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八箱村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2.8萬 字
伊予川仙人掌 惠鑑:
我之所以寫信給號稱「密室仙人」的您,當然是爲了委託您殺人。不過這並不是充滿悲哀的美麗復仇劇,也不是野心勃勃、撼動社會規範的戲劇性犯罪,而是隨處可見的利慾薰心、庸俗到無可救藥的謀殺。也因此,對於創作過無數密室藝術傑作的您這位殺人巧手來說,這項委託或許並不具有魅力。正因如此,至少在報酬方面,我打算提供充滿魅力的金額。
我目前正處於遺產爭奪戰當中。如果在這場戰鬥中獲勝,就能夠獲得將近百億的遺產。我願意把其中兩成送給您,作爲成功時的報酬。以金額來說,大概有十幾億日圓吧?
希望您能夠接受這項不情之請。我會誠摯地等候佳音。
*
放學後,我前往文藝社的社辦,看到黑髮美少女正在專注地閱讀打工情報雜誌。這位美到驚人的女孩皺起形狀姣好的眉毛,苦惱地嘀咕「該怎麼辦呢」。我一邊想着到底是什麼事讓她苦思「該怎麼辦」,一邊在她對面坐下。這時她——蜜村漆璃——抬起頭,對我說:「啊,葛白。」葛白香澄——這就是我的名字。
我和蜜村是同學年的文藝社社員,也是從國中就認識的老朋友。我們國中時也同樣參加文藝社,不過從以前到現在,幾乎都沒有從事文藝社該做的活動。目前這個社團只有我和蜜村兩個社員。在我們畢業之後,這個社團想必就會廢社了。雖然感覺很寂寞,不過我也認爲這個社團沒有留下來的價值——因爲社團活動真的就只是放學後聚在一起打發時間而已。
蜜村宛若在具體展現這樣的文藝社精神般,翻閱着打工資訊雜誌。接着她又喃喃說了聲「該怎麼辦呢」。
我忍不住問她:「妳爲什麼在看打工資訊雜誌?」
正在閱讀雜誌的蜜村抬起頭,對我說:「這還用問嗎?當然是因爲我暑假想去打工,所以纔在找職缺。」
「妳不是考生嗎?」
我不禁如此詢問。現在是七月,的確快要放暑假了,但是我們是高三學生——也就是考生。應該沒有多餘的時間可以打工纔對。
這時蜜村哼哼冷笑兩聲,以得意的表情看着我。
「你以爲我需要準備入學考嗎?」
她的態度充滿自信。不過真的沒問題嗎?就算她頭腦再好,至少也要複習一下,否則原本能考上的學校也會落榜吧?
我說出這樣的想法,她就不耐煩地回嘴「好啦好啦,我會從秋天開始認真衝刺」,簡直就是典型的墮落考生髮言。接着她立刻又低頭閱讀打工資訊雜誌,似乎是在表示「這個話題到此結束」。我看着她這樣的態度,提出從剛剛就想問的問題。
「話說回來,妳爲什麼要看打工資訊雜誌?這年頭還有人利用這種東西來找工作嗎?」
一般來說,應該會利用打工資訊網站之類的來找工作吧?
「你也知道,我是個具有古典氣質的人。」蜜村邊翻求職雜誌邊說。「就是這種古典氣質,特別受到男生歡迎。」
蜜村的確很受男生歡迎,不過理由無疑是因爲她的臉蛋。畢竟她的個性超級惡劣,除了臉蛋以外,沒有其他受歡迎的要素。
不久之後,蜜村闔上打工資訊雜誌,把它收進書包裏,然後拿出一本文庫本的書。看來她似乎厭倦尋找打工職缺了。她把黑色長髮輕輕掛在耳朵上,開始翻那本書。小說的標題是《密室庭園殺人事件》,作者是物柿父一郎。
物柿父一郎是日本代表性的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也是主宰日本密室推理小說界的家族——物柿
㊟
家——的家主。
這樣啊,原來不是要去尼斯湖。於是我換了一個說法重新問她。
夜月這麼說,我也點頭。現在已經下午三點了,而且我們已經走到很深的山裏。即使是夏天,在這個時間繼續往前走的話,狀況有可能變得更糟。這一來就真的會被困在山中,最糟糕的情況還有可能會喪命。
「喂!妳這個人有沒有常識啊?」
「什麼事?」
「……」
我對童年玩伴的感情沒有那麼深。這時夜月再度顯得傻眼。
沒錯,現代密室推理小說是由物柿家主宰。
我緊張地吞了口水。
*
她說得就好像在說「多摩新市鎮」一樣。
她說得就好像登山家在說「因爲山在那裏」一樣。
進入森林之後,過了五個小時左右,太陽已經升得很高。在我們喫完便當之後,太陽又逐漸開始下沉。我看了一下手錶,發現已經是下午三點了。
「哦,妳在讀物柿父一郎的書啊。」我說。
「這是探測術
㊟
。」
這個解釋正確嗎?我對鋼彈和尼斯湖水怪都不熟,所以也無法確定。不過更重要的問題是,她爲什麼想要去找新尼斯湖水怪?
不過我認爲,正因爲是考生的暑假,反而應該要去奧多摩尋找新尼斯湖水怪。考生應該特地去做這種蠢事纔行。這絕對不是因爲不想念書,或是因爲想要偷懶。或許在旁人眼中看起來是那樣,不過絕對不是。
我以懷着怨恨的眼神,注視眼前這位氣質輕飄飄的美女。
有一本從十年前開始發行的雜誌,名叫《這本密室推理小說真厲害》,一如其名是一本專精於密室的推理小說排行榜雜誌(相關雜誌還有《這本不在場證明推理小說真厲害》,不過後者很遺憾目前休刊中)。這五年以來,物柿家——隸屬於物柿一族的天才作家們——幾乎獨佔了《這本密室推理小說真厲害》的排行榜。也就是說,日本的密室推理小說可以說是圍繞着物柿家在運轉。尤其是家主父一郎寫的小說,更被譽爲日本密室推理小說的代表。
「呃……妳說的新尼斯湖水怪是……」
「往那邊。」
「這個是……」
我從學校回到家之後,就開始搜尋自己房間的書櫃,抽出幾本物柿父一郎的著作。剛剛和蜜村在社辦聊過之後,害我突然很想要讀他的書。
「真的嗎?」感覺好可疑。
「那我們就來尋找新尼斯湖水怪吧!」
「你在說什麼?新尼斯湖水怪不是住在尼斯湖,而是住在紐西蘭的外海。」
「所以說,我看這本書,也包含追悼的意味——」蜜村一邊翻閱父一郎的著作一邊說。「不過我並不是特別喜歡物柿父一郎的作品。我比較偏向支持王城帝夏。」
「當然有。因爲那是多摩新尼斯湖水怪。」
「沒辦法,今天只好露宿這裏了。」夜月把揹包放在地上,很乾脆地說。接着她撿起掉在附近的折斷的樹枝。這根樹枝的長度可以稱之爲棒子也不爲過。
我終於被惹火了。我準備去抱怨一句,於是跨着大步走向門口,用力打開門。
夜月得意地說:「你不知道嗎?在奧多摩的深山有一座湖。根據都市傳說,那座湖經由海底隧道通到太平洋,所以紐西蘭的外海和奧多摩的深山之間,其實可以游泳往來。」
絕對不可能吧?說真的,如果談起都市傳說的海底隧道,感覺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了。像是挪威海怪或半魚人,各式各樣的海洋系UMA都會來到奧多摩。
我雙腿一軟,跪在地上。夜月詫異地問我:「香澄,你怎麼了?看到我有這麼高興嗎?」我纔不是因爲高興而腿軟的。
「我就知道!」
「妳要拿那根棒子做什麼?」
這傢伙當真想要用探測術來找新尼斯湖水怪嗎?真是亂七八糟,有太多東西要吐槽了。
「香澄,你在說什麼?你也要一起去。」
「我們好像迷路了。」
(注:dowsing原本是一種類似占卜的尋水術。探測者持Y型或L型的棒子等走動,當棒子出現反應,就表示找到東西)
希望不要成爲此生永別。童年玩伴要是因爲尋找新尼斯湖水怪而喪命,那也未免太悲傷了。
「……妳要我跟妳一起去紐西蘭嗎?」
就在這個時候,門鈴響起,把我拉回現實。我暗自「嘖」了一聲。真是粗魯的客人,竟然打擾人家讀書的時間,應該要處以「假裝不在家之刑」作爲懲罰。我決定無視於訪客來臨,開始翻手中的書。
夜月握的兩條金屬棒開始旋轉,指向北方。
看來她的腦袋終於變得不正常了。不對,從以前……從很久以前,其實就有這樣的徵兆了。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暑假期間去尋找新尼斯湖水怪,實在是太瘋狂了。如果是考生的暑假,那就更是如此。
然而這位父一郎卻在一個月前過世了,因此應該稱他爲前家主比較貼切。父一郎雖然身材有些肥胖,但是年齡才五十多歲。大作家驟然離世,一時引起世人議論紛紛。
「冒險總是會伴隨着不安嘛。那就開始來找吧!喔,這麼快就有反應。」
我輕輕地關上玄關的門。
我有預感,今天大概又會被捲入麻煩。我懷着警戒的心情問她:「有什麼事?」
「你這個問題就問對了。」夜月似乎一直在等我問她這個問題。她咳了一下,對我說:「香澄,我打算去找新尼斯湖水怪。」
我早就多多少少察覺到了!更何況這一個小時以來,我們一直在同一個地方走來走去!
