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黑夜、逃亡、敵人或友方?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1.2萬 字
「諾婭!」
「諾婭小姐!」
目睹眼前的慘狀,艾兒兩人大喊。
下一瞬間,吸血姬的白色翅膀動了起來。
對獵物造成致命傷時,獵人霎那間露出破綻——諾婭看準了那個瞬間。
諾婭流暢地切斷抓着自己咽喉的右臂,一抹血紅劃出弧線。獵人的身體部位飛過半空,稍微向後退開。
趁這個空檔,諾婭抓住刺在自己胸口的銀樁。觸及白銀的手掌冒出煙。
「……!……呵呵!」
她忍受着痛楚拔出銀樁,鮮血盛大地噴濺而出。
諾婭隨手拋棄銀樁,發出「鏗鏘」一聲。她的腳邊出現一攤血泊,卻避免了心臟遭到致命灼燒的事態。怵目驚心的傷口蠢動,並且開始癒合。
可是————
(沒有完全再生!)
艾兒不禁睜大眼睛。
諾婭的胸前留下歪曲的孔洞。看來吸血姬的體力已經大幅消耗。
另一方面,獵人默默拾起被切下的右臂。他的動作十分遲緩,站姿毫無防備。艾兒心想不能放過這個機會,於是瞄準目標,扣引扳機。
「什——!」
她突然爲之語塞。
獵人若無其事般,將被切斷的自身手臂拋到射線上。
艾兒射出的子彈全部命中那條手臂。手臂受到衝擊而舞動,被撕裂得破破爛爛而墜地。出乎意料且不符常識的行動,吸引了艾兒的注意力。下個瞬間——
「艾兒小姐!」
「沒關係。萬一被追上的是你,就糟了。會直接被殺……我也因爲剛使用炮擊,拿不出槍。儘管如此,打近身戰或多或少還能抵抗。伊芙則完全沒有迎擊能力,實在太糟糕了。」
突然間,「誇託魯」咬向獵人的咽喉。獵人以最簡潔的動作,避開銳利的尖牙。「喀擦」一聲,野獸咬合的上下顎落了空。下一瞬間,小型犬的咽喉被橫向割開。
「『德肯』!」
森林中安靜得令人難以置信,連一點聲音都沒有。這樣反倒教艾兒毛骨悚然。
那一劍連腦部都一併劈開,「奎因克」化爲霧氣。轉瞬間,「瑟克斯」張嘴咬住獵人伸長的手臂。這次突襲實在無法閃躲。然而獵人看起來並未感受到痛楚,將「瑟克斯」摔向樹幹,「瑟提姆」立刻撲向他的背脊。
艾兒與伊芙目擊的戰鬥只到這裏。
憑人類的雙腿,實在不可能追上纔對。如此一來就能確保諾婭的安全。
他的巨劍明明不擅長靈活動作,速度卻快得難以置信。
獵人立刻將巨劍朝空中揮出,憑着反作用力,閃躲死亡的斬擊。
追逐吸血姬,他自玫瑰窗縱身跳了出來。
「……我、我知道了!我們快走吧!」
「打中了!」
「你也同樣受傷了啊!現在不要在意,停下腳步就會死!」
然而,朝着於空中後仰的背影,第二擊已經逼近。
「唔啊!」
碎片閃閃發亮,飛舞在空中。
艾兒咂嘴一聲。
艾兒的視線轉向他的瞬間,對方隨即展開攻勢。獵人不再於地面奔跑,接二連三踢向樹幹,加速之後揮出巨劍,化作挾帶利刃的黑色颱風逼近兩人。
轉瞬間,白色翅膀揮出。諾婭並未從該處墜落,而是讓手掌被玻璃片刺穿,將身體吊掛在窗外。諾婭以銳利的翼膜,割向獵人的頸脖。
伊芙終於叫喚出最後的第十隻。
一切按照艾兒的計劃。
避開危險的玄關。選擇那種單純的逃走路徑,就等同任憑對方獵殺。兩人經過詭異的陰暗走廊,推開廚房的門,跑過存放乾糧與血液瓶的櫥櫃之間。艾兒就這麼順勢打開了後門。
「狩獵接下來纔要開始。」
沁涼潮溼的夜晚空氣直刺臉頰。
艾兒抹去冷汗呢喃:
「瑟克斯」被千鈞萬力壓在樹幹上,壓迫到身軀折斷爲止。身體從腹部分成兩段之後,「瑟克斯」猝然化爲霧氣。
「……不分頭逃走沒關係嗎?」
胃部彷彿外翻似的,血與嘔吐物噴濺在天花板上。
「好。」
炮彈陷進他的背部。
奇蹟似的、有如惡夢的神乎其技。
成功阻止了伊芙的翅膀被完全踩爛。但是他在哪裏?
