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密室時代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4.6萬 字
女人似乎非常興奮,口沫橫飛地對「我」滔滔不絕地說話。然而在說話當中,她偶爾也會陷入感傷。「我」心想,這個女人的情緒很不穩定。
根據她的說法,她是集團自殺的倖存者。她和自殺網站認識的成員一起前往深山中的廢棄房屋,在那裏依照人數準備了裝水的杯子。杯中投入烏頭鹼、氰化鉀、河豚毒素等毒藥,但其實只有一個杯子裏投入的是安眠藥。
「也就是說,只有一個人能夠活下來!」女人說。
「我」心想,那當然了。
「喝到安眠藥的人就是我。」
「我」心想,那當然了。
女人說:「沒想到會變得這麼麻煩。我原本想要和大家一起死去,可是現在卻仍舊在這種地方喝咖啡。」
「我」說:「那不是很好嗎?生命是很珍貴的。」
女人抬起嘴角,露出嘲諷的笑容。
「說這種話不會感覺很矛盾嗎?」
「我」喝了一口咖啡。雖然是自己泡的,不過這杯咖啡很難喝。看來「我」沒有泡咖啡的才能。
事實上,我擅長的只有一件事。
那就是製造密室。
女人說:「總之,我活下來了。所以我纔會來找你——」
女人指着「我」的臉。
「——找你這位『密室師』。」
*
「香澄,你要不要喫Pocky?」
當我眺望着車窗外的風景,坐在對面的朝比奈夜月把Pocky的盒子伸過來。我說「要」,然後從她手中的盒子抽出一根。我叼着這根Pocky,再度望向窗外。十二月的風景以和列車同樣的速度流逝。雖然沒有積雪,不過草木都已經枯萎,看起來很寂寥。我不禁陷入莫名的感傷。
「你有什麼好感傷的?」夜月邊喫Pocky邊說。「你該不會想要當詩人吧?你是那種每天睡覺前都在筆記本上寫詩的人嗎?」
從這句話,至少可以理解到她很瞧不起詩人。我敷衍地說:
「這次預定要住宿的旅館,正是那座雪白館!」
「啊!原來就是那棟屋子!」
希望不要成爲此生永別。童年玩伴要是因爲尋找雪人而喪命,未免太悲傷了。
我稍稍歪頭思索。這是什麼?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雪白館目前做爲旅館使用。我和夜月之所以會利用寒假前往那裏,契機在於一個月前的某天,夜月突然造訪我家。雖然說夜月平常就常常來我家,不過那天她似乎有明確的目的。她喝着我泡的咖啡,對我說:
這位夜月是我從小認識的朋友,二十歲,大學二年級,比高二的我大三歲。她留着及肩的微卷褐發,五官很端正。她最常引以爲豪的經歷就是「曾經一天被挖角七次」。其中四次是夜店,兩次是美容院的髮型模特兒。「不過剩下的一次是貨真價實的演藝事務所。」她如此主張。「感覺好可惜。啊,不過我的個性就像反覆無常的貓,所以應該不適合在演藝圈那種束縛很多的地方工作吧。」
「好的。」
「嗯。要走一個小時左右。」
我詫異地問:「對我有好處?」坐在地板上的夜月便說:「沒錯,Merit(好處)。不需要潤絲精的Me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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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笑話有點過時。
歷經十年都沒有被破解的密室——
我思索片刻,得到結論。
「香澄,你在說什麼?你也要一起去。」
我揉揉眼睛,看到她充滿自信的臉孔。看來她是認真的。我原本希望是哪裏搞錯了。
「好像又發生密室殺人事件了。」
「那要走好遠。」不過大概有益健康吧。
「你在說什麼?我要去的是埼玉縣,不是喜馬拉雅山。」
*
(注:花王出的洗髮精系列,於一九九一年推出「不需要潤絲精的Merit(洗髮精)」)
「所以說,香澄,跟我一起去埼玉縣找雪人吧!」夜月湊向前說。「一定會成爲永生難忘的回憶。」
我莫名其妙捱罵了。順帶一提,香澄是我的名字,姓則是葛白。全名是葛白香澄(Kuzushiro Kasumi),害我在小學時有一陣子被稱爲「Kuzukasu(廢渣)」。雖然和木村拓哉(Kimura Takuya)的暱稱「Kimutaku」是同樣的命名法則,但意義卻完全不一樣。最後老師甚至在班會上斥責大家,說「以後不可以再稱呼葛白同學爲『廢渣』」。我在那場班會感到非常悲傷。我告訴夜月這段往事,她就說「『葛』和『霞(Kasumi)』好像都是俳句的季語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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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在安慰我吧。
絕對不可能會發生吧?
「原來你打算去住雪白館啊。」
「國中生通常都會寫詩吧?」
「當然有。因爲那是埼玉雪人。」
我也有同感。以一宗謀殺案爲開端,社會產生巨大的變化。自從三年前那起日本最初的密室殺人事件以來,這個國家的犯罪就圍繞着密室打轉。
距今十年前,雪城白夜邀請作家和編輯到自己的豪宅,舉辦家庭派對。美食、美酒、加上白夜本人的親和個性,使得派對非常成功。然而在這當中,事件卻發生了。
*
「因爲我很喜歡UMA啊!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在買超自然雜誌《M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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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我以爲她的腦袋終於變得不正常了。
聽起來好像日本足球聯盟的隊名。
「這個時代還真是奇怪。」夜月邊喫Pocky邊說。
這就是雪城白夜真正的代表作——「雪白館密室事件」。由於不是刑事案件,因此當然沒有人被起訴,不過這起事件比三年前的日本第一宗密室殺人事件還早了七年。
我們到達的車站是無人車站。我和夜月在沒有其他人的月臺伸懶腰,關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出門之後經過三小時,算是長途旅行了。
夜月看到我深切的樣子,似乎很傻眼,嘆了一口氣說:
我也是他的書迷。他的代表作一般認爲是《密室村殺人事件》或《密室館殺人事件》,不過在他的書迷之間,關於他的代表作卻另有定論。話說回來,這個作品不是小說,也不是電視劇、漫畫或電影,而是實際發生的事件。
「就是你喜歡的那位雪城白夜的——」
那是一起很瑣碎的事件,屬於可以稱爲惡作劇的程度。事件中沒有人受傷,只是在屋內的一間房間當中,發現被刀子插入胸口的法國娃娃。
我喝了一口咖啡,像是要把嘆息也吞下去。
「埼玉雪人?」
她說話的口氣就好像登山家被問到爲什麼要爬山時,回答「因爲山在那裏」。
這隻反覆無常的貓邊喫Pocky邊滑手機,突然喊了聲:「啊!」
夜月看我突然變得興致高昂,露出得意的笑容。這副自大的表情讓我感到有些惱火。我咳了一下,說:
「……你要我跟你一起去喜馬拉雅山嗎?」
「……埼玉縣怎麼可能會有雪人!」
「香澄,你聽我說。」
密室詭計沒有被破解。
我試探性地問:「呃,你爲什麼要去埼玉縣找雪人?」
「香澄,我打算去找雪人。」
「請到雪白館。」
「呃,你說的雪人是……」
「你不知道嗎?雪人是UMA(未確認生物)的一種,身體很大,全身毛茸茸的,出現在雪地當中。」
我拿出自己的手機確認。看來是真的。在這個國家,密室殺人事件依舊氾濫。
這場派對的參加者都說「很有趣」,最後也一定會補充一句:「如果能夠解開謎題,一定會更有趣。」
「那就請你加油吧。」我以誠摯的口吻說,「尋找雪人的過程想必會很艱辛,不過我會祈禱你能夠平安回來。」
「真沒想到你還有這樣的常識。」
「這麼說,雪人就是在冰河時期,從喜馬拉雅山千里迢迢渡海到埼玉縣嗎?」
「這麼說,你國中的時候寫過詩?」
夜月得意地說:「在冰河時期,日本和大陸是連在一起的,所以日本和喜馬拉雅之間也可以步行來往。」
「沒錯。可能性很高吧?」
「呃~」夜月邊走邊滑手機回應我。「從這裏坐車到山腰,然後在車道中斷的地方下車,從那裏好像就得用走的。」
「這次去找雪人,對你來說也有好處。」
這起事件通稱「瓶裝密室」。
那間房間是密室。門從內側被鎖上,房間唯一的鑰匙也在室內被發現。而且不僅如此——那支鑰匙被放入塑膠製的瓶子裏,瓶蓋也被緊緊關上。
在場的都是同行的作家與編輯,每個人對於密室都有一家之言。衆人立刻展開熱烈的議論,不久之後就發展爲即席的推理大會。
誰要去做那種事。
(注:俳句是日本傳統短詩的形式,通常爲十七字,其中必須要加入季節性的詞,稱作季語)
「拜託!香澄,跟我一起去吧!你難道要讓我獨自一個人寂寞地去旅行嗎?」
我對童年玩伴的情感還沒有深到那種地步。這時夜月再度顯得傻眼,對我說:
「車子開到一半就沒路了嗎?」
事件發生後,白夜始終面帶笑容。看到他這副表情的人立刻就察覺到,他就是這起事件的犯人,而這起事件則是派對的活動之一——身爲主辦人的白夜設計的推理遊戲。
「我在國中時期之後就沒寫過詩了。」
我以爲她的腦袋終於變得不正常了。
「什麼?真的?」
我理所當然地拒絕,夜月便抓着我懇求:
她盯着手機,對我說:
兩人走出驗票閘門,來到站前的圓環,在那裏招了一臺計程車。
這一來,大家當然要接受挑戰。
「你在說什麼!要是我跟朋友說要去埼玉縣找雪人,一定會被當成怪人。」
她這麼說,我也想到好像看過她在讀那本雜誌。
「當然是因爲雪人在那裏。」
「今天住的旅館在哪?」
夜月向計程車司機告知我們的目的地:
如果真的去埼玉縣找雪人,那當然會成爲永生難忘的回憶。
我甩開抓着我不放的夜月。她發出「啊~」的悲嘆聲,然後癱在地板上,咳了一聲之後對我說:
雪城白夜是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尤其擅長寫密室事件。雖然在七年前就過世了,但至今仍有許多作品陳列在書店中,是一位人氣作家。
我感到莫名其妙。
(注:一九七九年創刊的日本雜誌,內容主題包羅外星人、UMA、超能力、神祕學……等等)
她豎起食指,得意地抬頭看我說:
我當然知道雪人是什麼,問題是她爲什麼要去找雪人。
我裝出冷靜的樣子,但還是難掩內心的興奮。
夜月確實像只反覆無常的貓,因此大概不適合進入演藝圈。說得更精確一點,她根本不適合工作。她的特技之一,就是任何兼差工作都能在一個月內被炒魷魚。
「嗯,地點在青森。新聞說,縣警刑事部的密室課正在搜查當中。」
「你可以找朋友一起去吧?」
「雪白館?」
「你這個『通常』的標準也真奇怪。香澄,別把你自己的標準當成一般大衆的標準。」
至今這起事件仍舊爲推理小說迷津津樂道,而事件現場的雪白館,也成爲書迷至少想要造訪一次的人氣景點。雪白館現在已經轉手他人,並改裝爲旅館,不過據說案發現場的房間仍保持當時的狀態,也保留了密室詭計的痕跡。
這回夜月正是以這棟屋子爲誘餌,想要找我同行。雖然有些不甘心,不過我還是決定乖乖中她的計。雪白館的住宿條件有些特別,只接受長期住宿的旅客——具體而言,只接受停留一星期以上的客人,因此要住宿在那裏必然得花上一大筆錢。雖然不知道夜月此行的經費從何而來,不過既然能夠免費住到雪白館,那就沒有更划算的事了。我甚至願意順便幫她稍微尋找一下雪人。
*
下了計程車走了一小時左右,就看到一座橋。這是一座長約五十公尺的木製吊橋,左右兩側是宛如剖開森林般的深谷,聯繫深谷兩端的木橋顯得很不可靠。谷底的深度大約六十公尺左右,兩岸都是陡直的峭壁,應該不可能有人能夠攀爬。
夜月俯視谷底,發出「哇」的叫聲。
「從這裏掉下去一定會死掉。」
她說出理所當然的廢話。話說回來,要是掉下去的確會死掉,因此我們提心吊膽地過橋。過完橋之後又走了五分鐘左右,在沒有鋪柏油的山路前方就出現白色的圍牆。這道圍牆很高,大約有二十公尺左右。
圍牆中央有一道門。門是打開的,因此我們就走進去。門旁有監視器攝影機,從鏡頭捕捉到身爲來賓的我們的身影。
沒錯——我們是來賓。圍牆內是庭院,庭院中央矗立的,就是目的地的旅館。這是一棟比白色圍牆還要白的白牆洋館。「雪白館」是名副其實、宛若新雪顏色的建築。
圍牆環繞的庭院很廣闊,與其說是庭院,不如說只是用圍牆圍起洋館周圍的土地。院中的樹木很少,地面是裸露的黑土,也沒有花壇之類的設施。
走到洋館的大門前方,就看到一名穿着女僕服裝的金髮女子在抽菸。她的年紀大約二十歲左右,髮長及肩——髮色應該不是原本的顏色,而是染過的。她雖然長得很漂亮,但沒有化妝,給人直爽的印象。女僕發現我們,便從口袋拿出攜帶型菸灰缸,依依不捨地捻熄香菸。
「請問兩位是訂房的客人嗎?」
女僕以冷淡的口吻詢問。夜月回答:「沒錯,我是之前訂過房的朝比奈。」女僕點點頭說:
「歡迎光臨。請進。」
她的口吻令人懷疑是否真的歡迎我們。她整個人的態度缺乏親切感——不,缺乏的或許不是親切感,而是對工作的幹勁。
我們穿過大門,進入雪白館內部。走在從玄關延伸的短走廊上時,女僕似乎總算想到要自我介紹,對我們說:
「我是這間旅館的女僕,名叫迷路坂知佳。有什麼需要的話,請儘管吩咐。」
她說出這樣的樣版臺詞,語氣相當公式化,讓人不禁擔心是否真的能夠吩咐她任何事。
「迷路坂。」我聽到夜月低聲複誦。「擔任女僕(meido)的迷路坂(Meirozaka)。」看來她是在講雙關語。夜月在記住別人姓名時,習慣取雙關語來輔助記憶。
*
走過從玄關延伸的短走廊,前方就是大廳。這座大廳相當寬敞,令人難以想像原本是私人宅邸,空間大小和中等規模的飯店大廳相較也不遜色。大廳擺了幾張桌子和沙發,有幾名客人在那裏喝咖啡或紅茶。桌上也有蛋糕的盤子,看樣子大概像咖啡廳一樣,也有提供輕食。牆邊也擺了很大的電視機。
我和夜月首先到櫃檯辦完入住手續。在櫃檯接待我們的是三十歲左右的女性,髮型是短髮。她在毛衣上方穿了黑色圍裙,給人的印象有點像咖啡廳的店主,是一位氣質穩重的成熟女性,感覺就像能夠替客人解決日常生活遇到的謎題的美女店主。
我跟她聊了一陣子之後,準備要前往大廳。「那我先告辭了。」我對她鞠躬,她也同樣地對我鞠躬,然後在道別時,向我報出自己的名字:
我豎起大拇指,對她說:
「是的,聽說他是醫生。」
我無可奈何地獨自前往大廳。當我走下階梯來到西棟一樓,看到某個人的身影,不禁嚇了一跳。走廊的窗邊有一個女孩,正默默地眺望着庭院。白皙的肌膚、以及在肩膀上方剪齊的銀髮,一看就知道是外國人,而且她的相貌就如洋娃娃般端正。
