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密室的崩壞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1.2萬 字
夜月在餐廳邊喝紅茶邊等候葛白的聯絡。葛白在宣佈解開謎題之後,召集衆人到餐廳(雖然大家原本就已經在餐廳了),自己卻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據說他要預作準備。夜月無事可做,便加入在附近座位喫早餐的蜜村。兩人閒聊了一會兒,夜月忽然想要問她:
「你覺得香澄真的已經解開密室之謎了嗎?」
蜜村聳聳肩說:「誰知道。」
就在兩人閒聊當中,葛白回到餐廳。夜月覺得等了很久,不過其實才經過不到三十分鐘。
「那麼請各位到這裏來。」
葛白帶夜月等人到餐廳外面。他說話的態度格外正式。夜月覺得很不適合他。葛白不適合任何看起來聰明高尚的行動。
葛白帶他們去的地方是西棟三樓的圖書室,也就是社的屍體被發現的房間。在這間旅館發生的五起密室殺人事件當中,只有第五號密室仍舊未解。
葛白注視着衆人。在場的是目前在這間旅館的所有人當中,除去梨梨亞的五人,也就是芬里爾、石川、迷路坂、蜜村、以及夜月。再加上葛白自己,這六人當中有人殺死了社,並且建構了密室——
「那麼,各位——」
葛白向大家宣佈。
「我現在就要來解開密室之謎。」
*
葛白用一副隆重的態度說「接下來——」,然後環顧夜月等五人。接着他說:
「在開始推理之前,有件事我想要先確認一下。各位知道法務省製作的密室分類嗎?」
衆人都顯露出困惑的神情,面面相覷。
「那當然。」蜜村開口說。
「這是基本常識吧?」芬里爾也說。
什麼?這是基本常識?——夜月感到驚訝。不過石川說「我不知道」,迷路坂也接着說「我也不知道」,讓她內心好過一些。夜月也大方地舉手說:「我不知道!」蜜村和芬里爾以看到外星人的眼神注視他們,讓夜月不禁覺得,這些人也未免太過關心密室了吧?
「你說的那個密室分類是什麼?」夜月催促葛白解釋,葛白便聳聳肩說:
「三年前,日本發生了第一宗密室殺人事件之後,法務省就製作了這樣的分類。法務省針對完全密室(也就是門窗都鎖上的密室)的詭計進行分類。根據這個分類,密室詭計大致區分,只有十五種類型。」
十五種——夜月心想,沒想到這麼少。
「知道了,葛白老師。」蜜村聳聳肩說:「這很簡單。被害人社先生被殺害的地點不是在圖書室,而是在自己的房間。」
「好好好,又輪到我出場了。」蜜村噘起嘴脣。「這一項也可以非常簡單地否定。從驗屍時的生活反應得知,被害人社先生身上有死後才造成的傷口。所以假設鎖上門的是被害人本身,那就代表他在死後變成密室狀態的房間裏再度受到攻擊。那麼攻擊他的兇手是如何逃出密室的?很簡單,就是採用模式5以外的剩餘十四種模式之一。」
【13 在房間成爲密室狀態之前,被害人已經死了。】
模式4被劃掉了。
「咦?」
「最後是模式 15。」葛白宣佈。「『密室裏的被害人因爲來自房間內部的攻擊而遭到殺害』。這是指在室內裝設某種機關——譬如時間到了就會透過定時器射出刀子之類的機械裝置。被害人親手鎖上房門之後,比方說在沙發上休息,結果被飛過來的刀子刺殺。但這次也不能使用這種詭計。理由跟模式14一樣:被害人的屍體是從別處搬過來的,所以15也因爲跟14一樣的理由被刪除。」
總之,模式1被否定了。葛白用白板筆把寫在白板上的模式1劃掉。接着他指着模式2說:
「接下來是7——『把不是密室狀態的房間誤認爲密室』。這是比方說,往裏面開的門後面被放置某種障礙物,門被堵住沒辦法打開,結果就誤以爲門被上了鎖。不過這次的門確實上了鎖,所以這個模式也要刪除。」
葛白寫出所有的模式之後,蓋上白板筆的蓋子,然後用蓋上蓋子的筆敲了敲白板。
夜月得意洋洋地看着葛白,但葛白卻憐憫地看着她,讓夜月不禁感到納悶:爲什麼?