艾兒心想不出所料。
「——唔!」
艾兒轉頭一看,以嘶啞的嗓音說:
「誇託魯」的頭部高高飛向空中。
獵人出現在「德肯」剛纔的位置,朝該處劈出巨劍,但是已經太遲了。雖然「德肯」沒有戰鬥力,論奔跑速度不輸任何生物。
艾兒與伊芙一同跑過宅邸內部。
「我們走,伊芙!」
「想得美!」
獵人與她們平行奔馳。
諾婭不經意地看向飛舞的紅色碎片——她採取行動。諾婭似乎也理解了艾兒的意圖,從碎裂的窗口離開室內。她的身影立刻消失在窗外的夜色中。
前進了好一段時間後。
霎時間,艾兒重整態勢。她將槍口抵在獵人的背上。
搭檔伊芙爲了防止致命傷而動作,以翅膀掃向獵人當作支點的腳。
毫不猶豫便扣引扳機。
可是,獵人明明仍然置身在半空中,身影卻突然從眼前消失。
他的身體完全離開地面。
(果然獵人的第一目標是諾婭!)
子彈射穿了玫瑰窗的邊緣處,伴隨着高亢聲響,紅色玻璃如夢似幻般飛散。
精實的身軀化爲霧氣,步上與「瑟克斯」相同的結局。
「…………!」
艾兒倒抽一口氣。千鈞一髮之際趕上了。
詭異的聲音開始在樹林之間迴盪。急促又規律的噠噠聲,就像正在把物體剁碎。不過正確來說,那是異常急促的人類腳步聲。
伊芙開始召喚。可是她的召喚獸有固定的召喚順序。野獸接二連三現身,目標卻並非它們。依序叫出召喚獸而令人心焦的時間過去。
然而那一頭已是艾兒兩人的最後手段。
「休想得逞!」
「伊芙!」
然而,獵人輕盈地蹬地,跳躍躲過這一擊。他以最簡潔的動作下墜,想要踩爛伊芙的翅膀。伴隨着啪嘰啪嘰的殘酷聲響,骨骼與翼膜扭曲變形。
理所當然,既然追趕不上「德肯」,獵人自然會把目標轉向召喚師。
「跑吧!循着味道去找露娜!」
這個疑問浮現的瞬間,衝擊力直衝艾兒地腹部。
背後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獵人直逼而來。然而,一副巨大身軀與艾兒兩人錯身而過,衝向黑色暴風,無所畏懼地正面撞向敵人。
這樣下去,數秒後就會死亡。
「艾兒小姐,你的傷勢……」
並未見證「誇託魯」完全消滅,與獵人拉開了距離。
只剩下第九頭。
一隻瘦弱的老狗現身。艾兒點了點頭。這頭正是她期盼已久的逃跑用召喚獸。她將諾婭放在那皮包骨似的背部上,「啪」的一聲拍打它消瘦的臀部。
獵人見狀,瞬間改變目標。他斜踢天花板,然後追向諾婭。
散開在森林中待命的紅毛狼撲向獵人。
艾兒無視腹部的痛楚與激烈暈眩,以手中雙槍濫射。她不認爲能打中,只是爲了牽制。同時艾兒還有其他目的,而且確實達成了。
後門像是隱藏在巖山的側面,通往廣大的森林。
它張大嘴,自目標頭頂上突襲。獵人則無聲地刺穿那張嘴。
「『託利亞』、『誇託魯』……」
「我們也快走吧,艾兒小姐。」
目前爲止還無人知曉。
絕非身負重傷的人類所能辦到。況且就連他爲何還活着都搞不懂。
只要聽見腳步聲,獵人馬上就會趕來吧。不過一行人仍然有勝算。
在諾婭攻擊的期間,艾兒張開翅膀轟出炮擊。由於終於造成有效傷害,艾兒高聲叫好。人類捱了炮彈,不可能毫髮無傷,獵人有如遭到槍擊的烏鴉往下墜落。然而他轉動手腕,將巨劍刺向牆壁,藉此支撐全身體重並停止墜落。目睹在眼前上演的光景,艾兒不禁屏息。
「伊芙!」
突然間,伊芙叫喊:
「『奎因克』!」
「那麼……接下來纔是重頭戲。」
老狗發揮與外觀不相符的速度,拔腿奔馳。
不理會艾兒與伊芙,獵人開始追趕老狗的背影,其模樣有如一陣黑色風暴。兩人不禁擔心「德肯」是否會被追上,可是奔跑的場所是夜晚的森林,而「德肯」是野獸。
它們組成獸羣奔馳。
獵人想要跳躍,而且直逼自己而來。
***
艾兒一邊解釋,與伊芙同時乘坐在巨犬「託利亞」背上,朝着與諾婭不同的方向開始奔馳。細枝鞭笞臉頰,露珠打溼肌膚,艾兒兩人不理會這一切只管趕路。與此同時,伊芙命令已使役的四隻之外的六隻召喚獸於周遭森林佈下陣勢。
