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誰殺死了大家
《密室殺人推理系列》 · 鴨崎暖爐 · 2.1萬 字
現在開始,就要來揭穿八箱村連續密室兇殺案的兇手是誰——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頓時繃緊神經。「所有人」指的是芽衣、卡門貝爾、帝夏、駐財田、夜月和我。蜜村的意思,大概是兇手就在這六人當中吧。
蜜村輪流看着每一個人,然後說:「首先要說明的前提是,這次事件的嫌疑人是八箱村的所有村民。雖然說連結物柿家所在的『東側聚落』,以及村民居住的『西側聚落』的橋樑被炸燬了,但還是可以利用藏在懸崖裏的鋼索,自由往返兩地之間。也就是說,兇手也很有可能是在村民當中。說得更精確一點,外界的兇手也可能通過地下鐘乳洞,從『禁止打開的門』侵入。不過事實上並非如此。這一點可以從涼一郎被殺害的狀況來判斷。請大家先看一下這個。」
蜜村說完從懷裏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讓大家都能看到。這是她先前製作的涼一郎遇害當晚的時間表。
【事件發生當晚的時間表】
18時50分 夜月、帝夏、芽衣確認空氣槍在倉庫裏。
19時00分 夜月、帝夏、芽衣、卡門貝爾前往客廳。
和涼一郎、駐財田一起開始喫晚餐。
20時00分 晚餐結束。
卡門貝爾從客廳前往「北區」。
20時05分 卡門貝爾帶着吉他盒回到客廳。
他帶着吉他盒,繼續前往「南區」玄關。
20時10分 涼一郎前往「南區」的自己房間。
20時15分 夜月、帝夏、芽衣開始設置夏雛。
21時00分 夜月爲了去散步,前往「南區」的玄關。
21時30分 夜月回到客廳。
22時00分 卡門貝爾帶着吉他盒回到客廳。
他帶着吉他盒,繼續前往「北區」。
22時05分 卡門貝爾回到客廳,幫忙佈置夏雛。
22時30分 駐財田爲了上洗手間,前往「北區」。
22時40分 駐財田回到客廳。
被點名的卡門貝爾愣了片刻,接着急急忙忙開口說:「什麼?等、等一下,蜜村……」
我感到強烈的失望。這不是我認識的她會做的事。
「必要的行爲?」
畢竟她是我憧憬的對象。她是掌管密室的天使。但是此刻她背上雪白的翅膀被撕碎,暴露着宛若在地上爬的蟲子般可悲的姿態。我打心底希望她從我眼前消失。在暴露出更醜惡的姿態之前,永遠從我面前消失吧!
到這個階段,兇手是村民或來自村外的說法都被排除了。畢竟如果這些人曾經通過客廳,一定會被當時在那裏的夜月等人看到。
「……妳錯了。蜜村,妳在說什麼?」他裝出從容的聲音,但明顯攙雜着逞強的意味。「我當時真的是去彈吉他的。吉他盒裏也確實裝了吉他,不是裝空氣槍。」
於是我便開口。
但是沒有人提到曾經目擊那樣的人物。
「而這次,兇手使用了密室詭計,讓不可能變成可能。所以我才說,兇手使用的是『應用密室詭計的誤導詭計』。」
衆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個人的身上。蜜村宣佈他的名字。
「沒錯。」蜜村點頭。「而且有個非常適合拿來做這種事的包包。那是全長一公尺多的盒子,厚度有十五公分左右,非常適合用來搬運空氣槍吧?那個包包就是——」
因爲——
24時05分 夏雛設置完畢。
然而在這當中,只有我一個人感到相當錯亂。
帝夏的發言讓卡門貝爾的臉色再度發白。不過她說得沒錯。依照一般想法,應該會覺得卡門貝爾是兇手的唯一人選。
聽到她這麼說,大家這回真的都目瞪口呆。「等、等一下!」帝夏慌慌張張地插嘴。
奇怪……太奇怪了。爲什麼會演變成這種局面?
卡門貝爾以求救的眼神望着大家,但他們不是移開視線,就是狐疑地歪着頭,似乎沒有一個人知道這回事。
也因此,我對帝夏點點頭。
「沒錯。」蜜村點頭。「那個人在當天晚上,把槍裝在吉他盒裏,穿過衆目睽睽的客廳,假裝裏面裝的是吉他。也就是說,兇手就是你。」
我感到非常悲哀。唉……多麼滑稽呀!我完全不想看到她這樣的姿態。
「物柿卡門貝爾,你就是兇手。」
蜜村漆璃的推理完全無法成立。
在這次涼一郎被殺害的事件中,除了已經解決的「地下迷宮密室」之外,的確好像沒有任何密室存在。不過——
「我已經看穿『你』使用的伎倆。『你』看到我點名卡門貝爾是兇手,或許在內心偷笑,不過其實我卻在笑這樣的『你』很可悲。一言以蔽之,我遠比『你』高明太多了。愚蠢的『你』竟然敢向我挑釁,我現在就要狠狠教訓『你』一頓。」
現場的氣氛變得凝重。
的確如此。不過這時我忽然感到奇怪,並直接說出心中的疑問。
「對不起,不過剛剛那是必要的行爲。」
我指的不是第七密室「四色木箱密室」或第八密室「地下迷宮密室」。這是第九密室。這是發生在八箱村八連環密室殺人事件中的第九間密室。
「我在開玩笑,抱歉。」蜜村稍稍低頭道歉,接着她也轉向仍舊面色蒼白的卡門貝爾,向他道歉。
我想了一下,然後想到很單純的手段。
*
「應用密室詭計的誤導詭計」——衆人突然聽到這個陌生的用語,全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這裏的關鍵,就在於二十時到倉庫防盜裝置啓動的二十四時之間——也就是被認定爲犯案時間的二十時到二十四時之間——客廳裏隨時都有人在。而且先前芽衣也說過,要前往倉庫所在的『北區』,一定要通過客廳纔行。也就是說,昨天在客廳裏的各位,等於是在無意中監視有沒有人進出放置空氣槍的倉庫。」
我不禁發出奇怪的聲音。其他人似乎也都感到困惑,以失焦的眼神望着她。
「看這張時間表就可以知道——」蜜村打斷卡門貝爾的話,繼續說:「卡門貝爾在二十時五分經由『北區』前往『南區』,上面寫着當時他確實帶着吉他盒。然後當他在二十二時經由客廳回到『北區』的時候,這裏同樣寫着他帶着吉他盒。相反地,時間表上雖然沒有寫,不過另一名嫌疑人駐財田手中卻沒有拿任何東西。我雖然不在場,不過我聽說當駐財田在二十二時四十分從『北區』洗手間回來的時候,曾經用手帕擦拭雙手。後來他在二十三時十分前往『北區』,離開客廳時據說也曾合掌說『真抱歉』。也就是說,在包含外界人士的所有人當中,只有卡門貝爾能夠將空氣槍從『北區』倉庫帶到『南區』,然後再還回『北區』。」
「我是開玩笑的。不過……」蜜村聳聳肩,然後瞥了我一眼。「關於這一點,就請葛白來說明吧。畢竟葛白也跟我一樣,發覺到『應用密室詭計的誤導詭計』存在。」
「誤、誤導詭計?」夜月驚訝地問。
「兇手在殺害涼一郎之後,必須在倉庫的防盜裝置啓動的二十四時之前,把空氣槍放回倉庫裏。也就是說,兇手殺害涼一郎之後,④再度回到客廳,並且⑤從那裏前往『北區』。」
「原來如此。你的意思是……」帝夏低聲沉吟。「因爲兇器是放在密室,所以嫌疑人的範圍縮小到只剩一個人……嗯?」說到這裏,帝夏皺起眉頭。接着她怯生生地問:「可是這樣一來,不就代表兇手果然還是卡門貝爾嗎?」
聽了蜜村的說明,大家都低聲沉吟。「好像懂,又好像不太懂……」夜月歪着頭這麼說。
「蜜村,妳到底是站在什麼立場?」帝夏一副很頭痛的樣子說。「妳剛剛不是還宣稱卡門貝爾是兇手嗎?爲什麼現在跑到完全相反的立場了?真的很莫名其妙耶!」
蜜村點點頭。
「可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客廳當時有很多人在看。空氣槍既然不能藏在懷裏,就只能直接搬運。可是這樣的話,大家都會看到兇手拿着槍走過客廳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不是太愚蠢了嗎?