「多摩新尼斯湖水怪?」
「妳明明說,『你就當作是被騙,跟我來吧』。」
「不會錯。你就當作是被騙,跟我來吧!」
「不是。香澄,我要去的不是紐西蘭,是奧多摩。」
我用充滿怨恨的眼神瞪着夜月。
夜月在森林入口愉快地宣佈,然後把肩上的揹包放下來,翻找裏面的東西。她拿出來的是兩條L字型的金屬棒。夜月得意地雙手各拿一條金屬棒。她該不會是要……
「所以說,香澄。」夜月眼中充滿興奮的神情對我說,「跟我一起去奧多摩吧!我們去找多摩新尼斯湖水怪!」
(注:「物柿(monokaki)」是取「物書き(monokaki)」(作家)的諧音)
*
「我感到非常不安。」
「哈囉~香澄!」
我同意蜜村的看法。王城帝夏是日本推理小說界年輕的女王,這五年來已經得過三次《這本密室推理小說真厲害》的第一名。剩下兩次當然是物柿家的成員獲得的,因此目前的密室推理小說界可以說是「物柿一族VS王城帝夏」的局面。不過煽動這種對戰氣氛的,只有推理小說迷和部分文藝界人士而已,作家本人其實非常要好,甚至有傳言說帝夏目前借住在物柿家的宅邸。
我盯着她問:「呃,妳爲什麼要去奧多摩找新尼斯湖水怪?」
我的確常常聽她炫耀(?)這一點。她之前也曾說過要去找雪人或卓柏卡布拉之類的,而且真的去找了。
我揉揉眼睛,看到她充滿自信的臉孔。看來她是認真的。我原本希望是哪裏搞錯了。
「果然!」
就這樣,在八月的某一天,我爲了在考前「稍微放鬆一下」,和夜月一起來到奧多摩尋找新尼斯湖水怪。我對父母親撒了大謊,說是要參加「考生夏令營」,因此現在只能祈禱這個謊言不要被戳破。
「……妳要我跟妳一起去尼斯湖嗎?」
「別擔心,有我在就沒什麼好怕的。」夜月挺起胸膛說。「一切都交給姐姐吧!」
我看着手中的文庫本封面——《梵蒂岡樞機主教密室殺人事件》、《暑假密室》、《不小心殺了人,只好試着把現場佈置成密室》——每一本都是傑作。要讀哪一本呢?搭配現在的季節,還是來讀《暑假密室》吧……
「你不知道嗎?新尼斯湖水怪是
未確認生物
的一種,也是尼斯湖水怪的正統繼承者。就像鋼彈動畫的ν鋼彈吧。」
「臭王八蛋!」
「咦~好奇怪唷。」握着探測棒的夜月說。「咦~好奇怪唷。太不可思議了。」
「啊,我也是。」
「……奧多摩怎麼可能會有新尼斯湖水怪!」
我以爲她的腦袋終於變得不正常了。
「你也知道,我很喜歡UMA。從我有記憶以來,就在購買神祕學雜誌《MU》了。」
*
夜月充滿自信地這麼說,然後逕自向前走。我嘆了一口氣之後,無奈地跟在她後方。
「……嗯。」
叮叮叮叮叮咚~叮叮叮叮叮咚~叮叮叮叮叮咚~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咚咚咚咚咚叮咚叮咚叮~咚~
我嘆了一口氣,用感傷的口吻對她說:「好吧,請加油。尋找新尼斯湖水怪的過程想必會很艱辛,不過我會祈禱妳能夠平安歸來。」
「沒錯。聽起來的確有可能吧?」
我感到莫名其妙。
「總之,今天大概沒辦法走到我訂的旅館了。就連下山可能都有問題。」
夜月說出跟柯南一樣的臺詞。她的視線四處遊移,然後停在我身上。她以認真的表情開口說:「香澄。」
夜月看到我感傷的樣子,似乎很傻眼,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怪不得會這麼沒常識。
「當然是因爲新尼斯湖水怪在那裏。」
夜月比我大三歲,目前是大三學生。她是我的童年玩伴,對我來說就像姐姐一樣,不過另一方面,她也很像常常造成我困擾的妹妹。夜月不僅外表給人輕飄飄的感覺,腦袋更是輕飄飄,而她這樣的輕飄飄個性不時會把我捲入麻煩。
看來她買到了假貨。不,即使探測棒是真的,她也一定會迷路吧。
「結果新尼斯湖水怪就定居在那座湖了嗎?」
站在門口的是我的童年玩伴,朝比奈夜月。我啞口無言片刻,然後總算若有所悟地說了聲「啊~」。
「我也沒想到結果真的騙了你。」夜月噘起嘴巴說。「而且我也被騙了。這個探測棒很貴耶!」
夜月說:「那還用問嗎?我要去抓野兔。」
真的假的?
夜月像是在練習劍道揮劍般揮舞那根棒子。就在這個時候,我們後方的草叢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
「找到了!在那裏!」
夜月手握棒子,衝向草叢。當她高高舉起手中的棒子時,從草叢中跳出一個龐然大物。那是淺棕色頭髮、十幾歲的美少年。他的手腳很長,身高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看起來就像模特兒一樣。
這位美少年睜大眼睛,撿起掉在腳邊的粗大樹枝,用這根樹枝擋住夜月揮下的棒子。接着他翻轉手腕,將自己手中的那根樹枝劈向夜月頭部。夜月在千鈞一髮之際往後跳,驚險閃過這一擊。她「嘖」了一聲,瞪着眼前的少年,口中喃喃自語:「這傢伙……很強!」
她在說什麼?
我狠狠地用手刀劈向夜月的後腦勺,拉着她的衣領後側,讓她遠離那名少年。接着我謙卑地鞠躬道歉。
「對不起,真對不起。」
「真是的。」少年臉上露出柔和的笑容。「我還以爲是土匪。」
「就某方面來說,也許你猜得沒錯。」
不過她想要搶的不是你的行李,而是你的
心
。
夜月被我劈了一掌,雖然痛到不行,還是乖乖道歉:「唔唔……對不起。」
少年看着我們兩人,好奇地問:「你們怎麼會到這種地方?」
「事情是這樣的……」
夜月按着被我劈了一掌的後腦勺,向少年說明事情原委。少年聽她說完之後纔開口說:「原來如此。也就是說,你們是來奧多摩尋找新尼斯湖水怪,然後在山中迷路了。」
這個說明太瘋狂了。他聽到這種話,原本就很糟糕的狀況該不會更加惡化吧?
不過一反我的預期,少年一本正經地說:「我的確也聽說過,在這處奧多摩的深山裏,有一座湖經由海底隧道連結到太平洋。」他竟然聽過!「不過現在太陽已經開始下山了,你們大概也很難走到今晚訂的旅館。對了,你們原本預定要住在哪裏?」
夜月說:「是在……雛鳥町的一家叫做桔梗館的旅館。」
「哦,那很遠。你們今天不可能走到那裏。」
少年看到我們這副模樣,點點頭,然後向夜月提議:「今晚要不要來住我們村子裏的旅館?不過當然必須要付住宿費。」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隔絕村莊的厚重鐵門仍持續緩緩打開。不久之後,前方的景象就映入眼簾。就如先前聽卡門貝爾說的,這是一座很大的鐘乳洞,不過其遼闊程度遠超過我們先前所想像的。
「這兩個聚落分別稱爲『東側聚落』和『西側聚落』。這間旅館是在『西側聚落』。」
「野、野兔?」我心想,原來這傢伙也是一丘之貉。
現在雖然是八月,旅館的玄關卻不知爲何擺着女兒節的雛人形
㊟
,而且不同於一般的雛人形,每一個人偶都穿着清爽的淺藍色和服。
「葛白香澄和朝比奈夜月嗎?你們兩個的名字都好特別。」
卡門貝爾補充說明。
少年用有些得意的口吻說:「我住在這附近一個名叫八箱村的村子。啊,我應該先自我介紹。我叫物柿卡門貝爾,就如你們看到的,是個很普通的美少年。」
「順帶一提,這座橋是水泥制的,非常堅固,即使地震來了也不用怕。也就是說,這是一座絕對不會崩塌的橋。」
聽到他的說明,我一方面想着「原來如此」,另一方面又立刻產生別的疑問。「咦?」我不禁感到奇怪,「矢津箱村」的名字爲什麼會變成「八箱村」?
「箱子?」
雖然不知道他們所說的準備三餐是什麼意思,不過看來卡門貝爾是蹺班的慣犯。雙胞胎姐妹兩人因爲忍無可忍,於是出來四處找尋他。
看來我們在迷路時,已經來到距離原本目的地很遠的地方了。
我們又走了兩分鐘左右,就到達村裏的旅館。據說這裏是村中唯一的旅館。旅館建築也不例外地是箱型,不過當然比周邊的民宅大很多。
卡門貝爾說完就進入洞窟內。我和夜月感到有些猶豫,不過還是跟在他背後進入洞裏。
不論這座鐘乳洞再怎麼巨大,一般來說也不會想到要在裏面建立村落。畢竟村民又不是地底人。由此推論,這座村莊的村民祖先想必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必須遷居到這個地方——
就這樣,我們和卡門貝爾一起前往他居住的聚落——八箱村。
物柿這個姓短暫地吸引了我的注意,不過還有更讓我在意的事,使我啞口無言。這傢伙的名字……該不會叫卡門貝爾?
