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幕 半顆蘋果

「我一直在做噩夢」

在第一級聖遺物——曾用於逃過『最後的獵人』眼睛的，能將身形聲音都從這個世上消除的馬車裏，莉莉絲以這句話起頭，開始講述。

她的噩夢並非艾露和伊芙所夢見的那樣，並沒有僞裝成女王的某種東西在暗示什麼，僅僅只是莉莉絲幾近崩潰的精神在睡眠中將原本朦朧不清的不安情緒具現而成的東西。究竟是什麼將莉莉絲折磨至此？莉莉絲開始講述自己的人生。

「貞德大人就是我的一切。因爲被那位大人牽起手，被那位大人選中的那一刻，就是我人生的起點。在被她拯救之前，我只不過是一個等着被弄壞的玩具……我本來是個被拿到惡魔的夜市裏去賣，只能等死的小孩。是貞德大人從那裏解救了我，把我留在身邊，允許我侍奉左右，將我當做了『半顆蘋果』……可是」

我每晚都會做噩夢。夢到腐敗醜陋的半顆蘋果。

然後還有切割後果實留下的，雪白鮮嫩的傷口。

「貞德大人真的是特別的存在，因此，她應該能夠永世長生吧。但我就不行了……我將醜陋地老去，最後死亡。屆時無力侍奉的我，還會不會被貞德大人留在身邊也未可知。我將在孤獨中死去，將在寂寞中死去，被曾經的救贖所拋棄然後死去，

沒能得到愛便死去

！每天晚上，每天晚上，我都會夢到那時的情景。那位大人好美，還是天下間最美的存在。而在她身旁的不是我，而是別人，是新的『半顆蘋果』……我不要……我不論如何也不要那樣」

艾露思考。如果投入大量的金錢，毫不吝嗇地使用魔力和咒物，其實有辦法不讓人類衰老，永世長生。貞德大概將得到所有的支援，能跟『聖母』一樣，或者活得更長久吧。但是，莉莉絲不會得到那個恩惠。如果貞德本人選擇爲她續命則另當別論。但是，莉莉絲堅信自己不會得到那樣的恩澤。莉莉絲繼續哭泣，一次又一次用手擦掉眼淚。可就算這樣，透明的淚珠還是源源不斷地譯出來，落下去。

艾露直到她的絕望有多深。伊芙也沉痛地看着她，真誠地爲她擔心。艾露以朋友自居，也能夠理解她的悲哀，但同時覺得

（

那又怎樣

）

那麼多生命被喫掉，被殺害，從世上消失了。

如此事態面前，這丫頭還在悠哉地悲嘆什麼。

但艾露也能體會。她痛徹地理解莉莉絲。名爲莉莉絲的存在，真的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只有名爲貞德的少女，纔是莉莉絲唯一應許的幸福。

明明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卻連那唯一都無法被給與。

那樣的話，人就會壞掉。

「貞德大人……是啊。貞德大人。我掌握着關於貞德大人的真相，除了我沒人知道。貞德大人有這許多不對外人展現的面孔……人們都認爲那位大人秉持着自身的信念，履行着聖女的職責，但其實不是那樣。其實……貞德大人並非大家理想中所描繪的那種聖女。那位大人雖然比任何人都純潔，比任何人都溫柔，比任何人都美麗，但並非俗人們理想中的模樣……而且，現在的事態也並非貞德大人真心希望的。我明白。我……自認爲非常明白。就算按照人們所希翼的『應當如此』繼續下去……那位大人也只會受苦」

莉莉絲的手無力地耷拉下去，露出彷彿被妄執所佔據的眼神，講述着貞德的事。然後，幾句過去曾說過的同樣的話，從她口中零落

「爲什麼理應已經得到滿足的人們，理應還有其他依靠的人們，都死抓着那位大人不放呢，又爲何聲稱需要那位大人，這也要那也要……甚至不惜讓那位大人承受重擔呢。貞德大大人她明明，只有孤身一人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還有餘地說服她？」

