹤,恐怕已經喪命。

「沒錯。兇手從大門進入別墅裏面之後,在玄關釋放致命的氣體,讓氣體瀰漫在玄關內部。雖然還不確定是什麼樣的氣體,不過比方說,可以使用大量乾冰來製造二氧化碳。這樣的氣體從房門縫隙滲透到雙二花待的房間,讓她在房間裏中毒死亡。這個村子的屋子大門都採用氣密性很高的鐵門,不過室內門應該會有空氣可以流通的縫隙。這一來兇手即使沒有踏進密室一步,也能順利殺死雙二花。」

夜月聽到她這樣的口吻便想到,她該不會……

「咦?我哪裏天真了?」

「事實上,原本只需要雙一花和雙二花這兩個人,就可以使用雙胞胎詭計了。」帝夏摸了摸馬尾的髮梢。「不過妳也知道,雙一花在夏季祭典裏被擊中頭部,所以頭部留下了槍傷。這個槍傷成爲標記,所以沒辦法使用在交換雙胞胎的詭計當中。但是如果換成下落不明的雙三花,頭部當然就沒有槍傷。也就是說,雙二花和雙三花可以彼此互換。」

「比方說,有沒有可能是因爲兇手在刺殺雙二花的時候,遇到強烈的反抗,導致自己也受傷了?然後從傷口流出來的血沾到被害人的衣服——會不會是這樣?」

這時夜月突然靈光乍現,想到一個好點子。於是她得意洋洋地把自己的想法告訴帝夏。

帝夏說明的詭計,是以被害人處於屍僵狀態爲前提。然而既然處於屍僵狀態,就表示被害人已經死了,而死人即使上吊,當然也不會再死一次。也就是說,被害人不是在上吊的時候死亡,而是在遠距殺人的詭計設置在倉庫時就被殺害,這一來就不符合驗屍得到的死亡推定時間了。這也意味着帝夏的推理是錯誤的。

室內有兩扇窗戶,不過都是無法開啓的固定窗,所以兇手不可能從窗戶出入。唯一的出入途徑就只有門,然而這扇門的內側沒有門鎖旋鈕,只有鎖孔。也就是說,從房間裏鎖門時也需要鑰匙,而這支鑰匙掉在雙二花的屍體旁邊,距離門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夜月總算理解了。也就是說,因爲殺害時使用的兇器不同,導致兩人的衣服出現有沒有破洞的差異。爲了隱瞞這一點,兇手才必須替雙三花換衣服。

「真、真的假的?」

「所以纔要替她換衣服,把沾血的衣服帶離現場嗎?」帝夏點點頭說,「這是滿老套的想法,不過也並非不可能發生。」

是在什麼時候?夜月回溯記憶。是在發現屍體的時候嗎——不對,當時在現場的夜月和駐財田都無法驗屍,所以就去找當醫生的醫三郎。醫三郎告訴他們,在倉庫發現旅四郎上吊的屍體,所以一行人先前往倉庫,然後在結束倉庫的現場調查之後回到別墅。這時纔開始替雙二花進行驗屍,並且發現她的胸口有刺傷。

不知道他在那邊過得好不好。

「這……」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3 密室偏愛時代的殺人 封閉的村莊與八個詭計 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插圖(2)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3 密室偏愛時代的殺人 封閉的村莊與八個詭計 · 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 · 第2張插圖

夜月聽了她的說明,試着把雙腿伸直,靠在倉庫的牆壁上。她把雙腿張開到肩膀寬度,就可以保持穩定的姿勢。這樣的話的確有可能讓被害人靠在牆壁上站着。

「只有被切斷的腿會出現屍僵現象?」

「妳仔細想想看。」帝夏說。「雙二花的胸口的確有刺傷,不過妳是在什麼時候看到傷口的?」

「帝夏,妳該不會已經……」夜月戰戰兢兢地開口問。

夜月聽了她的說明,便應聲說「原來如此」,接着又狐疑地問:「到此爲止我都可以理解,可是要怎麼使用雙胞胎詭計?我不認爲使用雙胞胎詭計就能重現這間密室。」

「門底下好像沒有縫隙。」

聽了她的說明,夜月點點頭。這一來,遠距殺人——亦即密室殺人——就成功了。

接着兇手使用膠帶,將屍僵狀態的雙腿再度接合在被害人身上。

「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

想到這裏,夜月總算領悟到帝夏想說什麼。也就是說——

「嗯,沒錯。」帝夏點頭。「我大概已經解開這間密室之謎了。」

夜月點頭。雖然帝夏得意洋洋的表情讓人有些火大,但還是不得不佩服她。

「接着把繩索套在處於這種狀態的被害人脖子上。」帝夏邊說邊比出把繩索套在脖子上的動作。「這樣的話,只要經過一段時間,腿部的屍僵解除,被害人的身體就會失去支撐,朝着地面倒下。在擺放腿部的時候,重點是要讓膝蓋稍微彎曲,這一來在屍僵緩解的時候,膝蓋就容易彎折,身體也更容易倒下去。身體倒下的時候,被害人就會被吊死。兇手就是藉由這樣的手段,從倉庫外面順利吊死被害人。」

(注:拉丁文「Quod Erat Demonstrandum」的縮寫,意思是「證明完畢」)

「但是要怎麼殺死她?」夜月問。

「被害人的腿會發生什麼事?」

「雙二花的死因不是氣體中毒,應該是胸口的刺傷纔對。」

這時如果有人要侵入別墅,應該很容易纔對,而這個侵入者當然就是兇手。兇手一定是從某個地方監視別墅,等待別墅裏的人離開的時機。

帝夏豎起食指說:「使用氣體。」

兇手切下被害人的雙腿,使腿部和軀幹完全分開。在這裏就會產生一個問題:此時被害人的雙腿是活着的,還是已經死亡?這絕對不是哲學上的問題,而是生物學上會變得如何的問題。

她的聲音至少比我大十倍。衆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她身上。我迅速放下手,吹起蹩腳的口哨。我滿臉通紅,完全喪失了自信心。芽衣並沒有注意到我的態度,以清晰宏亮的聲音提出意見。