「下計程車的時候,就已經收不到訊號了吧?」
「抱歉,我還在整理行李箱裏的東西。你先去吧。」
詩葉井面帶柔和的笑容說:
聽到這句話,我便僵住了。
我調查得越來越起勁,趴在地上檢視門板下方。門板與門框緊密貼合在一起,沒有縫隙。這扇門屬於那種「門板底下沒有縫隙」的類型,因此無法使用密室詭計的典型——把鑰匙從門板底下的縫隙塞回室內。光是發現這一點,就讓身爲推理迷的我感到高興。
「抱歉,請問這裏沒有Wi-Fi嗎?」
這個履歷感覺很奇妙。雖然大概是在開玩笑,不過也有可能是真的。
「是的。她做的是義式創作料理,受到大家的好評。這間旅館之所以只接待長期住宿的客人,一開始是因爲詩葉井小姐的任性,希望能夠讓客人喫到各式各樣的料理;不過也因爲如此,有許多客人專程爲了料理而來。像是坐在那邊的社先生也是。」
房門採用巧克力色的單扇門板,外觀雖然厚重,但實際上很輕,看來應該是使用一般房屋室內常見的夾板門,亦即內部有空洞的門。因爲是木製的,因此門板重量應該有十公斤左右。這樣的門,只要被成年人撞幾次,應該就會被撞破。此外,迷路坂也說過,西棟所有房間的門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只要掌握這間房間的房門構造,就可以掌握其他房間的房門構造。這間房間的門是往裏面開的,因此西棟所有房間的門應該也都是往裏面開的。
我把鑰匙收進口袋裏,喃喃複誦自己的房間號碼「二○五號房」,然後問詩葉井剛剛感到在意的問題:
「雖然是自賣自誇,不過我們經理做的料理非常好喫。」
詩葉井有些靦腆地說完這段話之後,敲打櫃檯上的電腦鍵盤,似乎是在確認房間號碼。「兩位的客房都在西棟二樓。朝比奈小姐是二○四號房,葛白先生是二○五號房。」
「天竿魚就是會飛在天上的魚。簡單地說就是UMA。」
從平面圖來看,東棟、西棟與餐廳棟(北棟)各有門和渡廊連結到中央棟的大廳,但是東西北三棟建築卻沒有各自連結,因此在前往各棟時,一定要通過中央棟的大廳。譬如要從西棟到東棟,就一定得通過大廳。
「你是來這裏觀光的嗎?」我也回以閒聊的話題。她回答:「是的,我是來觀光的。聽說這附近會出現天竿魚。」
她發覺到我的身影,便對我微笑,然後以流暢的日語說「你好」。我也連忙回應:「你好。」和外國人說話讓我有些緊張。
「這樣啊。」這倒是讓我滿意外的。
「雪人?」
「這裏就是您的房間。」在櫃檯完成入住手續之後,女僕迷路坂帶我們到住宿的房間。西棟是三層樓的建築,我住的二○五號客房位在二樓的最裏面。二○一號到二○五號的五間客房面對筆直的走廊排列。迷路坂帶我到我的房間門口之後,鞠了一躬說:「晚餐時間是晚上七點,到時請前往餐廳。我和詩葉井小姐的房間也在西棟,晚上如果有任何需要的話,請儘管吩咐。」
我看着平面圖問:
兩人看起來的確不像是剛認識的關係。話說回來,那名穿毛衣的男子戴着讓身爲社長的社也注意到的手錶,想必其實也滿有錢的吧。
詩葉井指着櫃檯後方牆壁上的看板。看板上畫了俯瞰建築的圖,似乎就是雪白館的平面圖。
我聽了詩葉井的話,點頭表示理解。也就是說,雖然稱爲渡廊,但實際上卻跟室內的走廊沒什麼差別。
詩葉井說:「這座雪白館是由四座建築組成的。首先是我們此刻所在的建築,也就是包含這座大廳的中央棟。中央棟是一層樓的建築。在中央棟的東西兩側,各有東棟和西棟,中央側的北側則是餐廳棟。餐廳棟顧名思義,就是餐廳所在的建築,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會在這裏提供。」
*
不論如何,我非常想要造訪這間雪城白夜的罐頭房。
「全球女僕打掃錦標賽的決賽?」
「今天來住宿的客人有幾位?」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福岡?不是從國外?」
她的年紀大概跟我差不多,看上去應該是高中生左右。
「十二位?這麼多?」夜月瞪大眼睛,接着以若有所悟的表情說:「大家果然都對雪人有興趣。」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的日文說得這麼好。
「嗚嗚,不會吧?根本就是陸上孤島嘛!」夜月哀怨地說,然後把手機收到口袋裏。接着她環顧大廳。大廳已經來了幾名住宿客人。
迷路坂又說了一次,然後往大廳方向離去。我放下行李之後,就立刻開始探索房間內部。
我盯着她翹起來的頭髮,她就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稍稍梳理一下。
「你是指詩葉井小姐?」夜月問。「這裏的料理是她親手做的嗎?」
面對突然出現的夜月特徵,我立即產生警戒,不過在苦惱之後,還是順着她的話題說:「天竿魚聽起來真浪漫。如果能夠看到飛在天上的魚,一定很棒。」我因爲想要討可愛女生的歡心,做出鄉愿的發言。
調查完房門之後,我就差不多準備要離開房間。我先前和夜月約定到大廳喝茶,因此便前往隔壁的二○四號房。我敲了敲門,夜月打開門對我說:
我告訴她:「這是阿嘉莎•克莉絲蒂的軼事之一。」據說當她泡在浴缸裏啃蘋果,就能得到靈感。每次聽到這段軼事,我就會懷疑真有這種事嗎。
「他非常喜歡本旅館的料理,經常光顧。不過我懷疑他是來追求經理的。」
「香澄,不好了!這裏連不上網路!」坐在我對面的夜月一邊喝哈密瓜汽水,一邊發出悲痛的聲音。我坐在大廳的沙發上,喝着紅茶對她說:
原來如此,那真是太遺憾了。順帶一提,別屋也以渡廊連結,因此要前往那間房間,就必須經過西棟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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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剛好有看板。」
夜月問:「另一位是社先生的同伴嗎?」我望向正在和社說話的穿毛衣的男子。這個人和社不一樣,相貌氣質顯得很沉穩。
「是的。我曾經參加過全球女僕打掃錦標賽的決賽。」
聽她這麼說,我也感到認同。那個姓社的傢伙,看起來就是那種充滿自信的類型,眼神也顯得很貪婪——怎麼說呢,就是感覺很好色。
她竟然知道「避暑勝地」這種艱澀的日語。
她自我介紹,名叫詩葉井玲子。夜月立即低語:「擔任經理(Shihainin)的詩葉井(Shihai)。」
相反地,這名女生則完全沒有顯露緊張的神情,笑眯眯地開啓閒聊的話題:「這裏真是好地方。到了夏天,一定是很棒的避暑勝地吧。」
「天竿魚?」我感到疑惑,她便豎起食指對我說明:
「哦,真不方便。」夜月說。「爲什麼要做成這樣的構造?」
「我叫葛白香澄,非常樂意和你一起去尋找天竿魚。」
「訂房的客人有十二位。」
我一邊苦思沉吟,一邊抓住門把打開門,看到眼前是以白色爲基調、非常乾淨的房間。房間裏打掃得很徹底,令人難以想像這裏只有兩名工作人員。
「鑰匙沒有備份,請不要弄丟了。」
……這個人感覺和夜月屬於同類。
說完之後,她暫時退入櫃檯後方的房間,然後拿了兩支鑰匙回來。這是大約十公分左右的銀色鑰匙,造型修長,手持的部分刻了房間號碼。她給了夜月和我各一支鑰匙。
「順帶一提,社先生據說是某家公司的社長。」
我接着調查房門。
「這就不清楚了。我沒辦法猜到推理作家的想法。」詩葉井露出曖昧不明的笑容,接着又指着平面圖繼續說:「順帶一提,連結各棟的渡廊都有屋頂和牆壁,不是露天的,所以也沒辦法從渡廊到外面。」
「擔任社長的社先生。」夜月說。
實際上,她似乎就是這間旅館的經理。這棟屋子就是由她和女僕迷路坂兩人一起管理。
*
詩葉井歉疚地說:「很遺憾,這間房間目前做爲客房使用,而且今天也有人訂房,所以沒辦法開放參觀。」
「請問西棟是什麼?」
不過也多虧如此,她展露出高興的笑臉,有些靦腆地說:「天竿魚真的很浪漫吧?我爲了看天竿魚,特地從福岡來這裏。」
我聽她這麼說,便再度觀察鑰匙,只見鑰匙前端的形狀頗爲複雜,應該是無法複製的。
「這座建築是什麼?」平面圖上除了先前提到的四個棟之外,還有一座建築。這座建築很小,從西棟北側往外突出,似乎也有渡廊連結。
「喔,這是別屋。」詩葉井說。「這裏是雪城白夜寫作用的房間之一,通稱罐頭房。據說他在苦思不得靈感的時候,就會窩在這間房間啃蘋果。」
迷路坂說:「不是。那位客人聽說是第一次見到社先生。兩人的興趣都是手錶,所以看到彼此的手錶,立刻就聊開了。他們兩位都是從昨天開始住宿,只經過一天就變得那麼熟了。」
迷路坂望向坐在稍遠的座位談笑的男人。那名男人穿着似乎很昂貴的西裝,年約四十歲,與他談笑的則是穿着毛衣和牛仔褲、年約三十的男子。社先生大概是指那位四十歲左右的男人。
她雖然這麼說,但明顯是謊言。她的捲髮因爲睡過而翹起來,應該是一直睡到剛剛纔起牀,需要一些時間來整理儀容。
「這樣的瞭解是正確的。」詩葉井柔和地笑着說。「也就是說,中央棟扮演了連結三座建築的角色。此外,這座雪白館沒有任何後門之類的通道,窗戶也都是固定住無法開關、或是裝了格子窗無法讓人出入的類型。唯一能夠到外面庭院的路徑,就只有中央棟的大門。而且就如剛剛所說的,雪白館沒有任何後門,所以也沒有辦法從庭院前往其他棟。」
夜月問:「爲什麼是蘋果?」
「簡單地說就是UMA?」
「我叫芬里爾•愛麗斯哈莎德。我預定要在這裏待上一陣子,希望你能夠和我一起去尋找天竿魚。」
迷路坂露出狐疑的神情,接着告訴我們旅館生意興隆的原因:
房間大約十個榻榻米大,另外還有洗手間、浴室和寬敞的盥洗室。傢俱只有牀和電視,以及有冷凍庫的兩段式冰箱。地板是琥珀色的木質地板,窗戶是固定的,無法開關。這是很不錯的房間。根據迷路坂的說法,這間房間原本是做爲客房使用。雪城白夜很喜歡招待客人,因此西棟的幾乎所有房間都是這樣的客房。
「我們養了二十臺掃地機器人。」迷路坂從我身後窺探房間裏面說。「清掃工作幾乎都交給掃地機器人,不過比較細的部分當然還是需要人來處理,這方面就由我包辦。別看我這樣,我很擅長打掃。」
「我知道,可是我以爲到了旅館就可以用Wi-Fi。」夜月發出「嗚嗚」的悲嘆聲,然後叫住正在擦拭隔壁咖啡桌的女僕迷路坂。
迷路坂依舊以不帶感情的口吻這麼說。晚上真的可以吩咐她嗎?我開始感到不安。
「請不要理她。」我對迷路坂說。
我正在檢視鑰匙,詩葉井就用開玩笑的口吻說:
她說我的房間是西棟二○五號房,不過我是第一次造訪這間旅館,先前也只有稍微從外面瞥見外觀,因此不是很瞭解這棟建築的結構。
「我是住在福岡的英國人。我從五歲就住在那裏。」
「很抱歉。」迷路坂以不怎麼抱歉的口吻說。「這裏有接網路線,可是沒有裝設無線網路,所以手機收不到訊號。」
「朝比奈小姐,葛白先生,今天非常感謝兩位蒞臨雪白館。在這裏有大自然的美景和美味料理——另外還有推理作家雪城白夜留下的密室之謎。擔任雪白館工作人員的我們會全力招待各位。」
「原來是醫生。」果然是上流階級的人。
「是的,他姓石川(Ishikawa)。」
「擔任醫生(Ishi)的石川。」夜月說。
「兩人戴的好像都是幾百萬圓的手錶。不過戴那麼高級的東西,在我看來反而顯得俗氣。」
迷路坂惡毒地評論。看來她是一位毒舌女僕。而且仔細想想,她還隨隨便便就說出客人職業等個人資訊,因此或許也是一位泄露個資女僕。做爲談話對象雖然有趣,不過以旅館職員來說應該有點問題吧。
這位泄露個資女僕對我們鞠躬之後準備離去,我纔想到有事要請她幫忙。我叫住她,她便顯得有些不耐煩地看着我。
「請問有什麼事嗎?」
「呃,怎麼說呢……」我喝了一口紅茶潤喉之後,說:「我聽說這棟屋子裏有一間房間,從雪城白夜持有屋子的時期就沒有動過。」
聽到我含糊不清的說法,迷路坂似乎立刻就會意過來:「啊,您也是爲了那間房間來的嗎?就是那間『雪白館密室事件』的現場?」
我點頭。那裏是過去雪城白夜舉辦家庭派對時發生事件的現場。
迷路坂聳了聳肩說:
「我完全無法瞭解密室解謎有什麼好玩的,不過當然可以帶您去看。那間房間和經理的義大利創作料理,是本旅館的兩大賣點。」
我喝光紅茶,站起身,然後詢問還在喝哈密瓜汽水的夜月:
「你也要去看嗎?」
「不用了,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她毫不遲疑地回答,讓我感覺很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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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白館密室事件」發生在與我住宿的西棟相反方向的東棟二樓。東棟二樓的走廊鋪着毛很長的地毯,走起來鬆鬆軟軟的。走在我前方的迷路坂停下腳步,指着一間房間的門,說:
「就是這間房間。」
原來就是這間房間——我心想。
我有些緊張地抓住門把。門打開了。這間房間的大小和我住宿的西棟房間差不多,大約有十個榻榻米大,不過有兩間房間連在一起。從房間入口看過去的左邊牆壁上有另一扇門,可以通到隔壁房間。隔壁的那間房間,纔是「雪白館密室事件」真正的現場。
在我的印象中,這則緋聞應該是在大約一年前出現在週刊上:入選《這個密室偵探真厲害》排行榜的年輕偵探和已婚女性外遇。我記得當時感到很驚訝:沒想到這年頭,連偵探外遇都會被報導。
她朝着白夜露出宣戰般的挑釁笑容。露出這個笑容的不只是她。和白夜同輩的推理小說作家、大出版社的年輕編輯、以辛辣着稱的三十多歲男性評論家、還有其他的賓客,全都抱着同樣的心情。
這支鑰匙比我住宿的西棟房間的鑰匙小了很多,長度大約五公分左右,足以放入遺留在現場的塑膠製小瓶子裏,不過並不能通過裝在這間房間的正方形格子窗。格子窗上的每一個格子大小,都比裝在瓶子裏的鑰匙還要小。也就是說,犯人無法從格子窗的格子把鑰匙放入室內。不過如果是從其他地方——
這時突然有陌生的聲音插嘴,我便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從兩人的對話大概猜到了眼前的狀況。
他邊說邊把鑰匙拿到房間入口的門,把鑰匙插入鎖孔,接着驚訝地瞪大眼睛。
「可是您應該有主鑰匙吧?我看過您使用那支鑰匙。」
我吁了一口氣,然後立刻展開調查。我首先檢查這間房間唯一的窗戶。窗戶位在連結主房間與這間房間的門的正對面。這扇窗戶很大,從地板高達天花板。就如之前聽說的,窗戶上裝了金屬格子窗。窗戶可以橫向開關,在事件發生時似乎是打開的,不過因爲裝了格子窗,因此沒有人能夠從窗戶出入。
「那是因爲一樓房間地板沒有鋪地毯。」