莉莉絲的發言混亂至極，艾露對其意圖做出了這樣的判斷。莉莉絲呆呆地眨了眨眼睛，沒有回答提問。而這個時候，艾露仍在積極思考。

「只要能引出貞德的本心……讓她放棄履行使命……或許就能防止悲劇進一步擴大是嗎？」

「貞德大人確實處在這一連串情況的中心。我也……不，正是我發佈了最開始的演說。但是，貞德大人並沒有參與干涉囚犯們的選擇，也參與去改變他們。提議的，實施的，全都另有其人……這也正是我認爲貞德大人內心其實非常悲傷的原因之一」

既然如此，又是誰做出這種是來？教會的人基本都對聖屬性魔法接觸很深。雖然過去有過一些對貞德的信仰過分狂熱而犯下諸多罪行的人，但那些人很有可能一開始就是一羣異端人士聚集在一起，最後失控。短短一兩天就有精通如此邪惡的黑暗系高等技能的術師出現，這不自然。艾露尖銳地問道

她嘀咕了一聲。

「好吧。我就更簡單地問了」

「不對」

艾露和伊芙有力地向莉莉絲伸出手。

「他們比之前襲擊我們的那些蜥蜴行動更有紀律。這控制得實在太好了……我們推測到了早上大部分怪物就會自然消亡，莫非這些會留下來……」

這個交通工具無法從外側觀測到觸碰到，而代價則是在消失期間也無法對外側進行干涉，但可謂是隱蔽前進的理想手段。

莉莉絲被真的拯救，渴望得到貞德的愛。另外，她一直在害怕被真的拋棄而孤單死去。同時，貞德有着只向身爲心腹的莉莉絲展現過的真實面貌。真的實際上並非大多數人類心目中的理想聖女。此外，貞德準備履行別人強加給自己的『應當如此』。

得到飛快的否認，艾露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禁愣愣地眨起眼睛。

但是，門輕輕地打開了。

說到底，爲什麼是惡魔？

「……我說莉莉絲」

「嗯，如寧所說。這些怪物不同於普通術師所創造的怪物。另外，雖然當中一部分使用了主動渴望成爲戰鬥力的信徒，不過……裏面絕大多數是罪人。人們嫌天使進場長期收押囚犯麻煩，就把交給自己收監的那些從牢裏放了出來，然後就變成了這樣」

「……好慘。犧牲者不計其數」

憤怒終於衝上腦袋。

「聰明的您一定知道我離開後，懷着怎樣的想法又回到了這裏。即便如此，我還是懇請您開門，允許我來到您的身旁，讓我斗膽一言」

能得到第一級聖遺物的馬車實屬幸運。

莉莉絲淡然地講了出來。艾露交抱胳膊，開始思考。

艾露點點頭。莉莉絲將隱瞞的事情講了出來。艾露過去答應過，莉莉絲願意講，自己就會好好聽，能幫忙會盡量幫。而現在應該正式兌現諾言的時刻。

「莉莉絲小姐，慢慢講就好，冷靜下來，沒事的」

艾露忽然發覺，啊啊，原來並沒有白費啊……正因爲牽起了她的手，希望她幸福，所以才走到了現在。莉莉絲慢慢按住自己的胸膛，誓言道

此時，莉莉絲猶豫了。她張開嘴，然後又閉上，不知道如何開口。她呼吸變得非常紊亂，非常急促。伊芙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溫柔地勸慰道