然而我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氣,卻被女僕芽衣用很大的聲音消除了。

「那……兇手到底是爲了什麼目的替她換衣服呢?」夜月因爲羞愧,說話時有些臉紅。

夜月之前聽女將原提起過,因此知道這件事。不過那位雙三花——

「這時就是用上雙胞胎詭計的時機了。」帝夏說。「兇手事先把物柿家三女的雙三花監禁在村子裏的某個地方,然後在殺死雙二花的時候也殺死了雙三花。不過雙三花不是被氣體殺死的,而是被兇手拿刀刺死的。等到你們離開別墅去找醫三郎的時候,兇手就帶着雙三花的屍體闖入別墅,用胸口有刺傷的雙三花屍體,來替換被氣體殺死的雙二花屍體。這一來,留在室內的就是胸口有刺傷的屍體。她們因爲是三胞胎,所以看起來一模一樣。等到你們在倉庫調查完畢之後回來,當然不會發現屍體被掉包了,直接開始驗屍,結果發現屍體胸口有刺傷,就誤認雙二花的死因是胸口被刺。事實上,她是因爲氣體中毒死的,可是卻因爲屍體被交換,造成死因被誤判。也就是說,兇手是把雙胞胎詭計用在誤導死因上面。」

換句話說,她是被刺殺的。她的胸口有被刺的傷口,而且在刺傷的傷口可以觀察到生命反應,所以絕對沒錯。也就是說,帝夏的推理錯得太離譜了。

夜月以抗議的眼神看着帝夏,帝夏便發出「呵呵」的笑聲。

實在是太迅速了。帝夏看到夜月的反應似乎很高興,輕輕咳了一聲,然後面帶得意的表情宣佈。

「雙胞胎密室?」夜月聽了帝夏的話瞪大眼睛。「那是使用雙胞胎的密室嗎?」她不禁問了沒什麼差別的內容。

「她目前下落不明吧?」

「沒錯。」帝夏回答。「就是所謂的雙胞胎替身詭計。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裏,會有利用同卵雙胞胎的詭計。話說回來,這次兇手利用的不是雙胞胎,而是三胞胎。」

原來如此,所以門纔會上鎖。不過這一來又會產生另一個問題,亦即要如何殺死上鎖的房間裏的雙二花。兇手要殺害雙二花,必須讓房間裏的雙二花打開門,但是這一來房門又會恢復沒有上鎖的狀態。

她說得沒錯,門底下的確沒有縫隙,因此無法從門下縫隙將鎖門用的鑰匙放回室內。由於這扇門是在室內,所以當然會有可以讓空氣流通的縫隙,不過並不足以讓鑰匙或線通過。

夜月也贊同這個說明。這一來,剩下的問題就只有一個:兇手爲什麼要替被害人換衣服?

帝夏交叉雙臂,回答:「關於這個問題,我有一個想法。事實上,我也是剛剛纔想到的。我猜兇手大概是爲了隱藏被害人胸前的傷口,纔會替她換衣服——不對,這樣說不太正確。唔……該怎麼說呢?真難解釋。」

「如果我的推理正確,兇手是使用雙胞胎詭計來製造這間密室的。」

「這樣就解決了。QED

。」帝夏伸了一個懶腰,然後以自豪的口吻問夜月:「夜月娜,怎樣?妳佩服我了嗎?」

被害人雙二花是在上鎖的房間裏被殺的。即使利用雙胞胎詭計,也不可能鎖上門。畢竟雙胞胎詭計應該不是用在這種地方吧?

「『一、被害人的雙腿爲什麼在被切斷之後,再度接回去?』」帝夏豎起食指說明。「也就是說,切斷雙腿是這次遠距殺人詭計的關鍵部分。我先來問妳一個問題:兇手切斷被害人的腿之後,妳認爲被切斷的腿會發生什麼事?」

「屍僵當然是要等被害人死了纔會發生吧?」

「那我們就去下一間吧。接下來就要解開雙二花被殺害的『別墅密室』之謎了。」

這個說法一點都不完美,甚至充滿矛盾。理由是——

「不過只要使用雙胞胎詭計,就真的可以重現這間密室。我現在就開始來說明吧。」帝夏做了這樣的開場白,開始述說。「首先來看看如何鎖上門這個問題。先說結論:把門鎖上的是被害人雙二花本人。她昨晚進入這間別墅之後,自己鎖上了房間的門。她是從房間裏面,把鑰匙插入房門內側的鎖孔。」

這個說法的確沒錯,但是……

就這樣,憑着帝夏的力量,發生在八箱村「西側聚落」的兩起密室謀殺案轉眼之間就破案了。接下來的目標就是找到兇手——或是和此刻人在「東側聚落」的葛白重逢。

「夜月娜,妳太天真了。」

「夜月娜的說法的確也有道理。」

面對夜月的疑問,帝夏點點頭說:「嗯,對呀。所以纔會有『一』的問題。」

如果她真的還活着,那麼兇手的確可以使用雙胞胎詭計。

聽完她的說明,夜月總算理解了。兇手無法刺殺密室中的雙二花,卻可以用氣體殺死她,然後再使用雙胞胎詭計,讓大家誤以爲她是被刀子而不是氣體殺害。這一來,兇手就贏了。夜月等人相信雙二花是被刺殺的,所以當然會努力去思考兇手如何刺殺密室中的雙二花。然而在他們思考的時候,就等於是中了兇手的圈套,永遠無法得到答案,註定要敗北。

於是我窺伺周圍反應,舉起手說「那個……」。我想告訴大家,「這裏有人可以當偵探喔~大家覺得怎麼樣」,於是戰戰兢兢地舉起手。

到底誰是夜月娜!

結論已經確定:被害人的腿當然已經「死亡」。畢竟當腿被切開之後,放置一段時間就會開始腐爛。既然已經「死亡」,就會開始出現屍僵現象。即使被害人還活着,被切開的雙腿卻「死了」,不久之後就會開始變得僵硬。

「雙三花還活着?」

夜月帶帝夏到命案發生的別墅,並儘可能詳細說明當時現場的狀況。帝夏點點頭,然後首先檢視門下方的縫隙。

「那個!」

雙二花的屍體胸口有被刺的痕跡,但她身上的衣服卻沒有刀子刺穿時應該會產生的洞。這意味着兇手在刺殺雙二花之後,脫下她的衣服,讓她穿上別的衣服。不過這一來,當然會產生疑問:兇手爲什麼要替雙二花換衣服?這就是所謂的「whydunit」的問題。

帝夏說:「問題是,兇手爲什麼要特地替被害人換衣服。這裏應該存在着某種線索。」

門與左右兩側牆壁之間的距離各爲七公尺左右。室內幾乎沒有任何東西,傢俱只有空調和放在西南角落的一張牀,讓原本就很大的房間感覺更寬敞。

夜月複述一次,心中感到相當困惑。她不理解這個問題的用意是什麼。被切斷的腿會發生什麼事?雙腿從身體被切開之後,會發生什麼事嗎?

