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月下的重逢與襲擊

長有百頭的野獸在黑暗中前進。

人類女孩發出慘叫，倉皇奔逃。

緊接着，聖潔之光猛然劈開黑暗——

「爲什麼纔剛過一天，你又在重蹈覆轍！你是笨蛋嗎！」

「因爲我肚子餓了，真的餓壞了！拜託放過我～」

惡魔伊芙回應天使艾兒的斥責。

人類女孩早就逃之夭夭。至於艾兒，她回到本部向署長報告後，爲了調查而來到貧民窟，結果輕輕鬆鬆就發現了伊芙。平常的低階惡魔還另當別論，伊芙這種有些少根筋的女孩，很可能因爲一點小事就喪命。見到她平安無事，艾兒不禁鬆了口氣。不過，自己根本沒有理由萌生這種心情。由於不知怎麼地，突然覺得滿肚子火，她便拔出手槍。

演變成當下的狀況。

「今晚就給我乖乖認命吧！」

「請放過我～！」

兩人繼續吵吵鬧鬧地你追我趕，艾兒不時開槍。雖然伊芙傻里傻氣，還沒叫出逃跑用的魔獸——飛毛腿「德肯」。絕不能放鬆戒備，也不能露出破綻。艾兒注意着不給伊芙喘息的空檔，一邊拉近距離。