蜜村自己也交叉雙臂,以評鑑的眼神看着我,彷彿是在測試我的實力。我朝着她點點頭,繼續說明自己的推理。
23時20分 駐財田回到客廳。
我們紛紛點頭。到此爲止還很容易瞭解。
她的指尖在紙上滑動。
「空心吉他的盒子!」帝夏喊。
「放在包包裏?」
蜜村說:「也就是說,兩人當中有一人是兇手。那麼這兩人當中,誰纔是兇手?這裏的關鍵,就是空氣槍的體積。空氣槍包含槍身,長度有將近一公尺,算是相當大的一支槍。因爲太大了,所以沒辦法像手槍那樣藏在懷裏搬運。」
「那麼兇手在犯案時,具體來說採取了什麼樣的行動?我們來想想這個問題吧。」蜜村撫摸黑髮,嘴角稍稍抬起,露出微笑。「首先,爲了殺死涼一郎,必須從客廳前往他所在的『南區』纔行,因此兇手一定是在二十時到二十四時之間曾經去過『南區』的人。另外,兇手也必須到倉庫取出空氣槍,所以當然也曾經前往『北區』。也就是說,兇手是①爲了取出兇器前往『北區』、②接着回到客廳、③前往被害人所在的『南區』的人。」
他爲了回到駐在所,前往「南區」的玄關。
「嗄?」
蜜村向大家宣佈:「我要再說一次,卡門貝爾不是兇手。這是真兇設計的陷阱。這個卑鄙的傢伙想要陷害卡門貝爾,讓我們誤以爲他是兇手,所以我才刻意順着兇手設計的誤導詭計來發言。」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間密室未免太過堅固,是我完全無法應付的。我束手無策,因此不禁像平常一樣把目光轉向她,但她卻依舊得意洋洋地在質問卡門貝爾。
「不對……不是這樣的。」卡門貝爾的語氣逐漸失去自信。「那天晚上我會去練吉他,純粹是因爲那是我的興趣。我只是喜歡彈吉他而已……所以我真的每晚都在彈。啊,對了!大家應該也知道,我平常都會練吉他吧?」
他爲了上洗手間,前往「北區」。
24時10分 夜月、帝夏、芽衣、卡門貝爾離開客廳。
「線索就在於製作這份時間表時,我們之間的對話。」我指着時間表說。「當時我對夜月說,『對了,妳在二十一點三十分出門去散步——爲什麼要在那種時間去散步?』夜月就回答,『因爲我想要去吹一下晚風。女孩子偶爾會有那樣的夜晚。」
「沒錯。正確地說,是『應用密室詭計的誤導詭計』。」
「可是基本上——」芽衣舉手發問。「兇手怎麼會需要用到密室詭計呢?這次的事件——涼一郎哥哥被殺害的事件——應該沒有用到密室吧?」
蜜村說得沒錯。位於倉庫前室的「禁止打開的門」雖然經由地下鐘乳洞通往外界,但是村子的另一個出入口(我們來到這個村子時通過的洞窟,堪稱村子的正面玄關)卻被鐵絲網堵住了。在發現涼一郎的屍體之後,我們去調查過那道鐵絲網,發現鐵絲網並沒有破洞,也沒有被移動過的痕跡。也就是說,兇手不可能利用「禁止打開的門」將兇器帶出村子,然後再從正面玄關的洞窟把兇器帶回村子裏。因此就如蜜村所說的,要帶出兇器,仍舊必須經過衆目睽睽的客廳。而因爲衆目睽睽,所以在客廳裏大家做了哪些事,全都詳細記錄在這份時間表中。
「失望?真是尖銳的評語。」她撥了撥頭髮,臉上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對我說,「你該不會已經發覺到,我的推理中包含了毫無挽救餘地的致命性矛盾?」
聽到蜜村這麼說,我便瀏覽時間表。照她的說法,兇手是去「北區」拿了兇器之後,前往「南區」,然後再回到「北區」歸還兇器的人。
「怎麼會這樣……」卡門貝爾露出絕望的表情。接着他以幾乎要消失的聲音說:「拜託,相信我……爲什麼沒有人相信我?我真的沒有殺人……」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不久之後,夜月似乎終於忍不住了,開口這樣問。
23時10分 駐財田爲了借用洗手間,回到客廳。
這時蜜村似乎注意到我的視線,突然轉向我,嘴角泛起嘲諷的笑容。
「沒錯,的確如此。」蜜村以深刻的表情點點頭。「那麼兇手使用了什麼樣的手段?要怎麼做,才能不被任何人發現地搬運空氣槍?」
想到這裏,我腦中突然閃過宛若閃電般強烈的光芒。不可能的犯罪——原來如此。這一來……
有兩個人符合這樣的行爲模式:卡門貝爾和駐財田。
我凝視着她充滿自信闡述推理的側臉。她的表情似乎毫不懷疑自己的正確性。她該不會真的沒有發覺到,自己的推理當中有一個致命的矛盾?
蜜村說到這裏,嘴上泛起笑容。
蜜村環顧衆人,繼續說:「在這種情況當中,能夠做出A行爲的人只有B,也就是B以外的人沒辦法做出A行爲。這一來,偵探的推理應該不可能被真兇誤導。不過在這裏有個例外:只要使用詭計,就能夠讓B以外的人也做出A行爲。畢竟詭計這種東西,就是爲了製造出不可能的狀況而存在的。」
「蜜村,妳在開玩笑嗎?」帝夏問。
「真抱歉囉。」
*
聽到卡門貝爾的反駁,蜜村稍稍聳肩說「這樣的說詞太勉強了」。她的嘴角露出冷淡的笑容。
可是……那要怎麼辦?蜜村的推理是錯誤的,但是直到中途的思路是正確的。而且這一來,就沒有兇手了。包含外界人士在內,沒有人能夠殺死涼一郎。這是不可能的犯罪。
卡門貝爾聽了她的說明,顯露驚慌失措的神色,但立刻恢復冷靜的態度,誇張地聳了聳肩。
這起事件就是密室殺人事件了。
不久之後,芽衣鼓起勇氣開口問:「請問一下,妳說的『應用密室詭計的誤導詭計』是什麼意思?」
「也對,我先來做基本的說明吧。」蜜村說。「推理小說當中,尋找兇手的邏輯大致可以分爲兩種。一種是『必須做出A行爲的人只有B』,一種是『能夠做出A行爲的人只有B』。前者是根據心理要素來找出兇手,後者則是根據物理要素來找出兇手。舉例來說,前者的情況就像是:除了B以外,其他人沒有必要在現場做出A行爲,因此判斷兇手是B。但是這裏要注意的是,B以外的人其實也能做出A行爲,只是沒有必然性而已,行爲本身是有可能辦到的。所以在這種推理當中,往往存在着一種可能性:兇手刻意設計某種行爲,引導偵探做出B是兇手的推理。那麼後者的情況又如何呢?」
「這就是所謂的『君子豹變』。」蜜村大言不慚地說。「這句話的意思是,越是聰明的人,越會輕易地改變意見。我是聰明的人,所以也不例外。」
「葛白,你好像有話想對我說。」
蜜村聳聳肩說:「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卡門貝爾不是真正的兇手。」
蜜村環顧衆人這麼說。她的眼神很冷靜,甚至顯得冷酷。
「乍看之下或許很難察覺,不過在這次的事件當中,也是有密室的。」我以有些緊張的聲音開始說明。「因爲客廳裏隨時都有人在,使得放置兇器的『北區』出入口隨時處於被監視的狀態。在這種受到衆人注視的狀態,『北區』可以看成是『廣義的密室』。能夠從密室狀態的『北區』帶出兇器的人,只有卡門貝爾,所以必然會得出他是兇手的結論。這是基於物理要素,將可能犯案的人物鎖定爲卡門貝爾一人。」