夜月聽帝夏這麼說,不禁瞪大眼睛。使用這個方法的話,的確可以殺死雙二花,也能製造出這間密室。太完美了,絲毫沒有矛盾之處。夜月連連點頭,但忽然想到:「不對,等一下!」

「沒錯。夜月,妳應該也聽說過,這次的被害人雙二花的姐妹除了雙一花之外,還有一個叫雙三花的。雙一花、雙二花、雙三花,這三個人是三胞胎。」

這時夜月開始思念童年玩伴葛白。

「的確是這樣沒錯。」帝夏說。「不過,要是雙三花其實還活着呢?也就是說,實際上她不是失蹤了,而是被兇手帶走,一直被監禁在某個地方。」

原來這是滿老套的想法。夜月對自己志得意滿地說出來感到有些丟臉。

我過得很好,但另一方面也感到無所適從。「東側聚落」極度缺少偵探,沒有人能夠解決發生在這裏的密室殺人事件,使得事件的調查很快就碰上暗礁。

剩下的一個問題,也就是「一、被害人的雙腳爲什麼在被切斷之後,再度接回去?」又要怎麼解釋呢?帝夏提出的詭計似乎無法說明這個問題。另外還有一點讓夜月感到在意。

「氣體?」

「『一』?」

帝夏哼哼笑了兩聲說:「理由很簡單。密室裏的雙二花是被氣體殺害的,沒有被刀子刺中,所以衣服上沒有破洞吧?可是三女雙三花是被刺死的,所以她的衣服上就會有破洞。要是直接交換雙二花和雙三花的屍體,就等於是交換衣服上有破洞的屍體和衣服上沒有破洞的屍體,立刻會被發現屍體遭到掉包。所以兇手才得把雙三花的衣服換成沒有破洞的衣服。」

誰是夜月娜?

這時我稍微想到,也許我應該自告奮勇來當偵探。好歹我過去也兩度被捲入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目睹超過十個密室兇殺案的現場,密室經驗值應該算是很豐富的。

「我認爲,現在應該是使用最終手段的時候了。」

「最終手段?」卡門貝爾問。

「就是放出狂次郎哥哥。」

聽到這句話,周遭的空氣變得緊繃。

「狂次郎哥哥?」我複述她的話,疑惑地問。「狂次郎指的是作家物柿狂次郎嗎?」

我聽過這個名字。物柿狂次郎以天才密室冷硬派作家着稱,在這個領域是相當有名的人物。我雖然沒有讀過他的作品,但常聽人說狂次郎寫的小說每本都是傑作。

可是「放出」他是什麼意思?我正感到疑惑,卡門貝爾便對我說明:「不瞞你說,狂次郎哥哥有精神方面的疾病。事實上,他的情況相當嚴重,腦筋幾乎已經完全不正常了。所以在我爸生前的命令之下,把他關在這座宅邸的別屋。」

「關在這座宅邸的別屋?」

這時我想到第一次見到卡門貝爾的那一天,他因爲輪到要「替狂次郎哥哥準備三餐」,被雙一花與雙二花帶回家。也就是說,狂次郎的生活起居是由他們兄弟姐妹輪流在照顧。

不過即使腦筋變得不正常了,也不會把血親關在別屋吧?這完全是昭和時代的價值觀。現在好歹已經是令和時代了。

「可是你不知道,狂次郎哥哥非常兇暴。涼一郎哥哥就常常被他揍得鼻青臉腫。」卡門貝爾如此辯解。

「涼一郎被他揍得鼻青臉腫?」

我轉向物柿涼一郎,他便露出有苦難言的表情,把頭撇開回避我的視線。他這個人感覺自尊心很高,大概不想被外人知道自己被弟弟揍得鼻青臉腫吧。

卡門貝爾壓低聲音告訴我:「狂次郎哥哥和涼一郎哥哥之間的關係水火不容。他們原本就處得不好,不過變得這麼嚴重大概是從三年前開始。密室黃金時代開始之後,涼一郎哥哥就成爲暢銷作家。」

物柿涼一郎的確是搭上時代的潮流,一下子變成暢銷作家。

「狂次郎哥哥非常不爽這一點。」卡門貝爾把聲音壓得更低。「狂次郎哥哥原本就鄙視涼一郎哥哥身爲作家的才能。事實上,在實力方面,狂次郎哥哥的確遙遙領先。不過很奇妙的是,狂次郎哥哥寫的小說就是賣得不好。書評對他的評價總是很高,在排行榜上他也總是名列前茅,可是不知道爲什麼,他的書就是賣不出去。雖然說優秀的作品的確不一定都能暢銷,可是狂次郎哥哥的情況實在是太誇張了。他簡直就像是跟魔女訂了契約,在獲得小說才華的同時,犧牲掉自己書籍的銷售量。」

我不太懂他這個比喻的意思,不過聽他這麼說,我就想到自己也沒讀過狂次郎的小說。由於他的名聲很高,所以我有好幾次想要找他的作品來讀讀看,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很奇妙地最後都沒有去買來看。我雖然不認爲這是魔女在搞鬼,但是狂次郎明明持續寫出傑作,卻完全賣不出去,感覺也有些詭異。

「可是他鄙視的涼一郎哥哥卻突然爆紅了。」卡門貝爾聳聳肩。「狂次郎哥哥的自尊心完全粉碎,逐漸變得精神失常。他原本個性就很粗暴,後來變得越來越暴力,最後就被我爸關在別屋了。」

原來是這樣的情況。我不是作家,所以無法真正體會狂次郎的心情,不過自己的作品賣不出去,卻看到自己鄙視的對象成爲暢銷作家,的確會受到很大的打擊吧。如果對方是自己敬佩的人,那麼不論成爲多麼暢銷的作家,應該都能夠打從心底爲對方高興纔對。