「應該是——」石川似乎在追溯記憶。「死後過了兩個小時左右。」
【14 由房間外側攻擊,殺死在密室中的被害人。】
「……爲什麼要問我?」
【11 留在室內的鑰匙是假的,事後才替換爲真正的鑰匙。】
【密室分類(爲了建構密室狀況而使用的詭計等之分類)】
把屍體搬運到房間的時候,被害人已經死了——畢竟他已經成爲屍體。這一來就不可能發生模式14:「密室裏的被害人因爲來自外側的攻擊而遭到殺害。」模式14的前提,必須要由還活着的被害人親手將房門鎖起來。
最後蜜村總算讓步,不情願地擔任助手角色。
模式12被劃掉了。還剩下三種。
「密室詭計既然只能分成這十五種,這次使用的詭計一定也屬於其中之一。也就是說,只要一一驗證,一定能夠得到真相。」
「接下來是 10,『趁發現屍體時的混亂,把鑰匙放回室內』。這是指兇手偷偷拿着上鎖用的鑰匙,然後在發現屍體的時候若無其事地放在地板上。順利的話,就會讓人誤以爲一開始鑰匙就放在那裏。不過這次的鑰匙很明顯地放在屍體旁邊,而且放在瓶子裏面。我們一進入房間,蜜村就發現鑰匙,我也看到了,所以無法使用這個詭計。」
蜜村如此斷言。葛白點頭說:「嗯,我也這麼覺得。」蜜村惱火地說:「什麼叫『我也這麼覺得』?少在那裏裝酷了!」
「那麼接下來是3,『從祕密通道逃脫』。這個就不用解釋了吧?現場的西棟沒有祕密通道,因此這個模式也刪除。」葛白劃掉模式3,然後指着隔壁的模式4。「接下來是4,『拆除鉸鏈,把門拆下之後再裝回去』。這是指把門拆掉之後,轉動門鎖旋鈕讓鎖栓跳出來,然後再從房間外面把門裝回去。這一點我之前也和蜜村驗證過,得到的結論是不可能辦到。這是因爲關上門之後,鉸鏈的螺絲就會隱藏起來。所以這個模式也要消除。」
【15 由房間內側攻擊,殺死在密室中的被害人。】
夜月有些跟不上對話,便舉起手問:
夜月總算發覺到了。
「總之,這一來就能刪除模式 11了。」
葛白看夜月理解了,便把模式14刪除。剩下的模式只有一個。
夜月聽了心想,原來如此,所以纔會稱爲神速殺人。在衆目睽睽之下殺人,感覺滿震撼的。
「也就是說,不論是什麼樣的密室殺人事件,使用的詭計一定會屬於這十五種類型當中的一種。那麼我現在就來實際寫出這個密室分類吧。法務省製作的密室詭計分類大概像這樣。」
「順帶一提,如果在搬運到犯案現場的時候,被害人還沒斷氣,那就和模式5相同,同樣地也已經遭到否定。」蜜村補充。
【7 把不是密室狀態的房間誤認爲密室。】
「接下來是6——『兇手躲在房間裏』。那間房間沒有兇手可以躲藏的地方,所以這條也刪除。」
【2 以某種方式轉動位在門內側的門鎖旋鈕。】
「就是這麼回事。使用既有的任何詭計,都不能重現這次的密室狀況。」
【4 拆除鉸鏈,把門拆下之後再裝回去。】
「接下來是9,『使用備用鑰匙』。這間房間沒有備用鑰匙,因此也要刪除。」
「蜜村副教授會回答你。」
「這一點我知道。我是在問你,爲什麼要我擔任這個助手角色。這樣感覺好像被看扁了,很討厭。」
「好吧,那我就來回答你。這麼基本的理由,其實我根本懶得說明。」她深深嘆了一口氣。「聽好了——要否定1很簡單。首先,包括門底下在內,這間房間沒有任何空隙,所以根本沒辦法把鑰匙放回室內。而且鑰匙又放在關緊瓶蓋的果醬瓶裏面,室內也沒有任何使用詭計的痕跡。密室詭計不是變魔術,不可能違反物理法則。『把鑰匙放回室內的方法』和『不留痕跡地關上瓶蓋的方法』都不存在,那麼就絕對不可能使用模式1。」
「接下來是 12,『神速殺人』。」
【1 將上鎖時使用的鑰匙從門底下等縫隙放回室內。】
葛白用白板筆劃掉模式5。
「你是指現場是在三樓?」
「接下來是8,『實際上是密室的場所和發現屍體的場所不一樣』。這個要說明比較麻煩一點。比方說在『房間A』聽見尖叫聲,大家爲了確認裏面的狀況而打破窗戶,但是在實際進入房間之前因爲某種理由離開那裏,再度回到現場時,因爲兇手設計的詭計,被誘導到『房間B』而不是『房間A』,在那裏發現屍體。也就是說,大家因爲詭計而把『房間A』和『房間B』搞混了。而『房間B』的窗戶跟『房間A』一樣是被打破的狀態,但是『房間B』的窗戶是兇手事先打破的。屍體被發現的『房間B』因爲一開始窗戶就是破的,所以根本不是密室。不過這次沒辦法使用這個詭計。爲什麼呢?蜜村。」