突然間,巨劍發出「鏗鏘」一聲。火花於黑暗中濺射。
之後獵人直接將自己的背部撞向另一棵大樹,想要擠扁「瑟提姆」。但是短毛的中型犬朝上方跳躍,逃過一劫。不過那動作同樣在獵人的預料之中。
不知不覺間,她的身體已經高高飛上半空中——獵人將巨劍刺在地面,使身體旋轉半圈躲過射擊,並且順勢將艾兒踢向空中。艾兒如此理解的同時,純黑的大衣在她視覺邊緣翻飛。儘管意識因痛楚模糊,艾兒還是察覺了。
零距離射擊。
誰是獵人,誰是獵物。
對方可是擊敗了「吸血姬諾婭」的人類。假如有辦法逃離,當然再好不過。兩人奔馳了幾分鐘——不,也許只有幾秒鐘。不久後,又有野獸哀鳴聲響徹森林。「歐克託」恐怕也落敗了吧。
老狗如風一般地跑遠。
艾兒呢喃般低語:
她拉起諾婭扛到背上,抹去冷汗對伊芙叫喚:
獵人悄無聲息地逼近艾兒,就這麼順勢以左臂舉起巨劍。
艾兒想這樣大叫出聲,但是她沒有空檔能怨嘆。腹部深處痛得她甚至想嘔出血與臟器。但是艾兒一落地,仍然馬上跑向玫瑰窗上開的洞口。
他俐落地反持巨劍,以沉重的劍柄毆打「瑟提姆」的頭。
那是一隻軀體比牛更大,長着三顆頭的魔獸。其眼中燃燒着黑色魔炎,不過粗壯的背脊上長着白色翅膀。這是唯有伊芙能召喚,聖與邪的混合魔獸。
最強大的第九隻。
名字叫做————
「『諾威姆』!」
回應主人呼喚,駭人的異形咆哮。
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異質的鳴叫撼動夜晚。
「諾威姆」揮動前腳,撕裂一切的衝擊波衝出。
可是,獵人只是揮出巨劍當作回應。衝擊波彼此猛烈對撞,而且還無法互相抵消,朝正上方迸裂。兩道衝擊波化爲漩渦波及周遭樹木,最後朝四面八方散開。
被掃斷的黑影重重交疊在四周。
夜幕之中,獵人毫髮無傷站立着。
艾兒不禁驚愕地叫喊:
「騙人……剛纔那是怎麼辦到的?」
「請加把勁,『諾威姆』!不要輸了!」
聽見主人的聲援,召喚獸勇敢嗚叫。「諾威姆」就要揮出第二擊,但是獵人已經衝到召喚獸面前,巨劍由下往上挑起般揮出。
下一瞬間。
銀色石子命中獵人的頭部。
那是艾兒的射擊。她造出小型投石器命中獵人。艾兒從之前就在摸索,使出炮擊而耗盡力量後有無其他攻擊手段,爲此勤於修行。當然了,區區石子不可能造成損傷。
儘管如此,還是已經足以打斷獵人的攻擊。
他似乎感到出乎意料,因而停下腳步。
突然間,「諾威姆」張開大嘴。它用三顆頭的其中之一,吞食獵人的上半身。
「你在那個時候……對上次事件的主謀,說了『什麼』?」
艾兒如此下定決心。就在這個時候——
恰巧與艾兒四目相對。
她吐出一口氣。照這樣下去,伊芙肯定不願意拋下自己逃走。乘坐在「託利亞」的背上,艾兒作好悲痛的覺悟。這樣下去,兩人只能一起死在這裏。然而,同時她也覺得那樣也無妨。什麼也沒辦到,就這麼從不穩定的世界上消失的確抱有遺憾。可是,無論是活下去還是死去,只要兩個人一起就不可怕。
就算這樣,也要咬牙戰鬥到底。
「接獲吸血鬼殺害狀況的報告,我們也有所行動。」
然而這並非尋常馬車,而是能從世上抹消身影與聲音——甚至抹消自身存在——的第一級聖遺物。現在由教會持有,是人類勢力手中數量稀少的強力武裝。雖然消失時無法對外界造成任何干涉,當作避難場所可說是最佳選擇。艾兒對馬車的持有者說:
在那副不成原型的亡骸前方,無名氏雙手交握。
野獸悽慘地化爲霧氣。然而,剛纔乘坐在背上的艾兒兩人已經不見蹤影。
兩人的視線對上。洞悉對方的意圖,艾兒開口:
「對平穩的渴望。」
「教會的心願是平穩的世界,也是女王與『聖母』的想法。因此,我們接獲吸血姬遇襲的消息,爲了協助其逃走而來到附近。」
黑衣死神。
白衣少女散發着神祕氣息。
留下這句話,主謀對自己使用魔術,揮落透明的手。
那時她究竟說了什麼?