「如果你放我逃走，我會很感謝！」

「我又不會開心！」

「我真的會很感謝！」

「我纔不要你的感謝！還差一點……！」

艾兒的白皙指尖幾乎碰觸到伊芙的淡紫色髮絲。

然而就在這個瞬間。

「………………嗚嗚。」

耳邊傳來了聲音。

那是可憐的呻吟。

她的耳朵捕捉到幾道怪聲。

伊芙拼命地繼續大喊：

「『德肯』！」

與此同時，蜥蜴的右手從上揮下，形似處刑鐮的銳利彎爪直逼艾兒。

人們的額頭下方都染上了新鮮的血紅色彩，血液滴落至地面。所有人身上都被刻下了慘絕人寰的變異詛咒，衆人的皮膚如氣球破裂般突然迸裂。

「嘿！」

「現在不要思考！只能先逃再說了！」

「…………什麼？」

對於詛咒的犧牲者人數，艾兒不禁嘀咕：

她凜然下達指示，還在屋頂上的野獸便紛紛散開。

雖然艾兒不禁咬緊嘴脣，還是點頭接受了對方的幫助。

儘管心中像這樣疑惑，艾兒還是採取行動，反過來將沒有戰鬥能力的伊芙藏到背後。在這個時候，被詛咒的人類軀體也開始扭曲變形。

毋庸置疑。那是血的氣味。

艾兒將伊芙護在身後。

趁這機會逃走不就好了。這個性情懦弱的惡魔真奇怪。而且，伊芙究竟打算做什麼？明明知道答案，艾兒卻感到混亂。因爲伊芙正想挺身保護她。

霎那間，她發自本能舉起手槍。

艾兒身子前傾，拔腿就跑。目標已經決定。

「不好意思，我身上沒有喫的……唔！」

老狗拔腿就跑，但是速度明顯比昨天來得慢。因爲重量超載。伊芙發出泫然欲泣的嗚嗚聲。其他召喚獸在攔阻後方的追兵，但是前進的方向上也有蜥蜴逼近。最前方的一隻揮出利爪。

就連同事都會疏遠過於優秀的人。最糟糕的時候，艾兒甚至曾經碰過茶水遭人下毒的事情，自己在響亮的笑聲中拖着身體爬到醫務室。

「沒辦法把這些人變回原狀嗎？」

「唔！」

「話說回來……居然是無法逆轉的怪物變異術，很難想像是這個人自願刻在身上的。究竟會是誰……」

「唔……啊啊！」

『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果有解咒的方法，我就會嘗試用在剛纔第一個人身上了！」

伊芙以哽咽的聲音連聲道歉，不過同樣跟了上來。雖然突破了廣場，馬上有新的蜥蜴自轉角處現身。突出的長吻轉向兩人，細長的舌頭舔舐空氣。

「你滿有一手的嘛。」

那原本是人類，不過艾兒沒有分毫躊躇。

「啪」的一聲，側面伸來的某物擊中了蜥蜴的身軀。

艾兒不禁嘀咕。惡魔想幫助天使——罪犯想幫助警察，未免太愚蠢了。況且對伊芙而言，優秀又棘手的艾兒死在這裏只有好處。

「哇！」

她毫不遲疑地瞄準孩童。

＊＊＊

「請坐在後面！」

「這、這是……」

艾兒簡短地咂嘴。簡直有如惡夢，沒完沒了。

蜥蜴的紅眼中不剩絲毫理性。即使手下留情，也只會落得反被喫掉的下場。

站在兩人面前的——是形似蜥蜴的醜陋怪物。

礙眼的傢伙消失最好。所有人都這麼想。

「剛纔的……是什麼聲音？」

只剩下食慾的蜥蜴被她的雙槍打穿眼球。儘管失去了視野，嬌小的蜥蜴仍舊在掙扎。艾兒的踢擊隨即命中那張臉，順勢將它推倒在地，跨過對方身體突破包圍。

艾兒察覺到殘酷的事實。這不是普通的傷口。

艾兒大大聳了聳肩。

而是被人用短刀刻下了變異的詛咒。

就連天使都不會對艾兒伸出援手。

見到了光亮，以爲能討到什麼東西才靠近。

「不、不是我喔！」

「……不會吧。」

可是一看向前方，不禁倒抽一口氣。

艾兒與伊芙連忙停下腳步，彼此互看。

「我知道了。你幫了大忙。」

面對伸了過來的爬蟲類，艾兒已經將槍口抵在其下顎下方，接着扣下扳機。「噗咻」一聲悶響響起。子彈自蜥蜴的後腦勺穿出，腦漿朝後方噴射出來，血紅在黑夜中醒目地大肆噴濺。儘管如此，蜥蜴仍舊繼續動作，巨大的左手揮向艾兒。

大概是覺得癢，伊芙嚶嚀一聲，不過她立刻正眼凝視前方。

「艾兒小姐！有危險！請退開！」

黑暗深處傳來啪答啪答的聲響。赤腳反覆踩踏地面，身纏破布的人類現出身影，方纔不禁屏息的艾兒鬆了口氣。看來應該是乞丐之類的吧。

以異樣的角度，對方猛然抬起臉。

人類身上傳來了鐵鏽味。

「『烏努司』、『杜歐』、『託利亞』……」

「謝、謝謝誇獎。」

額頭流出更多血液。詛咒開始放射紅光，魔力造成的光芒漸漸侵蝕內臟甚至骨骼，網格狀圖樣覆蓋了他的全身。大概是因爲痛楚，人類嘶吼。

假如是敵人，想必更是如此。

噠、噠、噠。踩着沉重的腳步聲，異形直奔而來。

那是個消瘦的男子，額頭被刻下許多傷痕。皮膚遭到深刻且複雜地撕裂，像薄片一樣飄動，露出底下的肌肉與脂肪。傷口淌着鮮血，濡溼臉龐表面。流過眼球之後，溼滑的腥紅流至嘴邊皺紋而聚積起來。

一羣人類發出形形色色的腳步聲朝她們靠近，回過神來貧民窟的貧民們已經包圍了艾兒與伊芙所在的廣場。不分男女老少，所有人都愣愣地抬起臉。

接着兩人不約而同急忙地轉過頭，將視線投向自廣場延伸的通道深處。

艾兒用手槍握把從側面敲擊爪子架開那一擊，不過硬度使得手臂痠麻起來。

仔細一看，那是伊芙的翅膀。紮實捱了一擊，蜥蜴孱弱地倒下，看來早就已經超過極限。對方躺在地面上幾度痙攣，緊接着安靜下來不再動彈。

「你……是笨蛋嗎？」

『嘎！』

屋頂上沒有位子站立的魔獸們紛紛墜落的同時，黑霧盤旋成漩渦。當霧氣散去，出現了一頭瘦弱的老狗。它一副無害的模樣，傻乎乎地吐出舌頭。

（爲什麼惡魔會……？）

「唔！」

目睹那副殘忍的情景，伊芙顫抖着說：

「艾兒小姐，快點！」

「該不會還有嗎？」

「笨蛋！不要跑到槍口前！」

兩人挑了一座適合的垃圾山。儘管艾兒因爲骯髒而咬緊牙根，伊芙則險些滑落，兩人還是像昨天一樣爬上高處。站在瓦片如魚鱗堆疊的屋頂上，艾兒拍去手上灰塵。

即使是天使也不可能擁有的純真。

正當艾兒想到這裏時，伊芙毫不猶豫地大喊：

「召喚！也對，確實算得上對抗手段……不過先等一下，你打算叫出多少……」

廣場的紅磚地面上，黏稠的血液累積爲血泊。

人類的表皮霎那間迸裂。彷彿一口氣蹦開般剝落，外露的肌肉纖維不只是膨脹，而且還變質——表面開始長出鱗片。一部分的骨骼延伸，形成尾巴般的形狀。兇惡的爪子突破指尖，然後長了出來。伴隨着噁心的聲響，舌尖裂開分岔。