「接着是13,『在房間成爲密室狀態之前就已經死亡』的模式。比方說上午還可以使用房間鑰匙,但是下午的房間鑰匙卻處於大家都看得見的狀態,無法使用。由於被害人遭到殺害的時間是在下午,因此無法使用鑰匙就不能把房間佈置爲密室。可是實際上,被害人遭到殺害是在上午而不是下午,當時鑰匙是可以自由使用的,亦即可以任意鎖上房門。現場成爲密室,嚴格來說是在鑰匙處於衆目睽睽之下的下午,所以上午還不是密室。雖然門上了鎖,卻不是密室,因此就符合『在房間成爲密室狀態之前就已經死亡』的狀態。但是這個模式——」葛白環顧衆人。「和這次的狀況完全無關。因爲這次的事件當中,主鑰匙是在密室狀態的房間裏找到的。在這個13的狀態,絕對不可能會有鑰匙在室內被發現的狀況,所以就刪除。」
「這是非常有名的古典詭計之一。」葛白說。「密室被破壞的時候,被害人還活着,只是被下藥睡着,看起來好像死掉了。這時第一發現者衝過去喊『不要緊嗎?』而事實上這個第一發現者正是兇手。兇手跑過去假裝在確認被害人生死,其實卻拿暗藏的刀子刺死被害人。也就是說,在衆目睽睽之下神速殺人。」
「我想問你社先生的死亡推定時間。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已經死亡多久了?」
「沒錯,不過應該還有一個理由吧?」
模式6被刪除了。
「是的,葛白老師。」蜜村以自暴自棄的態度說。「這次我們打破窗戶之後,立刻就進入室內。」
「接下來是2,『以某種方式轉動位在門內側的門鎖旋鈕』,不過這個模式也會被否定。蜜村。」
13的模式被刪除。現在只剩下兩個了。
葛白說:「這可以說是密室詭計當中最主流的詭計。詭計內容也沒必要特地說明——就是從房間外側使用鑰匙鎖門之後,再把鑰匙從門底下等縫隙,使用細線之類的工具放回室內。不過這次無法使用這項詭計。蜜村,你認爲是爲什麼?」
【6 兇手躲在房間裏。】
白板上的模式又被劃掉一個。
【3 從祕密通道逃脫。】
「『神速殺人』,好像在哪裏聽過。」迷路坂開口。
「那麼我給你提示吧。這是很簡單的道理。」蜜村稍稍笑了。「兇手把屍體搬到房間,然後使用模式14。這不是很奇怪嗎?」
夜月聽完總算弄懂了。白板上的8被劃掉。
也因此模式10也被刪除。白板上的密室種類越來越少,只剩下五種。
「你竟然在監視我?太低級了。」
白板上的模式15也被刪除。
「我是副教授?」蜜村瞪大眼睛,然後嘆了一口氣說:「這個道理很簡單。這次的現場在三樓,而三樓除了圖書室之外沒有其他房間,所以不可能會跟其他房間搞錯。這個詭計必須要在犯案現場同一樓層存在着相同格局的房間才能使用。當然也有在不同樓層有相同格局房間而混淆的類似詭計,不過就如各位所知,西棟是三層樓的建築,一樓和二樓都沒有和圖書室相同格局的房間,因此也不可能使用這個類似詭計。」
【5 被害人自己上鎖。】
葛白聳了聳肩。
「接下來是5,『被害人自己上鎖』的模式。這種模式有可能不是他殺而是自殺,或者也可能是被害人在房間外面遇刺之後,鎖上門關在房間裏,後來因爲被刺的傷口導致死亡之類的情況。這一項要如何刪除?蜜村。」
【10 趁發現屍體時的混亂,把鑰匙放回室內。】
圖書室擺了一塊白板,不知是從哪裏搬來的。葛白拿起黑色的白板筆,在上面寫出法務省製作的密室分類。
「接下來是模式14。」葛白用蓋上蓋子的白板筆敲了敲白板。「『在密室裏的被害人因爲來自外側的攻擊而遭到殺害』的模式。這是指兇手沒有進入鎖上門鎖的房間,就從房間外側以某種方式殺害房間內的被害人。譬如使用強力的電磁石,讓室內的金屬製書櫃倒下,把被害人壓死。不過這次也無法使用這個模式。爲什麼?」
石川突然被點名,似乎嚇了一跳,肩膀抖了一下。接着他苦笑着說:「不要突然叫我的名字。有什麼事嗎?」
葛白聳聳肩說:
「老師,現場在三樓有什麼意義嗎?」
「奇怪?啊,我懂了——」
夜月發出聲音,其他人也都驚訝地看着白板。白板上寫了十五種密室種類,然而都在葛白推理過後,用白板筆劃掉了。
蜜村冷冷地把臉別開。她之前在推理的時候,明明也把葛白當成助手——葛白指出這一點,接着兩人就展開一段無意義的爭論。無意義的爭論持續了五分鐘左右。
「唉,算了。蜜村副教授,請你說明。」
「那麼首先來看模式1。」
9很快就被刪掉了。
葛白點點頭,劃掉模式2。剩下的模式還有十三個。
模式7也被刪除。
夜月無法理解他在說什麼。社的確是在他自己的房間遭到殺害,後來屍體才被搬到圖書室,但那又代表什麼?