事件發生在十年前——雪城白夜主辦的家庭派對。當所有人都在中央棟的客廳(現在改裝爲大廳)用餐時,突然聽到東棟方面傳來女人的叫聲。大家嚇了一跳,前往慘叫聲傳來的東棟,在那裏又聽到一次叫聲。聲音似乎是從二樓傳來的。一行人上了階梯,在走廊上徘徊時,又聽到第三次的叫聲。這時大家總算明白聲音是從哪間房間傳來的。有人握住門把轉動,但門是鎖上的。其中一名賓客詢問雪城白夜。這個人是和白夜年齡相仿的推理小說作家。
檢查完窗戶之後,我便去調查這起事件最重要的遺留物,也就是裝在瓶子裏的房間鑰匙。我撿起掉在地上的這個瓶子。
站在那裏的是一名男子。這名男子穿着宛如戰前的英國人穿的那種老式西裝,年齡大約二十五、 六歲,個子跟我差不多高,面貌則相當英俊。他的五官深邃,短髮以髮蠟往後抹,露出散發理性魅力的額頭。
我拿着小瓶子走向主房間的入口。迷路坂也跟過來。我和她一起走出房間到走廊上,關上門,然後跪在厚厚的地毯上,俯身檢視門板下方。
「爲什麼一樓的門沒有縫隙?」
不過針對探岡這個名字,我總算想到的內容,卻是跟《這個密室偵探真厲害》完全不相關的某則新聞。
白夜回答:「那支鑰匙幾天前就不見了,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不過很奇怪,昨天檢查的時候,這間房間應該沒有上鎖纔對。」
我踏入隔壁房間,首先看到的就是玩偶。不是插着刀子的法國人偶,而是毫無傷口的小熊布偶。大概是因爲插着刀子的人偶太嚇人,所以才換成這個布偶。
也就是說,要製造密室,仍舊必須由門外利用鑰匙鎖門纔行——
「沒辦法,只能撞破門了。」另一名賓客開口。這位是以辛辣着稱的三十多歲男性評論家。「白夜老師,沒關係吧?」
探岡或許注意到我懷疑的視線,聳聳肩說:
「啊……這件事請你忘掉吧!」
「沒有。」白夜搖頭。
我端詳了這個突起物片刻,然後把視線移向瓶中的鑰匙。在我身旁無事可做的迷路坂告訴我:「這是這間房間的鑰匙。不是複製品,是真實的鑰匙,所以請小心不要弄丟了。」
第一個是掉在法國人偶旁邊的錄音筆。按下播放鍵,就聽到女人的慘叫聲。看來剛剛聽到的慘叫聲是從這支錄音筆播放的。
不過能夠獲得警察委託協助的,只有一小部分的密室偵探,大多數的偵探光靠密室無法餬口,必須藉由調查外遇或尋找走失的狗才能養活自己。
衆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白夜身上。白夜臉上的笑容消失,若無其事地說:
就這樣,家庭派對的隱藏版活動——「雪白館密室事件」的推理大會——就開始了。在一夜當中,衆人提出各式各樣的推理,但沒有一個人得到真正的答案。
「正確地說,門板下方有縫隙的房間,只有東棟二樓和三樓的客房。東棟是三層樓的建築,只有一樓房間的門板下方沒有縫隙。」
「那麼也沒有備用鑰匙嗎?」
「探岡先生。」迷路坂開口稱呼他,接着無奈地嘆了一口氣。「您怎麼又來了?我以爲您已經回到房間了。」
「畢竟這是緊急狀況。」
這個叫探岡的男人想必是先到的客人。他當然也是這家旅館的客人,不過我所謂的先到的客人不是這個意思,而是指他想必也跟我一樣,正在挑戰「雪白館密室事件」,而且他比我早一步開始調查。
我把鑰匙放入瓶子裏,關上蓋子,然後試着把瓶子塞入門板下方的縫隙。
「可是老師——」
「沒有備用鑰匙。這座雪白館的鑰匙構造都很特殊,不可能製作備用鑰匙。」
被撞破的門猛烈打開。室內一片漆黑,有人摸索着打開電燈。
「不行,窗戶裝了格子窗,沒有辦法讓人出入。」
「您怎麼從剛剛就嘻皮笑臉的?」剛出道的十幾歲女作家問。
「喂,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好歹也曾經入選《這個密室偵探真厲害》排行榜的前十名。」
門板下方的縫隙,通常是密室中非常重要的環節。雖然隱藏在走廊的長毛地毯中幾乎看不見,不過這扇門確實存在着縫隙。那麼得到的結論就是——
「真的?好厲害!」
白夜說:「真不敢相信,竟然會發生這種事。」
「這個嘛,我也不記得了。」
十幾歲的女作家說到這裏就停下來。她心想,不需要全部說出來。等到解開密室之謎之後再質問這個老頭也不遲。
探岡立刻回答。他露出無奈的苦笑。
在燈光照亮的房間裏,沒有任何異狀。
「怎麼看都在笑吧?啊,該不會是老師——」
瓶子比我想像的還要小,大概只有相機底片盒那麼大。瓶蓋像果醬瓶一樣是金屬製的,可以轉開,不過在案發時當然是緊閉的。瓶蓋上方有一個小小的0型突起物,似乎是爲了穿過繩子用的。
塑膠瓶卡到門板,發出「喀、喀」的聲音。看來這個瓶子的大小並不能通過門板底下的縫隙。
「怎麼可能!白夜老師,請讓我看看那支鑰匙。」以辛辣着稱的三十多歲男性評論家說。他從白夜手中接過裝了鑰匙的瓶子,打開關得很緊的瓶蓋,拿出房間的鑰匙。「這是常見的詭計。反正這支鑰匙一定是假的吧?」
以上就是我在書上讀到的「雪白館密室事件」概要。這是在場的十幾歲女作家(現在是二十多歲,已經得過好幾個大獎)在短篇集的書末記載的內容。我因爲反覆讀過好幾次,因此記得很清楚。
沒有人發出尖叫,但所有人似乎都感到震驚。
「會不會是在那間房間?」大出版社的年輕編輯說。他指的是從門口看過去位在左邊牆上的門。那扇通往隔壁房間的門此刻是打開的。這扇門位在比牆壁中央偏右——也就是從入口看較偏裏面的位置。
地板上躺着法國人偶的這間房間裏,除了這具人偶之外,還有另外兩個特殊的東西,或許可以看作是這起事件的遺留物。
「唔~」
白夜故意避免正面回答。這時又有另一名賓客問他問題。這位是剛出道的十幾歲女作家。
「……探岡先生,你是不是前陣子傳出外遇緋聞?」
「這是真的鑰匙。」以辛辣着稱的三十多歲男性評論家喃喃地說。

密室偵探是在這個國家的密室謀殺案越來越多之後出現的新行業。目前在日本發生的密室殺人案件當中,有三成是非常單純的詭計,譬如對門鎖旋鈕施加物理性的力量轉動,或是犯人躲在室內等等,不過剩餘的七成則使用相當複雜、或是相當先進的詭計,不是一般警察能夠處理的。也因此,警方便委託外界的偵探解開這些謎團,而委託的對象就是密室偵探。他們透過解開密室之謎,領取國家的報酬。
「……您在做什麼?」迷路坂狐疑地問。我回答她:「我在調查門板下方的縫隙。」
我試着回憶之前在書上看過的事件概要。大致的經過如下:
「原來如此。」我喃喃地說。迷路坂問:「什麼東西原來如此?」
門的下方有縫隙。我住宿的西棟房間的門沒有這樣的縫隙,可見東棟房間的構造並不一樣。話說回來,記載事件的書上有提到這一點,因此我事先就已經知道這項資訊。
「那到底要怎麼進入裏面……」
我看到迷路坂在打呵欠,心中湧起一陣悲哀。
白夜說:「雖然很難相信,不過看樣子是這樣。」
「沒有,我只是去上洗手間而已,順便去轉換一下心情。畢竟如果一直思考同樣的問題,就會陷入泥沼而無法動彈。」被稱作探岡的男人說。
這次換另一個賓客詢問。這個人是大出版社的年輕編輯。
「……問題是要如何把鑰匙送回房間裏。」
「這麼說,是有人鎖上門嗎?」
迷路坂點頭。我理解之後,重新檢視這扇門。
「我沒有笑。」
這時房裏再度傳來女人的叫聲。衆人面面相覷。
我立刻轉換態度。《這個密室偵探真厲害》是半年發行一次的雜誌,以解決事件的實績爲依據,刊登密室偵探的排行。能夠進入這個排行榜的前十名,是一件很光榮的事。
我進入室內,通過左邊牆壁的門。這扇門此刻是打開的。十年前,在事件發生的當下,據說也是打開的。
衆人提心吊膽地走向通往隔壁房間的門。隔壁房間的燈似乎是和入口的主房間的燈是連動的。打開主房間的電燈之後,此刻隔壁房間的燈也是亮的,也因此,走到門口,就能清楚看到裏面的狀況。隔壁房間的地板上有一具插了一把刀的法國人偶,位置剛好在門的正前方。插在人偶身上的那把刀似乎連地板都貫穿了,刀刃有三十公分左右,朝着門口方向閃閃發光。
「喔,那是西棟的主鑰匙。西棟和東棟的鑰匙屬於不同系統。西棟的主鑰匙沒辦法打開東棟的房門,而東棟則沒有主鑰匙。」
我感到不解,不過很快地我就理解到這句話的意思。
「沒有主鑰匙嗎?」
白夜不情願地點頭答應。
這本雜誌我每一期都有看,因此我應該也知道這個人的名字纔對。我努力搜尋記憶。探岡英治——這個名字的確好像在哪裏聽過,是在什麼地方呢?
房間入口的門是往裏面開的,室內和走廊同樣鋪了毛很長的地毯。走廊的地毯毛長七公分左右,室內地毯的毛長則是一公分左右。樓上的三樓想必也是同樣的式樣。也因此,如果門板下方沒有縫隙,打開門時就會勾到地板,無法正常開關。
「這麼說,這間房間——」和白夜年齡相仿的推理小說作家說,「是密室嗎?」
自己一定要最早解開這個謎,給這個老頭子一點顏色瞧瞧。
「這一來,如果要進入房間,就只能打破窗戶了。」
幾名體格高大的男人在往內開的房門前方站成一列,然後隨着吆喝聲同時撞向門。門發出嘎嘎的聲音。他們反覆撞了幾次,在快要到第十次時,門總算被撞開了。
我如此說明,迷路坂就對我說:
我從塑膠製的小瓶子中拿出房間鑰匙,然後試着從門板底下的縫隙塞進去。以鑰匙的大小來說,要通過縫隙完全沒問題。使用鑰匙鎖上門之後,的確可以從門底下的縫隙把鑰匙放回室內。這一來,接下來要確認的就是——
探岡從口袋掏出名片給我。我看到名片上寫着「密室偵探 探岡英治」。密室偵探——原來這個人是密室偵探。
「嗯?」
衆人開始議論紛紛。
那麼就來嘗試別的方式——我觀察這扇門,看到門內側沒有門鎖旋鈕,只有鎖孔。也就是說,這扇門如果要從房間裏面鎖上,也需要有鑰匙。這一來就沒辦法使用以細線施力於旋鈕來鎖門之類的詭計了。
第二個則是掉在地上的瓶子,距離「被害人」角色的法國人偶稍遠一些。瓶子裏裝了一把鑰匙。白夜拿起透明的塑膠瓶說:「沒錯,就是這間房間的鑰匙。」
「你想得沒錯。」探岡似乎猜到我的想法。「我跟你一樣,在挑戰這間密室。啊!抱歉,我還沒有自我介紹——這是我的名片。」
「只能這麼想了。」
「爲什麼沒有?」
「也就是說,門板下方的縫隙是爲了不要勾到地板才做的嗎?」
「沒錯,問題就在於不知道那個手段。」
「這間房間的鑰匙在哪?」
「那是很慘痛的回憶。」探岡聳聳肩。「總之,偵探也有擅長跟不擅長的事。我雖然擅長解決案件,卻不擅長解決戀愛之謎。」
探岡說出很帥氣的句子——不,或許也不怎麼帥氣。
他咳了一下,又說:
「總之,我是專攻密室的偵探,這次是爲了雜誌採訪來到此地。我先說好,不是採訪外遇新聞。那是一本推理類的雜誌,想要推出由我在『雪白館密室事件』現場接受採訪的企劃,我當然也會挑戰解開事件之謎。不過記者好像還沒有到,所以我就先來這裏進行調查。等記者到達的時候,輕易地解開謎團,感覺比較帥吧?」
他的說法還滿務實的。我問他:
「這麼說——你解開到什麼程度?」
「老實說,目前完全沒有頭緒。」探岡聳聳肩。「就像你剛剛試過的,鑰匙裝在瓶子裏,根本沒辦法通過門底下的縫隙。也就是說,犯人——或者應該說是雪白城夜——並不是把鑰匙裝在瓶子之後放回密室,而是把鑰匙放回密室之後再裝入瓶子裏。」
「哦,果然如此。」我說,「也就是說,他從門板底下把鑰匙塞回室內,然後利用釣繩之類的,把鑰匙移動到隔壁房間,再用某種方式裝進瓶子裏。」
「哦,小弟弟,你還滿懂的嘛。」探岡吹了聲口哨表示讚歎。「所以說,這裏的問題有兩個:一,他是如何把鑰匙放入瓶子裏的;二,他是怎麼關上瓶蓋的。」
「一的話,只要努力點應該辦得到,不過二的話應該就很難了。」
「沒錯。我想過把釣繩卷在瓶蓋上,然後讓瓶蓋旋轉關上;問題是瓶子沒有固定在地板上,所以就物理方面來看,應該很難辦到。那麼他到底是怎麼關上瓶蓋的?」
「那比方說這樣的情況呢?把打開瓶蓋的瓶子橫倒在地上,放在房門的內側,然後從走廊上用彈指的方式,把鑰匙從門板底下的縫隙彈進瓶子裏。這樣就可以把鑰匙放進瓶子裏了。接下來就用細竿子之類的,從門板底下的縫隙設法關上瓶蓋。」
「接着就只需要把瓶子移動到隔壁房間了。」探岡點了點頭。「所幸瓶蓋上有『0』型的突起物。把繩子穿過這個環,的確可以移動瓶子。不過很遺憾的是,這個詭計不可能實現。就如你所看到的,門底下的縫隙很狹窄,只有一公分左右。從這個縫隙利用鐵絲之類的,也不可能關上瓶蓋。更何況當時據說瓶蓋關得很緊。如果不用手直接旋轉,不可能關得那麼緊。」
「那麼到底是怎麼辦到的?」
「這就是問題所在。雪城白夜也真是的,設計這種不可能的犯罪。」
迷路坂冷冷地看着我們互相討論,接着嘆了一口氣,說:「請兩位慢慢聊。」然後就離開了。
*
順帶一提,當時在場的十幾歲女作家紀錄的「雪白館密室事件」文中,以推理小說作家雪城白夜的臺詞做爲結尾——據說在破曉之後,推理大會結束時,白夜仍舊沒有承認自己是犯人,不過他只對那位女作家說了這句話:
「很遺憾。光從目前呈現的線索當中,就足以解開這個密室之謎了。」
*
兩小時候,我和探岡被密室之謎徹底打敗,步履蹣跚地回到大廳。探岡對我說「待會再繼續吧」之後,搖搖晃晃地前往窗邊的座位。看來他應該是累了。話說回來,我當然也很累。
夜月坐在靠近櫃檯的座位,因此我就到那裏跟她會合。她正在玩手機遊戲,發覺到我接近便抬起頭。
「是的,這間房間是西棟的別屋,也就是雪城白夜寫作用的房間。」
「好啊,我們邊喝茶邊聊吧。」
「香澄,香澄。」
「葛白,這位是誰?」
迷路坂端來我剛剛點的香蕉果汁。我喝了一口,漫不經心地望着大廳,發覺到已經有不少房客聚集到大廳。社社長和石川醫生似乎還在聊手錶的話題,晨間連續劇女星梨梨亞則開心地在喝葡萄柚果汁。探岡偵探疲憊不堪地坐在沙發上。包含我和夜月在內,此刻總共有六名房客在這間大廳。今晚住宿的房客人數據說是十二人,因此等於有一半聚集在這裏。
典型俗人的我和夜月當然很興奮。
「這是綜藝節目的問卷調查。」
「好久不見。」她對我露出笑容。
我沒有點頭,只說:
「你聽不懂嗎?梨梨亞不想寫問卷。」
她說完再度把視線移回手機。我雖然感到惱火,但悲哀地是我也無法反駁她。我向迷路坂點了香蕉果汁之後,坐在沙發上閉上眼睛。好累,身體好像變成泥巴一樣。真希望可以就這樣沉睡……
「真似井,那是什麼?」
「這個嘛……」蜜村搜尋記憶,然後回答:「怎麼說呢,感覺滿裝腔作勢的,走路時也總是一副『我是獨行俠』的表情。」
梨梨亞明顯露出嫌惡的表情,把果汁的吸管放入嘴裏說:
「她是長谷見梨梨亞。你應該也知道,就是主演晨間連續劇的女星。」
「誰叫她是明星。」
「她不會覺得很煩嗎?」
夜月似乎很在意我和蜜村的關係,興沖沖地湊過來。
「葛白?」
「啊……是的。只要吩咐在那裏的女僕,就可以點各種飲料。」
話雖這麼說,但文藝社的社員只有我和蜜村兩個。也因此,在她離開文藝社之前,我在放學後的時間幾乎都和她一起度過。
「夜月,你到底是怎麼聽的?」
「我想也是。我早就料到了。」
這個女生感覺表裏差好多。真似井大概是她的經紀人,不過看到她那麼冷淡的態度,就會覺得藝人好可怕。
「梨梨亞現在沒心情做那種事。」
我不知不覺站起來,走到她面前。她發現到我,瞪大眼睛,驚訝地說:
「這樣啊。那你一定感到很懷念吧。」夜月如此附和。接着她似乎感到好奇,詢問蜜村:「香澄國中的時候是什麼樣子?」
梨梨亞似乎越來越不高興。
纔不是!這傢伙到底是怎麼聽的?