「我會與艾兒小姐奮戰到底。」
「請往這邊來。」
艾兒與伊芙聽見凜然的嗓音。
在她的正後方,另一位嬌憐可愛的少女正靜靜待命。黑髮與工藝精緻的同色禮服格外可人。她是白衣少女的忠實僕從,有如人偶般壓低自身的存在感。
主謀雙手交握向無名氏祈禱。
一隻白皙的手掌招呼兩人。
之後只剩下寂靜的黑暗。
「請往這邊。」
「平穩啊……如今聖女已是聲勢漸漸超越『聖母』的人類代表,你同意這種想法,作爲天使警察也十分感激……可是——」
***
她抬頭挺胸,同時也嚴正肅穆,站姿透出聖者的威嚴。
在艾兒視線的另一端,兩名少女開口。
「請快跑!」
現在那名獵人才像是怪物。
魔獸的上下顎被撕裂成兩半。肉片灑落,大量的血液溢出,獵人從中現身。即使如此,「諾威姆」仍然剩下兩顆頭,還不會變成霧氣。
也許不該現在追問。因爲還無法斷言危險已經遠離。
伊芙的淡紫色眼眸中浮現堅定的決意。明明是個愛哭鬼,她卻什麼也不害怕,下定決心面對恐懼,誠摯地爲了自己的搭檔着想。
「怎麼會……怎麼會……」
獵人會追上來。
「不救。」
「親愛與信愛。」
可是,短暫幾秒的沉默後,獵人忽地挪開視線。因爲他看不見艾兒。獵人持續站在原處好半晌。不過,大概是判斷目標已經不在附近,他的身影消失。
「得、得救了。」
「託利亞」在黑暗中奔馳。
於是,直至此時她才輕語:
在這個期間,「諾威姆」的嘴也從內側開始扭曲變形,上半身被咬住的獵人正在大肆掙扎。艾兒心想不出所料。他不會輕易喪命,真是難以理解。獵人應該是人類,對抗相較之下形同怪物的吸血鬼。然而——
趁這個空檔,艾兒與伊芙儘可能拉開距離。
現在應該笑着道謝並道別。這樣做纔是聰明的選擇吧。明知如此,她還是開口。假如在這裏留下疑心,最後將會化爲尖針。況且也不曉得下次何時能見到無名氏。因此艾兒問道:
「也就是說?」
時間不夠。這樣下去無法甩開追蹤。
「無名氏大人說,這是由於對親愛的友人深切的信賴。」
莉莉絲沒有翻譯這句話。無名氏隔着遮眼布,凝視着主謀。
他在墜落的同時使出迴旋斬。被縱向劈開的「託利亞」,其內臟四濺。
「是的?」
艾兒並未因爲這個結果而欣喜,厲聲叫道:
「真虧你們有辦法借到這種東西。」
艾兒暗自感嘆。伊芙就是這樣的女孩,正是自己信賴的搭檔。
艾兒一直想問清楚。
「我不會拋下你一個人逃走。」
艾兒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好不容易纔安撫在胸口狂跳的心臟。
「我、我還以爲要死了。」
「請拯救我們人類!」
「誰也……」
直逼身後。
最後,獵人追了上來。
伊芙也渾身無力地癱坐在地板上。
黑影無聲無息地墜向它的頭頂。
***
兩人正置身豪華的馬車車廂裏頭。
那個殘酷結局的謎底。
那件事情發生在連續殺人與綁架伊芙——一連串事件的尾聲。
「吸血鬼之死。」
一人身穿白衣,另一人則一身黑衣。
剛纔明明還說自己畏懼死亡,那具孩童身軀由上到下被縱向擠扁。
沒有意義。
「那就是■■。」
艾兒深吸一口氣。
頭頂着純白頭紗,眼部被布條遮蓋。儘管如此,那樣依舊無損骨白色的長髮妝點的神祕美感。
轉瞬間,年幼孩童的眼中燃起明確的絕望。主謀愣愣地呢喃:
艾兒作好了被殺的覺悟。但是,她努力思考有無手段只讓搭檔一人存活也好。同時她也自然察覺到,伊芙大概正在思考完全同樣的事情。
艾兒與伊芙乘着「託利亞」全力奔馳。可是,背後傳來召喚獸的臨死慘叫,「諾威姆」也同樣被消滅了。艾兒感受到冷汗爬過肌膚。
她屈身在主謀的耳畔不知小聲說了些什麼。
直到自己的身體被澈底輾平之前,主謀堅決維持那道強大的魔術。肌肉剝落、白骨裸露而突出,幾乎化爲絞肉的醜陋內臟外露。之後只剩下「曾爲人類」的一灘血肉。
兩人的名字是無名氏與莉莉絲。她們是人類——意圖與天使加深關係——教會勢力的代表人物。面對少有機會見上一面的權貴,艾兒挑起眉梢。
「……咦?」
「願汝受救。」
「趁現在!」
獵人環顧四周。
***
「這樣的話,我……我們不就……」
爲何主謀自戕了?