「香澄,這是怎麼回事?」夜月困惑地問。「怎麼可能不符合十五種密室詭計的任何一種?」
【9 使用備用鑰匙。】
「沒錯。所以可能會有點長,不過希望各位能夠好好聽完。這也算是密室類推理小說中的某種儀式。」
葛白繼續說:「不過這個詭計有一項缺點,那就是發現屍體的時間和被害人的死亡推定時間會非常接近。也因此,只要經過驗屍,就能夠很簡單地判斷有沒有可能進行神速殺人。石川。」
也就是說,討論又回到起點。這一來模式5就沒有意義了。
葛白取得大家的同意之後,再度以過於正式的口吻說話。聽到這句話,夜月便注視白板上寫的模式1:「將上鎖時使用的鑰匙從門底下等縫隙放回室內」。
「那就不可能進行神速殺人了。」
「接着是 11,『留在室內的鑰匙是假的,事後才替換爲真正的鑰匙』。留在室內的主鑰匙是真的,而且放入鑰匙的果醬瓶一直由蜜村拿着,所以也沒有時間替換。蜜村要自己替換也是不可能的。我爲了避免蜜村偷偷替換鑰匙,一直暗中監視着她。」
「沒錯。」
【8 實際上是密室的場所和發現屍體的場所不一樣。】
「我知道!」夜月舉手,然後很有自信地回答:「因爲在這次事件中,被害人沒有被書櫃壓死。」
「好啦,這題也要我來回答吧?」蜜村用不愉快的聲音回答。「這個模式也和1一樣。門內側的旋鈕被蓋上扭蛋的蓋子,無法轉動。兇手如果要用這個詭計,就必須用某種機械式(物理性質)的裝置來轉動旋鈕,然後再使用某種機械式的裝置貼上扭蛋的蓋子,不過室內沒有留下任何這種機械式裝置的痕跡。牆壁和門上沒有縫隙,因此也沒辦法回收這樣的縫隙。剛剛也說過,密室詭計不是魔法,所以這個模式也不可能辦到。」
「我想說如果有助手的話,比較容易說明推理。」
「什麼?你是指,要把這十五種模式都驗證過?」夜月問。
「不知道。」夜月回答。
「你不明白嗎?」蜜村副教授問。
某種儀式——夜月不太能夠理解這種說法,不過還是點了點頭。其他人也同樣地點頭。那就姑且來聽聽他「有點長」的解說,也就是所謂「密室類推理小說中的某種儀式」吧。
【12 神速殺人。】
被點名的蜜村顯得有些惱怒。
「怎麼會——」
困惑轉變爲絕望。那麼爲什麼現場會成爲密室?先前扮演傾聽葛白推理角色的蜜村曾經說過,密室詭計不是魔法。因爲不是魔法,所以絕對無法做到物理上不可能的事。
可是……
這怎麼看都是……
「魔法……」
「不是魔法。」
葛白打斷夜月的話。
「雖然說這的確怎麼看都是不可能的犯罪,似乎無法用物理方式來重現,不過只有一個方法能夠重現這個不可能的狀況,而且非常簡單。這是不屬於既有詭計體系當中任何一種的詭計。」
夜月屏住氣。不屬於十五種密室模式當中的任何一種——那就是法務省密室分類以外的第十六種詭計嗎?