「香澄,你看,怎麼看都是她本人吧?」
「說得也是。」
「嗯,怎麼看都是她本人。」
「真似井(Manei)也真辛苦,誰叫他是經紀人(Manager)。」夜月又開始找雙關語。
喝着葡萄柚汁的梨梨亞看着那張紙,問他:
我狐疑地看着她,然後純粹出自好奇問她:
這時的我內心相當慶幸自己來到此地。當初夜月說要來找雪人的時候,我還覺得莫名其妙,但這個報酬絕對值回票價。
「真的嗎?太好了!抱歉,女僕小姐,我可以點飲料嗎?」
「香澄,這位是誰?」
「好高興喔!謝謝你~」梨梨亞喜孜孜地握住鑰匙,對詩葉井道謝。接着她忽然收起笑容,對同行的男人說:
「你看那邊。」
「還有,我曾經聽說過,他對朋友宣稱:『我擁有特殊能力,只要看過一次的東西,就能像拍照一樣記住。不過因爲這項能力會對大腦造成負擔,所以在平常考試的時候不會使用。只有在世界面臨危機的時候,我纔會使用這項能力。』」
她似乎剛好從西棟來到大廳。長達腰際的黑髮、美麗端正的五官、清爽的臉孔、以及細長的大眼睛——我沒有看過比她更符合「美少女」這個詞的人物。
這就是我和蜜村漆璃暌違一年的重逢。
「雪人?不是,我只是來旅行的。」蜜村說。「這裏會有雪人出現嗎?」
國中時期的我太可恥了吧?雖然我搞不好真的說過,可是這種話在經過一段時間之後,不是就應該停止追究了嗎?
「這段可以請你說得更詳細一點嗎?」
「到底會還是不會?」
「哇,是○○一號房!應該就是那間別屋吧?」
原來梨梨亞是雪城白夜的書迷——我得知意外的事實。實際見到梨梨亞,感覺是那種裝可愛裝得很誇張的類型。雖然說,在綜藝節目上也常看到她表現出這樣的性格……
夜月得意地挺起胸膛說:「會呀!」
*
梨梨亞——長谷見梨梨亞——在播放到秋天的晨間連續劇中擔任主角,堪稱國民女星。我記得她好像是十五歲,原本就頗有人氣,在演出晨間連續劇之後更是爆紅,目前在戲劇和綜藝節目都很搶手。
「那要看材質。」
梨梨亞開心地跑向迷路坂。
「對了,蜜村,你今天怎麼會在這裏?」
我這樣告訴夜月,她便一副若有所悟的表情,對我說:
「老實說,我完全搞不懂。」
我告訴她:「該怎麼說呢……她是我的國中同學。我們當時都參加文藝社。」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她是你的前女友。」
「的確。」
「應該不會吧」我回答。
夜月無視於我內心的吶喊,問她:
「哇!」
「可是梨梨亞拿不動比筷子更重的東西。筆應該比筷子重吧?」
這回輪到蜜村問我。她似乎也想知道我和夜月的關係。
我張開眼睛,看到夜月臉上絲毫沒有歉意。她不知爲何很興奮地對我低聲說:
「原來如此。」蜜村點頭。「也就是比童年玩伴更親密、可是還不到姐姐的關係。」
不過她的姿態比我記憶中稍微成熟了一點。這也是當然的,畢竟上次我跟她見面,已經是一年多前了。
「待會去跟她要簽名吧?」
「真似井,你先把行李搬到房間前面。」
「辛苦了。密室之謎怎麼樣了?」
「哇,果然沒錯!梨梨亞是雪城老師的超級書迷,所以一直想要住住看。」
「啊!」
「嗯……怎麼說呢?」這個問題很難回答。「應該算是從小認識的朋友吧。她住在我家隔壁,小時候就像我姐姐一樣。」
夜月指着櫃檯的方向。有一對看似房客的男女站在那裏。男人大約二十七、 八歲,跟他在一起的女生則大約十五、 六歲,兩人怎麼看都不是情侶。男人戴着眼睛,長相普通;相對地,女生則非常亮眼。她的棕發綁成兩條馬尾,臉孔雖然稚嫩卻很漂亮,容貌相當吸引人。這個女生感覺有很強大的存在感,而且我好像在哪裏看過她。
「既然是明星,當然得服務粉絲。」
「不行,你必須仔細填寫問卷纔行。」
我心想,那當然了。
「這裏的大廳可以喝茶嗎?梨梨亞口好渴喔~」
「蜜村,好久不見。」
「好可愛!」
我們一邊說悄悄話一邊注視梨梨亞。梨梨亞在櫃檯從經理詩葉井手中拿了鑰匙,看了鑰匙上刻的房間號碼之後,高興地說:
「要不然就是比朋友更親密、可是還不到情人的關係?」
夜月問:「你也是來找雪人的嗎?」
正當我在監視這兩人,一名男子從西棟回來。戴着眼鏡、相貌普通的這名男子,就是晨間劇女星長谷見梨梨亞的經紀人,好像是叫作真似井吧。真似井來到坐在沙發上休息的梨梨亞對面坐下,然後從手中的公事包拿出一張印了字的紙,放在桌上。
我正想像着剩下的房客是什麼樣的人物,就看到她的身影。我瞬間渾身起雞皮疙瘩。我感到不敢置信。她爲什麼會在這裏?
梨梨亞再度笑眯眯地面對詩葉井,對她說:
蜜村困惑地問,接着輕聲笑出來。我們感到詫異,她便笑着說:「沒有,我只是感到有點懷念。好久沒有跟葛白聊天了。」
她說這句話的聲音冷淡到嚇人。被稱作真似井的男人回應「好的」,然後就拎起放在地板上的名牌旅行箱(應該是梨梨亞的旅行箱)走入西棟。
兩人談起我的壞話意氣相投,一起走到咖啡桌的座位坐下。我也跟她們坐在同一桌。蜜村看似個性冷靜正經,不過其實有些地方滿隨便的。我必須好好監視她,避免她說些有的沒的。
「吵死了。幹麼?」
我不禁發出聲音。梨梨亞看了我們這邊一眼,我連忙迴避視線。
她的形容方式很奇妙。
哪有?那是什麼表情?就算是國中的時候,我也沒有擺出那種表情在走路吧?
不過夜月卻踢了我的小腿。我原本以爲她的腳只是不小心碰到,因此沒有理她,結果她又狠狠踢了一次。果然不是不小心的。這個女人怎麼這麼過分?
「可是綜藝節目的問卷調查很重要。」真似井出乎意外地以堅決的態度回應。「問卷調查的內容會影響機會的多寡。寫得越多,主持人就會給你越多說話的機會;相反地,要是問卷調查的內容很空洞,主持人和工作人員就會認定你不夠積極。」
「嗯,我明白。所以我要你來幫我寫。」
「這樣說下去只是在繞圈圈而已。」
「也許是中了這樣的魔法吧?」
梨梨亞喝完果汁,粗暴地從真似井手中奪取問卷調查。
「我知道了,那我就回、房、間、去、寫!」
她忿忿地站起來,然後臭着一張臉走入西棟。真似井深深嘆了一口氣。
在梨梨亞與真似井對話的過程中,夜月和蜜村仍一直很起勁地聊我國中時期的事,黑歷史不斷被挖掘出來,不過此時兩人卻突然停止對話。在梨梨亞走出大廳的時刻,開始下起雪。
窗戶外面——下着雪。
雪片閃閃發光,迅速地從空中往下飄,宛若幻境般堆積在地面。庭院被白雪覆蓋。我想到這是我今年第一次看到雪,而且還是在旅行途中看到雪,便難以抑制內心的興奮。聚集在大廳的其他房客也紛紛望向窗外。
社社長、石川醫生和探岡偵探,還有剛剛和梨梨亞爭執的真似井,都像是在轉換心情般眺望窗外,就連正在端咖啡的迷路坂也看着窗外。只有詩葉井經理在接待處的櫃檯敲着電腦鍵盤。
今晚住宿在這家旅館的客人聽說有十二人,其中七人此刻聚集在這裏。在我認識的客人當中,不在場的只有梨梨亞和那位名叫芬里爾的英國人。
開始下雪後十分鐘左右,芬里爾也來到大廳。她穿着大衣,肩膀上積了雪,看來應該是剛剛在庭院散步。這一來大廳中的客人就有八人。銀髮被雪沾溼的芬里爾在大廳內東張西望了片刻,當她發現到我,便高興地走過來。
「葛白。」她把一樣東西放在咖啡桌上。那是用雪做成的兔子。「這是給你的禮物。」
小小的雪兔站在木紋的餐桌上。好可愛。
芬里爾笑眯眯地對我說:
「你一定要喫喫看。」
「什麼?你要我喫它?」
「裏面有包紅豆餡。」
「……真的假的?」
「真的會融化。這大概是我喫過最好喫的魚料理。」
我也準備回到房間。芬里爾給我的雪兔變得有些軟趴趴的。我必須在它融化之前,放進房間的冰箱延長壽命纔行。
「這……這樣啊。」這個人也真閒。有這麼多時間,還不如去填寫綜藝節目的問卷調查。
「該不會是你認識的人吧?」
*
梨梨亞聽了我的話呆住了,接着用嗤之以鼻的口吻說:
梨梨亞笑容可掬地說……這女的是怎麼搞的?個性太差了吧?
「爲什麼一般的房客有權利跟梨梨亞說話?」
「那麼是僕人嗎?總之,只要有了這個,就可以輕易發現竊聽器或是攝影機。今天我也花了三十分鐘左右徹底調查過。」
「哦……」
夜月感嘆地說到這裏,忽然好像想到什麼,豎起食指怯生生地問:
「詩葉井小姐從以前就很有異性緣,尤其受到年長者喜愛。」迷路坂說到這裏壓低聲音,繼續說:「大概在我高中畢業的時候,她和年紀相差四十歲左右的富豪結婚。過了一年之後,對方過世,留給她幾十億的遺產。她用那筆錢買了這棟屋子,現在就很悠閒自在地經營旅館。」
「不是。」迷路坂搖頭。「不過也滿接近的。」
「也不能說是認識……」她有些吞吞吐吐地回答,接着以遲疑的語氣說:「這兩位都是今天預定要來這裏住宿的客人。我原本想說怎麼這麼晚還沒到,沒想到竟然發生這種事。」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雪總算停了,不過窗外已經變成一片銀色世界。被高聳的圍牆環繞的豪宅庭院被染成雪白色。
「你喫喫看。保證舌頭會融化到喪失原形。」
「你要是敢去向週刊告密,我就殺了你。」
我在大廳把硬幣投入自動販賣機,買了水果牛奶。我邊喝水果牛奶邊轉檯,看到這附近發生巴士重大車禍的電視新聞。根據報導,這場車禍中有兩人喪命。播報員報出死者的名字:「死亡的是中西千鶴、黑山春樹——」這時我聽到身後傳來「啊」的叫聲。我回頭,看到站在那裏的是迷路坂。
她揮了揮類似收發器的機器。
「你是不是說過,這道料理是經理做的?」
「滿接近的?」
「不過詩葉井小姐也真厲害。」夜月邊喫鯡魚邊說,「她應該才三十歲左右吧?竟然有錢可以買這麼大的屋子。」
晚餐似乎已經開始了。餐廳北側的一整面牆都是採光用的玻璃窗。此刻雖然只能看到漆黑一片,不過在白天感覺應該感覺很開闊吧。寬敞的室內有幾張餐桌,客人各自坐在位子上品嚐料理。座位似乎都有預先安排。我和夜月前往擺了「朝比奈小姐•葛白先生」名牌的餐桌前坐下。迷路坂看到我們入座,立刻端上料理。
哦,原來如此——我對梨梨亞稍微有些刮目相看。
「呃……請問你在做什麼?」
她嘆了一口氣說:「你在說什麼?我怎麼可能讓真似井來做這種事。」
「纔怪,我是開玩笑的。儘管跟我說話吧。你也知道,梨梨亞最重視粉絲服務了。我甚至想要改名爲『長谷見•粉絲服務•梨梨亞』。」
這是天大的誣賴。真的是——天大的誣賴。
夜月不理會傷心的我,開始和迷路坂對話:
「喵!」
「哦,那是詩葉井小姐的妹妹送來的。詩葉井小姐有一位雙胞胎妹妹,在山梨縣務農。」
迷路坂說:「沒錯,詩葉井小姐是一位具有魔性的女人。她還在當老師的時候,也曾經和男學生交往,鬧出一些緋聞。不過另一方面,她也是很受學生歡迎的好老師。」
喫了料理感到興奮不已的我,不禁想要表達對主廚的欽佩。我彈了手指,呼喚在附近端菜的迷路坂。
我差點又要說「哦」,但連忙止住,改口說「原來如此」。我努力裝出很有興趣的態度問她:「也就是說,這個機器可以接收到竊聽器或偷拍器發出的電波吧?」
迷路坂走過來,我便對她說:
晚餐後,我在自己房間洗完澡,想要到自動販賣機買些飲料,走在西棟走廊上時,忽然看到可疑的人影。仔細一看,原來是晨間劇女星長谷見梨梨亞。她手上拿着類似收發器的東西,以嚴肅的表情把機器上的天線指向各個方向。
「纔不是。梨梨亞只是不想讓他進入房間。你不知道,那個人是重度的偶像宅,到現在還會在假日的時候去參加握手會,很噁心吧?梨梨亞怎麼可能讓那種人進入自己的房間。誰知道他會做什麼。那個人反而最有可能會裝竊聽器。」
「尋找竊聽器的機器?」
這時我忽然想到之前就感到在意的問題,便問迷路坂:
不知爲何,她狠狠地踢了我的小腿一腳。這女的是怎麼搞的?不要逼我去向週刊投訴!
「哦……」
「呃……我只是想到,你們只有兩個人在管理這間旅館,所以會不會是從以前就認識……」
「這算是多國籍料理吧?這個西班牙煎蛋是西班牙料理,這個薄片生肉(carpaccio)是義大利料理,然後這個用鯡魚做的不知道什麼東西,應該是北歐料理?」夜月喫了那個用鯡魚做的不知道什麼東西,然後瞪大眼睛。「這料理怎麼搞的?怎麼這麼好喫?」
「我只是一般的房客。」
梨梨亞聽我這麼說,就用看到可憐孩子的眼神看着我。我被梨梨亞憐憫了。
*
這句話未免也太過分了一點。梨梨亞看到我的表情,似乎也稍微反省,連忙緩頰說:
「你也知道,梨梨亞是國民女星。」
「沒錯。你懂得很多嘛,奴才。」
「你是誰?」
「我不想被踢。」
兩人聊得很熱絡,讓我感到不可思議。跟我之間的對話明明都聊不起來。
「您指的關係是指什麼?」
「哦……」
「舌頭都要融化了吧?」
「這料理怎麼搞的?怎麼這麼好喫?」
「她該不會是中了樂透吧?」
爲什麼要用到這種東西?
喀!
雪停了之後,聚集在大廳的八名客人便陸陸續續離席。一直在櫃檯工作的詩葉井也伸了一個懶腰,前往餐廳棟,迷路坂則接替她進入櫃檯。
「你怎麼只說『哦』……反應真平淡。你該不會是在緊張吧?我可以瞭解,畢竟梨梨亞是國民女星,平均收視率二十五%的女人。」
「唔!」
「哦,這樣啊。」
「你還想被踢小腿嗎?」
「……我不是奴才。」
「說得也是,你的經紀人應該也很忙。原來你是想要稍微減輕他的負擔。」
梨梨亞似乎厭倦了和我說話,單手拿着類似收發器的機器,再度開始尋找竊聽器。我對她說「下次見」,原本以爲她不會理我,沒想到她卻回了我一句:「晚安,奴才。」
「……話說回來,」當我的疼痛總算稍微平息,她俯視着我詢問,「你跟梨梨亞搭訕有什麼目的?你想要簽名嗎?還是要拍照?如果是這種程度的願望,可以答應你,當作是踢你小腿的封口費。」
「這道是『主廚心血來潮開胃菜~伴隨南歐、西歐、北歐的風~』。」
迷路坂難得露出驚訝的表情。我擔心地問:
迷路坂最後總算幫她辯護了一句之後就離開了。只不過這樣不知道能不能算是幫她辯護。
她的回覆簡短而冷淡,讓我感到很受傷。
這家旅館的位置很偏僻,迷路坂似乎也住在旅館內工作,因此我猜想她們或許原本就不是完全的陌生人,而是彼此之間有某種關連。
我戰戰兢兢地準備咬下去時,芬里爾才笑着說「我是開玩笑的」。她像個頑童般離開我們的座位,接着又快步前往窗邊,拿出手機開始拍攝庭院。窗外的雪下得越來越大了。
「請問你和詩葉井小姐有什麼關係嗎?」
我可不希望舌頭喪失原形。
「纔不是。」我忿忿地說。我絕對不再想要這種女人的簽名。「我只是好奇,你拿着那個怪怪的機器在幹什麼。」
「真的?」
「是的,這些料理都是詩葉井小姐做的。不是我自賣自誇,她的手藝不輸給東京一流名廚。」
看來梨梨亞對於真似井的信任度等於零。我爲自己對她刮目相看而感到後悔。
她舉起看似收發器的機器說:「這是尋找竊聽器的機器。」
原來她原本是尼特族。
梨梨亞聽到背後突然有人說話,似乎嚇了一跳。她一邊深呼吸一邊轉頭看我,露出詫異的表情。
「料理非常好喫。」
「蔬菜也很新鮮——像這個番茄也是。」
梨梨亞毫無道歉的意思,俯視着痛到說不出話的我。
梨梨亞似乎察覺到我內心的疑惑,嘆了一口氣說:
「這種雜務怎麼不交給經紀人去做?不需要特地勞煩你來做吧?」
「這、這樣啊。」夜月回應。「原來她有這樣的一段往事。」
迷路坂說:「是的,我們的確從以前就認識。詩葉井小姐是我高中時的恩師。畢業之後,我們也偶爾會見面。後來我聽說她辭去學校的工作,開始經營旅館,於是我就自然而然地過來幫忙。反正我當時正好在當尼特族。」
「真的?你該不是內心其實想要被梨梨亞踢,才故意擺出這種態度吧?」
這回我的直覺猜中了。
不過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第一道菜就是莫名其妙的料理,完全無從得知是哪一國料理。
*
我和夜月一樣,喫了那道鯡魚料理,然後不禁發出「哇哇哇」的聲音。
我指着她手中類似收發器的機器。梨梨亞知道我不是要她的簽名,似乎有些不高興。「原來是這種事啊。」她的表情顯得興致缺缺。
梨梨亞繼續說:「好吧,算了。總之,像梨梨亞這樣,既是國民女星,又是出道曲播放兩億次的歌手,隨時都會成爲媒體的目標,而且還有幾乎就像跟蹤狂的粉絲,所以必須隨時警戒纔行。在旅行或出差要住在飯店的時候,都會用這個機器來檢查房間裏有沒有竊聽器或偷拍器。」
晚上七點,我和夜月一同前往餐廳棟。
聽到她的話,我不禁瞪大眼睛。預定要來這裏住宿的客人死了?