根據卡門貝爾的說法,那座鐘乳洞的形狀是邊長一公里的正方形。也就是說,那是一座面積一公里×一公里的鐘乳洞。這樣的面積要建立小規模的村子,的確綽綽有餘。據說村裏實際居住着將近五百名村民。
這時雙一花和雙二花同時鼓起臉頰,輪番說話。
「沒什麼,可能只是因爲祖先很粗枝大葉吧。」卡門貝爾像是在說笑話般地說。「搞不好不是紀錄遺失,而是一開始就沒有做紀錄。好了,我們差不多該去旅館了。旅館就在附近。」
卡門貝爾在母親回國之後,就由物柿家收養。當時父一郎的太太已經過世,因此在收養私生子時,沒有遇到太大的阻力。
「你還問」「有事嗎?」「這樣」「太不負」「責任了吧?」「我們找你」「是爲了」「狂次郎哥哥的事。」「今天」「應該是」「輪到你」「值班吧?」
*
(注:日本德川幕府對基督教發佈禁令之後,仍祕密信奉基督教(天主教)的信徒)
也就是說,在這段時間以外,沒有辦法離開村子,而這段時間也和先前在隧道中央遇到的守門人值班時間相同。換句話說,門鎖打開的期間,隧道內隨時都有守門人在看守。
這種事不說大家也會知道。問題是,這世上竟然會有父母親替自己的孩子取起司的名字。
卡門貝爾看到我受到震撼的樣子,露出滿意的笑容,得意洋洋地說:「嗯,沒錯。這個村子以前叫做『矢津箱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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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矢津』是以前擁有這一帶土地的領主名字,『箱』當然是因爲村裏的屋子都是箱型而取的。」
地圖上的「西側聚落」的確也記載着這間旅館的名字。「西側聚落」和「東側聚落」之間有一座橋連結。
「我是來抓野兔的。」他從懷裏取出一把小刀給我們看。
不過在我發問之前,夜月就提出別的問題,因此我的疑問就打消了。夜月問的是「爲什麼這個村子裏的房屋都是箱子的形狀」,而這也是我很在意的地方,於是關於村名的疑問就立刻無聲無息地消失到腦袋的角落裏。
聽到他的回答,我和夜月都愣住了。夜月詫異地問:「風鼬?不是鐮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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嗎?」
我和夜月面面相覷。老實說,雖然會感到抗拒,但是聽他如此強力推薦,還是不禁產生一點興趣。
「這是什麼?」我問。
女將原帶我們到今晚住的客房之後,說了聲「我現在就去準備飲料」,然後匆匆跑走。不久之後,她用托盤端了麥茶和日式甜饅頭回來。我看着她忙碌的樣子,便問:「這間旅館只有您一個人在接待客人嗎?沒有其他員工嗎?」
卡門貝爾說完,正要打開旅館的門,就聽到有人在喊「卡門貝爾」。我們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到兩名二十多歲的女性站在那裏。兩人都是美女,而且長得一模一樣,怎麼看都是雙胞胎。她們的頭髮長度也幾乎相同,不過其中一人綁成單馬尾,另一人則綁成雙馬尾。
卡門貝爾看到我們這樣的反應,便笑咪咪地說:「就某方面來看,稱它是關卡也沒錯。這裏是通往鐘乳洞的唯一出入口。也就是說,如果不通過這裏,就沒辦法出入村莊。」
(注:日本三月三日女兒節(稱作「雛祭」)在家中擺出的人偶,通常會陳列在階梯形的展示架上)
不論如何,我總算鬆了一口氣。這一來,今晚就可以安心睡在榻榻米上了。
「感覺好像關卡一樣。」
「哇啊!」夜月發出驚歎聲。「簡直就是地下帝國嘛!」她說出直率的感想。
「我叫葛白香澄。」
然而卡門貝爾似乎不以爲意,輪流看着兩人說:「嗨!雙一花,雙二花。」看來綁單馬尾的是雙一花,綁雙馬尾的是雙二花。卡門貝爾詫異地問:「妳們找我有事嗎?」
首先,這裏的天花板非常高,大概有二十五公尺高。天花板上和先前的隧道一樣,裝有LED燈,不過數量相當驚人。大量燈泡照亮鐘乳洞的每一個角落,呈現出讓人失去現實感的神祕世界。
「我叫朝比奈夜月。」
「話說回來,這個村子一開始爲什麼會在鐘乳洞裏?」我提出最根本的疑問。
「沒錯,我的名字是卡門貝爾。」他爽朗地笑着說。「還有,你們大概沒有發覺到,卡門貝爾這個名字是從卡門貝爾起司來的。」
她們一開口就用很奇怪的方式說話。爲什麼兩人要輪流說話?這樣很難聽清楚說話的內容耶!
這個村子位在鐘乳洞裏,因此洞穴本身就形成巨大的傘,不論有多大的暴風雨襲來,八箱村的確都不會下雨。
「沒錯,就是這裏。」卡門貝爾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回答。
我聽了忍不住說:「真的假的?」或許有人會問什麼東西「真的假的」,不過我會說出這種話也是情有可原的。畢竟在我眼前的,不是一般人會想像到的典型村落景觀,而是在海拔超過一千公尺的山嶽巖壁上張開的巨大洞窟,看起來簡直就像是隧道。
「哦,這是夏雛。」女將原回答。
(注:「矢津箱」與「八箱」的讀音同爲「yatsuhako」。這個名字應該是取自橫溝正史的小說《八墓村》(八墓讀音爲「yatsuhaka」)。八墓村所在的山地也有鐘乳洞,而本書也有其他致敬該書的地方)
「這是流傳在這個村子的習俗。在八箱村,每年到了這個時期,就會擺出雛人形。據說是因爲從前統治這個村子的領主很喜歡雛雪餅
㊟
,爲了找藉口喫雛雪餅,就增加了女兒節的次數。所以在這個村子裏,除了夏雛以外,還有秋雛和冬雛。」
卡門貝爾聽了搔搔頭說:「咦,是嗎?」接着他轉向我們,雙手合掌說:「對不起,我突然有事,必須先回家。我們兄弟姐妹輪流準備哥哥的三餐,今天晚餐輪到我值班。」
這個描述倒是非常貼切。這裏的確就像是科幻作品中出現的地底人國度。
「夏雛?」
聽起來實在很可疑。
(注:日本傳說中的妖怪,宛若旋風般出現,並在人類身上製造宛若被刀割過的傷口)
「你們村子的旅館?」
「太好了。」「原來你在」「這裏。」「我們還想說」「你跑到哪裏去了,」「正感到」「很傷腦筋。」
「嗯,這是本村的特產。」卡門貝爾露出柔和的笑容。「不過很遺憾,我沒有找到野兔,所以今晚你們大概喫不到本村特產的生野兔肉了。」
原來如此,所以纔會取卡門貝爾這個名字。母親是義大利人的話,取這樣的名字或許也不會太奇怪——等等,還是很奇怪。而且卡門貝爾不是義大利語,應該是法語纔對。
它們的形狀是擁有白色光滑外牆的長方體,和深山裏的偏僻村落形象完全不符,就連都會地區也很少看到像這樣的建築。
我們在這條隧道中前進五十公尺左右,就遇到一名坐在椅子上、體格健壯的青年。他背對着隧道牆壁,默默觀察着走過他面前的我們。卡門貝爾向他簡單地打招呼,並對我和夜月說明:「他是守門人,從早上三點到晚上七點一直待在這裏,看守這條隧道。村子裏有兩個守門人,每天輪流看守。」
鐘乳洞內蓋了好幾棟建築,密度和地面上的住宅區相仿,但這些建築的形狀卻和一般民宅不太一樣。
「那我們進去吧。我會把你們介紹給旅館的女將。」
「關於這一點,其實也不是很清楚。」卡門貝爾直率地如此回答。「有人說這裏原本是山賊躲藏的巢穴,也有人說這裏是隱匿基督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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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造的村落。在這麼偏僻的地方建立村落,想必是有什麼特別的理由,不過不知道爲什麼,關於這個村子成立的紀錄完全沒有保留下來。」
*
「順帶一提,這道門只有早上三點到晚上七點才能打開,請你們注意。七點以後,門就會上鎖。」
兩人以淡淡的表情注視卡門貝爾,對他說話。
卡門貝爾說明自己的身世之後,又問我們:「對了,你們叫什麼名字?」我和夜月咳了一下,報上自己的名字。
「那我們就進去吧。」
卡門貝爾說完就開始向前走。我從他的背後問他:「卡門貝爾,你怎麼會到這麼偏遠的深山裏?」
我如此解釋眼前的狀況,朝着卡門貝爾逐漸遠離的背影揮揮手,然後總算打開旅館的門,進入裏面。
「這是有不得已的理由的。」卡門貝爾聳聳肩。「老實說,我是我爸外遇對象的孩子。他有一陣子跟一個義大利留學生搞外遇。」
我像是要對答案般轉向卡門貝爾。沒錯,就是箱子。這些雪白的箱子想必跟傳統土牆倉庫一樣,將灰泥塗在牆上。箱子上的窗戶都是無法打開的固定窗,門都是鐵製,看起來很堅固。宛若地下帝國般的巨大鐘乳洞裏,密集地矗立着一棟棟箱型房屋——這樣的景觀和八箱村這個聚落名稱非常相配。
「我們八箱村就在這座洞窟的深處。裏面有一座大約可以容納二十座東京大巨蛋、面積一百萬平方公尺的鐘乳洞。」
洞窟內有好一段路都是隧道般的直線通道,牆壁、天花板和地面都鋪了紅磚,因此感覺好像走在巨大的紅磚迴廊中。道路寬度大約有雙車道的公路那麼寬。天花板上裝有白色LED燈,散發朦朧的光芒。燈光中的紅磚牆,看起來宛若通往異世界的隧道,營造出獨特的氣氛。
他說完就隨着雙胞胎姐妹離開。他用抱怨的口吻說「幫我代班一天也不會怎麼樣」,但立刻被兩姐妹反駁:「卡門貝爾,」「你每次都」「說這種話。」「最近你老是」「在蹺班。」「今天一定要」「讓你自己來做。」
卡門貝爾回答:「風鼬是本地流傳的民間傳說中的妖怪。和鐮鼬一樣是風的妖怪,可以把自己的身體變成風,從很細微的縫隙鑽入屋裏,使住在屋裏的人昏迷,有時甚至會把人殺死,所以是很危險的妖怪。爲了防止風鼬侵入屋內,村裏的房子都是石造建築,而且屋頂和外牆都塗上灰泥,不留任何空隙,大門也採用氣密性很高的鐵門。還有,八箱村不會下雨,所以屋頂也不需要傾斜,建築就自然而然變成箱型了。」
*
這種話輪不到物柿卡門貝爾來說吧?不過卡門貝爾無視於我們這樣的心情,一副驚歎的樣子搖搖頭。接着他撥了撥淺棕色的頭髮說:「我們該出發了。必須趁太陽還沒下山前回去纔行。」
那實在是太辛苦了。於是我和夜月向他點頭致意表達慰勞,然後繼續走在這條紅磚隧道上。從守門人所在之處又走了五十公尺左右,地面就從紅磚進入沙地,接着又走了三十公尺左右,總算到達隧道的盡頭。這時我忍不住發出驚歎。在我們前方的是一道巨大的鐵門——巨大到大概可以輕易通過一臺卡車。
「老實說,這是爲了防止『風鼬』侵入屋內。」
卡門貝爾說完,按下鐵門旁邊的一顆紅色按鈕,雙開的鐵門立刻無聲地開始打開。原來這是自動門。
旅館的玄關除了夏雛以外,也掛着裱框的八箱村地圖。村子的形狀就如剛剛聽卡門貝爾說的是正方形,四個角落分別朝向東西南北的方位,因此與其說是正方形,不如說是菱形感覺比較貼切。連結菱形南北兩個點的,是一道裂縫般的巨大懸崖,將村莊分爲東西兩側。也就是說,八箱村有東西兩個聚落。
進入旅館,立刻有一位穿着和服、三十歲左右的女將迎接我們。她是一位氣質穩重的美女,報上的名字是女將原愛美。「名叫女將原的女將。」夜月如此說。她在記住別人姓名時,習慣搭配雙關語。我們將目前的處境告訴這位女將原,她就說沒有問題可以讓我們住宿,我們總算鬆了一口氣。
夜月發出這樣的感想。我也有同樣的感受。在日常生活中,絕對不會看到這麼巨大的門。
「不,野兔還是生喫最美味。你們就當作是被騙,至少喫一次試試看吧。」
這些長方體的房屋形狀,無可避免地讓我聯想到某樣東西。
我們走了大約一小時的山路,就接上一條單一車道的公路,然後又走了十分鐘左右,就抵達今晚要住宿的八箱村。正確地說,是抵達八箱村的入口。面對眼前令人意外的景觀,我不禁目瞪口呆,接着戰戰兢兢地詢問卡門貝爾:「呃,就是這裏嗎?」
這樣的習俗感覺滿溫馨的,一點都不像洞窟裏的古怪村莊舊俗。
卡門貝爾沒有注意到我的內心變化,回答夜月的疑問。
「生、生喫嗎?」夜月似乎感到很震驚。「至少要做成……鍋料理之類的吧?」
*
(注:女兒節時供奉的日式點心,以蒸糯米制作)
「我原本僱用了一個打工的服務員,可是她得了感冒,臥病在牀。」女將原露出苦笑。「不過就像你們看到的,這裏只是一間鄉下旅館,所以不會太繁忙。今天除了你們兩位之外,只有一位客人住宿。我之所以僱用打工的人,是因爲想要稍微休息一下,當作放暑假。」
「那位打工人員不要緊嗎?」夜月一邊拿起托盤上的甜饅頭喫一邊問。
「她好像差不多已經退燒了。不過直到昨天,她還因爲發高燒而呻吟啜泣。」
我可以理解,感冒時的確會讓人感到格外不安。
「那麼請你們慢慢休息吧。」
女將原催促我和夜月坐到坐墊上。我順從她的話坐下,喝了一口麥茶之後,想要跟夜月一樣去拿甜饅頭,忽然停下動作。「咦?」甜饅頭的包裝紙上,以書法字體印了很大的「密室」兩個字。
密室——爲什麼甜饅頭上會有密室兩字?