「是什麼樣的方法?」
夜月提出這個問題,葛白便抬起嘴角笑了笑。
「我現在就來實際重現這個詭計。蜜村。」
「幹麼?」
「請你來扮演屍體。」
蜜村瞪大眼睛,明顯地在鬧彆扭。她噘起嘴脣說:「爲什麼要我做這種事?」
「拜託你了,蜜村副教授。」
「我不是副教授。」
「那就稱呼你光速偵探小丑。」
「爲什麼光速偵探小丑要扮演屍體?」
兩人又爭執了一陣子,最後蜜村總算不情願地接受,扮演屍體的角色。
「很簡單。兇手是因爲從窗戶偷窺,才得知打開手機殼的方式。這麼說,一定要在梨梨亞待在房間裏的時候偷窺,纔有意義吧?比方說如果是在梨梨亞來到旅館之前偷窺窗戶,那也沒有意義。」
接着我又瞥了一眼夜月。「嗯?」夜月狐疑地問。她似乎沒有自覺,不過我之所以能夠發現到這個密室詭計,全都要歸功於她。今天早上,當我把柑橘醬和蘋果醬的瓶蓋搞錯而關上時,夜月打開瓶蓋,交換了兩個蓋子。當我看到她這麼做的瞬間,立刻想到這次交換門的詭計。在此同時,我也想起和蜜村一起調查圖書室房門鉸鏈的情景。當時我覺得鉸鏈的螺絲好像鬆了。蜜村雖然說是我想太多,不過看來那的確不是我多心。那正是密室詭計遺留下來的痕跡。
就連小孩子都明白這種道理。
我說:「這是交換門產生的弊害。兇手把自己房間的門裝在社先生的房間,所以這扇門就能用兇手房間的鑰匙來上鎖,不是嗎?但是這一來,這扇門就不能用社先生房間的鑰匙來上鎖了。明明是社先生的房間,卻不能用社先生房間的鑰匙來上鎖,這一點很明顯地有問題。更何況兇手爲了製造密室狀態,把社先生房間的鑰匙留在室內。偵探發現現場是密室之後,首先一定會確認鑰匙是不是真的。那支鑰匙當然不能鎖上社先生房間的門,因此偵探就會判斷鑰匙是假的,就結果來看,密室狀態就瓦解了。」
「那麼兇手是從梨梨亞的房間窗戶窺探室內的模樣吧?」
蜜村聳聳肩說:
這麼說,殺死社的兇手應該不是利用針孔攝影機偷看到梨梨亞打開手機殼。這一來,兇手能夠窺探梨梨亞房間的手段就很有限——或者應該說,只有一個。我開口說:
「也因此,梨梨亞在自己房間裏的時段就顯得很重要了。」蜜村說。「梨梨亞在到達雪白館之後,在大廳待了一陣子喝茶,然後才前往自己的房間。我記得她當時爲了填寫綜藝節目問卷的事,跟真似井吵架。當梨梨亞前往房間之後,立刻就開始下雪。雪下得很大,雖然下雪時間只有三十分鐘左右,但是庭院立刻變成一片銀色世界。」
「不是這樣的。」蜜村搖頭。「梨梨亞的房間只有一扇窗戶,窗上也拉起了窗簾。只不過窗簾上剛好有一個小洞,只要接近窗戶,就能從那個洞看到房間裏面。梨梨亞大概沒有發覺到那個洞的存在。而且那個洞很小,必須要非常接近才能看到室內的樣子。再加上窗簾一直保持拉上的狀態,所以也不能使用望遠鏡從遠處偷窺。也就是說,兇手要窺探房間裏面,只能接近窗戶,從窗簾上面的洞偷窺。」
「備用鑰匙?」
葛白從口袋中拿出某樣東西,說:「我是用這個來鎖門的。」
當我發現這個詭計之後,同時也解決了腦中一直牽掛的兩個問題。
「這到底具有什麼樣的意義?兇手接近窗戶,從窗簾的洞偷窺室內,剛好看到梨梨亞打開手機殼的方式——到這裏我都明白,可是接近窗戶偷窺梨梨亞的房間,不論是誰都能辦到吧?我很難想像從這一點就能推論出兇手的身份。」
葛白拿了放在房間角落的果醬瓶,把主鑰匙放進裏面,然後依照自己的宣言關上蓋子,放在扮演屍體的蜜村旁邊。在這個階段,主鑰匙就無法使用了。
「啊!那會不會是裝了針孔攝影機?」夜月像是突然想到般詢問。「只要在梨梨亞的房間裝攝影機,就可以偷看到房間裏的模樣吧?」
對於這個說法,蜜村依舊搖頭。
「你自己說出來不就好了?」
夜月如此詢問,葛白便露出苦笑說:
夜月再度顯得不解。
「可是也可能是在她找過沒有針孔攝影機之後,兇手才潛入房間裏裝攝影機的吧?」夜月繼續扯歪理。不過對於這個意見,蜜村仍舊搖頭。
這截膠帶一定還留在兇手房間的門上。也因此,只要現在去調查大家的房間,就會立刻揭曉誰是兇手。不過應該沒這個必要。畢竟我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