大廳裏的其他客人聽到我們的對話,也紛紛湊過來。探岡偵探問:「這是真的嗎?」英國人芬里爾說:「真不敢相信。」另外也有人用悠閒的口吻說:「原來是發生了這種事。」這個人是——我記得好像是石川醫生。
「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剛剛來到大廳的夜月也加入對話。她聽到事情原委之後,跟我一樣瞪大眼睛。
這時我聽到從玄關傳來清晰的腳步聲。
在緊繃的氣氛當中,在場的所有人都同時注視那裏。原本就因爲車禍新聞感到震驚的衆人,在看到突然出現的男人之後,內心產生更大的動搖。
那是一名年約三十的男子。看他從玄關方面走過來的樣子,想必是這間旅館的房客。今晚住宿在這間旅館的客人總共應該有十二人。館內已經有九人,原本預定要住宿的兩人在車禍中喪生,這一來,此刻出現的這名男人應該就是第十二位客人——遲來的最後一位客人。
問題在於他的穿着。
這名男子穿着類似天主教神父的宗教服裝。全白的服裝左胸部分畫着十字架,但是被釘在上面的不是基督,而是沒有肉身的骷髏。
我看過這個十字架的圖案。那是某個宗教組織的標誌。我輕聲說出這個宗教團體的名字:
「『曉之塔』。」
聽到我的話,所有人再度變得緊張。夜月對我說:「『曉之塔』不就是崇拜屍體的那個——」
嚴格來說,這個認知是錯誤的。他們崇拜的不是屍體,而是命案現場。
「曉之塔」是最近信徒增加的宗教團體,不過它並不是新興宗教,歷史出乎意料地古老。它創立於十七世紀左右的法國,雖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不過據說在全世界有將近十萬名信徒。戰後不久也傳入日本,但是勢力開始擴大卻是在三年前——也就是日本最初的密室殺人案件發生的那個時期。
「曉之塔」的信仰對象是命案現場。他們會拍攝現場照片,當作神像的代替品。根據他們的教義,命案現場充滿被害人的負面能量,信徒藉由祈禱來淨化這樣的負面能量,將負能量轉變爲正能量,就能夠得到幸福。
在他們崇拜的命案現場當中,被視爲最高峯的就是密室殺人事件的現場。或者應該說,這則教義是在三年前的密室殺人事件之後新增的,理由據說是因爲密室現場屬於封閉空間。封閉的現場更容易累積怨念,但是在淨化時得到的幸福能量也越大。
「曉之塔」在三年前搭上密室風潮,在國內擴大勢力;然而另一方面,有關這個宗教的負面傳言也一直沒有停止。甚至有人說,爲了增加做爲崇拜對象的密室殺人事件現場,信徒會主動去犯下殺人罪行。
衆人豎起耳朵,傾聽迷路坂和身穿宗教服飾的男人之間的對話。男人姓神崎,據說是「曉之塔」的神父。我聽見夜月喃喃地說:「當神父的神崎。」
神崎在接待處辦理入住手續時,迷路坂問他:
「神崎先生,您這次住宿本旅館有什麼目的嗎?您也是爲了來看雪城白夜的『雪白館密室事件』現場嗎?」
「不是的。」神崎搖頭,以平穩的口吻回答。「那裏並沒有人喪命,因此不會成爲我們的崇拜對象。」
我正東張西望尋找座位時,就發現她獨自喫早餐的身影。我走到她對面的座位,放下餐盤。
「今晚在這間旅館,會發生密室殺人事件。」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這一來,剩下的手段只有——
被燈光照亮的男人身影——那是穿着宗教服飾的神崎的屍體。
*
我和探岡在門口就定位,然後握住門把,使勁撞門。門發出嘎嘎的聲音。在撞了十次之後,門總算被撞開了。我和探岡順勢跌入房間裏。
夜月提議:「那我們先去看一下情況吧。警察不是都說,現場要造訪一百遍嗎?我身爲名偵探的直覺告訴我,到那裏或許可以有所發現。」
「那位客人的房間門上,不知道爲什麼,貼了一張撲克牌。」
「那麼到底該怎麼做,才能進入裏面……」
「貼了撲克牌的那間房間裏,住的是哪一位客人?」
這時我的黑白棋被蜜村大量翻轉過來。我發出「啊」的叫聲。夜月說:「變成一片白了。」盤面的確變成一片白色,我的黑棋子被全數殲滅……黑白棋真的有可能慘敗到這種地步嗎?
「我沒有大輸,只差一點點而已。」
「忍耐吧!」我不悅地對夜月說。「到十二點就可以喫午餐了。」
室內有人在尖叫。是梨梨亞的聲音。這聲尖叫和她昨天傲慢的模樣完全不搭調……
「我從祕密管道得到消息。」
「我怎麼可能這麼大清早就喫早餐?假日的早餐要在中午過後才喫。」
正在收拾黑白棋的蜜村不解地問:「昨晚纔到的客人?」她這麼問我纔想到,神崎到達的時候,蜜村好像不在場。
大家戰戰兢兢地走向那扇門。第一個探視門內的是我。隔壁房間的燈似乎和主房間的燈連動,在打開主房間的燈之後,隔壁房間的燈此刻也是亮的。
「那麼備用鑰匙呢?」夜月焦急地問。「沒有備用鑰匙嗎?」
「我上輩子是一隻母雞。」
「怎麼這樣!你就算下黑白棋大輸,也不能找我出氣呀!」
「可是我肚子好餓。」
我在房間的洗手檯洗臉之後,換好衣服,去找隔壁房間的夜月。我敲門之後,她便頂着一頭睡過的亂髮出現。她不悅地說:
「只能把門撞破了。」探岡說。接着他轉向詩葉井,問:「可以嗎?」
「對了,除了朝比奈小姐之外,早餐時間還有一位客人沒有出現。」
這一來,進入房間的唯一方式就是——
夜月好奇地問:「會不會是有人惡作劇?或者是住在房間裏的人自己貼的?」
詩葉井搖頭說:「東棟的房間沒有主鑰匙。雖然有西棟的主鑰匙,但是西棟和東棟的鑰匙系統不一樣,所以西棟的主鑰匙不能拿來打開東棟的房門。」
「沒有,我只是想到你還是這麼愛喫雞蛋。」
除了夜月之外,還有另一個人沒喫早餐?
「真是悲傷的前世。」
*
這時原本在櫃檯的詩葉井或許是看不下去了,走過來親切地說:「那個……如果不介意喫自助餐剩下來的料理的話,我可以端來一些。」
「早安。」我說。
「沒有備用鑰匙。」詩葉井再度搖頭。「這間雪白館的鑰匙都非常特殊,不可能製作備用鑰匙。」
「嗯,早安。」蜜村回應我。
這時詩葉井似乎想到什麼,對我們說:
房間裏一片漆黑。不久之後,天花板上的燈亮了,似乎是迷路坂替我們打開的。
神崎住宿的房間位在東棟三樓。這裏的走廊和二樓一樣,鋪了毛很長的地毯。我、夜月、詩葉井和蜜村四人沿着走廊前進。
「你下輩子也打算要當母雞嗎?」
「就是昨天晚上最後一位到的……」
「可是爲什麼要貼?」不論是哪一種情況,都無法理解這麼做的用意。
早上十點左右,當我和蜜村在大廳玩攜帶式黑白棋時,夜月帶着有些焦急的神情走過來。
「香澄,你是不是腦筋有問題?」
「奇怪?」
我向他們說明狀況,包括門上貼的撲克牌、從房間裏聽到尖叫聲、沒有辦法打開門鎖、從窗戶也無法出入等等細節。
聽到這句話,我皺起眉頭。這一點的確很奇怪——
夜月說:「這張撲克牌應該很貴吧?」
蜜村問:「這麼說,要進入房間的話,就只能打破窗戶嗎?」
「也許吧。不過有點奇怪。」
我問:「房間鑰匙在哪裏?」詩葉井回答:「鑰匙在神崎先生那裏。」說得也是——我後知後覺地想到,這裏是神崎的房間,鑰匙當然在他那裏。
「嗯,所以爲了下輩子可以生很多蛋,我現在必須努力囤積營養。」
蜜村一本正經地開這種玩笑,讓我感到莫名的懷念。我想到以前國中時,我們也常常聊這種沒營養的話題。
蜜村探頭看了看撲克牌,也說:「的確。如果是惡作劇,那也滿奇怪的。」
我無可奈何地獨自一人前往餐廳,看到餐廳裏已經來了好幾個人。早餐是以西餐爲主的自助餐形式,大約有十道料理。我從這些料理當中拿了煎蛋和小香腸,擺出一盤英式早餐。
她惱怒地說完,就「砰」一聲關上門。我感到非常悲傷。
「喂,我要喫早餐。」
神崎的房間位在「雪白館密室事件」現場房間的正上方。就如詩葉井剛剛說的,房間的門上用膠帶貼了一張撲克牌。這張牌的數字面朝外,是一張紅心「A」。
「是神崎先生。」
神崎依舊以平穩的口吻說。
我歪着頭思索片刻,纔想到忘了問一個關鍵問題,因此便問:
「神崎?」他是誰?
當我沉浸在這樣的回憶時,蜜村詫異地看着我問:
就在這個時候,門內傳來男人的尖叫聲。聲音大到震耳欲聾,讓在場的我們都嚇得抖了一下肩膀。我立刻抓住門把,轉動門把想要推開門,但是門卻一動也不動。房門上了鎖。
詩葉井露出苦澀的表情說:「這個方法也不行。窗戶上裝了格子窗,沒有辦法讓人出入。」
詩葉井點點頭說:「這也是不得已的。拜託你們了。」
「該不會是在那間房間吧?」說話的是梨梨亞的經紀人真似井。他指着從入口望進去的左邊牆上的門。神崎住宿的這間客房似乎是連通兩間房間的構造。也就是說,從那扇門可以通往隔壁房間。此刻那扇門是敞開的。門位在比牆壁中央偏右的地方——也就是從入口望進去較偏裏面的位置。
「原來夜月是名偵探。」蜜村回應她。
*
「……你幹麼一大早來吵我?」
也因此,可以看得很清楚——
「什麼?真的嗎?太好了!」夜月厚顏無恥地歡呼。我心想,絕對不要成爲像那樣的大人。
「你怎麼嘻皮笑臉的?」
「早餐該不會已經結束了吧?」
「原來如此。那麼您是爲了什麼目的來到此地呢?」
「很遺憾,我是輪流投胎爲母雞和人類的體質。」
那不就算是午餐了嗎?
「你怎麼突然變得這麼起勁?」我詫異地看着夜月。老實說,我原本以爲夜月對這種謎團一點興趣都沒有。事實上,她對於雪城白夜留下的「雪白館密室事件」也毫不關心。
這句話讓我感到莫名其妙。夜月嘆了一口氣說:
「這樣啊。」
神崎不在房間裏。
「所以我很想說一次——『我感到很在意。』」
夜月一臉悲哀地按着咕嚕咕嚕叫的肚子。
我問:「是不是睡過頭了?」
蜜村的盤子裏放了煎蛋和荷包蛋各兩個。全都是雞蛋——我這纔想到,她從以前就很喜歡喫雞蛋料理。我們一起去喫中式餐廳時,她也點了蛋炒木耳和芙蓉蛋炒飯。
「沒錯。後來我年紀大了,沒辦法生蛋,就被做成炸雞。」
啊——我想起來了。就是那位「曉之塔」的神父。
「的確很奇怪。」我鄭重地說出這樣的感想,並把撲克牌從門上撕下。這張牌的背面是兔子和狐狸在舉辦茶會的奇妙圖案,仔細看似乎不是印刷品,而是手工畫的。這張撲克牌就如高級明信片般畫了水彩畫,右下角還有大概是畫家的親筆簽名。
就在這個時候,探岡來到東棟的走廊。跟他一起來的還有迷路坂及其他房客。除了神崎以外,目前在這間旅館的人都過來了。
「只差一點點?」蜜村注視盤面,露出狐疑的表情。
「你是說真的嗎?」她一本正經地問我。這哪有什麼真的假的?昨天在櫃檯辦理入住手續的時候,她應該就聽過說明了。
我接着問:「那麼主鑰匙呢?」
看來她似乎現在才起牀。我一邊翻轉黑白棋一邊回答:「已經結束了。早餐時間是八點到九點。」
「喂!發生什麼事了?」
「沒有,我只是想要找你一起去喫早餐。」
「不要強詞奪理,笨蛋!」
這時夜月有些靦腆地搔搔臉頰。「老實說,我最近有生以來第一次讀『日常之謎』類型的推理小說。」她很大方地承認。
聽到她的回答,我突然感到怪怪的。咦?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樣的說明。
當我醒來時,時間是早上八點。我打開窗簾,看到院中一片雪白。這是昨天白天下的雪。積雪量沒有改變,因此晚上大概沒有下雪吧。
但這聲尖叫從我的耳邊溜走。在梨梨亞還沒叫出來之前,我就發現到那樣東西,腦筋混亂到周圍的聲音都變得朦朧。
「開什麼玩笑?」我喃喃自語,撿起掉在屍體旁邊的那東西。探岡看到我這麼做,也連忙接近,然後說出跟我一樣的臺詞。
「開什麼玩笑?」
沒錯,這一定是某種玩笑。要不然,我手中怎麼會拿着——
確實關緊瓶蓋、宛如相機底片盒大小的塑膠製小瓶子。
探岡說:「這是模仿犯吧?」我點頭回應。
沒錯,這的確是模仿犯。然而它模仿的是犯人手法至今不明的懸案。
我盯着瓶子裏的鑰匙說:
「這起事件是『雪白館密室事件』的重現。」
*
神崎胸口插了一把刀。由於他的脖子上沒有繩索狀的痕跡,因此這把刀應該就是他的死因。垂直插在仰臥的屍體胸口的這把刀,刀刃部分有三十公分左右,朝着連結主房間與隔壁房間的門口閃閃發光。從刀刃長度與形狀來看,似乎不是料理用的菜刀,可以推測是犯人從館外帶來的。
屍體的位置就如「雪白館密室事件」,正好面對連結主房間與隔壁房間的門,而屍體後方的窗戶則掛着宛若暗房用的厚重遮光窗簾。窗簾與地板之間有一公分左右的空隙,不過陽光幾乎照不進這間房間,光線相當微弱,更不可能照射到主房間。怪不得即使現在時間接近中午,但房間內卻如深夜般漆黑。
打開窗簾,就看到裝了格子窗的窗戶。這扇窗戶和「雪白館密室事件」現場的窗戶一模一樣。側拉式的窗戶現在雖然是打開的,但因爲裝了格子窗,不可能有人從窗戶出入。此外,格子窗的一個個正方形格子都很小,無法從格子把房間鑰匙丟出去或放進來。
一如「雪白館密室事件」,屍體旁邊放了錄音筆。按下播放,就聽見男人的尖叫聲。一開始聽到時原本以爲是神崎的聲音,不過看樣子似乎是其他人的聲音,或許是從電影或其他地方錄下的聲音。
接着我檢視自己手中的塑膠製小瓶子。瓶蓋上果然也有「0」型的突起物。我打開瓶蓋,拿出裏面的鑰匙。我必須先確認這支鑰匙是不是真的,於是我走到門口,將鑰匙插入鎖孔。我轉動鑰匙,可以順利轉動。看來這支鑰匙果然是真的。
「總之,我們得先報警纔行。」不久之後,真似井似乎總算想起來而這麼說。在他身旁的梨梨亞抽抽噎噎地在哭泣。「沒、沒錯,我們得報警。」詩葉井也似乎總算想起來般地說。
所有人都前往大廳。衆人注視着詩葉井打電話報警,但她很快地就瞪大眼睛,驚恐地放下聽筒說:「電話打不通。也許是電話線斷了。」
探岡摸着下巴說:「也可能是有人剪斷電話線了。」所有人都注視着他,他便聳聳肩說:「這種假設很正常吧?這是暴風雨山莊的典型。」
「暴風雨山莊?」夜月問。
「哦,你不知道嗎?真難得。」探岡說,「就是在與外界隔絕的豪宅或孤島發生殺人事件的故事類型。在那樣的情況,爲了讓大家無法聯絡警方,兇手通常都會切斷電話線。」
夜月詫異地問:「警察來了,對兇手來說會有什麼問題嗎?」
「爲、爲什麼?」梨梨亞問。
聽到這段發言,社便把下一個攻擊目標鎖定爲梨梨亞。
這麼說,就是可以存活半個月。有這麼多時間,應該會有人發現異常而來救援吧?