「唉呀,你注意到了嗎?」女將原露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
寫得這麼明顯,我當然會注意到。這應該是……
「沒錯,這是本旅館自己開發的伴手禮,通稱『密室饅頭』。」
「密、密室饅頭?」夜月感到恐懼。
「是的。事實上,八箱村的名產就是密室推理小說,所以我們就搭上風潮,擅自制作了這樣的伴手禮。」女將原得意地說。
「這、這樣啊。」夜月似乎感到佩服,不過我在意的當然是別的事。
「……這個村子的名產是密室推理小說嗎?」
我如此詢問,女將原便點頭,然後收斂起表情問我們:「你們聽過物柿一族嗎?」
聽到她這句話,我不禁瞪大眼睛。
「物柿一族?」夜月不解地歪着頭問,「是栽培柿子致富的家族嗎?」
當然不是。物柿一族絕對不是種植柿子的家族。
我告訴她:「物柿一族是很有名的推理小說作家家族。」
而且這個家族主宰了日本的密室推理小說界。
「你該不會想去看物柿父一郎的死亡現場吧?我記得女將原剛剛好像說過『每個人都有不在場證明』之類的。」
「八箱明神祭?這個名字聽起來好威風。」夜月說。
夜月詫異地轉向我,問:「出去?你要去哪裏?」
伊予川仙人掌在等的人,正是物柿雙一花和物柿雙二花。綁單馬尾的物柿雙一花看到仙人掌,稍稍點頭致意之後開口說話。
然而現實卻並非如此。
原來這就是八箱明神以及八箱村的由來。
「很可疑吧?」女將原宛若熱愛八卦的少女般露出笑容。
我曾聽說過,物柿一族在奧多摩的某個村子有一間豪宅,並居住在當地,但一時大意卻忘了村子的名稱。那個村子該不會就是——
「真拿你沒辦法。」夜月擺出令人火大的表情聳聳肩。
「也因此,當時的村民想要設法平息八位作家的詛咒。」女將原說。「村民從京都請來很厲害的祈禱師,把八位作家供奉爲神明。這就是矢津箱明神。不過因爲是祭祀八位作家,所以很快就被稱爲八箱明神,後來連這個村子的名稱也從矢津箱村改爲八箱村。」
我想起先前帶我們到這個村子的卡門貝爾。他說他的名字是物柿卡門貝爾。當時我雖然覺得「不可能這麼巧」而沒有多問,不過卡門貝爾想必也是物柿家的人。在旅館前方叫住他的雙一花和雙二花也是。重新想起兩人的名字,我纔想到其實我對她們很熟悉。物柿家有同卵三胞胎的作家姐妹,分別名叫雙一花、雙二花、雙三花。因爲每個人的名字當中都有數字,所以很好記。雙一花是天才密室科幻推理小說作家,雙二花是天才密室青春推理小說作家,雙三花是天才密室歷史推理小說作家,各自都享有名聲。不過剛剛見到她們的時候,沒有看到雙三花的身影。
「所以說,原本在這段時期,除了想要長期住宿的人以外,我都會拒絕旅客入住。雖然難得有可以作爲觀光焦點的祭典,這樣實在很可惜,不過還是不能破壞村子裏的規矩。」
她轉過來,喜孜孜地對我說:「香澄!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待會也去看祭典吧。」
於是我把話題轉向她,詢問:「請問妳是……」她既然進入這間旅館,應該也是這裏的房客吧。看她一身休閒的打扮,也不太可能是工作人員。
聊完八卦的女將原似乎心滿意足地準備離開,但就在這個時候,從房間裏唯一的窗戶(無法打開的固定窗)外面,傳來熱鬧的祭典音樂。
先前在文藝社和蜜村聊天時也談起過,物柿家在《這本密室推理小說真厲害》這本雜誌的排行榜中,總是獨佔前幾名,堪稱支配日本密室推理小說界的家族也不爲過。
我前往旅館的玄關,檢視掛在那裏的村莊地圖。這座八宿村被南北縱貫的懸崖分爲「東側聚落」與「西側聚落」兩個聚落,而物柿家的宅邸位於「東側聚落」。或者應該說,「東側聚落」只有物柿家的宅邸而已。這間旅館在「西側聚落」,因此要前往物柿家,必須要度過連結兩個聚落的橋纔行。所幸路徑很單純,不太可能會迷路。爲了保險起見,我拿出平常就隨身攜帶的記事本,依樣畫了簡單的地圖。
「從那時候開始,每年都會舉辦祭祀八箱明神的祭典,也就是『八箱明神祭』。這個祭典剛好從今晚開始舉辦。」
我過了橋,踏入「東側聚落」。物柿家的宅邸位於過橋之後再走大約五分鐘的地方。雖然說是宅邸,不過也和村裏其他建築一樣是塗灰泥的箱型,只不過比起其他民宅大了許多。建築的長寬各有一百公尺左右,高度也有將近二十公尺。距離這座長方體房屋大約二十公尺的地方,矗立着一根高十公尺左右的竿子,頂端裝有喇叭,大概是防災用的警鈴裝置之類的。以竿子爲中心、半徑五公尺左右的圓周處,圍繞着一圈高度及腰的鐵製柵欄,看起來就好像在守護那個警鈴裝置。警鈴裝置的喇叭相當巨大,要是響起來,聲音想必會響徹整個村子。
不對,我好歹也是考生,一點都不閒。不過夜月計劃的奧多摩新尼斯湖水怪探索行程原本就預定十天九夜,所以很遺憾地我的主張大概不會被接受吧。
我不死心地在屋子周圍徘徊了一小時左右,最後看了看手錶,不得已只好返回旅館。鐘乳洞天花板上的燈已經逐漸開始變暗。看來那些燈是隨着時間而改變亮度的設計。
她完全識破了我的想法。我只好點頭。
原來如此。對於推理小說作家來說,詭計就像是生命一樣。如果那個小偷就在村民當中,而且仍舊活得好好的,那麼八位作家會詛咒全村的人也不足爲奇。雖然對於其他村民來說,根本就是無端遭到怨恨,不過即使抱怨不合理也沒用,畢竟詛咒或鬼神作祟原本就是不合理的,很少會朝着正確的方向降臨。
名片上印着「密室傳奇推理小說作家•伊予川仙人掌」。我不禁感到驚歎。
女人似乎發覺到了我一直在盯她的香菸。「這個嗎?」她用手指夾着煙說,「我現在正在禁菸,不過實在是忍不住了,所以至少想要聞到香菸的味道。」
女將原在此結束談話,稍稍點頭致意,說了聲「那麼請慢慢休息」,這次真的離開了房間。
我提起這件事,女將原便說:「你說得沒錯。所以現在聽說爲了爭奪父一郎先生龐大的遺產,家族裏的氣氛變得很險惡。有傳言說他們已經各自找了律師,針對分配方式產生爭執。而且,怎麼說呢……」房間裏雖然沒有其他人,女將原卻壓低聲音說:「事實上,已經有一個人失蹤了。」
在葛白香澄來到物柿家宅邸的三十分鐘前,「密室仙人」伊予川仙人掌也曾造訪此地。她的目的是與某人密會,因此沒有進入屋內,而是繞到屋子後方,也就是長方體的巨大「箱子」後面,等待約好的人來臨。這個位置處於完全的死角,應該不用擔心會被人看到。
我支支吾吾地回應。事實上,我們是來尋找新尼斯湖水怪而迷路,不過我不敢說出來。要是說出來,一定會被當成腦筋有問題的人。
「的確。」畢竟整個村子都在鐘乳洞裏。
「沒什麼,只是稍微走走。」我支支吾吾地回應。
夜月望着窗外問:「那是什麼?」
「於是村民就開始認爲,那個小偷或許是村子裏的某個人。」女將原皺起眉頭說。「因爲在事件之後,村子裏接二連三發生了不幸的事件。比方說,村長的女兒在離開鐘乳洞外出的時候,被閃電擊中燒死;另外也發生過八個人食物中毒、痛苦掙扎而死的事件,還有丈夫因爲妻子出軌而氣瘋、用日本刀殺死妻子和岳父母的事件。」
這時我對她說:「距離祭典還有一些時間,我先出去一下。」
夜月如此回答,不過我卻知道這個名稱。「昭和密室八傑」一詞,指的是昭和二十年代相繼嶄露頭角的八位天才推理小說作家。雖然也有人說,這個名稱是當時的雜誌編輯擅自取的,但不論如何,在昭和二十年代,的確同時存在着八位堪稱天才的密室作家。
這句話很容易讓人產生誤會吧?