只是聽聞無名氏的一句話。
艾兒的淺紅眼眸映照出神聖的身影。無名氏的雙眼被遮蓋,無法從她的眼神推測其表情。然而,無名氏的嘴角浮現淺笑。她雙手交握,祈禱般呢喃地說:
「不必。」
「無名氏大人說,不需要擔心。」
「戲言之虛言。」
「當時在她耳邊說的,只是戲言與謊言。只是爲了令主謀屈服,促使她投降才那麼說……內容是爲了動搖她對無名氏大人過度激烈的信仰……沒想到她卻採取了那種行動,超出了預料的範圍。」
「……話雖如此,你那時並不喫驚吧?」
艾兒追問。無名氏的嘴脣動了動。
她稍微低下頭,以變調的聲音呢喃:
「爲假面謝罪。」
「無名氏大人爲了表情欠缺變化而道歉……可是,我身爲教會勢力,認爲沒有必要爲此道歉。無名氏大人只是不像凡人那般顯露在臉上,心中同樣爲此深切悲傷。希望你能相信,沒有任何慚愧之事。」
「…………這樣啊。」
「如同此刻,我們也是爲了幫助兩位而行動。」
莉莉絲毫不遲疑地斷言。艾兒闔上嘴。因爲她的確無法指出她們的話語之中有何虛假之處。然而不知爲何,艾兒心中不曾湧現願意相信的心情。
這點讓艾兒更加納悶。
究竟是什麼正刺激着自己的疑心?
在艾兒帶有銳度的視線注視下,莉莉絲吐出一口氣。無名氏的指尖輕點在她背上,動作和緩又慈悲爲懷地頷首。莉莉絲回應她的動作,打開安放在馬車座位上的小盒子,從中取出既細長又美麗的瓶子。
莉莉絲將那個純白無瑕的容器遞給艾兒。
「倘若你仍然懷疑,就賜你這個吧。」
艾兒慌張地說。
獠牙緩緩自肌膚抽離。紅色與銀色交纏的絲線煽情地抽長。
露娜豎直了耳朵。艾兒舉起一隻手,露娜也用力揮手。
兩人穿過複雜的路徑,鑽過開在牆面上的洞,趕往花朵綻放的空地。來到開闊空地的同時,艾兒見到伊芙小屋前方有人影在等候。
不是其他任何人。也不需要是。諾婭如是說。
當血滴自傷口溢出,小巧的舌尖彷彿給予最後一擊般舔舐。
不久後,馬車抵達貧民窟。
「可。」
小小的手掌伸向初音,輕輕碰觸。
她終於停止哭泣。
「然後,願女王予以加護。」
視野被完全遮蓋,伊芙困惑地提出疑問:
而且,除此之外還有另一個反常之處。
稍微思考後,艾兒低下頭。唯獨這句道謝應該好好訴之於口。
「你的腹部看起來受了重傷。而且也還有其他受傷的同伴吧?請儘管提供衆人服用……我們並非敵人。」
艾兒不禁嘀咕:
「初音就是初音喔。」
艾兒兩人在此與無名氏告別。艾兒不打算告訴兩人伊芙住處的詳細位置。她不詳細說明要去貧民窟何處,與伊芙跳下車。
「艾、艾兒小姐,我什麼都看不見喔?」
倘若真是如此,她是五種族之中的何種————
對無名氏究竟該抱持何種感情,艾兒仍然尚未得到定論。
諾婭剛纔刻在初音身上的咬痕,也幾乎同樣痊癒了。
諾婭態度溫柔,同時秉持絕對的壓迫感如此斷言。其臉龐上的柔和笑容,只屬於她心愛的寵物。初音以噙滿淚水的眼睛回望諾婭的注視。那雙眼眸中同樣沒有親愛之情。但是,就像溺水之人渴求救援般,她伸手碰觸諾婭。吸血姬則像教導幼子般,語氣溫暖地重覆:
她突然撐起身子,露出銳利如野獸般的眼神直瞪艾兒。
「到這裏就可以了。」
***
「無名氏大人說,當然無妨。現在就送兩位一程。」
「咦、咦咦?看什麼?」
「愛更勝疑心。」
「幸福與幸運。」
吸血鬼能將血液分給人類,使之變化爲不同的存在,給予力量並延長壽命。兩人被吸血姬選上,身受她賜予的祝福。
「初音就是初音。」
不過,這時艾兒浮現其他疑問,瞇起淡紅色的眼眸。
可是一進入屋內,艾兒不禁倒抽一口氣。她一口氣理解了露娜爲何會阻攔。艾兒連忙伸出雙手,用手掌堵住了跟在後頭的伊芙的雙眼。
這時艾兒注意到,艾琪兒與希安兩人攝取了諾婭的血液後,氣色明顯轉好。艾兒心想原來如此。那是因爲艾琪兒與希安是諾婭的眷族。
她向前方伸出濡溼的血紅手掌。
「難道說,初音並不是人類?」
「最後我還有一個請求。可以麻煩你送我們回貧民窟嗎?」
「你不用看!」
她抹去嘴角的血。