葛白手中拿的是一支鑰匙。這是造型修長的西棟客房的鑰匙。衆人都感到困惑。這是怎麼回事?用這支鑰匙能夠上鎖,難道那是——
乍看之下,這兩點都是沒什麼意義的行動,但事實上卻都有合理的理由。
在他說這句話的同時,就聽見某樣東西插入鑰匙孔的聲音。接着門內的門鎖旋鈕開始緩緩地旋轉——
事實上,留在房間裏的社先生房間鑰匙是真的,但是偵探不知道門被交換過,一旦發現鑰匙無法使用,就會判斷那支鑰匙被交換成很相似的僞造品。鑰匙明明是真的,卻會被當作是假的。
我呼喚她的名字。扮演屍體倒在地上的蜜村詫異地站起來。
「把門交換過來?」
*
「那麼現在就來重現詭計吧。」葛白宣佈之後,假裝用刀刺殺蜜村。「唔……!」蜜村倒在地上。葛白拉着蜜村的雙手,讓她在地板上移動一公尺左右。「兇手首先像這樣殺死社先生,然後搬到這間房間。不過實際上大概不是用拖的,而是背過來的。」葛白解釋。
「雖然是我自己說的,不過這個說法並不是很正確。嚴格地來說,『當梨梨亞在自己房間的時候,只有一個人能夠偷窺梨梨亞的房間』。」
喀喳!門很輕鬆地就被鎖上。
明明沒有必要撕下膠帶,兇手爲什麼要特地撕下來?理由是——
「接下來,我就要讓房間成爲密室。」
「沒錯。所以說,我交換了門。我把鉸鏈拆下來,把我的房間和圖書室的門交換過來。這樣的話,就能用我房間的鑰匙,把犯案現場圖書室的門鎖起來吧?」
在衆人困惑的視線當中,葛白從容地打開門走出去,在走廊上關上門。隔着門板可以聽見門外的葛白說:
「祕密空間?」芬里爾疑惑地問。
聽到這句話,蜜村笑了出來。「你還好意思說自己不夠厚顏無恥。」她抱怨完之後,撥了撥黑色的長髮。
我注視着扮演屍體倒在地板上的蜜村。她驚訝地瞪大眼睛,然後小聲地說:「你竟然真的找到真相了。」她的聲音大概只有我聽見。我對她點頭。
「這起事件有兩個不可思議的地方。」我豎起右手的兩根手指,對大家說。「第一,兇手爲什麼要把屍體搬到圖書室。第二,兇手爲什麼要撕下留在門上的那截膠帶。」
「很遺憾,這一點也不可能。」
葛白環顧衆人。
夜月雖然感到困惑,但還是轉動旋鈕打開門,葛白便進入房間。
「請你告訴大家誰是兇手。」
「葛白,你說得沒錯。兇手要窺探房間裏面,只能透過窗戶。」
「她的手機殼上有那樣的機關。」蜜村向大家說明,梨梨亞的手機殼上有類似手錶龍頭的突起裝飾,迅速拉起龍頭五次之後,再按下五次,就會出現祕密空間。
「可是我不懂,爲什麼只有一個人能夠偷窺梨梨亞的房間?」夜月困惑地問。
「梨梨亞開始尋找針孔攝影機,是在她從手機殼取出撲克牌之後。也就是說,梨梨亞打開手機殼的過程,已經被針孔攝影機拍下來,而梨梨亞在那之後才利用防偷拍偵測器找到攝影機,可是影像已經透過電波傳給兇手了。」
「幹麼?」
「兇手並沒有撕下膠帶。社先生的屍體被發現之後,兇手趁大家睡着的時間,特地把曾經交換過的房門再度恢復原狀。也因此,留在犯案現場的門上那截膠帶,已經移動到兇手房間,所以看起來纔會以爲是兇手撕下了膠帶。」
「先從第一個問題來思考吧。兇手把社先生的屍體從他的房間搬到圖書室的理由是什麼?乍看之下,屍體不論是在社先生的房間發現、或是在圖書室發現,似乎都沒有太大的差別,不過對於兇手來說卻不一樣。屍體一定要在圖書室被發現纔行。」
包括夜月在內,所有人都露出茫然的表情。夜月問:「爲什麼?」我回答:
聽了我的臺詞,蜜村便笑出來。我原本想要協助她說明推理,但或許是演技太差了一點。蜜村輕聲咳了一下,然後回答:
蜜村告訴大家:
「因爲梨梨亞持有反偷拍偵測器。她使用那個機器,徹底檢查過房間裏有沒有針孔攝影機。梨梨亞是職業殺手,如果有針孔攝影機,一定會被她找到。」
蜜村連連搖頭。
聽到這句話,除了扮演屍體的蜜村以外,所有人——芬里爾、石川、迷路坂,當然還有夜月——都感到困惑。到底要用什麼手段,讓這間房間成爲密室?