「昭和密室八傑?沒聽過耶!」
「沒有點火的香菸也會有味道嗎?」
「所以我覺得,這裏非常適合作爲下一部作品的題材。在類似地下帝國的村子裏,矗立着箱型民宅,另外還有祭祀八箱明神的祭典——一定會成爲很有趣的小說。」
「是的。連今天在內,祭典一共會舉辦八天。不過從明天開始的七天當中,只會舉行祭拜儀式,沒有神轎或攤販。在這八天的祭典當中,會由村裏的八位巫女每天都恭敬地祭祀一位八箱明神。對了,我忘記告訴你們,祭典期間任何人都不能出入村莊。不論是進入或離開,都是被禁止的。打破禁忌的人,據說會惹怒八箱明神,遭受死亡詛咒。」
女將原點頭,然後用新聞主播般嚴肅的表情告訴我們:「沒錯,物柿家有同卵三胞胎的姐妹,雙一花、雙二花和雙三花。其中三女的雙三花在父一郎過世的幾天後就失蹤了。她出門時只說了一句『我出去一下』,然後就好像被魔神拐走般銷聲匿跡。」
夜月完全無視於我的感受,開始哼起歌。她在榻榻米上踩着小碎步到窗戶,眺望旅館外面的景象。我也走到窗邊,看到神轎的隊伍。村民戴着斗笠、穿着和服,以木製橫笛吹奏着熱鬧的音樂。
「其實也不算是旅行……」
「沒錯。表面上雖然說是自然死亡,不過有傳言說他是被謀殺的。警察當初似乎也有朝這個方向偵查,但是後來卻因爲某個理由,排除掉他殺的可能性。據說在父一郎的死亡推定時間,家族裏所有成員都有不在場證明。」
「我是來採訪的。」伊予川仙人掌回答我的問題。「對於寫傳奇推理小說的人來說,調查日本各地特殊的村落和風俗習慣,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這一個月當中,我已經造訪這個村子好幾次。你也知道,這個村子很奇怪吧?」
「香澄,你還真是喜歡兇殺案。」
聽到女將原的說法,我不禁皺起眉頭。所有人都有不在場證明?那也未免……
「有啊。有菸草的味道,還有紙的味道。」
話說回來,不愧是物柿家居住的村子,一來到這裏就接連遇到知名作家,讓我頗爲感動。然而這時我想起一件重大的事件。先前我也跟蜜村談起過,物柿家的家主物柿父一郎在一個月前過世了。
「那麼請兩位慢慢休息吧。」
原來如此。怪不得她先前會說「本村的名產就是密室推理小說」。
雖然俗話說「多頭馬車,莫衷一是」,不過這個企劃卻不會落入這樣的模式。理由是,這八位天才作家會各自提出一個自己認爲最棒的密室詭計。也因此,最終作品將會是包含八個最佳密室詭計的小說。在這樣的前提之下,故事的品質就無關緊要。只要有八個最佳詭計,不論情節如何幼稚拙劣,都會成爲最佳的本格派推理小說。在昭和密室八傑全都答應參加的階段,這個共同創作企劃就已經註定要成功。
「喔,我是——」女人在短褲的口袋裏搜尋片刻,掏出一張皺皺的名片出來。
仙人掌說完,揮揮手進入旅館裏。看來她似乎只想聊到這裏。
房間變得安靜之後,窗外的祭典音樂聽起來格外大聲。先前原本只覺得很熱鬧的聲音,在聽了祭典由來之後,感覺有些恐怖——
如果相信那名青年的主張,這個說法的確正確。
八人在奧多摩某處偏鄉旅館的同一間客房中,遭到亂刀刺死——
「今晚開始?」夜月好奇地問。「祭典會舉辦很多天嗎?」
女人說完發出「嘻嘻嘻」的笑聲。接着她重新看着我的臉,問:「你住在這間旅館嗎?難得有人來這麼偏遠的村子旅行。」
「殺死昭和密室八傑的兇手是本村的青年,所幸立刻就抓到了。」女將原繼續說。「當時發生了一件有點奇怪的事。命案發生之後,警察不論怎麼搜尋,都沒有找到應該要在兇殺現場的某樣東西。」
「嗯。」我表示同意。雖然對於祭典恐怖的由來感到在意,不過這的確是很難得的機會。而且我今年還沒有去過夏季祭典,所以剛剛好。但是在那之前——
「沒錯,就是八箱村。」女將原挺起胸膛說。
這時我突然想到:「那間旅館,該不會就是……」
等了五分鐘左右,她在等的那個人總算出現——不,應該說是「那些人」比較正確。畢竟對方是兩名女性,而且兩人除了髮型不同,長相一模一樣。
聽她這麼說,我感到相當驚訝。剛剛還想說沒看到物柿家的三女雙三花,沒想到竟然發生了這種事。
「是的。據說會承受人生當中不曾經歷過的痛苦而死。」
原來如此,這的確是負面的由來——可以說是八箱村的黑暗面。
「死亡詛咒?」
當我把手伸向玄關的鐵門準備出去時,門卻自動打開了。有人從外面打開了門。站在門口的是一名年輕女子,年紀大約二十多歲。她是一位短髮美女,沒有化妝,身上穿着看起來像居家服的T恤和短褲,嘴裏叼着沒有點火的香菸——不,或許應該說是不打算點火的香菸吧。濾嘴部分有好幾個女性齒痕,可以看出她已經叼了那根菸很長一段時間了。
*
夜月看到我的態度,就發出「哼哼」的聲音。她看透了真相。
女將原以嚴肅的表情點頭,說:「沒錯,簡直就像詛咒一樣。村民認爲這些都是被殺害的八位作家的詛咒造成的,可是犯案的青年已經被逮捕了,並且處以極刑。那麼昭和密室八傑究竟是爲了什麼在發怒?當時的村民認爲是因爲八個密室詭計被奪走而產生的怨恨。」
「畢竟牽扯到相當龐大的財產。警察雖然說是離家出走,不過恐怕是遭到殺害了。」女將原很篤定地如此斷言,然後似乎想到什麼,又說:「對了,說到事件,物柿父一郎先生的死因——也有點奇怪。」
「他的死因?」我詫異地問。
「沒錯。不瞞兩位,正是本旅館。」
我朝着她的背影揮手,然後依照原本的目的,前往物柿家的宅邸。
我對傳奇推理小說不熟,所以沒有聽過這個名字,不過面對一位專職作家,還是會感到有些興奮。先前女將原說過,這間旅館目前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另一位房客,大概就是指這位作家——伊予川仙人掌——吧。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驚訝地詢問:「這、這是真的嗎?」
「原來如此。這點妳不用擔心,我和香澄都是超級閒人,可以毫無問題地住宿八晚。」
昭和密室八傑在共同創作企劃的集體住宿期間,遭到殘忍殺害。
聽到女將原的回答,我不禁倒抽一口氣。
「給你。上面有我的名字跟職業。」
「要不要穿浴衣去呢?」夜月走到壁櫥旁邊,愉快地尋找浴衣。
我無法不點頭。這樣的確很可疑——雖然說,因爲有不在場證明而顯得可疑,好像也滿矛盾的。總之,我腦中的確會閃過物柿家的某人爲了遺產殺死父一郎的情節。
「應該要在兇殺現場的某樣東西?」夜月問。
「嚕嚕嚕~嚕嚕嚕~」夜月貼在窗玻璃上,心情很好地哼着歌。她果然是個神經大條、道德觀有缺陷的女人。
這些事件的確稱得上是非比尋常。
我雖然特地來到這座宅邸,但是要進去參觀,應該還是很困難吧。總不可能貿然去按門鈴,然後說:「請讓我看看物柿父一郎的死亡現場!我聽說這起事件有他殺嫌疑,所以很有興趣!」這樣未免太缺乏常識了。如果剛剛認識的物柿卡門貝爾突然從屋裏出現,那又另當別論,不過很遺憾,那麼方便的巧合不太可能發生。
「妳是密室傳奇推理小說作家,怎麼會來到這個村子?」
*
「那就是昭和密室八傑爲了共同創作企劃準備的八個密室詭計。」女將原回答。「現場原本應該會留下寫了詭計的紙條或本子,但是不知爲何卻完全找不到。警察懷疑是兇手的青年偷走的,但是他堅持說不知道。如果相信他的說法,那麼這起事件應該還有另一個嫌犯。也就是說,除了殺死八位作家的兇手之外,還有另一個犯人在他們死後,偷走了寫有八個詭計的筆記。」
「是啊。而且這個祭典也是密室推理小說成爲本村名產的由來之一。不過這個由來跟物柿家不一樣,完全是屬於負面的。」女將原說到這裏,改變話題問我們:「你們兩位有沒有聽過『昭和密室八傑』呢?」
聽到如此誇大的說法,我不禁感到背脊一陣涼意。女將原看到我這樣的反應,噗嗤一笑。
到了昭和二十八年(一九五三年),出現了一個對當時的密室愛好者來說,簡直像作夢般的企劃。那就是讓昭和密室八傑進行共同創作——八位作家會同心協力,共同寫出一篇長篇小說。
我把視線從警鈴裝置移回房屋,開始思索。
*
「嚕嚕嚕~」
「哦,那個啊。」女將原告訴我們,「今晚村子裏會舉辦八箱明神祭的祭典,所以纔會有像這樣的神轎繞行全村。」
走出旅館之後,我憑着畫在記事本上的地圖,在鐘乳洞裏走了五分鐘左右,不久之後就來到分隔兩個聚落的懸崖,以及橫跨在懸崖上方的水泥橋。懸崖寬度有將近五十公尺,深度也同樣有五十公尺左右。懸崖側面幾乎是垂直的,相當險峻,怎麼看都不可能攀登或爬下去。也就是說,橫跨在懸崖上的橋樑是連結兩個聚落的唯一通道。
「很抱歉,明明是我們請妳過來的,卻讓妳久等了。」
聽到她的口吻,仙人掌感到有些意外。
「物柿家的三胞胎不是都把臺詞拆開來,輪流說話嗎?」
仙人掌從將近一個月前,就來過這個村子好幾次,而這次是她第一次見到雙一花她們。不過三胞胎姐妹以前曾經上過衛星電視的節目,而仙人掌剛好看到那個節目。當時她們的說話方式應該是像「很抱歉」「讓妳」「久等了」這樣,和雙一花剛剛說話的口吻截然不同。
雙一花和雙二花聽她這麼說,彼此對看一眼,接着幾乎同時笑了出來。她們咯咯笑了好一陣子之後,雙一花才說:「妳看起來很世故,沒想到其實卻滿純真的。那種說話方式當然只是在媒體上刻意扮演的形象。這世上哪裏會有用那麼蠢的方式說話的女人?對不對,雙二花?」