「啊。」
「……艾兒小姐。」
聽見伊芙擔憂的話語,艾兒點頭回應。她暫且作出了判斷。假如莉莉絲兩人沒有現身,艾兒與伊芙毫無疑問已經死了,這點千真萬確。
最後,無名氏輕聲呢喃:
艾兒手扶着額頭思索着。天使警察本部比較安全,但是要讓非關人士進入,需要辦理手續。因此,可以推測露娜與初音兩人應該在那棟小屋。假如成功逃離了,所有人應該都會聚集在那裏纔對。艾兒不發一語地就座。伊芙也低頭行禮,接着跟着坐下。莉莉絲與無名氏則坐在兩人對面。
「想、想不起來……不對……不想……回憶……不想思考……不要……就說不要了嘛!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名氏大人說,假若你願意放下懷疑,我們纔是應該道謝的一方。希望各位的傷勢都能痊癒。」
她的治癒速度堪稱異常。尋常人類不可能這樣。在艾兒的腦海中,線索如拼圖般彼此嵌合。艾兒過去一直認爲初音是普通人類,其壽命與外觀則仰賴諾婭維持。但是,實際上或許並非如此。諾婭一次也不曾說過初音「是人類」,只是艾兒擅自這麼認定而已。既然是諾婭這般尊貴吸血姬的寵物,她其實是更加特異的存在,這種可能性更高。
躺着的艾琪兒與希安睜開眼睛。兩人慢慢撐起身子,如同狗一般爬過地板並靠近諾婭。兩人爭先恐後,搶着舔舐沾在指尖的血。柔軟的肉纏上諾婭纖細的指尖。
「那就閉嘴!好痛……頭好痛。」
稚氣的吸血姬正將臉埋在曲線有致的鎖骨附近。大概是有點痛,初音的身子不時震顫。爲了避免她逃開,諾婭以手臂摟着她的背。諾婭的嘴脣用力貼向肌膚,使勁吸吮一次。初音則是背脊一陣陣抽搐。
「我沒事。也和諾婭小姐會合了。不過艾琪兒小姐與希安小姐就……先不提這個了,諾婭小姐的傷勢嚴重,現在——」
初音愣愣地點頭,接受這份肯定,眼淚止息。
艾兒注視着白色瓶子,打開蓋子喝了一口。沁涼感受傳遍受創的內臟,痛楚難以置信地消失了。這時艾兒纔想到一部分內臟破裂的可能性。雖然拼了性命戰鬥至今,自己剛纔恐怕處於需要靜養的狀態。
最後莉莉絲呢喃般說道。
手掌放開伊芙眼睛的同時,艾兒開口詢問:
「……唔……嗯……啊……!」
「真的非常謝謝兩位。幫上大忙了。」
艾兒與伊芙放心地鬆了口氣。
不過,現在應當避免敵對。
艾兒與伊芙闖進小屋。不知爲何,露娜意圖阻攔的制止聲從背後追了上來。然而艾兒沒有停下腳步。她有必要儘早確認三人是否平安。
「艾琪兒、希安。」
「這個是?」
最後初音也忍不住嚶嚀。
莉莉絲回答。她向奧利哈鋼打造的人工馬下令,驅使馬車開始奔馳。誰也看不見的馬車奔馳在道路上,無聲無息地穿越森林。
位於眼前,諾婭正在吸初音的血。
艾兒將瓶子——已經確定瓶中物並非毒藥——遞給伊芙。伊芙也喝了一口。幾乎變形彎折的翅膀也重新伸展開來。接下來還有必要給諾婭、艾琪兒與希安服用。艾兒一度閉上眼睛並睜開,接着她問道:
「不對,是不可以看!」
如果其血液不同於人類。
那人物想必不是人類。
在這段時間中,艾琪兒與希安舔幹了血液。諾婭將自身因兩人的唾液而濡溼的指尖送到自己嘴邊,面露微笑舔拭新冒出的血滴。
稚嫩的小手溫柔地輕撫桃色髮絲。
「露娜,你沒事嗎?」
對純真的搭檔來說,這副景象一定刺激太強了。
「艾兒小姐、伊芙小姐!」
寵物裸露的上半身白皙如瓷。
聽聞艾兒的疑問,諾婭放緩嘴角。另一方面,初音顯露激烈的反應。
其肌膚也不同於人類。
「真、真是有礙教育。」
諾婭再度齧咬她的肌膚。面露獵食者的表情,她盡情地品嚐初音,初音的全身便再度猛烈打顫。也許是意識模糊,她的身體漸漸鬆弛。
黏答答的水聲連連響起,兩位女僕表情恍惚。
只要吸取人類的血,吸血鬼或多或少能添增力量。但是,諾婭身上發生的劇烈變化遠遠超出了那個範圍。諾婭飲用了初音的血之後,胸前的傷口仍舊留有醜陋的傷疤,卻幾乎完全癒合了。光只是飲用普通人類的血,不可能如此迅速地恢復。