「爲什麼?」夜月問。
「因爲能夠偷窺梨梨亞房間的人,在我們當中(當然也包含我和葛白在內)只有一個。」
*
「推理的關鍵是留在現場的撲克牌。」蜜村說。「社先生的屍體口袋裏,放了一張紅心『9』的撲克牌。這張撲克牌是從之前犯下四起謀殺案的梨梨亞偷來的。梨梨亞把這張牌藏在手機殼的祕密空間裏。」
也就是說,梨梨亞以外的人沒辦法從手機中拿走撲克牌,甚至連撲克牌裝在裏面都不會知道。
「不過這一點也很困難。」蜜村搖頭。「梨梨亞說她只有在自己房間纔會打開手機殼。兇手不可能輕易地偷看到。」
「這間房間沒有備用鑰匙。能夠鎖上這間圖書室房門的,只有裝在果醬瓶裏的主鑰匙。這不是大前提嗎?」
「好吧,那麼從現在開始,偵探的角色就換人來當。接下來我就要藉由邏輯推理,說明包含我和葛白在內的六名嫌疑人當中,誰纔是真正的兇手。」
「那麼我現在就要製作密室了。」
蜜村繼續說:「梨梨亞住的別屋周圍也積了雪,而且別屋周圍的雪地上沒有任何腳印,別屋的窗戶前方當然也沒有腳印。這一點暗示了某個事實。」
「可是圖書室沒有正規的鑰匙。」我繼續說。「圖書室的門只能用主鑰匙上鎖,而主鑰匙能夠鎖上西棟所有房間的門,因此也能鎖上兇手房間的門。」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門爲什麼打不開?
「接着,」葛白從口袋中取出鑰匙。這是西棟的主鑰匙。「我要把這支鑰匙放進果醬瓶裏關上蓋子。」
而找出這個真相的人不是我。
聽了蜜村的說明,夜月點頭說「原來如此」。這時另一個人接替夜月來扯歪理。「有沒有這種可能——」說話的是迷路坂。
「我不瞭解有什麼差別。」
我聳聳肩說:「可是找出兇手的是你吧?那就應該由你來說明。我沒有厚顏無恥到能夠在大家面前陳述借來的推理。」
聽到她的發言,衆人都顯露出緊張的表情。也就是說,這個唯一能夠偷窺窗戶的人物,正是殺害社的人。
實際發現社的屍體時,我和蜜村都確認過留在房間的主鑰匙是不是真的。我們試着用主鑰匙鎖上圖書室的門。當時圖書室的門被換成兇手房間的門,不過主鑰匙能夠鎖上圖書室的門,也能鎖上兇手房間的門。即使門被交換過,光憑主鑰匙也不會被發現到事實真相。也因此,兇手纔要把社的屍體搬到沒有正規鑰匙、只能用主鑰匙上鎖的圖書室。
拆除鉸鏈把門拆下或安裝上去的工程,即使在現代也是裝潢業者經常進行的工作。就算是外行人,只要經過一定的練習,應該也能夠不花太多時間就執行。手腳俐落一點的話,或許不需要花十分鐘。而且我在來到這間旅館的第一天就確認過,西棟房間的門都採用內部有空洞的夾板門。因爲是木製的門,門板重量大約十公斤左右,因此不論是男女都能夠自行交換門板。
聽了這個說明,大家都點頭表示理解。「可是——」這時芬里爾提出新的疑問:
夜月點頭說「原來如此」。
「社先生被殺害的當天晚上,梨梨亞的手機放在大廳的沙發上。」蜜村說。「所以理論上,任何人都有機會偷走手機裏的撲克牌。不過有機會和實際能不能偷走又是兩回事。拉起龍頭五次、然後再按下五次——要打開祕密空間偷走撲克牌,必須進行如此特殊的操作。而且梨梨亞也證實過,她沒有告訴過任何人這個特殊的操作過程。」
「爲什麼不是?」夜月感到不解。「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蜜村。」
聽到她這麼說,蜜村笑了笑。
聽到這句話,夜月笑出來。她以爲葛白在開玩笑。
夜月目瞪口呆,立刻奔向門,轉動門把並拉門。門打不開。房門已經毫無疑問地被鎖上了。
當時的雪仍舊沒有融化。在我們來到旅館之後,只有下那一場雪。
「這也是不可能的。梨梨亞房間的門把上,裝了在五金行賣的那種輔助鎖。也因此,那間房間只有持有輔助鎖鑰匙的梨梨亞才能進入。就算使用西棟的主鑰匙,也沒辦法進入她的房間。梨梨亞在住進房間之後,立刻就裝了輔助鎖,因此兇手不可能潛入房間裏裝設針孔攝影機。」
「這就是第一個問題、『爲什麼要搬動屍體』的答案。」我說。「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兇手爲什麼要撕下那截留在門上的膠帶。這個答案很簡單。」