＊　＊　＊

艾露感嘆這個現實，但同時產生了疑問。

目睹她太過正大光明的行爲，艾露和伊芙嚇了一跳。但是，貞德可能並不知道莉莉絲轉變了思想，下定了新的決心。艾露剛剛這樣想到，莉莉絲緊接着便推翻了她的推測

所以艾露做出了回應。

莉莉絲以非常肯定的口吻講道。然後，三個人下了馬車，離開了聖遺物產生的不可視範圍。這個狀態很危險，但莉莉絲毫不遲疑地走了過去，把門敲響。

莉莉絲這話讓艾露感到匪夷所思。

「莉莉絲，你想怎麼做？」

（這個夜晚，謎團太多）

莉莉絲垂下目光，說道。艾露感到眼前在熊熊燃燒。在天使警察總部目睹到的情景在腦海中重現。同胞被活生生地撕下肉喫掉。原本是人類的人們被剝奪理性，訴諸殺戮，剝奪一條條生命。而這一系列的行爲，有多了一層含義。

所以，艾露重新投去一個簡單明瞭的提問

「…………………………我、想」

莉莉絲堅持鉗口。艾露微紅的眼睛眯了起來。換而言之，對手是非常可怕的存在，此時此刻不能與之爲敵。那究竟是何方神聖？艾露腦海中出現舒葛的身影。但舒葛既然佈置過能夠遠程操控的【邪眼】召喚陣，那麼很難想象她會刻意拋來人類的地盤。難道有其他惡魔參與其中嗎。

「我，要阻止貞德大人」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也可能一切都僅僅是因爲我希望那樣而產生的錯覺。搞不好是我弄錯了。但是在我看起來貞德大人很悲傷，因爲貞德大人本來非常溫柔。但是……」

——如果，我還是您的『半顆蘋果』。

「除了我，貞德大人不會留任何人在身邊」

「你回來啦」

「……雖說是犯下重罪服刑期長的重罪之人，但你們難道不顧本人的意思，硬是把他們變成怪物嗎？貞德爲什麼這麼毒辣」

「欸？」

「是這樣嗎，莉莉絲小姐？」

貞德處於漩渦的中心。她是災厄的元兇，如今又是教會的女武神。那樣的要人怎麼可能可能獨自一個人。但那所設置在院地邊緣，用於接受啓示的聖堂周圍鴉雀無聲，既沒有怪物也沒有教會的人。樸實而不失高雅的六邊形建築，幾乎被森林所包圍。

「我，被你當做朋友，被你們珍惜，然後覺得……其實我根本不想背叛。我做出了過分的事情，非常傷心。所以我發覺，貞德大人面對那悽慘的景象，心底裏應該懷着同樣的感情……所以」

因爲，這纔是真正的忠臣該做的。

莉莉絲的呼吸慢慢地平靜下來。淺灰色的眼眸中燃起意志的光輝。

「到了，抓緊時間吧。現在的話沒有任何人」

艾露把拳頭捏得咯吱作響，低聲沉吟

「你還不夠信任我們嗎？」

莉莉絲靜靜地搖搖頭，儘管啓齒但還是表明意見

裏面沒有回答。凝重的寂靜持續下去。

「我知道了，一起去吧。去找貞德」

「不是的。一旦知道，屆時兩位將遭遇極大的性命之憂。所以，我不能說」

於是乎，她雖然是元兇，但並非想要現在的狀況。

伊芙含淚問道。與大聖堂相連的巨大建築物外圍，被大量的蜥蜴、毒蜘蛛和蛇保護着。此情此景觸目驚心。眼前的那些人再也無法變回人類，他們某種意義上等於是披着醜陋外皮的屍骸。

唯獨這個地方安安靜靜，如同從塵世隔絕開來一般。

「那人是誰？」

艾露按住額頭，細細地呼出一口氣。這樣下去根本不是辦法。

然後，貞德將莉莉絲迎了進去

美麗、清淨、白色的存在，理所當然般現身了。

「有多少信徒接受了不可逆的變異？」

「我們也一起去，防止悲劇進一步擴大」

「……抱歉，我還不能說」

由於怪物出入，大聖堂的正門敞開着。艾露一行穿過大門，在教會內部的院地中急忙前行。一邊被精鋼材質的動力馬牽拉前行，艾露一邊觀察現狀。

總結歸納如下。

不再做人偶的少女，緊緊抓住了伸來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