「嗯,沒錯。像那樣比較容易吸引宅宅,所以我們才刻意用那種說話方式。」
仙人掌心想,原來如此。看來這兩人的個性比她原本想像得更惡劣。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她們還特地委託仙人掌來殺人。
她們爲了爭奪遺產,委託仙人掌殺死其他所有兄弟姐妹。
雙一花問:「情況怎麼樣?可以成功嗎?」
「那當然。」仙人掌把沒有點火的香菸叼在嘴裏。仙人掌是密室代辦業者——也就是在密室黃金時代開始之後,專門從事密室殺人的新興殺手行業。她可以說是精通這類委託的專家,因此她很有自信地回答:「這件委託百分之百能夠成功。畢竟我這輩子從來沒有在密室殺人中失敗過。」
聽她這麼說,雙一花與雙二花異口同聲地說「真了不起」。不知道是刻意的,還是碰巧說出同樣的話。
「對了,妳打算使用什麼樣的詭計?」雙一花興致勃勃地問。
「這是祕密。」仙人掌冷淡地回應。雙一花顯得有些不滿,不過即使對方是委託人,仙人掌也不打算說出自己的詭計。但是雙一花依舊不滿地鼓着臉頰,因此仙人掌只好安撫她說:「詭計的準備工作已經完成了。」
聽到她這麼說,雙一花和雙二花都瞪大眼睛。「這麼說……」雙一花說到這裏,仙人掌便點點頭。
「今晚會先死一個人。而且當然是在密室裏。」
*
當我回到旅館,夜月正心不在焉地看着傍晚的電視新聞。鐘乳洞內應該無法接收到電波,因此這應該是有線電視吧。她一看到我,就迫不及待地關掉電視,然後鼓起臉頰對我說:「我等得好累!」看來她似乎閒到發慌了。我對她說「對不起」,然後跟她一起到旅館的餐廳喫了簡單的晚餐,就出發去看八箱明神祭。祭典舉辦的地點是在旅館所在的「西側聚落」大街上。
時間是晚上七點,設置在鐘乳洞天花板上的燈已經變暗,街上成排的燈籠光芒營造出夢幻般的景象。街上也能聽到祭典音樂,感覺很有夏季祭典的氣氛,讓我也自然而然地感到興奮。
順帶一提,夜月實踐她的宣言穿上浴衣。這件浴衣以淺藍色爲底色,上面有金魚圖案,看起來很涼爽。夜月拎着布包,轉了一圈問我:「怎麼樣?很適合我吧?」
「嗯,還好。」
「身爲美女真麻煩。」夜月邊嘆氣邊說,「我又不小心迷倒了香澄。」
村若突然發出「啊」的聲音。他的眼睛張得很大,彷彿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恐懼與痛苦的表情在他臉上擴散。不久之後,他的口中斷斷續續地吐出彷彿勉強擠出來的「啊、啊、啊」的微弱聲音,然後在發出很大一聲「喝啊」的聲音之後,他的嘴巴盛大地吐出不是聲音的東西。
「香澄,你看!」夜月拍拍我的肩膀,然後吐出舌頭。「我的舌頭是不是變成藍色?」
他說得沒錯。鐵絲網雖然比平常在街上看到的還要粗很多,不過看起來也沒有堅固到絕對無法破壞。如果有鐵線剪或切割金屬用的圓鋸機,應該就可以切斷。
我從來沒有看過如此耀眼的光之咆哮。
風鼬把槍口指向雙一花,接着以宛若呼吸般自然的動作扣下扳機。
「喂!怎麼搞的?」有人大聲咆哮。「爲什麼不出去?」
這句話還真是惡劣,而且我也不懂爲什麼要說「沒辦法」。不過跟這傢伙繼續討論下去也只是浪費時間,所以我不情願地從錢包拿錢給她。
祭典場地也聚集了不少攤販,放眼望去大概有十攤以上。以這麼偏僻的村子來說,應該算是不小的數字。除了常見的撈金魚、蘋果糖,還有巧克力香蕉和射靶的攤位,內容相當充實。這些攤販想必不是專業的流動攤販,而是村裏的志工爲了祭典而特地付出心力準備的。
村若像是在嘔吐般吐出鮮紅的火焰,簡直就像是某種玩笑。火焰迅速轉變爲旺盛的火柱。我們目擊到一名人類宛若巨大怪獸般噴火的場景。
大家自然而然地前往村子的出入口。我也跟着人羣走——不久之後就變成用跑的。不過在跑到村子大門時,大家卻在通往巨大鐘乳洞出口的門前停下腳步,形成人羣。那扇門仍舊是緊閉的。
我心想,那又怎麼樣?基本上,只要是美食,夜月都很熱愛。她是個食慾化身般的女人。
「村若……」
鐵絲網下端的槍尖深深插入木材的界線。這意味着槍尖是以相當大的力量被投擲到地面。如果只是鐵絲網從天花板掉下來,應該不會變成這樣。大概是使用瓦斯或火藥的力量,朝着地面高速發射。
這個村子被八箱明神的詛咒籠罩。陷入恐慌的我稍微讓腦筋冷靜下來,以俯瞰的角度檢視目前的狀況。
「啊,是雙一花。」我喃喃自語。那是物柿家三胞胎的長女,雙一花——雖然長得跟次女雙二花一模一樣,不過因爲綁了單馬尾,所以應該是雙一花吧。她穿着牽牛花圖案、看起來很清爽的浴衣,正在人羣中喫刨冰,大概是剛剛在攤位買的。
蒼白的月亮掛在空中。鐘乳洞裏當然看不到月亮,因此那應該是裝設在洞窟天花板上的假月亮吧。綻放冷冽光芒的月亮和真正的月亮一樣美麗。心情大好的夜月哼着歌走在月光下。
我們呆呆地注視着村若的身體熊熊燃燒的光景,注視着被火焰吞噬的他,彷彿還無法接受眼前發生的事。
「因爲……」回應的聲音聽起來很猶豫。「祭典還沒有結束,如果出去的話——」
卡門貝爾告訴我,位於「東側聚落」的物柿家的電話也打不通了,因此如果不直接回家,他就無法把發生在村子裏的事告訴物柿家的人。
(注:日文的年輕人稱爲「若者」)
她說得沒錯。我點點頭,然後和卡門貝爾一起朝着物柿家所在的「東側聚落」奔跑。
那是宛若燃燒鋼鐵般鮮紅的火焰。
「不行,家裏的電話也打不通。」有人在喊。「也許是電話線被切斷了。」「那就直接去駐在所。」「別傻了!駐在所的警察怎麼可能派上用場!」「還是直接下山去找分局警察吧!」
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要和外界取得聯絡,必須離開村子纔行,然而我們現在卻無法離開村子。如果離開的話,就會觸怒八箱明神,惹上燒身之禍。
衆人聽到聲音,不由自主地轉向說話的人。這位村民因爲恐懼,臉孔一下子變得蒼老。他這回張開嘴巴高喊。
聽到他的話,一名村民點頭,跑到關閉的鐵門旁邊的按鈕前方。他是我們來到這座村莊時,在隧道見過的年輕守門人。守門人的值班時間是凌晨三點到晚上七點,因此他應該是剛剛回到村裏。在他跑過去的按鈕旁邊,還有另一個玻璃罩覆蓋的按鈕。守門人打破玻璃罩,按下另一個按鈕。封住村子出入口的門在晚上七點以後就不會開啓,因此這個按鈕應該是非開放時間使用的緊急按鈕。不過從按鈕被玻璃罩覆蓋這一點也可以看出,這個按鈕應該是第一次使用。按下按鈕之後,出入口的門便立刻開始打開。
夜月如此宣佈,然後快步跑向攤位。她向老闆點完之後,在手上拎的布包裏翻找一陣子,接着露出有些困窘的表情。接着她朝着我招招手。我心中產生不祥的預感。這個情況該不會是——
我們跑了一陣子,就來到分隔兩個聚落的懸崖。我們一口氣跑過懸崖上的水泥橋。
唯一能夠確定的是,那一幕遠遠超出人類能夠創造出的光景。那是詛咒——或是天譴。那是八箱明神的懲罰。在舉辦祭典的八天期間,任何人都不得離開村莊。我們愚蠢地想要打破這個禁忌,結果觸怒了明神而遭到懲罰,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害一名村民化爲焦炭。
「事情變得好嚴重。」
「去拿鐵線剪。」村若背對着鐵絲網說,「快點!」
「原來雙一花也來了。」同樣在喫刨冰的夜月對我說。「而且還喫跟我一樣的藍色夏威夷。」
「喂!快去報警!」
這時村中的年輕人——也就是剛剛那位村若——以果斷的態度說:「切斷鐵絲網吧。」他注視着鐵絲網的網目。「這道鐵絲網並沒有粗到無法切斷。」
「那是什麼?」周圍有人在問。「那是風鼬的面具嗎?」
*
火焰接觸到一名村民的衣服,瞬間延燒起來。衆人陷入恐慌,連忙脫下上衣想要拍熄火焰。在這當中,作爲火源的村若口中仍舊持續噴出火焰,不久之後他的身體便接觸到自己吐出的火焰並着火,全身被火焰吞噬。人體自燃——我腦中閃過這個詞。沒錯,這是人體自燃。從頭到尾在場目睹的我很清楚,剛剛沒有人接近村若,但他卻突然開始燃燒,彷彿有超越人類智慧的力量作用在他身上。
我把視線從夜月轉回雙一花。雙一花一邊喫着刨冰,一邊開始緩慢地走在街上。我們隔着一段距離,自然而然地朝着同樣的方向前進。雙一花似乎在尋找某個人,或許是在找雙二花吧。她們也許一起來看祭典,然後因爲某種理由走散了。我正如此想像時,不停左顧右盼的雙一花突然停下腳步。怎麼了?我望向她的前方,看到一個人影站在那裏。那是披着黑色斗篷、戴着鼬鼠面具的可疑人物。由於斗篷很寬鬆,因此看不出那個人物的姿勢與體格,也無法辨別身高與性別。看起來好像非常高大,也好像很嬌小。
「這是詛咒啊啊啊啊!」
當我跑回村莊入口的鐵門,努力要調整氣喘吁吁的呼吸時,有人從我背後對我說話。我回頭,看到站在那裏的是帶我和夜月來到這個村子的少年,物柿卡門貝爾。
「那個人一定會遭受死亡詛咒……」
「什麼事?」
往上看,鐵絲網上方似乎完全和隧道天花板密合。這麼說,鐵絲網是像鐵卷門一樣,從天花板上方降下來的嗎?鐵絲網下端則像槍尖一般,刺入埋在隧道地面的木材。
人類竟然會像那樣突然開始燃燒!