「不過……」我結束和卡門貝爾之間的悄悄話,轉向衆人詢問:「爲什麼現在要放出狂次郎?把這麼危險的人物放出來的話——」

「我也瞭解芽衣的想法。」涼一郎皺起眉頭,表示出不贊同的態度。「可是你們也知道,狂次郎既粗蠻又兇暴。把他放出來太危險了。他就像一隻沒水準的獅子一樣。」

狂次郎看到罩着啤酒杯的門把,嘖了一聲。接着他蹲下來檢視門下方。

爲了避免腐壞,雙一花的屍體已經移到庭院中的酒窖。我們帶狂次郎到酒窖,他便蹲在雙一花的屍體旁邊,拿起她的右手檢視手肘內側,彷彿一開始就預定好般。

「原來如此。聽好了,廢物

。」他竟然叫我廢物。「這條通道如果通往隔壁房間,那麼隔壁房間應該也會有同樣通往地下的階梯纔對。你去確認一下。」

「不行,這條通道沒辦法使用。都是蜘蛛網。」

「那是獨裁者的說詞。」

他就是狂次郎——我受到強烈的震撼。狂次郎搔了搔一頭亂髮。「怎樣?」他用沙啞的聲音詢問周遭的人。「你們全都聚集到這裏,有什麼事嗎?特地把我放出來,應該不是什麼好事吧?」

我們從被打破的窗戶進入房間。之所以沒有從門進入,是因爲門內側的門把被罩上啤酒杯,沒辦法轉動門把上的門鎖旋鈕。也因此,房間的門跟發現屍體的時候一樣,仍舊是鎖上的。我們當然也可以取下啤酒杯開鎖,不過爲了保存現場狀況,還是把它留在上面。

我下了階梯,看到有一條跟剛剛一樣、一公尺高的狹窄通道。我朝着通道內大聲喊:「狂次郎先生!這裏也有祕密通道!」

「這還用問嗎?笨蛋。」狂次郎輕蔑地說。「當然是去解開密室之謎。不是約好了嗎?垃圾!」

「民主主義未必總是正確的,也有愚民政治這樣的詞。有時候,獨裁反而能夠引導出正確的結論。」

我邊想邊和芽衣一起回到先前的房間。狂次郎站在通往地下的階梯入口旁邊,託着下巴以專注的表情思考。接着他抬起頭對芽衣說話。

「是啊。你可以張開雙腳嗎?」

我們面對這個發現也都目瞪口呆。榻榻米底下藏了一條可以進出房間的新路徑——也就是說,這間房間實際上根本不是密室。

「嗚嗚~他罵我笨蛋……」

「拜託?」涼一郎詫異地問。

這樣看來,兇手應該還是從房間裏親手轉動旋鈕來鎖上門的。不過這一來,兇手也會留在密室裏。

芽衣把話題引到我身上。我感到很苦惱,低聲沉吟。基本上,我根本不知道那位狂次郎是什麼樣的人。

「可是這樣才民主啊!要是讓涼一郎哥哥自己決定,那就太獨裁了。」

「這裏有注射的痕跡。」狂次郎說。

芽衣聽了我的意見,高興地說:「你講得太棒了。」然後以獲勝的表情對涼一郎說:「這一來就是二比一了。」

「嗯,很好。」

「喔!門下有縫隙。」

狂次郎拿着手電筒照亮通道,然後再度嘖了一聲。

狂次郎說完,露出得意的笑容。接着他迅速抬起右腳,狠狠地往上踢了涼一郎的胯下。

「你、你已經知道怎麼把現場佈置成密室了?」

「這條通道不知道通往哪裏。」芽衣說。「從方向來看,會不會是通往隔壁房間?」

「卡門貝爾,你到底贊成誰的意見?」

這條祕密通道的確佈滿了蜘蛛網。兇手如果使用了這條通道,蜘蛛網一定會破掉。也就是說,兇手不可能從這條通道進出房間。

這時狂次郎說出一如我所預期的話。

「葛白先生,你有什麼看法?」

「咕啊啊啊啊啊!」

「不對,不是那樣,要再打開一點,跟肩膀同寬。」

芽衣和涼一郎針鋒相對。「好啦好啦,你們別爭執了。」卡門貝爾蝙蝠出面調解。芽衣狠狠地瞪了這樣的蝙蝠一眼。

「放心吧,我是個信守承諾的男人。」狂次郎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我也很喜歡解開密室之謎。密室是好東西,不論什麼時候都能讓我感到興奮。」

涼一郎發出驚人的慘叫,蹲在地上縮起身體,額頭上冒着冷汗。狂次郎朝着縮起身體的涼一郎再度抬起腳,這回踢在他的臉上。涼一郎倒在地上,狂次郎便趁勢追擊,一再用踐踏般的動作猛踢涼一郎。

「唔……說得也是。」這時卡門貝爾開口附和。「我瞭解涼一郎哥哥的說法,不過芽衣說得也很有道理。」

不過實際上,這條祕密通道佈滿蜘蛛網,所以無法使用。也因此,這個密室或許可以稱爲「蜘蛛網密室」吧。不知道狂次郎要如何破解這個難解的密室。

狂次郎聽了便瞇起眼睛,然後轉向我問:「你叫什麼名字?」

卡門貝爾問:「那麼兇手是怎麼從房間裏逃脫出去的?」

不過我姑且還是做出一般性的結論:「我應該傾向贊成吧。如果等到警察來,有可能會遺失證據,所以應該儘快開始偵查比較妥當。」

「我、我嗎?我……唔……」

他的口氣讓我感到有些惱火,但是因爲害怕,所以也沒有反駁。相反地,我決定乖乖遵從指示,對他說:「好的,狂次郎先生!」這時芽衣對我說:「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我們兩人爬出窗戶到院子之後,再從玄關進入屋內,前往現場隔壁的房間。這裏也是鋪榻榻米的房間。我和芽衣分頭掀開所有榻榻米。一如預期,這裏也有通往地下的階梯。