我們帶了最低限度的行李到玄關集合,然後大家一起離開旅館下山。走出環繞旅館的圍牆大門之後,走了五分鐘左右,就到達切開山巒的深谷。然而我們立刻發現到哪裏不對勁。咦?好像缺了什麼東西。山谷裏……到底是缺了什麼?啊,原來如此。
衆人啞口無言地看着滔滔不絕說話的芬里爾,她便羞澀地笑着說:「我只是剛好記得。」有這麼剛好的事嗎?
在場的人有的一臉疑惑,有的面色蒼白。我屬於後者。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是發生在五年前、至今仍未破案的連環殺人事件。被害人一共有三人,犯案現場一定會留下一張撲克牌。當我正在搜尋記憶角落、試圖回想起事件詳情,就聽到清爽的聲音插入:
社的面孔因憤怒而扭曲。他大步走向探岡,粗魯地抓住探岡的胸口。探岡發出「唔哇」的叫聲,但社並不理會,用力把他撞在牆壁上,接着用好像要震破玻璃的怒吼聲說:
「什麼浪費時間?你把我當傻瓜嗎?」
梨梨亞的臉色變得蒼白。她焦急地拿出手機,用顫抖的手指操作畫面。「報警……我們得快點報警纔行!」然而不久之後,她便以絕望的口吻喃喃地說:「收不到訊號……」她把手機摔到地上,氣憤地喊:「根本就是陸上孤島嘛!」
「……混蛋!」
就這樣,雪白館與外界隔絕了。
「沒錯!誰叫你在這種連手機訊號都收不到的地方經營旅館!你難道沒有預期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嗎?你沒有預期到會有殺人狂潛入旅館裏、切斷電話線嗎?」
我問:「旅館的食物還剩下多少?」
「可、可是,這次殺人的兇手,也不一定就是那個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的兇手吧?」梨梨亞說。「也可能是模仿犯……嗯,一定是這樣。這種手法,只要買同一副撲克牌,就可以輕易模仿了!」
探岡無奈地聳聳肩。
梨梨亞驚恐地問:「你的意思是……兇手除了那位神父之外,還打算殺死其他人?」
「五年前的四月二十一日,在神奈川縣的巷子裏,有一名男子被打死。」
芬里爾說:「和五年前加在一起,被害人的人數就增加到四人。目前爲止使用的撲克牌有四張,數字是『6』、『5』、『4』,以及這次的『A』。如果是倒數,中間缺了幾個數字,不知道有什麼樣的法則。不過兇手使用的牌有一個共通點,就是這些牌都是紅心。也就是說,假設兇手只打算使用紅心撲克牌,剩下的牌還有九張,加上鬼牌就是十張。接下來就是重點:目前在這間旅館的客人和員工,合起來的人數是——」
「經理,你也要好好檢討!」
詩葉井回答:「應該足夠供應在場的各位半個月。」
「奴才,你很不錯嘛!」
「梨、梨梨亞,你要去哪裏?」
夜月問她:「那是什麼應用程式?」
所有人都意氣消沉,再度回到雪白館的大廳。我們被關在這間旅館了。
「兇手打算殺死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嗎?」
「橋——不見了。」梨梨亞發出呻吟般的聲音。
「不要爲了那種無關緊要的事情爭吵!根本就是浪費時間嘛!」
「死者身旁掉了一張撲克牌。撲克牌的數字是紅心『6』。」
芬里爾說完這起事件的概要之後,接着又說:
「嗯,事件經過大概就是這樣。」探岡開口,接着他聳聳肩,誇獎芬里爾:「你也真厲害。雖然說當時引起很大的話題,不過你竟然連細節都記得這麼清楚。話說回來,我當然也記得。」探岡最後這一句,很難讓人判別是實話還是大話。
「你從剛剛就隨口胡說八道,當別人是傻瓜嗎?」
聽了她的說明,探岡聳聳肩說:「那倒也是。」
五年前的連環殺人事件兇手,在這棟旅館再次開始殺人。
她咳了一聲,繼續說明案情。
「我不是奴才。」
正確地說,橋還在,只是沒有保留原形。
芬里爾注視着探岡手中的那張牌。紅心「A」——這次案件中貼在門上的撲克牌。探岡有些慌亂地說「喔,這張牌」,然後把撲克牌遞給芬里爾。她用手機拍下這張牌,手機立刻發出「叮咚」的聲音。
突來的怒吼聲打破了現場的沉默。所有人的視線都朝向他——發出怒吼的是貿易公司的社社長。
「……總之,梨梨亞絕對不想繼續待在這種地方。在這種旅館跟殺人狂住在一起,不管有幾條命都不夠用!」
探岡說:「的確有這個可能性。」
現場的氣氛頓時變得沉重。
「社先生,請您冷靜點!」
社揍了探岡一拳。實在是太誇張了。詩葉井連忙出面阻止。
「不過我猜那位客人一定不會來。」
「我是東大畢業的。」
「別開玩笑!」
探岡說:「沒錯,太有名了。」
「這還要問?當然是下山!」
「不是這樣的。我想要確認撲克牌的真假,所以想要借一下那張牌。」
「這哪是合乎邏輯的推理!就是這樣的說法,感覺好像把人當傻瓜!你這個混蛋白癡偵探!我先說好,我的腦筋比你好多了!我是慶應大學畢業的。」
梨梨亞說的話確實很有道理。在電話線被切斷、開始出現連環殺人跡象的此刻,這個方案的確像是最實際的唯一方案。
「可、可是,這次使用的撲克牌,也可能是仿造品吧?犯人有可能準備了假的撲克牌來犯案。」
「那麼要不要確認看看?」芬里爾拿出手機,啓動某個應用程式。衆人看到芬里爾舉起的螢幕,紛紛露出疑惑的神情。
「下山?」
芬里爾說到這裏停下來,指着探岡手中的撲克牌。
「奴才,你說得沒錯。這是個好主意。」
「鑑定結果出來了。看樣子是真的。」
梨梨亞恍然大悟地說:
「我、我怎麼可能會預期到發生這種事!」
「當然了。要不然切斷電話線就沒有意義了。」
「什麼?我也要檢討?」
「不要找藉口!」
「又過了四個月,發生了第三起、也就是最後一起事件。日期是五年前的十一月十二日。在東京都內的大廈,有一名經營公司的男子被人下毒殺害。從他的胃裏檢驗出類似松茸的新種有毒菇類,因此應該是被人用這種菇類殺害的。這名男子經營的公司會逼迫員工過度勞動,也就是所謂的血汗公司,因此可想而知,怨恨他的人應該不少。不過這起案件後來也沒有破案。在他的屍體旁邊,留下一張紅心『4』的撲克牌。」
「這裏雖然說是陸上孤島,可是並不是真正的孤島!只要走一小時,就可以走到公路上!只要在那裏搭到便車,就可以下山了。」
梨梨亞以期待的眼神看着詩葉井。詩葉井說:「的確有客人訂了今天以後的住宿。」所有人的臉上頓時充滿希望,然而詩葉井以苦澀的表情繼續說:
是橋樑。
「證據就是貼在門上的撲克牌。」真似井說到這裏,轉向我說:「小弟弟,你不是說門上貼了撲克牌嗎?可以讓我看看那張撲克牌嗎?」
「詩葉井小姐,我也同意她的說法。大家一起下山吧。」
「哦,那倒也是。真抱歉,我似乎有欠考量。」他雖然這麼說,但還是以強硬的口吻繼續說:「不過很遺憾,目前已經幾乎確定這起事件會演變成連環殺人事件。」
「吵死了,閉嘴,死老頭!聽你講話就很煩!」
探岡說出口,所有人的表情都變得僵硬。無人發言的狀態持續將近十秒。
芬里爾說完之後,所有人的面色都相當凝重。也就是說,五年前殺害三個人的殺人犯,現在來到這間旅館再度開始殺人嗎?
這時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當然了。警察一旦介入,兇手就無法自由活動,這一來就不能殺死下一個目標了。」
這個叫探岡的男人,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立場說話?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到發言的女子身上。銀髮美少女芬里爾露出有些靦腆的笑容說:「我只是剛好記得。」接着她以平靜的聲音繼續說:
「我沒有把你當傻瓜。死老頭,我宰了你喔!」
「啊,好的。」我拿出一直放在口袋裏的撲克牌。這是一張紅心「A」,背面以水彩畫了兔子和狐狸在舉辦茶會的情景。探岡拿到撲克牌之後,交互檢視正反兩面,接着說:「果然沒錯。我剛剛聽到牆上貼了撲克牌,立刻聯想到那起事件。實際看到這張牌,我更有把握了。這張撲克牌跟『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用的牌是一樣的。」
探岡說:「的確有這個可能性。」
「今天以後沒有預定要來住宿的旅客嗎?來旅館的人如果發現橋被燒燬,應該會聯絡警方吧?」
梨梨亞拱起肩膀怒斥。接着她吁了一口氣,似乎稍微冷靜了點,接着又說:
「怎樣?你在懷疑我嗎?我確實早就知道了。」
探岡連忙說:「沒、沒有,我只是……根據客觀證據,進行合乎邏輯的推理。」
「接下來的事件發生在五年前的七月六日。案發地點是在千葉縣的公寓停車場,在那裏發現了三十多歲的中國男子被絞死的屍體。這名男子是任職於大學的研究者,據說自幼就非常優秀,不過他卻因此而輕視沒有學歷的父親,已經有十年以上沒有回中國。那一天,他是在從大學回家時,遭到某個人攻擊並殺害,兇器是捆綁行李用的尼龍繩。在男子屍體旁邊,掉了一張紅心『5』的撲克牌。」
芬里爾搖頭說:「沒有這個可能性。犯案時使用的撲克牌是獨一無二的產品,在這世上沒有同樣的東西。其他人沒辦法取得同樣的撲克牌來模仿犯案。」
社大聲怒吼。所有人都畏懼他的威嚴,然而此時有人發出更激烈的怒吼。是哭腫眼睛的梨梨亞。
梨梨亞說完,快步想要走向玄關,被真似井從背後制止。
*
「陸上孤島。」夜月喃喃地說。
「十一個人。」我喃喃地說。我感到毛骨聳然。剩餘的人數是十一人,兇手持有的撲克牌剩餘張數是十張。這意味着——
「那麼,探岡先生——」
也因此,我附和梨梨亞的意見。
「這是鑑定藝術品真僞的應用程式。」芬里爾說。「把想要鑑定的藝術品拍下來,放入這個應用程式,就可以鑑定是不是真的。這個應用程式裏儲存了真正的藝術品(真品)照片資料,並且可以使用AI來跟資料做比對。不論是手藝多精湛的僞造師,都無法做得跟真品一模一樣。只要有真品的照片資料,就能夠輕易鑑定真假。」她邊操作手機邊說。「在這個應用程式裏,也有五年前使用在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的撲克牌照片資料,包含鬼牌在內的五十三張都有。撲克牌背面的茶會圖案是水彩畫,每一張都有微妙的差異,因此必須要有五十三張份的資料才能鑑定真假。順帶一提,應用程式中的撲克牌照片是早在五年前的事件發生之前,由藝術品商人拍攝的。也就是說,是遠早於兇手取得這副撲克牌的時候拍攝的。當時警方就是使用這個應用程式,判別留在現場的撲克牌真假——這是很有名的插曲。」
橋被燒燬,墜落到谷底。燃燒時間似乎已經過了很久,此刻已經感受不到熱度,大概是昨天晚上被放火的。
真似井問:「有什麼證據?」
「遇害的男性是一位知名刑警,不僅很有實力,運氣也很好。他曾經碰巧在居酒屋碰到懸案的犯人,對方在喝醉的狀態下得意地告訴他,『其實我曾經殺過人』。也因此,他在警界算是一位名人。不過他的名聲卻在被殺害的半年前發生的車禍中被摧毀。他因爲沒有注意前方,造成死亡車禍——後來就辭去警察工作。死者的家屬當然對他懷恨在心,因此警方也循這條線去搜查,但是最後沒有找到兇手。這起事件有一個不尋常的地方。」
「……你說什麼?」
梨梨亞聽到我這麼說,露出高興的笑容。
「梨梨亞!請冷靜點!」真似井連忙安撫她,接着以焦躁的眼神瞪着探岡說:「請你不要隨便說些讓大家害怕的話!目前又還沒有確定是連環殺人事件!」
「因爲……怎麼說呢?」
「這位客人有點奇特。」迷路坂代替詩葉井回答。她淡淡地說:「事實上,那位客人訂了從昨天起一個星期的這間旅館所有客房,而且還是在半年前就訂的。」
「半年前就訂了所有客房?那不是很奇怪嗎?」夜月說。「我是在一個月前訂這間旅館的房間,可是當時可以毫無問題的訂房。如果已經有人事先包下整間旅館的房間,那我應該訂不到房纔對吧?」
迷路坂說:「這就是那位客人奇怪的地方。那位客人在訂房的時候說,如果有其他客人要在包下旅館的這段期間內訂房,可以讓對方優先住宿,但是在自己包下的期間,不希望有其他客人中途回去或有新的客人來,要我們拒絕那樣的客人——」
聽了這段說明,我皺起眉頭。也就是說,這位客人包下的七天期間內,可以讓這七天都會連續住宿的客人訂房,但是除此之外的客人卻會被拒絕訂房。這間旅館原本就只接受長期住宿一星期以上的客人訂房,因此我和夜月原本就預定這七天都要住在這間旅館,其他的客人想必也都如此。也因此,即使是被包下的期間,我們也能夠順利訂房。不過明天以後想要住宿這間旅館的客人,都被拒絕訂房——
「也就是說……」我發出呻吟。
「是的,除了那位包下旅館的客人以外,這一星期不會有任何人來到這間旅館。那位客人原本應該要在昨天到達,可是昨天早上忽然聯絡說『會晚一天』。不過就如先前詩葉井小姐所說的,那位客人今天大概不會來到這裏。因爲——各位應該也猜到了吧?那位客人的真實身份,想必就是——」
就是切斷電話線、破壞橋樑的兇手。
兇手爲了不讓救兵來到旅館,特地包下旅館的所有房間。
「開什麼玩笑!爲什麼要接受那樣的預約?」社又開始生氣了。迷路坂淡淡地回應:
「那位客人事先匯來全額住宿費,因此我們原本以爲是很正當的客人。」
「哪裏是正當的客人!怎麼想都很可疑吧?」
「現在想想的確很可疑,不過當時沒有想像到會發生這種事。」
「發揮一點想像力吧!動動腦筋!」
「人的想像力是有極限的。」
「你把我當傻瓜嗎?我是念慶應大學的!」
「我是念東大的,只不過中途退學了。」
「……連你也是東大的?」
社沮喪地垂下肩膀。接着他推開椅子,從大廳的座位站起來,前往自己房間所在的西棟,很快地又抱着行李回來。詩葉井連忙問:
「社、社先生,您要去哪裏?」
石川發出苦笑,說:「原來如此,做得還真是徹底。而且還刻意模仿過去的『雪白館密室事件』,看來這起事件的兇手對密室有特別的執着。」
「不是的,我是考慮到石川先生是兇手的可能性。」
「死亡推定時間是昨晚兩點到四點之間。」
芬里爾離開現場之後,我們有片刻時間仍呆呆地望着房間的牆壁和地毯。接着探岡似乎總算恢復清醒,重新開始調查現場。我也跟着他一起調查。
「曉之塔」因爲教義的關係,需要殺人現場——尤其是密室殺人現場。也因此,爲了營造那樣的狀況而自殺,似乎是很有可能成立的推理。
「我對自己的技術很有信心。」
「這是典型的暴風雨山莊。」
「這樣也不能證明你的清白。即使提供正確的驗屍結果,你仍舊有可能是兇手。」
「我相信的神或許跟你們不一樣。」
「請、請等一下!太危險了。森林裏的路非常危險,不可能走出去。」
「哦,說得也對。的確如此。」
「對了,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探岡蹲在屍體旁邊說,「這起事件——有沒有可能是自殺?」
芬里爾說:「從死後僵硬程度和屍斑來看,這個死亡推定時間應該沒錯。其實我本來也想要檢查直腸溫度,不過很遺憾沒有帶工具來。」
她把手放入胸前,取出一樣東西給我們看。
石川說:「問題是,兇手爲什麼要在殺死神崎之後,刻意用刀子割傷他的手臂?說實在的,這種行爲完全沒有意義。兇手爲什麼要特地這麼做?」
*
「請等一下!」
「回去?可是橋已經燒燬了。」
她取出手機,拍下神崎的屍體。
石川說完,忍俊不禁地笑了。我無法理解有什麼好笑的。
探岡問:「也就是說,沒有生活反應嗎?」
不過我立刻就想到了。「不會,理由很簡單。」我告訴兩人。「石川先生看到手臂上的傷痕之後,立刻就否定了自殺的可能性。如果這就是兇手的目的呢?兇手是爲了排除被害人自殺的可能性(這也是密室的典型模式之一),才刻意在屍體的手臂上製造傷口。」
「怎麼可能!不要把我跟那個笨蛋相提並論!」探岡以不屑的眼神看了社一眼,然後聳聳肩說:「電話線被切斷了,沒辦法報警,而且我們又被關在這裏。」
芬里爾照着石川所說的,仔細檢查屍體。接着她宣佈結果:
「死亡推定時間是今天凌晨兩點到四點。」
「你看這個。」石川因爲工作的關係,對血司空見慣,因此以稀鬆平常的表情說:「除了胸口被刺中的部位之外,這裏也有這樣的傷口。這一定是兇手割傷的,而且這個傷痕是在神崎死後才造成的。」
「我聽說醫學界有『第二意見(second opinion)』這樣的說法。」
「在『暴風雨山莊』中,如果兇手是醫生,就有可能提出錯誤的死亡推定時間,製造虛假的不在場證明,或是刻意消滅特定人物的不在場證明。爲了避免這樣的情況,我認爲在封閉的情境之下,驗屍應該採用雙人制。」
「我只是一般市民,是個對兇殺案和法醫學比其他人稍微懂一點的女生。只不過——」
「喂,你也一起來吧。」探岡招呼冷靜地觀望社與詩葉井爭執的男人。三十出頭的這個男人是……石川。這個人爲什麼可以如此冷靜地觀望那場激烈的爭執?