「是的,可以說是對兇手宣戰。」
「嗯。」我發覺到自己的聲音變得僵硬。「我打心底對妳感到失望。」
話題突然拉到我身上,害我不禁愣住。不過當蜜村對我說「沒錯吧,葛白」,我就決定豁出去了。她說得沒錯,我的確發覺到這個「第九密室」的存在。
也就是說,滿足①~③條件的人才是兇手。「北區」沒有出入口,窗戶也都是固定窗,因此兇手無法從「北區」經由院子前往「南區」;同樣地,被害人也無法從「南區」經由庭院前往「北區」。此外,由於「北區」的窗戶無法打開,因此兇手也不能從「北區」的窗戶射殺在庭院裏的被害人。這一來,果然還是如蜜村所說的,兇手是從「北區」經由客廳前往「南區」的人。
「接下來的關鍵是,」蜜村指着時間表上的一處說,「在十八時五十分的時候,作爲兇器的空氣槍還在『北區』的倉庫裏。接着晚餐立刻開始,晚餐時間都沒有人離開座位,所以直到喫完晚餐的二十時爲止,大家都有不在場證明。也就是說,如果兇手是內部的人,去拿空氣槍的時間就是在二十時以後。然後——」
「那是外行人的想法。」蜜村說。
「是的,我很瞭解妳的想法。」我先表達肯定的意見之後,豎起食指繼續說:「不過如果連卡門貝爾都不可能犯案,那又該怎麼辦?也就是說,如果連他都不可能搬運作爲兇器的空氣槍呢?」
「首先,你的行動太不自然了。明明纔剛剛發生連續命案,怎麼會有人悠閒地想要練吉他呢?通常會暫時停止這種娛樂活動吧?這樣看來,理由只有一個可能:你就是兇手,而且爲了讓犯案計劃成功,必須要有裝空氣槍的外盒纔行。也因此,即使有可能被覺得不太自然,你還是決定要練吉他吧?」
聽到我的話,所有人都啞口無言。我可以理解他們的心情。畢竟蜜村在剛剛的推理中,已經證明卡門貝爾有辦法搬運兇器了。
「首先,涼一郎離開客廳前往『南區』,是在——」蜜村指着時間表說,「晚上八點十分——也就是二十時十分。當時涼一郎還活着,所以他被殺害的時間無疑是在二十時十分以後。」
24時00分 駐財田爲了回到駐在所,前往「南區」的玄關。
夜月聽到我的說明愣了一下,接着歪着頭回憶:「嗯,我好像說過。可是那又怎麼樣?這段對話真的能夠洗清卡門貝爾的嫌疑嗎?」
「老實說,這段發言本身並不是特別重要,重點是接下來的對話。當時接下來的對話是這樣的——芽衣說:『不是,她只是想要偷懶。她對幫忙設置夏雛的工作感到厭煩。』夜月就回她:『纔不是!沒那回事!我只是想要轉換一下心情,去外面吹吹晚風,聽聽吉他的音色。』這時我問:『聽吉他的音色?』夜月就繼續說:『嗯。我在散步的時候,看到卡門貝爾在彈吉他。他的吉他上有很像貓紋的木節。』」
衆人聽了都面面相覷。接着夜月代表大家發言:「嗯,我應該說過這些話。」
「那真是太好了。」我對她點頭,接着環顧大家說:「從以上的對話,可以知道卡門貝爾不是兇手。」
「什麼?」夜月和芽衣異口同聲地喊出來。就連卡門貝爾也困惑地問:「爲什麼?」
「重點是夜月最後那句話。」我說。「夜月說她看到卡門貝爾在彈吉他。卡門貝爾彈的是他那把有貓紋木節的吉他。」
我沒有親眼看過卡門貝爾的吉他,不過聽說在那把吉他上,有一個酷似端坐的貓輪廓的木節。昨晚喫晚餐前,卡門貝爾曾經向夜月炫耀這一點。我在製作時間表的時候,聽過大家詳述昨晚的活動,當時就得知吉他木節的事。
我繼續說:「接下來是很重要的關鍵。在事件發生當晚,夜月、帝夏和芽衣在十八點五十分走出『北區』倉庫之後,在前往客廳的途中,看到卡門貝爾正在彈那把有貓紋的吉他。後來卡門貝爾把吉他收進吉他盒裏,放在走廊上,跟夜月她們一起走向客廳。沒錯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芽衣說,「不過那又怎麼樣呢?」
「這是非常重要的事實。」我聳聳肩。「如果卡門貝爾是兇手,那麼他應該要把作爲兇器的空氣槍放進吉他盒裏搬運吧?可是卡門貝爾在晚餐之後,卻彈着有貓紋的吉他。也就是說,晚餐前還在『北區』走廊上的吉他,在晚餐後移動到屋外了。先前已經提過很多次,『北區』沒有出入口。要把吉他帶到屋外,就必須通過衆目睽睽的客廳到『南區』纔行。那麼卡門貝爾究竟是如何把吉他帶到『南區』的呢?」
聽到這個問題,大家都面面相覷。我不等他們回答就繼續說:「很簡單,他是把吉他放在吉他盒裏帶出去的。」
所有人都露出錯愕的表情。這也是很正常的。晚餐後的二十時五分,卡門貝爾帶着吉他盒,從「北區」經過客廳前往「南區」。原本以爲裝着兇器空氣槍的吉他盒裏——
「果然還是裝了吉他嗎?」
芽衣這麼問,我便點頭。沒錯,就是這樣。就如卡門貝爾本人所主張的,吉他盒裏裝的真的是吉他。即便如此,大家還是中了兇手的圈套,以爲裏面裝的是兇器。
「順帶一提,吉他盒裏裝了吉他之後,就沒有多餘的空間,不可能放入空氣槍。」
我如此補充。關於這一點,卡門貝爾在晚餐前把吉他收進吉他盒的時候,夜月她們就已經確認過了。
「不過卡門貝爾有沒有可能擁有兩把相同的吉他?」帝夏問。「也就是說,吉他盒裏裝的還是空氣槍,然後卡門貝爾彈的是事先放在屋外的另一把吉他——這個想法怎樣?」
「這是不可能的。」我對她搖頭。「那把吉他上面的貓紋木節,完全是大自然的惡作劇偶然產生的傑作。木節花紋的形狀相當精緻,甚至能夠辨識出貓耳朵和尾巴的輪廓。產生相同形狀木節的可能性,幾乎等於是零。換句話說,有那個花紋的吉他是獨一無二的,沒有辦法複製相同的樂器。」
這也意味着夜月在晚餐前看到的吉他,正是卡門貝爾晚餐後在院子裏彈的吉他。既然是同一把吉他,卡門貝爾果然還是用吉他盒搬運了那把吉他,這一來就不可能把空氣槍放在吉他盒裏搬運了。
我繼續說:「基於以上的理由,可以證明卡門貝爾不是兇手。真兇知道卡門貝爾平常會把吉他放在『北區』,也知道他習慣在晚餐之後練吉他。也就是說,兇手可以預期到卡門貝爾在晚餐之後,會帶着吉他盒往返於『北區』和『南區』之間。此外,涼一郎每天晚上在喫完晚餐之後,習慣關在位於『南區』的自己房間裏寫作,所以也同樣可以預期到他會一直待在『南區』。於是兇手就想到利用這一點來陷害卡門貝爾。依照這個村子的風俗,每年在盂蘭盆節開始的夜晚都會擺出夏雛,所以也能事先預料到客廳會處於衆目睽睽的狀態。」
的確如此。帝夏聽了也露出懊惱的表情承認:「說得也是。」
「這是我非常擅長的領域。在這世界上,大概沒有人比我更擅長做這種事。所以『第九密室』之謎已經解開了。」
「爲什麼打開門的兇手沒死?」
不過空氣只有在牆上的「洞」口附近纔會急速流動,整個村子的空氣流速應該相對較爲緩慢。這就跟拔掉浴缸塞子時,排水口周圍以外的水流較爲緩慢是同樣的道理。相較於包覆村子的巨大鐘乳洞,牆上的「洞」實在是太小了,也因此纔會導致空氣流動停滯,速度變得緩慢。
蜜村說到這裏淺笑一下。