艾兒與伊芙搭聲呼喊。但是初音充耳不聞。她伸手朝着半空中胡亂搔抓,指尖轉向自己的臉。就在她即將撕裂自己的肌膚時——
(吸血鬼無法吸取眷族的血……既然血被吸了,初音果然是人類?可是好像有些不太對勁?)
諾婭將比自己更大的身體抱在懷裏。她讓初音的頭輕輕躺到自己的大腿上,撫摸其桃紅色的頭髮。接着,諾婭用她小小的尖牙咬破自己的指頭。
「抱歉,初音。冷靜點。」
艾兒的懷疑根本沒有消失。
「嗯。」
初音用力按住額頭,淚水自碧綠眼眸止不住地溢出。面對出乎意料的反應,艾兒不禁屏息。在她面前,初音開始激烈地左右甩頭。
「你吵死了……就算是真的又怎樣?」
諾婭柔聲輕喚。
「沒有,那個,我沒有其他意思。」
「啊!」
「對五種族都有效的靈藥。雖然十分貴重……你的嘴邊掛着血絲。」
「艾琪兒、希安、諾婭!」
「初音小姐!」
凝重的沉默就這麼充斥小屋之中。
諾婭將初音的頭再次放回大腿上。雖然初音的眼神不快,她順從地躺下。吸血姬輕撫着她的頭,半是強迫地讓寵物鎮定下來。
諾婭以歌唱般的嗓音開始述說:
「是啊,這次雖說是『欠債』的代價,給你們添了意料之外的麻煩……儘管諾婭本來不打算現出這種醜態,後悔也無濟於事。所以,諾婭想再多談一點。回顧那令人懷念的一幕。」
關於吸血姬。
以及「最後的獵人」。
「那一夜,諾婭莉絲的戰鬥究竟是如何收場。」
***
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
她的心臟被刺穿,首級被斬下。
至高無上的最強吸血姬慘遭殺害。
如今已經不在世上。
「……等等,這樣的話,你又是什麼人?」
「所以說,『諾婭就是諾婭』。諾婭與『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某種角度上是不同存在……就類似她的殘渣……正確來說,諾婭就是『黑灰』。」
諾婭說着難以理解的話。
與此同時,艾兒回想起吸血鬼這個種族臨死時的變化。
他們首先會化爲黑灰,在生命完全耗盡時變爲白灰。那麼仍舊是人型的諾婭自稱黑灰又是怎麼一回事?對上艾兒疑惑的視線,諾婭回答:
「倘若是『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那般強大的吸血鬼,就算死了一次也不會變成灰,而是會變化爲完全弱化的身體。諾婭就等同於她的黑灰。你眼前的諾婭死去的瞬間,留下的黑纔會褪色,化爲白灰。」
「等一下。所以說現在的你,力量遠不如過去?」
艾兒不禁問道。
前些日子的事件時,諾婭對敵人單方面行使自身的力量,展現了殘殺、殲滅與暴虐,卻自稱自己的力量遠遠不及全盛時期。
「因爲『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當年比始祖大人還強啊。」
諾婭的紅眼凜然放射紅光,嚴肅地張開嘴脣。
實在教人非常、非常地悲傷。
萬民終將知曉。
「『以喝采回應』。」
以其至高無上的公主權威,諾婭宣告:
「這、這樣啊……那勝算呢?」
「有。況且變弱了,他仍然是仇敵。既然如此,他與『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的羈絆就無可動搖。因爲諾婭莉絲與他,同是被推上最終舞臺的代表。他一定會追尋諾婭而來,因此沒必要急於分出勝負……」
她也正在追查與女王相關的世界真相——隱藏於真相背後——的祕密。
「又是女王?所以這件事不會止於吸血鬼與獵人的戰鬥?話說女王寶冠又是什麼?是向誰尋求,又想尋求什麼?我問你,諾婭,你曉得嗎?」
蜂蜜色的風暴——露娜探頭。
太誇張了。艾兒說着吐出一口氣。與此同時,她也感到恐怖。
見到那副表情,艾兒瞪大雙眼。露娜罕見地害怕,同時也感到恐懼。
這麼一來,殺了吸血姬的「最後的獵人」究竟多強?