我點頭同意他的說法。
就這樣,石川醫生加入了探岡偵探團——
然而——
聽到這個名詞,石川顯得困惑,但是我立刻明白了(探岡似乎也一樣)。「曉之塔」在統治教團的教皇之下,有號稱五大主教的幹部。也就是說,她雖然才十七歲,卻已經是「曉之塔」下一任教皇的候選人之一。
芬里爾說完,立刻開始調查屍體。石川在她背後說:
他依舊保持冷靜的表情,歪着頭問:「我也要一起去?」
不過到最後,他還是同意芬里爾加入:
「的確可以,不過那不是我的專業。我的本業是心臟外科醫生。」
這時芬里爾轉身對他說:
「沒錯,傷痕保持敞開的狀態。」
「讓我來重新自我介紹吧。我叫芬里爾•愛麗斯哈莎德——宗教團體『曉之塔』的五大主教之一。」
我聽着兩人的對話,也點了點頭。
「別看我這樣,我至今已經驗過將近兩百具屍體了。我大概是全世界驗屍經驗最豐富的十七歲女生吧。」
「那還用問嗎?」探岡笑了。「當然是由我們來調查現場,然後解決這起事件。」
「也就是說,你考慮到我的驗屍結果錯誤的可能性?」
密室推理小說當中最讓人掃興的,就是被害人僞裝成他殺、其實是自殺的模式。也因此,兇手刻意消滅這樣的可能性,在殺死被害人之後,刻意在他的手臂上製造傷口,向我們展示這的確是他殺。
「知道了,你也一起來吧。」
「我認爲在驗屍界,也應該要引入『第二意見』的觀念。」
石川露出佩服的神情,然後愉快地笑着說:「要擺脫嫌疑還真不容易。」……這個人感覺好像格外缺乏緊張感。
芬里爾俯視與她同一教團的神父——神崎的屍體。
探岡皺起眉頭看她,問:「你會驗屍?」
「原來如此。你的說法的確有道理。」石川聳聳肩,然後溫和地笑着說:「那就請你仔細檢查吧。這一來就可以證明我的清白了。」
我看着這幅景象,感受到某種非現實的奇妙氣氛。雖然說是被捲入的,但是我沒有想到自己會參與兇殺案的調查,見識到驗屍過程。在平常的狀況,不可能會碰上這種事——除非像現在這樣,遇到橋被燒燬、與外界的聯絡手段被切斷、自己又莫名其妙成爲密室偵探助手的狀況。
他展現了寬容大量的一面。就這樣,偵探團總共有四人蔘加。
不久之後,石川結束驗屍,告訴我們結果:
「神崎的死令人遺憾。」她以哀悼的神情低下頭。「不過他在人生的最後,達成了驚人的成就。請看——如此完美的密室。」
就這樣,探岡偵探團成立了。成員是探岡偵探和擔任助手(?)的我,還有——
「唔,的確。」探岡似乎也很苦惱。「這樣的犯罪動機真是莫名其妙。」
「真的假的?」
「依據是屍體的傷痕。」石川邊說邊捲起神崎的外套袖子。屍體的手臂上有很大的傷痕,看起來像是被刀切開的。
「等等,你到底是什麼人物?」探岡狐疑地看着她。芬里爾輕聲笑出來,問他:「什麼人物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不過只要從森林裏繞路,應該就可以越過山谷了吧?也就是說,有辦法下山!」
她宣佈的驗屍結果和石川相同。至少這一來,就能排除石川虛報驗屍結果的可能性了。
探岡加強語氣說:「怎麼想都很奇怪吧?未成年竟然能夠驗屍,而且還對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那麼清楚。」
「驗屍應該比心臟手術簡單纔對。」
她的聲音雖然平靜,卻顯得相當驕傲。
「我也想要進行驗屍。」
「真是巧合,我也正好想到同樣的可能性。」
「先別管他,差不多也該過去了吧?」探岡說。
「曉之塔」把殺人現場的照片當作神像來崇拜。他們相信藉由祈禱超渡死者的冤屈,就能將其負面能量反轉爲幸福。
當我目瞪口呆地看着兩人的對話時,探岡走過來,摸着被社毆打的臉頰,笑着說:「鬧得真厲害。像他那種人,一定會在一開始就被殺死。」
「『曉之塔』?」
「的確有,不過在日本並不盛行。」
「的確是這樣沒錯……不過這麼說的話,法醫會生氣喔。」
人類的身體在受傷之後,傷口會自然閉合,以便止血並修復傷口。這樣的現象稱作生活反應。
「我要回去。我不想繼續待在這種地方!」
接着我們再度來到東棟三樓——神崎的房間。從宗教服飾上方被刀子刺入胸口的屍體仍舊在那裏。石川開始檢查這具屍體。
「這一來,能做的事只有一個。」
她取出的是掛在脖子上的銀色玫瑰念珠。我盯着被釘在十字架上的「那個」。
「差不多也該過去了?」我不理解他的話。「你也打算要下山嗎?」
*
「我也可以加入探岡偵探團嗎?」
然而人死後就會失去這樣的生活反應。死後的肉體如果受傷,傷痕就會保持敞開的狀態。也因此,檢查屍體的傷口,可以判斷傷痕是生前還是死後造成的。
芬里爾臉上柔和的微笑,此刻看起來詭異而可疑。銀髮的美少女告訴我們:
正當我們在思考時,芬里爾卻逕自接近屍體並蹲下來,毫無顧忌地碰觸屍體。「……你在幹什麼?」探岡問她,芬里爾便露出笑容。
芬里爾面帶天真無邪的笑容這麼說。
探岡點頭說:「你不是醫生嗎?應該可以驗屍吧?」
芬里爾以一副渴望的眼神看着我們。探岡明顯露出嫌惡的表情。看來探岡團長並不怎麼喜歡芬里爾,或許是因爲她在說明撲克牌連環殺人事件時,展現豐富的知識量,因而對她感到警戒。團長不希望比自己優秀的成員加入。
聽到他的問題,芬里爾笑了。
「五大主教?」
我問他:「有什麼依據嗎?」
「可是死亡推定時間應該就是我說的時間沒錯。」
探岡點頭,開始思索。我在他旁邊也開始思考。在半夜凌晨,大概很少有人會有不在場證明。要憑不在場證明鎖定犯人應該很困難。
「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完美的密室。神崎死亡的這個現場,一定能夠爲許多人帶來無比的幸福。」
「在三更半夜……不過正如我猜測的。」
「不對,不可能是自殺。」石川一口否定。
探岡的口氣似乎相當懷恨在心,感覺反倒比較像是他自己會去殺死社。
「是什麼?」
那是手腳被釘在十字架上、垂着頭的骷髏像。
印象中,他們的教義應該是這樣。
「就算危險,也比待在這種旅館、跟殺人狂在一起好多了!反正我要走了!放開我!」
「的確很變態。」探岡說。「不過也因此更有挑戰意義。啊,對了,小弟弟,剛剛那個犯罪動機的答案,我當然也有想到,只不過把表現機會讓給你而已。」
他剛剛不是自己說「真是莫名其妙」嗎?不過算了。
「總之,請你們加油吧。」石川聳聳肩對我們說。「我能做的事到此爲止,差不多也該回去了。我對密室一竅不通,大概也派不上用場。」
石川說完便離開現場。我們朝着他離去的背影揮手。
「好吧。」探岡伸了一個懶腰。「差不多該正式開始解開密室之謎了。」
聽到他的話,我不禁笑了。
「不是找出兇手,而是解開密室之謎嗎?」
「嗯。看樣子,應該也沒有找出兇手的線索。而且相較於找出犯罪者,我比較擅長解決犯罪手段。」
原來如此。那麼就來見識一下他的能力吧。
接下來我們花了一些時間,一一確認現場狀況。現場是和「雪白館密室事件」的現場相同格局的房間,傢俱和室內裝潢幾乎也一模一樣。鋪在地板上的地毯毛長、以及入口的門下方有縫隙等特點也一樣。除此之外,就連鋪在走廊的地毯毛長也相同。
遺留在現場的物品也和「雪白館密室事件」相同,包括錄有尖叫聲的錄音筆,以及裝入鑰匙的塑膠製小瓶子。
我拿着那個小瓶子來到走廊上,探岡也跟過來。我想要驗證在關上門的狀態下,瓶子是否能夠通過門板底下的縫隙。結果當然沒辦法通過。瓶子的大小比門板底下的縫隙還要大,不論如何都會卡到。
「這一來,就輪到這東西上場了。」探岡從口袋掏出釣魚線。我欽佩地說:「你準備得真周到。」探岡抬起嘴角笑了笑。
「我來到這間旅館,本來就是爲了要解開『雪白館密室事件』之謎,當然至少會準備釣魚線。光是在腦袋裏擬定假說,如果沒辦法進行實驗,那也沒意義。」
我點了點頭。他說得的確沒錯。
接着我們開始進行各種實驗。我們把小瓶子擺在屍體旁邊,試圖用釣魚線讓鑰匙通過門板下方並進入瓶子裏;或是把釣魚線纏繞在瓶蓋上,試圖隔着一段距離關上瓶蓋;結果都沒有成功。不論嘗試幾次,鑰匙都無法進入瓶子裏,利用釣魚線操作也沒辦法關上瓶蓋。既然如此,或許應該往別的方向嘗試——雖然這麼想,不過這間房間的門就跟「雪白館密室事件」的現場一樣,如果要從房間裏面上鎖也需要鑰匙,因此無法使用在門鎖旋鈕施加物理性的力量上鎖的手段。也就是說,如果要製造密室,只能從門外使用鑰匙來上鎖。
太陽不知何時已經西沉,窗外變成一片漆黑。我們仍舊在苦思。瓶子既然無法通過門板底下,兇手一定得使用其他方式,從鎖上的房間外面把瓶子放回室內。這正是不可能的犯罪。
「話說回來,兇手爲什麼要用塑膠製的瓶子?」我感到不解。不是使用玻璃瓶,而是使用塑膠瓶——其中有什麼樣的含意?或者只是一時興起?