「竟然真的有祕密通道!」

狂次郎說完,摸摸自己下巴上的鬍鬚說:「啊,不過在那之前——」

「呃,我叫葛白香澄。」

「雖然是很蠢的結論,不過這樣也不壞。」狂次郎吹着口哨,走下通往地下的階梯。接着他立刻「嘖」了一聲走回來。「不行,太暗了。喂,卡門貝爾!」

「你們這羣凡夫俗子,快慶祝吧!我已經知道兇手怎麼把現場佈置成密室了。」

我們驚恐地在一旁註視這幅景象好一陣子。狂次郎比我聽聞得還要兇暴,我現在可以理解涼一郎爲什麼不想把他放出來。

狂次郎回答之後,感覺像是半開玩笑地掀開房間裏的榻榻米。接着他瞪大眼睛,興奮地喊:「喂!不會是真的吧?」

「在那之前?」

「走、走吧?」我支支吾吾地問。「去哪裏?」

不久之後,狂次郎似乎踢膩了,將目光轉向我。

涼一郎雖然有些被他的語氣震懾,但還是強作鎮靜,對他說:「嗯,沒錯。老實說,目前發生了沒有預料到的狀況。」

過了五分鐘左右,他拿着手電筒回來。狂次郎搶下他手中的手電筒,打開燈走下階梯。我們也跟在他後面。階梯很快就中斷了,取而代之的是高度與寬度各一公尺的木製通道。木材顏色是焦糖色,或許是上過亮光漆,在手電筒的光線之下閃閃發光。

「打開到跟肩膀同寬?」涼一郎一臉狐疑地把雙腳張得更開。

「那我們走吧!」

這時我看到祕密通道的前方有光線在晃動。那是狂次郎的手電筒。這間房間的祕密通道果然可以通往發現雙一花屍體的房間。

「什麼事?」

涼一郎聽了,酷酷地扶起眼鏡說:「我認爲這是比較明智的做法。至少比放出那傢伙好上一百倍。」

「沒錯,他肯定是兄弟姐妹當中最聰明的。」芽衣也說。「所以我認爲,要是狂次郎哥哥在這裏,應該能夠立刻解決這次的事件。」

卡門貝爾蝙蝠苦思之後,最後還是贊成釋放狂次郎。於是我們立刻前往狂次郎被監禁的地方。

事實上,芽衣說得沒錯,這扇門下方的縫隙的確派不上任何用場。門上的鎖孔被金屬堵塞,因此也沒辦法從房間外面使用鑰匙來上鎖。這也意味着,沒辦法使用從門下縫隙把鑰匙送回房間裏的常見詭計。

芽衣聽到狂次郎口出惡言,露出憤怒的表情,然後對我哭訴。

這樣的確很不講理。

「雙一花的屍體放在哪裏?帶我去吧。」

「你去拿手電筒過來。」

他說得沒錯,門下的確有五公分的縫隙。

有那麼惡劣嗎?

時間是早上八點。

「我知道了。我會幫忙。」

從狂次郎的舉動來看,他顯然早已猜到雙一花的右手有注射痕跡。他爲什麼會知道?難不成——

卡門貝爾露出討好的笑容說「OK」便離開了。

涼一郎板着臉說:「這是很嚴肅的問題,不應該用多數決的方式來決定吧?」

狂次郎刮完鬍子之後,我們就帶他到發現雙一花屍體的榻榻米房間。被狠狠踢了一頓的涼一郎仍舊昏迷,因此我們暫且把他留在原地。

我們抵達監禁狂次郎的別屋之後,卡門貝爾便拿出鑰匙打開門鎖。過了片刻,門打開,一名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的高大男人走出來。這個男人頭髮蓬亂,臉上留着胡碴,身上穿着全白的長袖T恤和同樣全白的運動褲,銳利的目光宛若飢渴的野獸般,綻放着混濁的光芒。

「吵死了,笨蛋給我閉嘴。這種事不用說也知道。」

他的態度出乎意料地友善。「不過老哥,有一件事我想拜託你。」他臉上保持着笑容,對涼一郎這麼說。

狂次郎笑了笑,搔搔蓬亂的頭髮說:「哦,這樣啊。好好好。」說完之後,他又咧嘴而笑。

涼一郎對狂次郎說明事件經過,然後扶起眼鏡,以高傲的態度說:「所以說,老弟,現在是你出場的時候了。這方面不是你的強項嗎?你就努力證明自己的用處吧。這樣的話,你的立場或許可以稍微獲得改善,搞不好還能夠提早離開這間監禁房間,到外面過正常的生活。」

卡門貝爾的說詞就像寓言中左右逢源的蝙蝠一樣,或許應該稱他爲卡門貝爾蝙蝠吧——雖然我也不知道有沒有這種蝙蝠。

他掀開的榻榻米底下,有一條通往地下的水泥階梯。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他剛剛狠狠踢了涼一郎一頓,所以我還以爲這個約定也會被撕毀。

「張開雙腳?」

「我想要先刮鬍子。」

涼一郎仍舊顯得詫異,不過還是稍稍打開雙腳。

「注射的痕跡?」

「因爲狂次郎不只是作家,也是名偵探。」卡門貝爾回答我的疑問。「他過去被捲入過幾次事件,都能夠順利解決。」

「誰知道?也許有祕密通道吧?」

「可是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芽衣強力主張。「不這麼做的話,就沒有辦法解決事件。涼一郎哥哥,難道你認爲我們在警察來臨之前,應該束手無策地等上好幾天嗎?」

(注:葛白的讀音爲「kuzushiro」,而「kuzu」在日文中有「廢物」的意思)

「不過還是沒用吧?」芽衣說。「你也看到了,啤酒杯被好幾層透明膠帶固定住,很明顯是有人親手貼上去的。兇手在房間外面,不可能利用門下縫隙把杯子罩在裏面的門把上,然後還像這樣貼上層層膠帶。也就是說,這個門下的縫隙一點用處都沒有。即使門下方有縫隙,也沒有任何意義。」

我聽他這麼說,也去檢視雙一花的手肘內側。那裏的確有看似被針刺過變紅的痕跡。我不禁皺起眉頭。爲什麼會有這樣的痕跡?不,更重要的是——

聽到狂次郎如此宣佈,我們都感到相當驚訝。他看到我們的反應,似乎有些傻眼。

「喂!有什麼好驚訝的?你們不就是爲了這個才把我放出來的嗎?」

話是這樣沒錯,可是——

「未免太快了吧?」我喃喃自語。狂次郎開始偵查,應該還不到三十分鐘纔對。他看到我的反應,便發出冷笑。

「以你們凡人的感覺來說,或許真的太快了吧。」

聽他這麼說,我感到有些惱火,不過仍舊因爲害怕而沒有反駁,只是在自己腦中重新整理資訊。

發現雙一花屍體的房間窗戶是固定窗,因此房間的出入口只有兩個。一個是門,但這扇門從內側被上鎖,而且附門鎖旋鈕的門把被罩上啤酒杯。另一個出入口則是榻榻米下方的地下祕密通道,但這條祕密通道佈滿蜘蛛網。如果有人通過那裏,一定會留下痕跡。

也就是說,作爲現場的房間雖然有兩個出入口,但是這兩個出入口都完全被封住了,因而形成密室。那麼兇手是如何離開這間密室的?