芽衣老實接受我的說法。不過我雖然這麼說,內心卻感到束手無策。我雖然用裝懂的口吻在這裏解說,但是其實我也完全摸不透兇手使用的手段。
蜜村以冷靜的聲音說:「就像我之前說的,只要在二十四點以後打開倉庫的門拿出槍就可以了。不過這段時間因爲防盜裝置啓動,沒辦法打開倉庫的門。這扇門雖然沒有上鎖,還是無法打開,可以說是被防盜裝置上了鎖。也就是說,形成密室狀態的其實不是整個『北區』,而是『北區』當中的倉庫而已。所以只要思考該如何突破那裏就行了。就如各位所知——」
「等、等一下,蜜村。」夜月連忙問,「爲什麼打開那扇門,就能破解『第九密室』?」
她說得沒錯。與防盜裝置連動的警鈴音量大到震耳欲聾,不只是屋裏的人,甚至全村的人都會聽到。然而在「西側聚落」徹夜向八箱明神祈禱的八位巫女,卻都沒有聽見警鈴的聲音。也就是說,二十四點以後——正確地說,是深夜十二點到早上八點之間——倉庫的門不曾被兇手打開過。
「某種物理現象?」
蜜村說完,帶大家到「北區」倉庫前方的前室。蜜村按下設置在門旁邊的按鈕,倉庫的門就自動打開。
聽完她的說明,我抬起頭看這間房間的天花板。倉庫前室的天花板是鐵絲網,從這裏可以看到包覆整個村子的鐘乳洞洞頂。打開「禁止打開的門」之後,這間前室東側的牆面就會開啓十五公尺×十五公尺的洞。通往真空地下鐘乳洞的這個洞會發揮吸氣口的作用,瞬間將這間前室裏的空氣吸光。不過因爲天花板是鐵絲網,被吸收而減少的空氣可以從地上鐘乳洞補充。也就是說,包覆村子的鐘乳洞內的空氣會由鐵絲網的天花板流入前室,然後再從前室東側牆面的洞流入地下鐘乳洞。這間前室本身就等於是將村子抽成真空的抽氣裝置一部分——可以說扮演了吸塵器吸頭的角色。
芽衣點點頭說:「兇手把吉他放在院子裏,空出吉他盒之後,到『南區』涼一郎哥哥的房間把他弄昏,裝進吉他盒裏,然後帶着裝了涼一郎哥哥的吉他盒,從『南區』經過客廳前往『北區』,然後使用放在『北區』的空氣槍殺害涼一郎哥哥。這一來,即使沒有把空氣槍從『北區』拿出來,也能夠犯案。」
「——就要使用本次事件尚未解決的另一個謎,也就是那扇禁止打開的門。」
「就是『打開之後必死無疑』?」
*
由於空氣以如此高速被抽走,當然會朝着地下鐘乳洞颳起強風,因此兇手想必是躲在地板的凹洞中,撐過這段時間。前室地板上有一個直徑兩公尺、深五十公分的神祕凹洞,而且「禁止打開的門」在按下開關之後到門打開之前,會有幾秒鐘的落差,因此兇手可以趁這段時間躲進凹洞裏,放低姿勢避免被強風吹走。
「是的。各位有沒有聽過這樣的說法?」蜜村豎起食指,用惡作劇的口吻對我們說。「在真空裏,是聽不見聲音的。」
這樣的話,乍看之下的確好像可以破解這次的密室狀況。不過對於她的推理,蜜村仍舊搖頭。「不是這樣的。」她以輕蔑的口吻說,「帝夏,請妳多動動腦筋。」
「兇手到底是怎麼突破那種密室狀況的?」我喃喃自語。
蜜村突然說出這種話,我便理所當然地反問:「特殊風俗?」
「現在就來說明這個詭計吧。」她開口說。「先前已經提到過很多次,這間倉庫的門在深夜十二點到早上八點之間,如果被打開,就會觸動防盜裝置,使屋外的警鈴大作。這個防盜裝置無法解除,而且因爲感應器的關係,沒辦法接近警鈴,所以也不能使用隔音罩罩住喇叭。那麼兇手是如何克服這個問題打開倉庫門的?這就是本次密室當中最大的謎。要解開這個謎——」
這簡直就是怪力亂神。而且打開門的兇手仍舊活着,並且製造出「四色木箱密室」,所以這個說法只是無聊的幻想而已。
「太空衣?」
蜜村這句話讓我感到相當困惑。八箱村裏的確只有箱型房屋,可是這跟村民沒有死的事實之間,有什麼樣的關聯?
可是如果關上倉庫的門,即使前室被灌入空氣,倉庫內部仍舊會處於真空狀態。要把空氣灌入倉庫裏相當困難。理由是,當村子不再是真空之後,如果爲了把空氣灌入倉庫而再度打開倉庫的門,就會立即觸動防盜裝置,使警鈴響起。
「當然有辦法。」
「接下來要解釋村民沒有死的理由。這一點跟這個村子的特殊風俗有關。」
不過如果倉庫的門氣密性較低,就可以解決這個問題。前室裏的空氣會從門的縫隙緩緩流入真空狀態的倉庫內。
「因爲把村子變成真空的詭計,只能使用一次而已。」蜜村說。「一旦把地下鐘乳洞的門打開,讓空氣灌入村子裏,就再也不能把村子變成真空了(畢竟真空的地下鐘乳洞就只有那麼一座)。可是兇手從倉庫拿出空氣槍之後,必須再度把空氣槍放回倉庫,這一來一定要打開倉庫門兩次。如果村子不再是真空,打開倉庫門的時候警鈴一定會響,所以必須趁村子還是真空的時候把槍放回倉庫。我要說的就是,兇手沒辦法把槍從真空狀態的前室帶出去。只要打開前室的門,屋子內部就會受到影響而變成真空,這一來屋內的人都會死掉。也因此,兇手爲了開槍射殺被害人,必須把被害人搬到這間前室纔行。但是如果直接把被害人搬到這間房間,被害人進入真空的前室就會死亡,屍體上也會留下死因是真空的痕跡,所以兇手纔要把被害人裝入箱子裏,連箱子一起射穿被害人的胸口。話說回來,箱子被樁型子彈射穿之後,箱子與子彈之間當然會產生縫隙,空氣也會從那裏泄出來,所以必須立刻用牛皮膠帶之類的堵住縫隙纔行。」
*
蜜村點頭說「沒錯」,然後豎起右手的食指。
她以冷冽的眼神注視着我——還有我們當中的真兇。
「那麼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在那之前,我們先換個地方吧。」
不過想到這裏,就會產生一個疑問。
蜜村理直氣壯地說出這種話。我們聽了都感到毛骨悚然,同時也錯愕不已。
我如此說明,蜜村便點頭說:「嗯,的確如此。不過要是這個動機本身只是個幌子呢?如果說,兇手打開那扇門,不是爲了製造第七密室『四色木箱密室』,而是爲了破解『第九密室』呢?」
「這一點和那扇門具備的某項特性有關。」蜜村說。「那麼我反過來問妳,那扇門的特性是什麼?」
這扇門的確有那樣的傳說。兇手在事件發生當晚打開那扇門,將狂次郎的屍體搬運到地下鐘乳洞內。也因此,這裏就出現一個謎:兇手爲什麼要做那種事?但是這個謎應該早就解決了。兇手在位於地下鐘乳洞的建築裏,製造出「四色木箱密室」。由此可以得到結論:兇手是爲了製造密室而打開「禁止打開的門」。
就如蜜村所說的,如果全村都處於真空狀態,的確就聽不見警鈴的聲音,得以突破「第九密室」,但問題在於做法。要抽光大約二十個東京巨蛋(大約一平方公里)的空氣,這種事根本——
原來兇手有這樣的用意。
「啊,會不會是……」帝夏似乎想到什麼,開口說,「兇手在二十四點之前就已經到『北區』的倉庫裏,然後偷偷從倉庫拿出空氣槍?然後在客廳沒人監視的二十四點以後,再把槍從『北區』拿出來,射殺涼一郎。」
不過我想到這裏,忽然發覺到一件事。如果真的照字面解釋這句話會怎麼樣?換句話說,如果打開門的人真的會死呢?