「啊,該不會是……」
探岡試圖把塑膠瓶壓扁到變形,以便通過門板下方。我心想,原來如此。塑膠的確和玻璃不一樣,可以變形。雖然是很單純的想法,不過或許也可能因此而成爲盲點。
「我們要等到解開謎之後再去喫。」我說。
蜜村不悅地環顧四周。就如她所說的,雪白館的幾乎所有客人和員工,此刻都已經聚集到這間房間。他們是探岡找來的。
「真不敢相信,你們竟然還在做這種事。」
「你還在問『這要怎麼辦』!」
探岡頓時漲紅了臉。他似乎也被惹火了,用帶有怒氣的聲音說:
他若無其事地這麼說,不過他的企圖很明顯。他大概是想要讓蜜村在衆人面前做出荒謬的推理而出糗。他的願望真的能夠實現嗎?或是——
爲了重現密室的手法,我們前往神崎房間的正下方,也就是昔日「雪白館密室事件」發生的現場。神崎的房間在發現屍體時,被我們撞破了門,因此門鎖已經損壞,鉸鏈也鬆開了。蜜村希望儘可能使用正常狀態的門來重現兇手採用的手法。「雪白館密室事件」現場的門雖然在十年前的事件當中也被撞破,不過在事件之後立刻被修復,現在已經能夠正常開關。而且這間房間的格局也和神崎的房間相同,的確很適合用來重現密室手法。
⑨塑膠製的瓶子。」
「說得也是。」
她說的「認識的人」當然是指我。我是在觀衆來到這間房間之前,跟她聊起這起事件。
蜜村手中的橡皮環因爲繞過並勾在格子窗縱杆上,因此被拉到幾乎呈直線狀態,看起來不像環,反倒像兩條平行的繩子。蜜村讓這兩條繩子夾住插在布偶身上的菜刀——也就是說,拉成細長狀的橡皮環等於是套着菜刀。接着她拿起橡皮環前端穿過的小瓶子,開始往後倒退。
我突然被點名,嚇了一跳。蜜村對我聳聳肩,說:「有人負責聽我推理,我比較容易說下去。」我心想,原來如此。她的意思是要我來扮演助手的角色。
「是啊,我一定會贏。因爲——」
④插在屍體上的刀。
⑤比瓶子還要窄的門下縫隙。
我們依循蜜村的指示,從入口處的主房間進入隔壁房間。在十年前的事件中,就是在這間房間發現被刀刺中的人偶。這間房間此刻擺了代替屍體的小熊布偶,以及應該是從餐廳借來的菜刀。旁邊也擺了錄音筆及放入房間鑰匙的小瓶子。
「……你這是什麼意思?」蜜村問。「你的目的是什麼?」
「唔……」探岡立刻就放棄了。這個瓶子的塑膠很堅硬,即使用力壓也不會變形。如果硬壓,感覺似乎隨時會裂開。看來這個方式似乎也行不通。
「那麼接下來就是『④插在屍體上的刀』。」
①錄有尖叫聲的錄音筆。
蜜村說完之後,從口袋取出塑膠製的小瓶子。
「也許吧。可是……」
蜜村撥了撥黑色長髮,說:
「纔怪,我更久!」
最後探岡甚至還說出「總之,我比你聰明多了!」這種話。
②裝了格子窗的窗戶。
雖然很想喫晚餐——
「如果是你,應該有辦法解決這起密室殺人事件之謎吧?」
蜜村檢起小瓶子,打開瓶蓋,從裏面取出鑰匙。
「這樣會造成詩葉井小姐的困擾吧?」
「在十年前的事件中,在場的作家和評論家都異口同聲地說『這是完美的密室』。我沒有讀過雪城白夜的作品,因此不瞭解十年前的事件,不過我認識的人當中,有人對這起事件很熟悉,所以這是他告訴我的。」
梨梨亞也開口:「房間的燈是關上的,感覺沒什麼重要性吧?」
「我也早就忘記你是誰了,直到剛剛都想不起來。」
聽到探岡這麼說,蜜村倨傲地聳聳肩說:
「我已經解開這個密室之謎了。」
這一來,橡皮繩做成的環有一端穿過塑膠製小瓶子,隔着格子窗的另一端則綁了棒狀砝碼。而在這個橡皮環當中,則是格子窗的縱杆。蜜村試着把橡皮環往遠離窗戶的方向拉,橡皮環的邊端便勾到格子,繩子也被拉長。
「沒錯,你這是什麼意思?別開玩笑,她怎麼可能解開密室之謎?」
「要不然該怎麼辦?啊,乾脆……」
「哦?你很有自信嘛!」
「那麼接下來就來說明『③瓶蓋上的『0』型突起物』。這個突起的地方要這樣用。」她接着從口袋掏出長三公尺左右的橡皮繩。這條繩子是把約五公釐粗的粗橡皮筋剪斷爲條狀,然後一條條綁起來做成的。她把這條橡皮繩穿過小瓶子瓶蓋上的「0」型突起,然後走到格子窗前,跪在地毯上。接着她把橡皮繩前端穿過最接近地板位置的正方形格子(以下稱爲「格子A」),讓繩索前端從窗戶外面通過隔壁的格子(以下稱爲「格子B」)拉回房間內。這一來,橡皮繩就等於是繞過格子窗的一條縱杆。接着蜜村從口袋掏出細長的棒狀砝碼,把橡皮繩兩端緊緊綁在這個砝碼上。橡皮繩的兩端綁在同樣的砝碼上,形成一個巨大的環。
蜜村點了點頭,然後和發現神崎屍體時一樣地關上窗簾。窗簾與地板之間有一公分左右的縫隙,因此沿着地板拉長的橡皮環不會碰到窗簾。
蜜村回答:「那是國中的事吧?」
「哪有,我比較久!」
「而且怎麼大家都來了?」
不過實際要進行重現的蜜村卻顯得很不高興。她似乎開始後悔先前一時激憤,就說出自己已經解開密室之謎。
芬里爾問:「地毯的毛長有什麼意義嗎?」
「我反倒無法瞭解,你們怎麼會爲了這種三流密室花這麼多時間。」
「當然好,不過不要緊嗎?這代表你要跪下來向我道歉。」
我心想,你是在說你自己吧?不過蜜村聽了似乎有不同的感想。她雖然看似個性冷靜,但其實怒火的燃點很低。她以明顯不耐煩的態度問我:
聽到我這麼說,蜜村瞪大眼睛。我繼續說:
「哦,就是發現屍體的時候一直說些蠢話的那個人吧?因爲智力水準太低,我自然而然就從記憶中刪除了。記住這種人也只是浪費腦力。」
聽到這句話,我和探岡有一瞬間停止思考。蜜村看到我們的反應,有些詫異地歪着頭說:
「接着要把這個棒狀砝碼垂到窗外。」
我說:「可是她的腦筋很好,還得過全國模擬考第一名——對不對?」
*
探岡在一旁聽我們的對話,不禁發出笑聲。
⑥毛長七公分的走廊地毯。
「應該可以在半夜十二點之前解決。」
「你預計會花上幾個小時?」
「沒關係,我忘記你的時間更久。」
「也就是說……」
蜜村嘆了一口氣。
「唔~」我發出呻吟聲。「這要怎麼辦呢?」
「有觀衆的話,氣氛會比較熱絡吧?」
「沒錯。犯人是爲了要讓我們撞破門,才放置錄音筆。而這個撞破門的行爲,在製造這次的密室時,就成了很大的關鍵。」
「什麼?」
⑦關了燈一片漆黑的房間。
蜜村說完,在代替屍體的小熊布偶旁邊蹲下,並檢起放在地板上的菜刀。這把菜刀的刀刃有三十公分左右,磨得如刀子般銳利。她把菜刀插入小熊布偶體內,直達地板。小熊布偶放在通往主房間的門正前方,插在上面的菜刀磨亮的刀刃也朝着門的方向。
「咦?你問我?」
「好好好,我可以誇獎你們,不過也要等你們真的解謎之後纔行。」蜜村用敷衍的口吻說。「先別管這個,現在已經是晚餐時間,除了你們之外,大家都已經到餐廳了。」
在小熊布偶的另一邊,則是嵌了格子窗的窗戶。門、布偶和窗戶剛好呈直線排列。
我和探岡面面相覷。我們的確還在做這種事。外面都已經天黑了。
「那麼我就一一來說明這些提示吧。首先從『①錄有尖叫聲的錄音筆』開始。葛白,你認爲這有什麼意義?」
「啊,對了,那麼我們來比賽吧!看看誰能夠更早解開這個密室之謎。輸的人要向贏的人跪下來磕頭道歉。怎麼樣?」
「你也來幫忙解開這個密室之謎吧!」
蜜村宣佈之後,把砝碼從「格子B」放到窗外。這間房間在旅館二樓,因此砝碼不會到達地面,而是垂在窗外的狀態。接着她拿起穿了橡皮繩的塑膠製小瓶子,拉到與垂在窗外的砝碼相反的位置——亦即距離窗戶最遠的位置。
然而——
「那還是很厲害呀!」
「你打算斷食嗎?」蜜村感到傻眼。
「不過我感到很奇怪:這怎麼會是完美的密室?明明就是到處都有提示、非常容易解開的密室。只要分析每一道提示,自然就能夠發現犯人使用的詭計痕跡。」
我和探岡面面相覷,彼此都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她瞪大的眼睛立刻轉變爲不悅的神情。
「應該是爲了告訴大家,房間裏有屍體吧?也就是說,犯人是爲了讓我們發現屍體,所以才放置錄音筆。」
「提示一共有九個:
「他叫探岡。你不是也見過他幾次嗎?」
她說。
「你還好意思說『說得也是』!」
我聳了聳肩。探岡也插入我們的對話,說:
「那就開始吧。」她用無奈的口吻說。她環顧衆人,首先開始陳述背景。「大家應該也知道,今天凌晨時分,這間旅館的房客神崎先生被殺了,死因是刺殺。現場是密室,而且還是模仿十年前發生的『雪白館密室事件』。不過反過來說,只要能夠解決『雪白館密室事件』之謎,就能夠解開這次事件之謎。也因此,我打算在『雪白館密室事件』發生的這間房間,進行重現犯罪手段的實驗。不過更重要的理由,其實是因爲現場的房門被撞壞了——那麼請各位先到裏面的房間吧。」
③瓶蓋上的『0』型突起物。
蜜村點點頭。「嗯,沒錯。接着是現場窗戶,因爲是『②裝了格子窗的窗戶』,所以沒有辦法讓人出入。要進入房間裏,必須撞破門纔行。」
這簡直就是小學生在吵架,很難相信是會念書的人之間的對話……會念書不代表真正的聰明,原來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人是誰呀?」
⑧毛長一公分的房間地毯。
「哦,的確很厲害。連我都沒得過全國模擬考第一名。」他說完,嘴角泛起嘲諷的笑容。「不過會念書跟真正的聰明是不一樣的。我認識很多功課好卻派不上任何用場的人。」
我爲了回應她的期待,努力思索,然後陳述這樣的意見:
我說:「沒辦法,我們有解開密室之謎的使命。這也是爲了大家,所以你至少可以稍微誇獎一下我們吧?」
「我會在不至於餓死的範圍內努力。」
蜜村說完之後,把手中的瓶子和鑰匙暫時先放入口袋中。接着她豎起雙手合起來共九根手指。
「沒想到有這麼多提示!」夜月發出驚歎。「可是不知道這些是什麼意思。」
我聽到聲音回頭,看到蜜村站在那裏。她輕聲嘆了一口氣說:
「我要保持這樣的狀態,走到外面的走廊。」
她說完便依照自己的話走向房間出口。勾在窗戶格子上的橡皮環隨着她走動的距離拉長。當她抵達房間出口時,橡皮環已經拉長到原本的三倍以上。
她繼續走到房間外的走廊。大家也跟隨她。
橡皮繩拉得很緊。中途碰到連結兩間房間的門的門框,形成折線。要從案發現場的隔壁房間到主房間,必須通過位在主房間左側牆壁的門。也因此,從隔壁房間經由主房間、朝走廊拉長橡皮繩時,橡皮繩一定會接觸到連結這兩間房間的門的門框,形成折線。順帶一提,發現屍體時,兩間房間之間的門是敞開的,因此這次也同樣保持敞開的狀態。
「接下來我要保持這樣的狀態,關上房間入口的門。」
蜜村來到走廊上之後這麼說,然後關上房間入口的門。拉長的橡皮繩通過門下方的縫隙,被拉到走廊上。她手中仍抓着繩子,用另一隻手取出鑰匙,然後把門上鎖。
她對衆人宣佈:「這一來,門就鎖上了。這支鑰匙在這個階段會被放進瓶子裏。」
她打開穿過橡皮繩的瓶蓋,把鑰匙放入瓶子裏,然後又關上瓶蓋。
「接下來把這個放入鑰匙的瓶子放在屍體旁邊,密室就完成了。」
她說得沒錯,不過問題就在這裏。這間密室最大的謎,當然就是要如何把裝了鑰匙的瓶子放回室內。
「這個瓶子會像這樣回到室內。」
蜜村蹲在門旁,試着讓瓶子從門底下的縫隙通過,但瓶子卻卡在門板下方。探岡看了笑出來。
「喂,你不是在開玩笑吧?你的腦筋到底有多差?」他愉快地說。「『⑤比瓶子還要窄的門下縫隙』——瓶子無法通過門下方的縫隙。連自己說的話都會忘記,你的記憶力簡直就跟一隻雞一樣。」
「因爲我上輩子就是一隻雞。」
「什麼?」
「我是開玩笑的。還有,你搞錯了。我不是要讓瓶子通過門下方的縫隙,而是利用瓶子無法通過縫隙這一點,像這樣讓瓶子卡在門板上。」
蜜村說完,放開拿着瓶子的手。瓶子被橡皮繩的張力往內拉,彷彿隨時會回到房間裏。不過因爲卡在比瓶子還要窄的門下方的縫隙,因此沒有回去,而是卡在與鉸鏈相反的位置,亦即門的左下角。
接着蜜村保持蹲下的姿勢,用雙手撫摸門周圍的地毯,就好像在摸貓狗一樣搓揉地板上的毛。
「『⑥毛長七公分的走廊地毯』。」她說。「像這樣如何?」
我瞪大眼睛。她把長毛的地毯往門的方向撫平,使得卡在門口的瓶子埋沒在地毯的毛當中,完全隱藏起來。如果沒有實際蹲下來去摸,應該很難發現那裏藏了一個瓶子。
蜜村推理完畢之後,夜月這樣問我。我聳聳肩說:「她只是一般人。」夜月當然顯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
三年前冬天,一名國二女生因爲殺害父親的嫌疑被逮捕。從現場狀況來看,這名女生無庸置疑就是兇手,然而審判的結果卻判她無罪。爲什麼?因爲現場是密室。
蜜村說:「這就是兇手使用的詭計。當我們聽到錄音筆的聲音,跑到這間房間的時候,鑰匙還在房間外面;可是在撞破門的瞬間,鑰匙就會像這樣被橡皮繩拉回室內。」
原本卡在門板上的裝了鑰匙的瓶子失去阻礙,宛若被射出去的箭,或是在地上竄動的老鼠,被繃緊的橡皮繩瞬間加速拉入房間。瓶子以眼睛跟不上的速度奔馳過地毯上方,途中繞過轉角,被吸入隔壁房間。瓶子毫不減速地飛向橡皮環中央的菜刀。當瓶子飛到菜刀前方,穿過瓶蓋的橡皮環碰到菜刀的刀刃。三十公分長的銳利刀刃將橡皮環切斷,變成一條長橡皮繩。橡皮繩前端從瓶蓋上的「0」型金屬環脫落,繼續被垂在窗戶的棒狀砝碼往下拉,鑽出窗簾與地板之間狹窄的縫隙,從二樓的格子窗消失到房間外面。
「所以纔有⑦。」
「我們現在會回到房間裏,不過我想請你留在走廊上,幫忙重現這個詭計。也就是說,要請你來擔任助手。具體來說,就是要請你等我們進入房間之後,再度把這個瓶子卡在門底下的縫隙。然後等我呼喚,就請你用力開門。可以拜託你嗎?」
「可、可是,這個詭計應該有些勉強吧?」說話的是探岡。他似乎很努力地想要讓蜜村出糗。「瓶子的確可以在一瞬之間被橡皮繩拉到隔壁房間,但是還是會花上將近一秒鐘。在這段期間,我們當中應該有人會看到瓶子在地毯上高速移動吧?」
在房間的地板上,橡皮繩沿着地板被拉長,繩子的一端是走廊上的瓶子,另一端則勾在格子窗的一條縱杆上。在這條拉長的環中間,則有插在小熊布偶上的那把菜刀。
蜜村在連結兩間房間的門前停下腳步。這扇門和發現屍體時一樣是打開的。蜜村注視着門的正面,稍微離開門口到牆邊。其他人也聚集在她身邊。「那麼——」蜜村開口。
蜜村聽了點點頭,然後再度打開房間的門,招呼我們進去。獨自留在走廊上的夜月輕輕關上門。我聽見瓶子卡在門底下的縫隙,發出「喀噠」的聲音。
「接着是『⑧毛長一公分的房間地毯』。瓶子在地板上移動的聲音會被地毯吸收。要是瓶子用力撞上牆壁或格子窗,大概還是會發出聲音,不過畢竟剛剛纔撞破門,在那麼大的音量之後,即使聽到細微的聲音,也沒有人會去注意。也就是說,相當於沒有聽見。還有⑨——」
這名嫌疑人的名字是蜜村漆璃。她是我昔日的同學。
「是真的。」
蜜村說:「沒錯,『⑦關了燈一片漆黑的房間』。發現屍體時,房間的燈是關上的,窗戶也拉起了暗房用的那種厚重的遮光窗簾,所以房間裏一片漆黑。再加上撞破房門的兩人——葛白和探岡——阻擋了我們從走廊上看進去的視線,因此沒有人看到。至於撞破門的兩人,因爲剛剛從亮着燈的走廊進入漆黑的房間,眼睛要花一陣子才能適應黑暗,而且因爲剛撞破門,所以也沒有心情去注意地面。」
「那就來實際試試看吧。」蜜村再度蹲在門的旁邊,從地毯中取出瓶子,打開蓋子拿出鑰匙。接着她以那支鑰匙打開門鎖之後,再度把鑰匙放回子裏。她緊緊關上瓶蓋,環顧四周,不久就把視線停在夜月身上。
門被用力打開。
「這一來就準備完成了。」蜜村從門旁站起來說。「發現屍體的時候,我們不是把門撞破了嗎?葛白,如果現在我們同樣撞破門,你猜會發生什麼事?」
我們都驚訝地啞口無言。這就是殺死神崎、以及十年前「雪白館密室事件」的詭計真相。
應該會……變成那樣吧?也就是說,這個密室詭計——
蜜村呼喚之後,隔了一拍的時間——
這句話當然是謊言——不,應該不算謊言吧。蜜村漆璃只是一般人,沒有從事特殊的職業,或是接受特別的教育。
「啊,在。」
「可以請你幫一下忙嗎?」

房間裏只剩下裝在瓶子裏的鑰匙。
「把瓶子卡在門底下,然後開門。」夜月喃喃說完,盯着手中的瓶子說:「好啊,沒關係。」
三年前的冬天——日本發生第一起密室殺人事件。
唯一和其他人不一樣的地方,就是她的過去。
蜜村說完把手中的瓶子交給夜月,然後指着門的方向,對夜月說明:
沒錯——只剩下鑰匙。
探岡的主張聽起來的確有道理。不過——
蜜村環顧衆人。
「夜月,請開門。」
*
「真的嗎?」
探岡發出「唔」的呻吟聲。蜜村繼續說:
我再度檢視房間內的情況。
「那個女生到底是何方神聖?」
我遲疑地開口。在目前的狀態下撞破門,也就是往裏面打開門的話——
「夜月。」
「⑦?」
「犯案時使用的瓶子是『⑨塑膠製的瓶子』。即使在地板上滑動或是撞上牆壁,也絕對不會破掉。換作是玻璃制的瓶子,一定會破掉——以上就是密室詭計的真相,謝謝各位聆聽。」
「應該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