這個答案只有名偵探纔會知道。物柿狂次郎既是天才密室冷硬派作家,也是天才名偵探。

於是我問他:「兇手到底是從哪裏離開房間的?」

狂次郎發出冷笑,對我說:「那還用問嗎?當然是從地下祕密通道。房門因爲啤酒杯的關係,根本沒辦法使用。」

他說得的確沒錯,但是祕密通道也同樣沒辦法使用吧?畢竟——

「那條通道佈滿了蜘蛛網,所以也不可能通過吧?」

再怎麼想都不可能,連一隻老鼠都無法通過那裏。然而狂次郎卻以輕蔑的眼神看着我。「你這傢伙真笨。」他說了很失禮的話。「你應該多動動腦袋纔行。那條通道的確因爲蜘蛛網的關係,沒辦法通過。那麼不妨換一個想法:兇手離開房間的時候,那條通道里面還沒有蜘蛛網。蜘蛛網是在兇手離開房間之後,才被結在那裏的。」

「兇手離開房間之後,蜘蛛網才結在祕密通道里?」

這樣的話,兇手的確有可能經由那條通道離開房間。不過這個回答愚蠢到驚人地步。因此我鼓起勇氣提出來。

「狂次郎先生……那個,也許你不知道,結蜘蛛網要花很長的時間。」

假設兇手在夏季祭典的夜晚射殺雙一花之後,把她的屍體搬到那間房間,鎖上房間的門並在門把罩上啤酒杯,然後從祕密通道離開房間——但雙一花被射殺的時間是昨晚七點,即使立刻就把她的屍體搬到房間裏,發現屍體的時間是今天早上七點多,發現祕密通道佈滿蜘蛛網的時間則是今天早上八點多。在僅僅十二小時到十三小時內,不可能結出如此大量的蜘蛛網。狂次郎的推理明顯有缺陷。

然而狂次郎聽了我指出的問題,卻露出嘲諷的笑容。「你真的很笨耶。」他再次說出失禮的話。「誰說兇手是在昨天晚上離開那間房間的?兇手不是在昨天離開房間,而是在一個月前離開房間的。」

「一個月前?」

「這到底是誰的屍體?」我喃喃地說。

「啊!等等!」

襖門被血上了鎖,形成極爲特殊的密室。這怎麼想都不是憑我們的力量能夠解決的,然而能夠扮演偵探的狂次郎目前行蹤不明。換句話說,我們失去了解謎的手段。

被切下的頭顱掉落在榻榻米上,不知爲何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我一開始以爲只有安全帽掉在地上,但是從安全帽露出脖子的斷面,因此看樣子裏面是有裝東西的。不過由於安全帽的鏡片被黑色噴漆塗黑,以至於無法辨識這顆頭顱是誰的。

(注:襖(husuma)是日本傳統建築中的一種拉門,以木材爲骨架,兩面貼上紙或布,可隔開空間)

還有,雖然這個話題有些難以啓齒,不過尿液的處理方式大概也是相同的做法吧。只要把導尿管插在雙三花的尿道,並從門下方的縫隙引出來,即使在房間外面也可以進行處理。而且雙三花在這一個月當中,如果真的僅憑點滴維持生命,那麼只要事先用瀉藥等清空她的腸胃,就不需要特別考慮排便的問題了。

我提議之後,撿起院子裏的石頭。這間房間除了出入口的襖門之外,只有一扇固定窗。我用手中的石頭敲破窗戶,進入室內。

卡門貝爾聽我這麼說,露出不解的表情。

過了片刻,芽衣才猛然醒悟過來,問:「涼一郎哥哥,你在做什麼?」

我聽了卡門貝爾的話,內心感到困惑。連結兩個聚落的橋已經斷了。這麼說,難道醫三郎是在橋樑崩落之前就一直待在「東側聚落」,但是卻沒有出現在大家面前、躲在某個地方嗎?

狂次郎點點頭回答:「沒錯。在那間房間裏發現的屍體不是雙一花,而是一個月前失蹤的三女雙三花。這樣的話,兇手就可以在一個月前離開那間房間。也就是說,這是利用雙胞胎詭計的密室詭計。」

芽衣走過來問:「什麼東西果然是這樣?」我指着襖門說:「妳看這個。」房間出入口嵌了兩片襖門,但這兩片襖門重疊的部分也沾上了大量血跡。兩片襖門上都有血跡,意味着當被害人被切下頭顱時,襖門是關閉的。如果在切下頭顱之後打開襖門出去,沾血的兩片襖門會彼此摩擦,在襖門上留下血跡被摩擦過的痕跡,但這上面卻完全沒有那樣的痕跡。也就是說,在血液凝固之前,襖門並沒有被打開過。

次日早晨,當我睡得正熟時,外面突然變得鬧烘烘的。過了片刻,卡門貝爾面帶驚恐,衝進我的房間裏。

「等一下。最好不要打開襖門。這搞不好是密室。」我告訴他。

「那當然。醫三郎住在『西側聚落』診療所的附近。」

原來雙三花就是因爲這樣,一直在那間房間沉睡。我想到卡門貝爾曾經說過,這座宅邸因爲太大了,有好幾間空房間都沒有人使用。那麼即使把點滴袋和點滴架放在房間裏,被發現的機率的確有可能很低。

卡門貝爾告訴我,院子裏的地上又出現麪包屑。不久之後,聽到吵鬧聲的芽衣和涼一郎也過來了,於是我們決定像昨天一樣,追蹤麪包屑的去向。我們循着麪包屑的路標走在庭院裏,不久之後就到達某間房間的窗邊。我從這扇窗戶往室內看,發現這是一間出入口使用襖門

、鋪榻榻米的和室。在這間和室中央,有一具被切下頭顱的屍體。

「也就是說,這間和室的出入口被血上了鎖,可以算是某種形式的密室。」

榻榻米上掉落着用漆黑玻璃製作的骰子狀立方體。在雙一花的事件中,地上也有這樣的立方體。我把它撿起來,重新檢視房間裏的屍體。我爲了確認屍體身份,走近戴着全罩式安全帽、滾落在榻榻米上的頭顱。由於鏡片被黑色噴漆塗黑,所以我還是無法辨識這是誰的頭顱。我想要把鏡片拉起來,可是不知爲何卻無法順利扳動。看樣子鏡片似乎被強力膠固定住了。