「……我只是提出可能性而已。」芽衣迴避視線這麼說,接着她轉向我問:「你覺得呢?」
「會不會——」芽衣似乎想到什麼,舉手說,「移動的不是兇器的空氣槍,而是被害人本身?」
「而且早上散步的時候,家家戶戶的大門都是敞開的。我問爲什麼要這樣做,駐財田就說,因爲一整晚緊閉着門,屋內的氧氣會耗盡,所以纔要像那樣讓空氣流通,避免缺氧。」
我甚至懷疑,真的會有那種像魔法般的手段,可以突破如此完美的密室嗎?
不過這一來要怎麼辦?要怎麼做才能破解「第九密室」,從倉庫把槍拿出來?
「對不起。」蜜村乖乖向帝夏道歉,然後又說:「不過妳的推理怎麼想都無法成立。因爲在早上八點,也就是防盜裝置解除的時候,空氣槍在倉庫裏面。也就是說,即使兇手事先把槍從倉庫拿出來,在使用完畢之後,還是必須把槍放回倉庫。依照妳的推理,使用空氣槍犯案是在二十四點以後,所以倉庫的防盜裝置當然已經啓動了。這時如果打開倉庫的門放回槍,警鈴就會響起。也就是說,兇手沒辦法在二十四點以後,把槍放回倉庫。」
從這個吸氣口湧入真空地下鐘乳洞的空氣體積,一秒鐘是八十公尺×八十公尺×三百四十公尺。當地下鐘乳洞內逐漸填滿空氣,氣壓也會上升,因此一秒鐘內吸入的空氣量會逐漸減少,不過要填滿地下鐘乳洞的容積(五萬公尺×五萬公尺×一百公尺),應該也不需要花太多的時間。粗略計算的話,大概是三十~四十分鐘吧。
「這一點不是問題。」蜜村輕描淡寫地回答。「首先,兇手之所以沒事,是因爲穿上了太空衣。」
我說到這裏結束髮言。這一來,卡門貝爾的嫌疑就洗清了,所有人再度成爲嫌疑人。這時會產生一個新的問題:包括卡門貝爾在內,沒有人能夠從「北區」倉庫把空氣槍拿出來,但是人在「南區」的涼一郎卻被那支空氣槍射殺了。
「到底——」我連忙開口問,「兇手到底是怎麼把鐘乳洞裏的空氣抽光的?」
如果門後方的巨大鐘乳洞裏被灌滿毒氣呢?這扇「禁止打開的門」是金屬製,氣密性絕佳。只要打開門,毒氣就會從地下鐘乳洞湧出,而打開門的人就會中毒而死,所以才稱呼這扇門爲「打開之後必死無疑的門」。
我們注視着蜜村,她便聳聳肩說:「賣關子賣太久也不太好,所以我也該說出答案了。從結論來說,兇手是利用了某種物理現象。」
「也就是說,這個村子的房屋全都具有密不通風的高氣密性。」蜜村接收夜月和駐財田的對話。「當鐘乳洞裏變成真空的時候,這一點就具有非常重要的意義——即使屋外變成真空,只要屋子具有高氣密性,空氣就不會外泄,可以讓屋內保持一大氣壓。再加上窗戶是強化玻璃,所以不會因爲氣壓差而破裂。也就是說,這個村子的每一棟箱型房屋的結構,都能夠讓村民在村裏的空氣被抽光時繼續生存。」
*
兇手打開門,應該會暴露在真空狀態當中,而且當全村的空氣都被抽光,村民同樣也會處於真空中。不只是村民,包括物柿家的人、蜜村和我應該也不例外——
「沒錯。在這個村子成立之初,應該是爲了這個目的建造箱型房屋的。」蜜村點頭同意。「話說回來,風鼬究竟是什麼樣的妖怪?日本的妖怪當中,有很多是以天災或自然現象爲原型。同樣是風的妖怪,也有鐮鼬這樣的妖怪。所以我認爲,風鼬的原型應該也是某種自然現象。我們先來回顧一下風鼬的特性:風鼬能夠從很細的縫隙侵入屋內,使村民昏倒,有時甚至會殺死村民。這一點會不會讓你們聯想到什麼?提示就是『風鼬』這個名稱。」
聽到這個問題,我們面面相覷,然後帝夏不太有自信地回答。
「第九密室」的詭計是存在的——聽到蜜村如此主張,我們都緊張地倒抽一口氣。
「沒錯。就如各位所知,這個八箱村是在巨大的鐘乳洞裏。雖然比不上地下鐘乳洞,不過也有大約二十座東京巨蛋那麼大,也就是大約一平方公里。兇手把包覆整個村子的鐘乳洞內的空氣都抽光,使八箱村全區形成巨大的真空狀態。當兇手打開倉庫門的時候,警鈴的確響了,但是因爲村中處於真空狀態,警鈴的聲音沒有傳到任何人的耳朵裏。因此即便兇手觸動了防盜裝置,還是能夠大膽地從倉庫裏拿出槍。」
然而蜜村看到我的模樣,卻噗嗤笑了出來。
「對了。」夜月說,「當初在『別墅密室』發現雙二花屍體的時候,我原本想用石頭打破窗玻璃,可是因爲太硬,所以沒打破。當時駐財田告訴我,村裏的房屋對外窗全都是用強化玻璃做的。」
「那麼我們重新來整理目前已知的狀況吧。」這位名偵探撫摸着黑髮這麼說。「這次的密室狀況,是因爲客廳處於衆目睽睽之下才產生的。也就是說,二十點到二十四點十分之間,客廳裏隨時都有人在,監視着進出『北區』的人,使得擺放空氣槍的『北區』成爲密室,沒辦法從那裏把槍拿出來。要打破這樣的狀況很簡單,只要等到客廳裏沒人的二十四點十分以後,再去『北區』拿出空氣槍就行了。」
爲了破解「第九密室」而打開門?