「……妳好歹也是大學生,竟然想跟高中生借錢?」
我喃喃地說。這正是用詛咒的力量創造的封閉空間。
這不是什麼誇大的比喻。村若的口中實際噴出光束般的火焰。
「沒辦法,我這個人是完全不會排斥向年紀小的人借錢的。」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以我要去買囉。」
夜月說出大概一分鐘之後就會忘記的廉價感謝。這時我從眼角瞥到一個人影經過。
夜月欣喜地望着攤販,聲音顯得格外興奮。接着她咳了一下,用莊嚴的口吻對我說:「香澄,你知道嗎?我無比熱愛刨冰。」
我邊想邊望着他們,忽然發生了完全沒有預期的事件。那個戴風鼬面具的人物把手插入懷中,拿出一樣東西。那是一支小型左輪手槍。
首先是村裏發生了命案。物柿雙一花在夏季祭典當中遭到槍殺。
「我沒有親眼目睹,不過我聽說雙一花被槍擊了。」
不久之後,通往村外的隧道就呈現在眼前。村民彼此點頭,同時開始奔跑。我也跟在他們背後。不過在跑了三十公尺左右的地方,他們的腳步卻突然停下來。這是因爲隧道前方被塗成漆黑色的鐵絲網完全堵住了。
有人在喊。由於發生事件,四周相當混亂。這也是無可避免的。畢竟在熱鬧的祭典中,突然發生了兇殺案。兇殺——應該可以如此斷定吧。雙一花被開槍擊中頭部,很遺憾無法救活了。
雙一花的身體大幅搖晃,然後直接往後倒向地面。她的額頭上有槍傷。子彈命中她的頭部。刨冰的容器滾落在地面,被藍色夏威夷糖漿染成藍色的碎冰灑落一地。
聽到這句回應,我想起先前女將原說的話。八箱村的祭典「八箱明神祭」會持續八天,在這段期間,任何人都不能到村子外面。如果出去的話——
恐懼在隧道中擴散,所有村民同時往鐵絲網的反方向、也就是村莊的方向拔腿奔跑。陷入恐慌的我也跟他們一起奔跑。這是怎麼搞的?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風鼬來到雙一花身旁,從懷中取出鐵製的筒狀物體,朝我的方向扔過來。筒狀物體滾到我的腳邊,接着噴出蒸氣般激烈的白煙。這是煙霧彈。白煙轉眼之間就淹沒街道。我吸入煙,咳了好一陣子,爲了逃離白煙開始奔跑。我和倒在地上的雙一花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
我望着周遭的村民,想要尋求說明,不過他們臉上的表情都跟我一樣困惑。看來村裏的人也都不知道隧道被裝設像這樣的鐵絲網——除了設置鐵絲網的犯人以外,恐怕沒有一個人知道。放下鐵絲網的按鈕想必是在這條隧道的某處,不過除了犯人以外,大概也沒有任何人會知道地點。
「哇!還有賣刨冰的攤位!」
周遭陷入一片靜寂。
當我們過橋之後,我在稍微離開橋的地方突然產生某種預感,回頭看橋的方向。就在這個時候,我目擊到令人難以置信的景象。
「我忘了帶錢包。」
太愚蠢了——我心想。我正要對大家做這樣的主張,一名村裏的青年似乎懷着跟我一樣的想法,站了出來。
槍口指着我。那是風鼬拿的手槍槍口。我停下奔跑的腳步,風鼬便立刻趨近雙一花。
我喃喃地說。這當然只是迷信——不過看村民的表情,似乎都真心相信這個說法。就連剛剛兇悍地問「爲什麼不出去」的男人,此刻的臉色也像白紙般蒼白,氣焰全失。目擊物柿雙一花命案現場的熱度,碰到包圍這座村莊的詛咒,似乎完全冷卻了。
如此絕望的時間又延續了幾分鐘(不過感覺上好像經過了更久的時間),吞噬人體的火焰逐漸失去氣勢,最後只剩下村若被烤焦的身體。早已倒在地上的軀體,變化爲宛若黑炭製作的人偶般的悽慘模樣。我們仍舊啞口無言地凝視着村若被燒死的屍體,接着有人以微弱的聲音喃喃地說:「這是詛咒……」
聽到他的指示,村民當中有幾人點頭,然後離開隧道。村若在距離人羣稍遠的地方目送他們的背影,然後忽然朝我這邊看過來,剛好和我對上眼。也因此,我大概一輩子都不會忘記他當時的臉孔。
這一來,就只能打有線電話報警了——
「果然!」我早就有這樣的預感。
「所以……抱歉,香澄,借我錢吧!」
片刻之後,尖叫聲劃破沉默,響徹四周。有人高聲吶喊,並迅速蔓延開來,使得祭典瞬間被捲入騷亂的海浪中。
我點點頭。但是不只是這樣。剛剛有人在我眼前起火燃燒。
也就是說,目前這個村子與外界完全隔絕。因爲詛咒的關係,即使想離開也無法離開。而我知道貼切形容這個狀態的詞。
我戰戰兢兢地走過去,夜月便滿面愁容地對我說:「香澄,我發現了很糟糕的事實。」
村中一名老人呼喚他。看來這位村裏的青年名叫村若
㊟
。他臉上戴着精悍的表情,再度開口說:「開門吧。」
槍聲。
在混亂中,叫喊聲此起彼落,逃離風鼬的人潮頓時湧出。在這當中,我反射性地想要跑向倒下的雙一花。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感受到一陣寒意,宛若被一條細線牽引般望向「那裏」。
接着電話線也被切斷了。網路用的光纖纜線想必也一樣。電話線與光纖纜線應該都和電線一起埋在地底,延伸到村外,不過在某個地點一定會從地面出來,連上村外的電線杆。也因此,只要事先調查電線杆所在的位置,應該不難切斷電話線。如果在幾個星期之前預先設置計時裝置,就不用今晚特地到村外剪斷電話線。
「怎麼辦?」一名村民愁容滿面地問。
「香澄,謝謝你!這份恩情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
等到白煙散去,風鼬已經消失了。先前倒在地上的雙一花也消失了。看來她似乎是被兇手帶走了。
*
隧道的地面在距離村莊門口三十公尺的地方是沙地,在那之後直到隧道出口,地面都鋪了磚塊。也因此,地面會有紅磚與沙地的界線,而此刻鐵絲網刺入的木材,正是這個界線的部分。橫條狀的木材寬度大約三十公分,宛若車道上的暫時停止線般,橫亙在地面上。
又有人在喊。我拿出手機,不過當然沒有訊號。這也是很正常的。在鐘乳洞裏面,手機不可能收得到訊號。
夜月聽了稍稍皺起眉頭,然後對我說:「小心點,村子裏有帶槍的兇手潛伏。」
「這是
封閉空間
。」
「快去報警!」
夜月的舌頭的確被藍色夏威夷糖漿染成藍色,但是我希望她不要做出這麼丟臉的舉動。看到童年玩伴到了這把年紀還在別人面前吐出舌頭,會讓我感到悲哀。
「那只是迷信吧?」青年鏗鏘有力地這麼說。「相信那種話而不敢出去,簡直太愚蠢了。」
看來那似乎是風鼬的面具,而且看村民的反應,應該不是祭典的活動。這麼說來,那個人物爲什麼會出現在這裏?