我聽了這個推理,才理解到兇手爲什麼要炸燬連結兩個聚落的橋樑,使這個「東側聚落」處於孤立狀態。「東側聚落」被孤立之後,「西側聚落」的人就沒有辦法來到這裏。我雖然沒有去過,不過「西側聚落」應該有診療所纔對。畢竟在日本,幾乎所有市鎮村莊都會有診療所。然而在兩個聚落被分隔開來之後,診療所的醫生就沒辦法到這裏來驗屍,這一來就無法推算出死亡推定時間。兇手在祭典會場殺死雙一花之後,纔回到屋子裏殺死雙三花,因此兩人的死亡推定時間勢必會產生落差。如果進行驗屍的話,或許會因爲死亡推定時間的落差,發現屍體不是雙一花而是雙三花。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兇手纔要炸燬那座橋。

在這個瞬間,這起密室殺人就完成了。我們因爲認定房間裏的屍體是雙一花的屍體,因此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把雙一花的屍體搬到房間,這一來就陷入兇手的圈套了。如果認定那是雙一花的屍體,就永遠無法解開「蜘蛛網密室」之謎。

「王城帝夏爲什麼會在八箱村?」

「那麼我現在就來解釋兇手實際採用的程序吧。」狂次郎說。「首先,在大約一個月前,兇手讓雙三花沉睡之後,搬進那間房間,在雙三花的右手刺入點滴用的針。屍體手肘內側的注射痕跡就是證據。兇手從門下方的縫隙,把連結在右手針頭上的點滴管拉到房間外面,連上點滴袋。袋中裝入了營養劑和麻醉藥,讓雙三花透過點滴補充營養,並且因爲麻醉劑而持續沉睡。點滴袋和點滴架放在隔壁的房間。那間房間是空房,平常沒有人進出,所以就算把點滴放在那裏,被發現的機率也很低。接下來兇手就定期造訪那間房間,更換點滴袋。」

「兇手把點滴管插在雙三花身上之後,從房間裏轉動門把上的門鎖旋鈕鎖上門,再將啤酒杯罩在門把上,然後從那條祕密通道離開房間。接着兇手將大量蜘蛛放到通道里,花一個月讓牠們結出無數蜘蛛網,堵住通道。這一來,房間就處於無法進出的狀態,也就是完美的密室。到了祭典的夜晚,兇手射殺雙一花之後回到屋子,拿着裝了消音器的槍到那間房間外面,把槍口對準門下方的縫隙。槍口前方正是在房間中沉睡的雙三花的額頭。兇手扣下扳機。由於門下方的縫隙有五公分,所以子彈沒有碰到門就直接通過縫隙,擊中雙三花的額頭,奪走她的生命。接下來只要從門下方的縫隙抽出插在雙三花手臂上的點滴管就行了。」

「也許是醫三郎的屍體吧。」卡門貝爾說。「那件衣服是醫三郎的,而且體格也很像。」

我走近房間出入口的襖門,不禁脫口而出:「果然是這樣。」

這時有個大剌剌的關西腔女聲打破沉默:「怎麼搞的?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發生什麼事啦?」

襖門在血液凝固之前和之後,都沒有被打開過。但是被害人的頭顱既然被切下,那麼切下頭顱的時候,兇手必然也在這間房間裏,事後也應該會打開襖門走出房間。畢竟這間房間的出入口就只有這扇襖門而已。

我看到這個熟悉的身影,不禁啞口無言。在我面前的是我的童年玩伴,朝比奈夜月。

【密室草案•貳(昭和密室八傑•牛崎伊則)】

我轉向聲音的來源,不禁瞪大眼睛。我看到一個綁着馬尾、宛若女明星般美麗的女人。這是我也熟知的人物。

「不好了!香澄,又發現麪包屑了!」

屍體被平放在木桌上,軀幹和腳被鐵絲綁在桌上,使之無法動彈。這幅景象宛若格列弗遊記的場景一般。從脖子噴出的血濺灑在室內。由於屍體的脖子斷面朝向出入口的襖門,因此門上更是留下了大量血跡。

「要拿銳利的東西……像是刀子之類的。」

嗆鼻的血腥味使我感到暈眩。從出血量來看,被害人應該是活生生被切下頭顱的。

「就這樣,這起密室兇殺案的謎全都解開了。」狂次郎露出滿意的笑容說。「剩下的就是要找出兇手是誰,不過大概也不需要多少時間就會知道了。先別管這個,難得有這個機會出來,我想要喝好久沒喝的酒。喂,芽衣,妳去拿冰箱裏的啤酒——」

「閉嘴!這傢伙果然還是很危險!」涼一郎歇斯底里地怒吼。「密室之謎既然解開了,這傢伙就沒有用處!繼續讓他爲所欲爲,就會造成天大的禍害!」

涼一郎雖然如此怒吼,但似乎不打算追上去。他內心或許因爲狂次郎逃跑而鬆了一口氣吧。

「你是指糖果屋的故事嗎?」

我內心感到困惑不已,但夜月卻只是笑咪咪地對我說:「我們整整一天沒見面了。」

這句話雖然有很多值得吐槽的地方,不過我暫且不去管它。我拿了蝴蝶刀,把刀尖插入安全帽鏡片的縫隙,利用槓桿原理撬開鏡片。兩人一起確認安全帽裏面的臉孔。

沒錯,他爲什麼會來到這個聚落,以及爲什麼先前沒有出現在我們面前,都是讓我感到不解的問題。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

聽到狂次郎這樣的說法,我感到腦中一片混亂。一個月前?兇手是在一個月前離開房間的?我不瞭解他這句話的意思。雙一花是在昨天晚上被殺死的。兇手不可能在一個月前就把她的屍體搬到房間裏。

此外,兇手使用的是威力較小的小型槍,因此擊中雙三花額頭的子彈並沒有貫穿頭部。至於雙一花的屍體,因爲被兇手帶走而無從確認,不過射中她頭部的子彈想必也沒有貫穿吧。事實上,這一點也是有意義的。如果子彈貫穿雙三花的頭部,我們就會在發現屍體的房間牆上找到那顆子彈。這一來,不論是誰都會知道死者是在房間裏遭到殺害,不符合在祭典會場射殺雙一花、再把她的屍體搬到房間裏的劇情。兇手爲了避免這一點,纔會特地選用小型手槍作爲兇器。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我對自己的想法很有自信。