「可以辦到。只要利用那座巨大的地下鐘乳洞就行了。」蜜村說。「那座地下鐘乳洞隱藏着『致命』的『某樣東西』。如果說,『某樣東西』其實是真空呢?換句話說,地下空間原本沒有任何空氣存在。地下鐘乳洞是底面積二十五平方公里、高一百公尺的巨大長方體;這個村子所在的地上鐘乳洞,則是底面積一平方公里、高二十五公尺的長方體。相較起來,地下鐘乳洞的空間是地上鐘乳洞的一百倍。在這樣的狀態之下,要是打開通往地下鐘乳洞的門,會發生什麼事?兩個空間的氣壓當然會變得一樣,所以地上鐘乳洞的氣壓會變成大約一百分之一。○•○一大氣壓,幾乎等於是真空狀態。兇手就是藉由打開『禁止打開的門』,在這個村子製造出聽不見聲音的真空狀態。」
這就是大家先前沒有看到的隱藏密室——第九密室。
我們聽了都瞪大眼睛。帝夏喃喃說:「不會吧……」蜜村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唔……可惡!」
她說得沒錯。正當我低聲沉吟時,蜜村又說:「不過這個思考方向真的不錯。兇手的確利用了那座地下鐘乳洞來破解密室,而且就如葛白說的,地底的確隱藏着致死的『某樣東西』。兇手就是利用那樣東西來突破『第九密室』。」
「蜜村,妳在說什麼?」芽衣似乎聽不下去,開口說。「二十四點十分以後,怎麼可能把空氣槍拿出來?倉庫在二十點以後就會啓動防盜裝置,沒辦法打開門。」
「會不會有毒?」
「把涼一郎裝入箱子裏?」聽到蜜村這麼說,我感到不解。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沒錯。兇手就是穿着那件太空衣來防禦真空狀態。另外兇手也準備了氣密性很高的塑膠箱,並且事先用藥物之類的讓涼一郎昏睡,把他裝入箱子裏。」
不過我猜想,倉庫門的氣密性應該沒有前室的門那麼高。前室的天花板是鐵絲網,和包覆村子的鐘乳洞直接相通,因此如果整個村子都變成真空,前室當然也會變成真空。在從倉庫拿出或放回槍之後,必須在形成真空狀態的前室再度灌入空氣。這時如果倉庫的門是打開的,當村子的真空狀態解除,警鈴就會一直響,因此在將空氣灌入村子和前室時,必須要關上倉庫的門纔行。
「是的,當時的確也有提到這件事。」
蜜村指着房間東側牆上的巨大金屬門。那是像電梯一樣往左右打開的電子門,高十五公尺,由兩扇寬七•五公尺的門板組成。
我說出這樣的想法,蜜村就笑着說:「這個想法還不錯,可是即使地下被灌滿毒氣,也沒辦法破解『第九密室』吧?」
蜜村望向前室東側的牆壁。
問題是那個「某樣東西」是什麼。倉庫的門只要一打開,就會警鈴大作,等於是被聲音上了鎖。要突破這種狀況,到底必須發生什麼事?
「沒錯,就是放在書庫裏的太空衣。」
聽到這句話,我不禁瞪大眼睛。書庫裏的確擺了一件太空衣,而且之前卡門貝爾也說過那是真的,不過我沒有想到那件太空衣竟然被用在犯案中。
此外,以這個詭計爲前提,也可以理解通往地下鐘乳洞的門爲什麼是金屬材質。這扇門必須隔絕充滿空氣的前室與真空狀態的地下鐘乳洞。如果是木門,就無法承受巨大的氣壓差,甚至有可能被氣流吹走,因此才採用氣密性高且堅固的金屬門。而之所以要設計成按鈕開啓的自動門,應該也是爲了避免因爲氣壓差導致門無法打開,或是相反地,避免門被氣流猛然推開的情況。前室和倉庫的門之所以是金屬製,想必也是基於同樣的道理。
把鐘乳洞內的空氣抽光,使全村處於真空狀態?聽到這個太過浩大的詭計,我們都不禁倒抽一口氣。
要將整個村子抽成真空,應該不需要花太多時間。假設有一個裝入一大氣壓空氣的罐子飄浮在外太空,如果在罐子上開一個洞,罐內空氣從這個洞往周圍的真空泄出的速度,不論洞的大小,都是秒速三百四十公尺。包覆村子的地上鐘乳洞和真空的地下鐘乳洞之間,被打開了十五公尺×十五公尺的「洞」,因此一秒鐘內從這個洞泄出的空氣體積就是十五公尺×十五公尺×三百四十公尺。以這個數值作爲除數,包覆村子的地上鐘乳洞容積(一千公尺×一千公尺×二十五公尺)作爲被除數,兩者相除,答案是大約三百二十七。換句話說,只要三百二十七秒(不到六分鐘)的時間,這個村子的空氣就會被抽光。雖然說隨着空氣被抽走,鐘乳洞內的氣壓也會下降,導致空氣從「洞」泄出的速度逐漸變得緩慢,不過要讓村子變成真空,大概也只需要六到七分鐘。
到這個階段,總算可以理解前室那扇不祥之門爲什麼會被稱爲「打開之後必死無疑的門」了。由於在打開門之後,全村都會處於真空狀態,因此打開門的人當然會死,甚至全村的人都會一起死。「打開之後必死無疑的門」並不是詛咒或嚇唬人,純粹只是在提醒注意而已。
駐財田點頭說:「沒錯,當時的確有提到這件事。」
至於最關鍵的一點,亦即讓處於真空狀態的村子恢復原狀的方法,其實簡單到驚人地步。地下鐘乳洞的深處有一扇邊長八十公尺、令人聯想到阿里巴巴故事的巨大正方形鐵門。這扇門可以通往外面的世界,因此只要打開門,就會有大量空氣流入。這些空氣在填滿地下鐘乳洞的過程中,也會流入前室,再透過前室上方的鐵絲網,湧入包覆村子的另一個鐘乳洞。也就是說,地下鐘乳洞深處的那扇門,扮演着引入外界空氣的吸氣口角色。
這個詭計太過浩大——也太過荒誕無稽了。
蜜村說:「你不知道嗎?村子裏的箱型房屋全都是塗了灰泥的石造房屋,氣密性相當高。大門也同樣是氣密性很高的金屬門,窗戶則是採用強化玻璃的固定窗。」
「『第九密室』的詭計確實存在,所以我現在就要來說明。這是八箱村連續密室殺人事件當中,真正的最後一個詭計。」
「老實說,這也是不可能的。」我搖頭。「那個吉他盒全長一公尺多,厚度十五公分左右。雖然滿大的,不過沒有大到可以裝進一個人,所以不可能把被害人裝在裏面搬運。」
「這個風俗就是,八箱村裏只有箱型房屋。」
聽到這段話,我們都啞口無言。她的意思是,「村子裏只有箱型房屋」的風俗本身,就是「第九密室」詭計的一部分嗎?