這時小屋的房門被用力推開。
「……是這樣啊。」
黎明前的這段短暫時間,血紅之夜要開始了。
女王唯有一人。
諾婭的聲音,從諾婭以外的其他嘴巴也發出聲來。
「聲明?」
諾婭呢喃低語,緩緩閉上眼睛。好一段時間內,諾婭沉默得有如死者。可是下一瞬間,她站起身。初音從她的大腿上摔落。寵物原本想抱怨,但是一看見飼主的表情就閉上了嘴。
「各位,請保持冷靜聽我說。超過十顆吸血鬼的首級被投進天使警察本部了!據說因爲本次襲擊,天使也有一部分人員犧牲。獨臂的敵人帶領潛伏至今的獵人後裔,發表了聲明……」
諾婭歪過頭,眼神中浮現深深的困惑。
這句話聽起來的確不對勁。因爲今天夜裏——這場與獵人的戰鬥——如果一切都源自他與諾婭的久遠緣分,不可能會衍生出這種狀況。吸血姬彷彿目睹到好友已然面目全非的身影,顯露純粹的混亂。露娜對這樣的她告知:
安穩延續千年,何其幸福與幸運。
然而諾婭搖搖頭說:
直至結束,都無法收場。
「據說聲明是『尋求女王寶冠』。」
露娜喉嚨梗住,咳了好幾聲。之後她用力亂搔瀏海,彷彿想借此釐清思緒。拼命平息紊亂的呼吸後,露娜儘可能維持平穩的語調說:
今晚的月色明亮潔白,艾兒卻不禁心想:
無數的聲音響起。
艾兒理解到。透過老鼠、烏鴉、野獸與信徒的喉嚨,吸血姬的話語正傳遍世界。不分弱者還是強者,對所有的同胞,她強制性地單方面告知。
「『所有同胞聽令』。」
艾兒不禁咬緊嘴脣。
艾兒思索着,向諾婭提問:
「尋求的不是『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看來你真的已經不再是你了。既然如此,這次就並非昔日決鬥的重演,有必要儘快殺掉纔行。必須拿出全力獵殺。身爲你命運的仇敵,這一定是諾婭的使命。啊啊,儘管真是如此,實在是——」
「『於今夜展開狩獵吧。讓獵人們化爲屍首。』」
悲傷。
然而,她沒想到居然會在這時遭遇女王這個名詞。該不會這一夜並非單純的獵殺吸血鬼嗎?難不能這個事件其實與自己和伊芙追逐的祕密息息相關,而且會牽扯上所有種族嗎?
轉瞬間,艾兒確實聽見了轟然如雷的掌聲。
「他也衰弱了,沒有過去的強悍。會這樣也是當然的吧?如果他與過去相同,所有人早就被殺光了。」
面對自墳墓甦醒的他,難道沒有任何對抗的手段嗎?
聽見了口哨與邊哭邊叫的狂熱之聲。
「『出現了危害我族、揹負罪惡,並且違逆我意之人。本人必須親自斷絕性命的那人,其心臟至今仍就在搏動。對此無可容忍,無法置之不理。因此本人宣告。本人許可。去奪下本人想要的首級——只要一種回答。』」
「諾婭?」
諾婭深深吸氣。如同指揮伸展雙臂,她秉持王者的威嚴命令:
狩獵的時間揭開序幕。
聽到這個問題,諾婭點了點頭。她語氣平淡地低語:
此處爲箱庭。
於是吸血姬——諾婭,向同胞傳達指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