聽了卡門貝爾的說明,我反射性地說「我也跟你一起去吧」。接着我立刻感到狼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說出這種話。不過卡門貝爾對我說「太好了」,因此我也決定不要去在意那麼多。就這樣,我們一起前往物柿家。途中我看到夜月,便叫住她並說:「你先回旅館吧。」
這是什麼——我心想。我和夜月白天經過這裏時,應該沒有這樣的鐵絲網纔對。
「是啊。」我點頭說。雙一花拿的刨冰容器跟夜月手中的一樣。話說回來,在這麼小的村莊祭典,也不太可能會推出兩個刨冰攤位。
我用結結巴巴的口吻告訴卡門貝爾,他便低聲說「這樣啊」,接着爲了讓心情穩定下來,搖了幾次頭說:「總之,我還是先回家一趟吧。我得把這件事告訴家裏的人才行。」
幾乎要灼傷身體的熱氣與強風立刻襲來。接着是爆炸聲。我被強風吹拂,在原地摔倒了幾次。我立刻理解到發生什麼事。
「該不會——」
我們懷着難以置信的心情,往回走到橋邊,然後目睹到水泥橋完全崩塌的景象。沒有懷疑的餘地,橋被炸燬了。
我喃喃地說:「怎麼會這樣?」連結兩個聚落的橋樑——唯一的橋樑——崩塌了。這一來就無法往返於兩個聚落之間了。
「這下子,連這邊的『東側聚落』也變成陸上孤島了。」卡門貝爾說。「沒想到這座橋竟然會被破壞。會不會是用了炸藥之類的?」
要破壞水泥橋,大概也只有這種手段了。這麼說,犯人是從某處工地偷了炸藥嗎?我想要搜尋最近有沒有發生類似的偷竊事件,立刻想到手機無法收訊,不禁相當懊惱。
話說回來——我重新檢視崩落的橋,感到毛骨悚然。
犯人不可能是乖乖等我們過完橋才炸燬橋的。埋設在橋上的炸彈想必是採用了定時裝置,因此原本也可能在我們還在過橋的時候就爆炸。那樣的話,我們一定會被炸死吧。也就是說,我們毫無預期地千鈞一髮躲過一劫。
「真是毫不留情。」卡門貝爾像是在逞強般聳聳肩。「我可不想要被捲入這種意外送命。」
*
當我們好不容易抵達物柿家的巨大箱型宅邸時,卡門貝爾似乎打心底鬆了一口氣,伸了一個大懶腰。
「總算活着到家了。」
卡門貝爾半開玩笑地這麼說,然後按下箱型建築正面的門旁邊的按鈕,鋼鐵製的門就往旁邊滑開。看樣子這是自動門。當我看到門內的景象,不禁目瞪口呆。在我前方的是鋪滿黑土的優美日本庭園,以及巨大到莫名其妙的日式平房建築。
「屋子裏還有屋子——」
我不禁喃喃自語。這幅景象實在是太奇妙了。簡單地說,我先前以爲是屋子的長方體建築其實不是屋子,而是套在真正的屋子上方、類似外殼的東西。不,或許還是用「箱子」來形容比較正確。這個構造就像是一個塗灰泥的箱子套在屋子上方。
「爲什麼要蓋成這樣的構造?」
我如此詢問,卡門貝爾便回答:「因爲依照這個村子的慣例,只能建造箱型的房屋,所以如果想要講究建築設計,就只能這樣了。這當然是很沒有效率的做法。」
從外面看是如假包換的箱型,因此的確符合村中的慣例,不過這樣的構造感覺好像在鑽法律漏洞——不,應該說是鑽習俗漏洞。
我們通過鐵門,踏入物柿家的範圍之內。箱型的「殼」內很明亮,看來是「殼」上方嵌入了照明燈具。
「『外殼』沒有絲毫縫隙,所以如果沒有像那樣裝設燈具來照明的話,即使在白天也會一片漆黑。」
卡門貝爾邊說明邊走過庭院,來到日式平房的玄關,打開門進入裏面。他對我說:「我先去向大家報告狀況。」接着他似乎又想到什麼,問我:「對了,香澄,你今天會住在這裏吧?今晚應該也沒辦法回旅館了。」
「也就是說,我帶這位葛白先生到客房就行了吧?」芽衣這麼問,卡門貝爾便點點頭。
「老實說,我在家裏感到很沒面子。」芽衣羞愧地這麼說。「兄弟姐妹裏面,只有我沒有得到任何成果。雖然還有卡門貝爾在,不過他本來就不打算當作家。話說回來,我也沒辦法放棄夢想,所以就像這樣一邊打工當女僕、一邊努力朝著作家之路邁進。」
在關上燈的房間裏,我裹着薄被,思索着當卡門貝爾說要回到這棟屋子的時候,我爲什麼會提議自己也要跟他同行。即使此刻回想起來,我還是不明白自己當時的心理。
聽她這麼說,我感到有些意外。這麼說,她是物柿家的人嗎?不過我從來沒聽過物柿芽衣這個名字。難道她不是小說家嗎?
芽衣說:「比起在家當寄生蟲,像這樣打工會讓我感到比較自在。白喫白喝雖然很輕鬆,不過也會形成壓力。而且我寫的是哥德式推理小說——也就是說,我算是個業餘密室哥德式推理小說作家。就這一點來說,這身女僕打扮可以說是兼顧了興趣和實際利益。」
我腦中思索着這樣的問題,似乎不知不覺地就睡着了。
這是物柿家的四男物柿旅四郎寫的書。旅四郎是知名的天才密室旅情推理小說家,我也讀過他的幾本小說,內容都相當有趣。他巧妙地結合了密室殺人的硬核性質及旅情推理小說的大衆魅力,作品經常被改編爲電視劇——主要是製作成兩小時電視劇。
我曾聽說過,旅四郎爲了尋找題材,會到日本各地旅行。正確地說,旅四郎是在三天前上現場直播的電視節目,在攝影棚接受訪問,而無心念書的我剛好看到這個節目,聽到他提起爲了尋找題材而旅行的事。這麼說,他現在或許不在這個村子,而在日本全國各地到處旅行。
我被帶到一間八個榻榻米大的和室。芽衣帶我到這裏之後,從壁櫥替我拿出棉被鋪在榻榻米上,然後稍稍點頭致意之後就離開了。
聽他這麼說,我纔想到連結兩個聚落的橋已經崩落了。這一來我的確無法回到旅館所在的「西側聚落」。
房間裏有兩個書櫃,上面陳列的書籍主要是物柿家的人寫的推理小說。我抽出其中一本翻了翻。
關於這一點,只要看到眼前的景象就很明白了。
於是我有些靦腆地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她看到我的反應,便補充說明:「事實上,建造這棟屋子的不是我父親,而是我祖父。大約十年前,祖父突然說要搬家,我們一家人就搬到這個村子生活了。」
「嗯,拜託你了。」
「對了,你姓什麼?」我問她。
我驚訝到啞口無言。物柿零彥——我當然知道這個名字。他既是投資家,也是發明家,又是推理小說作家,可以說是萬能的天才。據說他藉由股票和專利,賺了幾千億的龐大資產。他擁有股神的封號,而他的發明品總是不斷創新,並且從不故障。在小說創作方面,他雖然著作不多,但出版的作品銷售量都突破一萬本。他在昭和密室八傑遭到殺害的七年後出道,在大約六十年的作家生涯當中,出版了七本長篇小說與三本短篇集。這些作品得到的評價甚至高於他的兒子物柿父一郎的作品。有人說,如果物柿零彥專注於寫小說,那麼他無疑會成爲世界上最著名的推理小說作家。
「沒錯,就是物柿零彥。」
像這樣的萬能天才,卻在三年前的冬天——正確地說是三年八個月前的十二月——自殺了,享年八十歲。據說他是在家人面前拿左輪手槍自轟頭部。不過當時社會上正因爲另一起事件而騷動,因此即使偉大的作家迎接令人震驚的死亡,也幾乎沒有受到報導。
然而此時的我更不可能知道,這起事件只是日後打破國內連續密室殺人紀錄的「物柿家八連環密室殺人事件」的序幕。
我順着卡門貝爾的視線望過去,看到一名女僕打扮的女人站在那裏。她長得很漂亮,年紀大概是二十出頭,身高一百六十公分左右,染成褐色的頭髮綁成兩條辮子。
不過到了次日,我昨晚的疑問立刻得到答案——也就是我爲什麼覺得自己必須來到這座宅邸。
「芽衣,你過來一下。」卡門貝爾向她招手,並告訴她目前的狀況:雙一花在祭典中遭到殺害;這個村子因爲詛咒而與外界隔絕,處於孤立狀態;連結兩個聚落的橋被炸燬,因此我今晚必須住在這裏。
原來是這樣。不過在自己家裏打工,好像也滿罕見的。
「嗯。我先帶你到客房——啊!你來得正好。」
物柿家給世人的印象是天才推理小說作家一族,不過似乎並不是所有人都才華洋溢。
洗完澡之後,我立刻鑽入被窩,準備睡覺。
被害人的屍體在室內被發現。門上沒有門鎖旋鈕,因此即使要從室內鎖上門,也需要使用鑰匙。鑰匙在屍體旁邊被發現,房間地板上以水寫着巨大的「Y」字。
在物柿零彥的作品當中,我特別喜歡《神之槍殺人事件》這本小說。書中使用的不是密室而是不在場證明,而且還會出現一臺名爲「岡格尼爾」的虛構機械。這是使用氣壓和電力、以高於子彈的速度發射槍尖的機械。利用這臺機械來設計的豪邁詭計,帶給我很大的震撼。由於使用的是虛構機械的詭計,所以當然也引起部分讀者的批判。物柿零彥對於這樣的批判甚感憤怒,竟然自己設計出這臺「岡格尼爾」,並且在美國取得專利。這一來,他設想的詭計就無庸置疑地能夠實現。當時的讀者和評論家都爲物柿零彥的才氣與堪稱幼稚的態度瞠目結舌。不過也因爲這樣的宣傳效果,《神之槍殺人事件》一書瘋狂熱賣,成爲他最暢銷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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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來——我環顧四周,對她說:「這棟房子還真大。」
女僕打扮的芽衣接收到這麼多訊息,眼珠不停轉動。過了片刻,她似乎總算整理好腦中的資訊,深深鞠躬。
「我姓物柿。」芽衣回答。接着她轉身看着我,用彷彿意有所指的態度報上名字。「我的名字是物柿芽衣。」
先前從外面看時,我就這麼想,而屋子內部的裝潢風格也宛若高級旅館般,地板和牆壁使用的木材品質也很棒。芽衣聽了便毫不客氣地回答,「因爲錢多到花不完啊」。我也真想說一次這樣的臺詞。真不愧是日本最著名的推理小說作家的女兒。
「原來如此。」
芽衣說完就逕自沿着走廊往前走。我追隨着女僕打扮的她,口中喃喃自語:「名叫芽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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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女僕。」沒錯,我在利用雙關語記住名字。
不久之後,卡門貝爾來到房間叫我去洗澡,於是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借用了浴室。
我提出心中的疑問,她便有些尷尬地回答:「我其實也有在寫小說。只是說來慚愧,我的才華不足,所以遲遲沒有得到新人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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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室草案•壹(昭和密室八傑•鼠山明)】
芽衣這麼說,並用雙手拉起裙子,翩翩轉了一圈。接着她似乎爲自己的舉動感到不好意思,稍稍紅着臉,咳了一下之後說「我們走吧」,然後繼續向前走。我也跟在她後面,沿着寬敞的走廊前進。
(注:芽衣的讀音爲「mei」,與女僕(maid,日文讀音爲meido)讀音相近)
在屋內的一間房間裏,躺着昨晚在夏季祭典中被槍殺的物柿雙一花的屍體。這間房間的門是鎖上的,使這起事件從一般的兇殺案轉變爲密室兇殺案。
聽到她這麼說,我不禁瞪大眼睛,然後戰戰兢兢地問:「你說的祖父,該不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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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了。葛白先生,請跟我來吧。」
昨晚的我想必是有所預感,知道在物柿家會發生某起事件,所以纔會在無意識中被吸引到這座宅邸。只是我並沒有預期到發生的是密室殺人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