「這、這是『打開之後必死無疑的門』!」夜月如此說。
「可是……」夜月皺起眉頭說,「這個村子的屋子之所以是箱型,不是爲了防止風鼬侵入嗎?」
聽了芽衣的推理,卡門貝爾慌張地說:「妳、妳的意思是,到頭來我還是兇手?」
「被害人本身移動了?」夜月困惑地問。
「該不會是……氣體?」
「沒錯,大概是來自火山的有毒氣體吧。」蜜村說。「這個村子的地下,就是那座巨大的鐘乳洞。我猜當初那裏面不是真空,而是瀰漫着有毒氣體,並使用比現在更原始的方式被封印。也就是說,從前鐘乳洞裏面有氣體噴出口。而且關於這座八箱村的由來,也有山賊的祕密基地,或是隱匿基督徒的聚落等等說法,所以當初統治村莊的領主或許爲了預防官兵或討伐隊闖入,準備了殲滅敵人的巨大陷阱——那就是瀰漫於地下鐘乳洞的有毒氣體。在必要時,只要揭開封印,就能夠讓氣體瀰漫整個村子,把敵人全數殲滅。至於村民則躲在高氣密性的屋子裏,避免讓有毒氣體進入屋內。」
等到敵人全數被毒死之後,再封住通往地下鐘乳洞的洞,並打開村子出入口的門,讓毒氣從村子裏散去。
「建造這棟屋子的物柿零彥想到,可以利用這個巨大的氣體裝置來製作『第九密室』。」蜜村摸着黑髮這麼說。「他來到這個村子的時候,有毒氣體大概已經停止噴發,因此他首先利用幫浦之類的器具,把累積在鐘乳洞內的氣體全部抽光——正確地說,實際執行工程的當然是建築業者。這項工程本身,是從地下鐘乳洞深處的另一個出入口進行。那裏會連結到像巨大的井般的天然縱穴,所以原本大概具有天然排氣口的作用,讓地下鐘乳洞裏的有毒氣體像火山氣體那樣消散到地面。在施工的時候,剛好也可以作爲建築業者進出用的出入口。等到把氣體抽光之後,接着就要堵住地下鐘乳洞內的氣體噴出口。就像剛剛說的,當時噴出口的氣體應該已經枯竭了,不過爲了讓鐘乳洞變成真空,必須要保持密封纔行,因此必須徹底調查有沒有其他的洞或裂縫,並且仔細填補。在這樣的工程之後,就蓋了這座宅邸,然後用巨大的金屬門堵住地下鐘乳洞深處的進出口,就大功告成了。金屬門上有類似人孔蓋的圓形小門,可以從那裏插入幫浦的管子,抽出鐘乳洞裏的空氣。就這樣,『第九密室』所需的『真空狀態的巨大鐘乳洞』就完成了。」
我在腦中想像那幅情景,以及爲了讓這個詭計成立而耗費的巨資,嘴上不禁泛起笑容。
「話說回來……」我感嘆地說,「這還真是大手筆。」
這座宅邸和巨大的地下鐘乳洞,以及被鐘乳洞包覆的這座八箱村,可以說完全是爲了製造「第九密室」的詭計而存在。這絕對不是誇大的說法,而是實際的情況——至少對於(想必是這個詭計的設計者)物柿零彥來說是如此。夜月說駐財田曾告訴她,八箱村原本因爲人口減少而幾乎廢村,是物柿零彥資助大筆金錢把村民留在當地,使村落繼續保留下來。不過他絕對不是出自善意,而是因爲這個村子的構造和風俗非常適合執行詭計。他或許是爲了觀光或其他目的造訪這個村子時,偶然發現利用地下鐘乳洞的毒氣裝置,因而想出運用這個架構的「第九密室」詭計。由於這個詭計只能在八箱村執行,因此他完全是爲了維持這座「舞臺」而進行金錢援助。
爲了實現這個詭計,他抽光了地下鐘乳洞內的所有空氣,製造出巨大的真空,並且設置了能夠響徹全村的大音量警鈴。
爲什麼需要準備這麼大音量的警鈴?我對此一直感到疑惑,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必要性,不過我錯了。不論有多麼突兀,警鈴都必須要能夠響徹全村。這一來只要警鈴響起,就能夠讓屋裏的人,還有在「西側聚落」祈禱所祈禱的八位巫女都聽見。
「就這方面來看,兇器的空氣槍也一樣。」帝夏感嘆地說,「爲了讓這個詭計成立,那支槍也發揮了必要的作用。我原本一直不懂爲什麼要用空氣槍,不過其實很簡單。真空裏沒有氧氣,所以沒辦法使用火藥槍。」
原來如此——我感到佩服。原來連這一點也是有意義的。話說回來,如果變成真空,就沒辦法在槍裏填充空氣,所以兇手應該是提前在比方說前一天完成填充的。
至於必須通過客廳才能到達「北區」倉庫的這棟屋子特殊結構,現在想起來應該也是爲了實現詭計而設計的。或許就連在客廳陳列夏雛的物柿家慣例也是如此。畢竟客廳必須要有衆人耳目來監視倉庫出入口,否則就無法產生「第九密室」的不可能狀況。
「總而言之,」蜜村做出總結。「兇手就是用這樣的方法,突破『第九密室』。那麼現在真的只剩下最後的推理了。接下來我就要指出,兇手到底是誰。」
*
「首先,我要把嫌疑人的範圍縮小到住在物柿家的人。」蜜村首先如此宣示。「方法非常簡單。這是因爲操作『地下迷宮密室』裝置的操作面板在書庫的書架後方,而如果要移動書架,必須要有書庫鑰匙纔行。」
就如她所說的,書庫的地板上有祕密鎖孔,必須把書庫鑰匙插入那個鎖孔,才能夠讓書架滑動。也因此,沒有書庫鑰匙的人就無法制造出那間密室。不只是移開書架讓操作面板出現的時候,在把書架恢復原位、藏起操作面板的時候,也需要用到鑰匙。
書庫的鑰匙總共有四支,分別在芽衣、帝夏、卡門貝爾——還有蜜村身上。蜜村的那支鑰匙原本是死去的父一郎持有的。不過蜜村和我整晚都被關在地下迷宮,因此當然可以排除在嫌疑人名單之外。這一來,嫌疑人一口氣只剩下三個:芽衣、帝夏和卡門貝爾。至於駐財田和其他村民,還有外界人士犯案的可能性也被排除了。
現場的氣氛立刻變得緊張,不過蜜村似乎並不以爲意,以平淡的語氣繼續說明她的推理。
「接下來,我要把卡門貝爾從嫌疑人名單排除。」她如此宣佈。「卡門貝爾差點被『應用密室詭計的誤導詭計』陷害爲兇手,因此他當然不可能是這起事件的兇手。不過另外還有更嚴密的方式可以把他排除在外。關鍵就是太空衣。」
蜜村指的應該是兇手爲了在真空中保護自己而穿的太空衣吧。
「沒錯。放置那件太空衣的書庫天花板高度將近兩公尺,太空衣是以直立方式陳列在書庫內三十公分高的狹小舞臺上。從舞臺到天花板的距離只有一百七十公分,所以太空衣的高度當然也比這個距離更小。但是卡門貝爾的身高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對他來說,那件太空衣實在是太小了。他沒辦法穿上那件太空衣。」
「嗯,是啊。」她說。「沒寫過本格派推理小說的人,大概一輩子都不會了解。」
「沒錯,芽衣,就是這樣。」帝夏以嚴肅的表情點頭。「畢竟除了妳和卡門貝爾之外,物柿家的人個個都是天才。都是因爲他們,不知道有多少新的密室詭計被發現了。他們真的是超級小偷,大量奪走原本將來會由我來發現的詭計。所以我纔沒辦法繼續坐視不管。總有一天,我要殺死這世界上所有才華洋溢的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不過我決定優先殺死包括父一郎在內的物柿家的人。話說回來,這也是某種表達敬意的方式。這代表我承認他們具有傑出的才華。」
「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妳了。」
正當我感到疑惑的時候,帝夏開口了。
「原來如此。」
「對了,那段時間我正在跟芽衣下將棋,然後輸得很慘——啊不對,是在還差一步的地方很可惜地輸了。時間應該是從下午兩點開始——」
蜜村聽到我的主張,深深地嘆了一口氣,然後用不耐煩的口吻說:「不對,葛白,你可以多動動腦筋嗎?稍微想一下就明白了吧?在懸吊天花板啓動的那段時間——當時有不在場證明的人,就絕對無法降下懸吊天花板。」
我一直深信,這些兇殺案是爲了爭奪物柿父一郎龐大的遺產。等等,難道說,帝夏和父一郎也有血緣關係嗎?比方說是私生子之類的……
這一來——
「關於動機,簡單地說——」帝夏以冷淡的聲音說,「其實非常單純。只因爲物柿家的人全都是天才密室推理小說作家——就只有這樣而已。」
「那我就繼續說明吧。」蜜村冷靜的聲音緩和了我的緊張。「接下來我就要來說明,這兩人當中誰纔是兇手。在這裏我要請各位想起某個事件——那是惡夢般的可怕事件——我指的就是『我和葛白差點被懸吊天花板壓死的事件』。」
「不對,這不是爲了爭奪遺產。畢竟物柿家的人不論死了幾個,我都分不到一分錢。」帝夏如此宣佈,撥了撥染成褐色的頭髮,繼續說:「話說回來,真沒想到竟然有人能夠發現真相。不愧是蜜村漆璃。」
「應該說,我沒想到『她』竟然會忘記自己有不在場證明。」
不過這段話讓我有些困惑。只要是持有書庫鑰匙的人,不是都能夠移動懸吊天花板嗎?雖然說操作方法有些複雜,不過只要到現場按下按鍵就行了。
「啊!」我不禁喊出來。換句話說——
「沒錯,葛白,就跟你想得一樣。」蜜村點頭。「也就是說,兇手是當時有辦法移動天花板的人。反過來說,沒辦法移動懸吊天花板的人,就可以被排除嫌疑。」
在那之後的一小時當中,夜月和芽衣都沒有離開座位,一直在下將棋。也就是說,芽衣沒辦法去移動懸吊天花板。
蜜村表示訝異之後,又咳了一下。
也因此,卡門貝爾也可以從嫌疑人名單排除。這一來,剩下的嫌疑人就只有兩個。我望向這兩人——亦即芽衣和帝夏。兩人都露出不安的表情,但其中一人應該是裝的。雖然很難以置信,不過她們當中有一人是兇手。
「就、就因爲這樣,妳才殺死了物柿家的人嗎?」
「沒辦法,只好由我代爲說明了。我和葛白是在下午兩點十分進入懸吊天花板的房間。當時房門還沒上鎖,代表懸吊天花板還沒有啓動。後來我和葛白髮現懸吊天花板啓動,是在下午兩點四十分。也就是說,兇手啓動懸吊天花板的時間,是在下午兩點十分到兩點四十分之間。在這段時間裏,某人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關於這一點,夜月也很清楚。」
帝夏聽我這麼說,便露出冷笑,然後以輕蔑的眼神看着我。
「嗯。香澄,你有沒有聽過一種說法?這世界上的密室詭計數量,其實已經預先由上帝決定了。」
聽她這麼說,我們都面面相覷,然後所有人都點頭。我們當然記得。先前蜜村在說明「地下迷宮密室」的詭計時,纔剛剛示範過。操作方法如下:按下操作面板上的「Enter」按鍵,操作面板的液晶螢幕就會出現隨機的數字。十秒鐘以內按下同樣的數字,再按下「Enter」,懸吊天花板就會啓動。在這個瞬間,懸吊天花板房間的門就會鎖上,裏面的人會像我跟蜜村一樣,被關在房間裏。
「關鍵在於懸吊天花板下降的那段時間,芽衣和帝夏兩人誰有不在場證明,對不對?」
因爲是天才作家,所以才殺死他們?