卡門貝爾說完,想要繞到和室出入口的襖門,但這時我想到一件事,急忙阻止他。

「但是兇手卻沒有打開——不,是無法打開這扇襖門。」

物柿醫三郎是著名的天才密室醫療推理小說作家。不過我在來到這個村子之後,並沒有看到醫三郎。

「這還用問嗎?每個男人都會憧憬擁有一把蝴蝶刀吧?」

「總之,我們先進去吧。」

正當我感到混亂時,芽衣喃喃地說:「難不成……」她露出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表情,詢問狂次郎。

不過這樣想的話,又會碰到另一個矛盾之處。附着在襖門重疊部分的血液因爲已經凝固,變得像幹掉的油畫顏料般。假設在這樣的狀態之下打開襖門,凝固的血液就會裂開,留下打開過襖門的痕跡。不過這上面也沒有像那樣的痕跡。也就是說,在血液凝固之後,襖門也沒有被打開過。

「你的意思是……」

被害人的屍體在和室被發現。被害人的頭顱被刀子切下,噴出大量鮮血。血液濺到襖門之後凝固,妨礙襖門開關。

卡門貝爾說:「果然是醫三郎。」接着他又不解地歪着頭說:「可是他爲什麼會在『西側聚落』?」

當我腦中想着這些事的時候,狂次郎繼續說下去。

「王城帝夏?」

狂次郎還沒有說完,就像斷了線的牽線木偶般倒在地上。我們都嚇了一跳。只見涼一郎手中拿着電擊棒,站在倒在地上的狂次郎旁邊。他的臉部因爲先前被狂次郎猛踢,變得很腫。

一旁的芽衣狐疑地問:「密室?你在說什麼?襖門又沒有門鎖,不可能會是密室。」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倒在地上的狂次郎突然起身,並以無法順利對焦的雙眼瞪着涼一郎。涼一郎一開始露出膽怯的態度,不過後來似乎鼓起勇氣,準備再度伸出電擊棒。就在這個瞬間,狂次郎轉身疾奔,從我們面前逃走了。

「總之,我要把這傢伙再關進去!喂!卡門貝爾,快點過來幫忙!」

涼一郎大吼大叫,似乎被氣昏了頭。不過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畢竟他剛剛纔被狂次郎踢得鼻青臉腫。

雙胞胎調包詭計——兇手將雙一花與雙三花調包,製造出「蜘蛛網密室」。

「你爲什麼隨身攜帶這種東西?」

「醫三郎?你是指物柿醫三郎嗎?」

她正是當代推理小說界的年輕女皇——當代最傑出的推理小說作家,王城帝夏。對於像我這樣的推理小說愛好者來說,她就像是神明一般。也因此,我感到相當困惑。

「他住在西側聚落?」

就這樣,狂次郎從衆人面前消失,下落不明,不過所幸密室之謎已經解決了。我很想要先回到「西側聚落」的那間旅館,但是橋仍舊是斷的,我無法回到旅館,因此這天也借宿在物柿家,並且順便拜託卡門貝爾,讓我參觀物柿家的前家主——物柿父一郎——的死亡現場。父一郎表面上是自然死亡,但先前女將原也曾主張過,他有可能是遭人殺害。只不過我雖然實際去調查現場,還是沒有發現任何新證據。

「香澄,你不知道嗎?」這時我聽到熟悉的聲音回答。「帝夏是物柿家的客人。正確地說,她其實是爲了躲避催稿才逃到這裏。」

「沒錯。兇手就是在那個時候把大量蜘蛛放到通道里。那些蜘蛛花了一個月的時間辛勤結網,堵住了那條祕密通道。」

我喃喃自語,卡門貝爾便說「來,這裏有」,並遞出一把蝴蝶刀。我不禁嚇了一跳。

「這是雙胞胎調包詭計嗎?」

於是我們暫且先到客廳,討論今後的方針。不過沒有人能夠提出有用的意見。不久之後,大家都停止發言,周圍陷入凝重的沉默中。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3 密室偏愛時代的殺人 封閉的村莊與八個詭計 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插圖(3)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3 密室偏愛時代的殺人 封閉的村莊與八個詭計 · 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 · 第3張插圖

「總之,要進去就從窗戶吧。」

但是夜月應該在「西側聚落」纔對,怎麼會出現在這個「東側聚落」?連結兩個聚落的橋不是已經崩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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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1 密室黃金時代的殺人 雪之館與六個詭計

  1. 01作品相關
  2. 02出場人物
  3. 03Prologue 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發生後過了三年
  4. 04第一章 密室時代
  5. 05回想1 三年前•十二月
  6. 06第二章 密室詭計的理悻分析
  7. 07回想2 三年前•十二月
  8. 08第三章 雙重密室
  9. 09第四章 密室的冰釋
  10. 10回想3 一年前•七月
  11. 11第五章 名符其實的完全密室
  12. 12回想4 四年前•四月
  13. 13第六章 密室的崩壞
  14. 14幕間 名爲密室的免罪符
  15. 15Epilogue 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發生後過了三年一個月
  16. 16解說 瀧井朝世

第二卷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2 密室狂亂時代的殺人 絕海孤島與七個詭計

  1. 01作品相關
  2. 02出場人物
  3. 03序幕 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發生後,過了三年又四個月
  4. 04第一章 密室詭計遊戲
  5. 05第二章 密室全覽
  6. 06第三章 容我來破解密室之謎
  7. 07第五章 主要詭計的解說
  8. 08第六章 第七間密室
  9. 09第七章 金網島上所有慘劇的真相
  10. 10尾聲 我們的密室冒險

第三卷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3 密室偏愛時代的殺人 封閉的村莊與八個詭計

  1. 01作品相關
  2. 02出場人物
  3. 03序幕 日本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發生後,過了三年又八個月
  4. 04第一章 八箱村
  5. 05第二章 首先發生三起密室殺人事件正在閱讀
  6. 06第三章 密室天使
  7. 07第四章 四S木箱密室
  8. 08第五章 第八密室的解法
  9. 09第六章 是誰殺死了大家
  10. 10尾聲 樂園的開始與結束
  11. 11尾聲2 附贈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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