「香澄,你在說什麼?」她以指責的口吻說,「你房間的鑰匙怎麼可能鎖上圖書室的門?能夠用你的房間鑰匙上鎖的,就只有你房間的門吧?」
「這一點也不可能。如果照你所說的,梨梨亞知道設置針孔攝影機的人——姑且稱作X——這個X知道『自己是撲克牌的持有者』,但她卻還是把撲克牌留在犯案現場,這不是明顯地很矛盾嗎?X只要看到犯案現場留下的撲克牌,就會知道那是梨梨亞的東西,立刻就會發現她是兇手。也就是說,梨梨亞在犯案現場留下撲克牌,就證明她的房間並沒有被裝設針孔攝影機。」
「可是兇手卻偷走了梨梨亞的撲克牌。」石川露出沉思的表情說。「這麼說,兇手應該是在某個地方得知操作方法。單純地想,就是偷看到梨梨亞從手機殼取出撲克牌——」
聽到這句話,蜜村顯得更驚訝了。她噘起嘴脣,不高興地說:
「咦?」
「可是這樣的話,梨梨亞不是太大意了嗎?」夜月提出疑問。「有可能被人從窗外偷看到,竟然還從手機殼拿出犯罪證據的撲克牌。」
「理由很簡單。這間圖書室沒有正規的鑰匙,只能用主鑰匙來開鎖——這一點具有重大的意義。這個交換門的詭計,其實有一個很大的缺點。假設兇手使用這個詭計,想要把社先生的房間、而不是把圖書室製作成密室,讓屍體在社先生的房間被發現,那麼兇手就要把社先生房間的門和自己房間的門交換。在這樣的情況下,兇手必須把能夠上鎖的所有鑰匙——也就是主鑰匙和社先生房間的鑰匙這兩支鑰匙——都留在房間裏面。要是沒有把可以上鎖的鑰匙都留在室內,基本上就不是密室了,所以兇手就得把主鑰匙和社先生房間的鑰匙留在室內,然後用自己房間的鑰匙來鎖門。這一來密室就完成了,不過這個密室並不完美。乍看之下好像是完美的,但實際上卻不是。」
夜月喃喃地說。我對她點頭。西棟的所有房間,包含圖書室在內,都使用同樣的門,所以只要拆除鉸鏈,就能跟其他房間交換房門。兇手就是利用這一點,交換自己房間與犯案現場圖書室的門。這一來,圖書室的門就變成兇手房間的門,因此兇手可以利用房間的門,把圖書室變成密室。即使主鑰匙留在室內,仍舊能夠鎖上門。
「可、可是如果不是備用鑰匙,那麼那支鑰匙究竟是……」
她撥了撥光澤亮麗的黑髮。
「不,其實是可以推論的。」
「哦,這支嗎?」葛白舉起手中的鑰匙。「這是我房間的鑰匙。」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到底是怎麼鎖上門的?」夜月在混亂的思緒中質問他。
不過葛白卻聳聳肩,然後用教導小孩子的口吻說:
「積雪之後,沒有任何人接近那扇窗戶。只要接近窗戶,就會留下腳印。而這也意味着在積雪之後,沒有任何人偷窺過梨梨亞房間的窗戶。」
她抬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麼我們再來整理一下資訊吧。雪是在梨梨亞前往房間之後立刻開始下的,而在積雪之後,兇手就無法去偷窺窗戶。也就是說,兇手偷窺窗戶的時間,是在開始下雪到雪停之間,機會非常短暫。兇手想必是在這段期間,碰巧窺視了梨梨亞的房間窗戶。」
蜜村以冷靜的聲音說:
「換句話說,這段時間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開始下雪到雪停之間的短暫期間內,沒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是兇手。
我試着回想當時的情景。梨梨亞離開大廳、開始下雪的時候,當時在旅館的幾乎所有人都在大廳。除了還沒有到達的神崎以外,幾乎所有人都在,就連旅館工作人員詩葉井和迷路坂也在。
不在場的只有兩個人。梨梨亞和——那個人。
那個人在開始下雪的大約十分鐘後纔回到大廳,銀髮被雪沾溼,然後給了我用雪做的兔子。
「所以兇手只有可能是你。」
蜜村指着她。
「芬里爾•愛麗斯哈莎德,你就是兇手。」
*
芬里爾稍稍瞪大眼睛,然後嘴角泛起柔和的笑容,只說了一句話:
「答對了。」
銀髮微微搖晃。她的告白意味着雪白館的一連串殺人事件終於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