我想起在森林中迷路時,初次遇到卡門貝爾的情景。他的手腳像模特兒般修長,一眼就看得出他的身高有一百九十公分以上。
聽到這裏,那個「某人」才猛然驚覺。
「也就是說——」
這就是所謂的「財富枯竭理論」。這個理論認爲,世上的密室詭計數量是既定的。在推理小說的歷史開始後,經過一百八十年,密室詭計的財富已經大致被挖掘殆盡,因而枯竭了。
帝夏平淡的語氣逐漸恢復熱度。
*
帝夏說到這裏,高聲宣佈:「我會逐步執行計劃,遲早打造出一個烏托邦。我要殺死所有自己以外的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獨佔剩下的財富。我要獨佔所有密室詭計,然後在剩餘的人生當中,一一找出所有留在世上的密室詭計。我要找到所有詭計——不論是任何人都會讚歎不已的嶄新詭計,或是任何人都會火冒三丈的搞笑詭計,全部都會成爲『王城帝夏找到的詭計』,由我來呈現給世人。不論是讚歎或怒火都是屬於我的。爲了達到這個目的,不管要殺死多少人,我都在所不惜。我會殺死幾百、幾千個人。我再也不想因爲嫉妒他人的才華而感到卑屈了。我不要再讓任何人奪走我的東西。我終於可以脫離『原本應該是自己會想到的詭計,卻被其他人先想到』——那種不合理的地獄了。」
她所說的動機太過異常了。所有人都懾於她的氣勢而啞口無言,現場籠罩在沉重的氣氛當中。「妳瘋了。」有人這麼說。過了片刻我才發現,這句話是我說的。
「沒錯,已經枯竭了。」帝夏的眼神彷彿在讚許領悟力很高的學生。「所以說,這世界上只剩下極少量的密室詭計,而我們這些本格派推理小說作家,正是在爭奪這僅存的財富,就像爲了爭奪水源而發起戰爭的沙漠居民。如果有人發現新的詭計,那個詭計就不能再使用了。換句話說,有人發現新的詭計,就代表自己原本將來會想到的詭計被奪走一個。」
「王城帝夏——妳就是兇手。」
「螢幕上的數字是完全隨機出現的,沒辦法事先預測到應該輸入什麼數字。也就是說,兇手要降下懸吊天花板,就必須前往書庫,親自進行操作。」
我不禁問她:「既然不是爲了遺產,那麼妳爲什麼要殺死他們呢?」
「妳說的……該不會是我吧?」芽衣指着自己的臉問。
聽到我的發言,芽衣和帝夏兩人都皺起眉頭。看來兩人都不確定自己有沒有不在場證明。這是怎麼回事?蜜村爲什麼會知道她們本人都不知道的不在場證明?
在這個瞬間,夜月似乎纔想起來,並瞪大眼睛。
「唔……該怎麼說呢?」帝夏臉上泛起苦笑,再次抓了抓頭,有些靦腆地說。「沒想到這種情況還滿尷尬的。雖然說,我身爲作家,過去也讓很多兇手坦承過自己的罪行,不過我現在才知道,原來大家都是這種心情。像動機之類內心方面的東西,果然還是不應該在大家面前大剌剌地講出來。這種話應該要在——比方說偵訊室之類的,面對老經驗的刑警,很沉靜地說出來纔對。」
帝夏說到這裏,嘴角上的笑容消失了。在這個瞬間,她整個人的氣質突然變得冷酷。在我們面前的,已經不是親切友善的暢銷作家,而是在這個村莊裏接連犯下殘酷密室殺人案的連續殺人犯。
「兇手的目的不是爲了爭奪遺產嗎?」
蜜村伸出食指,指向那個人。
因爲——
「我對這一點總是感到很絕望。每當有人想到很厲害的詭計,我就會感到很沮喪,心想爲什麼想到那個詭計的人不是我。在此同時,我也會想到,那個詭計原本應該是我將來會想到的。」
聽到帝夏的這套理論,所有人都目瞪口呆。不久之後,芽衣以怯生生的聲音詢問。
她的這段話毫無疑問等同於坦承殺人罪行。這麼說來,她真的是兇手嗎?
聽到蜜村如此宣佈,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帝夏身上。在此同時,我也感到腦中一片混亂。帝夏是兇手?怎麼可能?
「不過啊,在那樣絕望的日子裏,有一天我忽然想到,如果有人能夠想到很厲害的詭計,只要在那傢伙想出來之前殺掉他就行了。這一來,我將來應該會想到的詭計就不會被奪走了。說得更明白一點,只要殺掉所有才華洋溢的推理小說作家,留在這個世界上的密室詭計數量就再也不會減少。這樣不就可以安心了嗎?接下來,我可以慢慢去尋找剩餘的密室詭計。」
她說得沒錯。這是沒辦法使用機械式詭計來執行的步驟。兇手必須直接看到並輸入數字纔行。
「要找出這兩者的關聯很簡單。」蜜村說。「因爲降下懸吊天花板的就是兇手本人。而且要降下懸吊天花板,就必須操作隱藏在書庫牆壁上的操作面板。你們還記得,那個操作方法有點特別嗎?」
她說到這裏,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咦?我?」夜月突然被點名,感到很訝異。她歪頭苦思,然後說:「唔……我想不起來耶。」
然而蜜村卻堅持己見:「不對,妳一定記得。妳在那段時間裏,正在跟某人下將棋。」
「妳竟然爲了這種理由殺人。」
「的、的確。」我發出呻吟。那的確是惡夢般的可怕事件。不過那起事件跟鎖定兇手有什麼關聯?
我緊張地吞嚥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