「原諒我！」

醜惡的變化開始了。

不久後，殘酷的變化結束。

說到這裏，艾兒暫停呢喃。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嘎、嘎、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德肯』快跑！其他人攔住追兵！」

伊芙的身子柔弱地顫抖。

伊芙伸展雙臂，擋到艾兒面前。艾兒出乎意料而連連眨眼。

這時艾兒意識到，伊芙可以召喚的野獸，應該有固定的順序。然後，只要伊芙跨上好不容易叫出來的第十隻，她就能一人平安逃離此處。縱然會再次逮捕失敗，卻也沒辦法。今晚事態緊急，這次就放過她吧。

只是與她爭執沒有好處罷了。艾兒此時決定藉助伊芙的力量，立刻行動起來。她抓住伊芙的手，然後繞到對方背後。一坐到老狗的背後，艾兒便抱住那裸露的腰肢。

「呼……到底有多少。」

艾兒輕吐一口氣轉身看向伊芙，點了點頭率直地表示讚賞。見到表現值得讚揚的人就該誇獎，是她奉行的信條。

儘管如此，伊芙筆直伸出那隻白皙的手呼喚艾兒，要她動作快。那雙紫水晶般的眼眸中，只有想助人的真摯心願，閃耀如星光。

屋頂上也有兩道搖晃的人影。消瘦男子轉身面向兩人，臉龐染滿血紅。

伊芙轉瞬間就召喚出九頭魔獸，接着呼喚第十隻的名字。

伊芙閉上眼睛。不過蜥蜴的額頭開了個洞。晚一瞬間，血液從洞口噴出。

是艾兒開的槍。她注意左右狀況的同時厲聲說：

「命令『德肯』繼續跑。雖然比昨天來得慢，至少比我們用跑得還要快。這樣就能突破包圍。」

「好、好的，瞭解！」

「礙事的傢伙由我來解決！」

在伊芙的控制下，「德肯」奔馳，兩人鑽過攔阻前方的黑影間隙奔跑。

每當有蜥蜴靠近，艾兒就接二連三以槍口瞄準。重點不在於殺害，而是妨礙追兵以扣下扳機。迅速轉移瞄準目標射穿頭部，使其失去視力，妨礙怪物移動。

不知過了多久的時間。

回過神來，已經不再有黑影逼近，街道也變得整齊潔淨。按照一定法則建造的民房，與貧民窟的房屋顯然構造大不相同。艾兒環顧四周思索。已經拉開很遠一段距離了，敵人也不至於追到這裏吧。

艾兒輕輕吐氣。這時她才終於放心下來。

兩人平安突破了包圍網。這時伊芙發出不知所措的疑問。

「啊……接下來要去哪裏呢？我原本就來自很遠的地方，除了貧民窟之外，對人類的城鎮不熟。」

「到天使警察本部。」

「天使警察本部！」

聽到艾兒這麼說，伊芙發出膽怯至極的驚呼。這種愚蠢的行徑，無異於雞自己跳入湯鍋。看在罪犯的惡魔眼中，沒有比這件事情更恐怖的提議了吧。

但是艾兒毫不在乎。她以非常自然的語調嚴厲地指示：

「怎麼？沒有地方比那裏更安全。現在事態緊急，動作快！」

「嗚嗚，我知道了……我相信艾兒小姐。」

「德肯」調頭轉向天使警察本部。從貧民窟到這裏，兩人一直在建築物上頭移動。不過普通城鎮的房屋沒有那麼密集，爲了越過房屋間隙，召喚獸踢了踢屋頂，縱身高高躍入半空中。晚風拂過艾兒與伊芙的臉頰，白色與淡紫色的髮絲輕盈舞動。

兩名少女的身影映照在仍是圓形的月亮上。

「對惡魔來說並不算太久吧？」

天使與惡魔。

那可不是區區辛苦二字就能形容。

＊＊＊

兩人互看彼此。

艾兒與伊芙。

「累積次數也很多，大概五十年吧。」

「我很感謝你協助逃走喔？不過我是天使，你是惡魔。我是警察，你是罪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嗎？該不會你真的沒料到？」

「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她對伊芙的哭臉嗤之以鼻。

「嗯？」

乘坐在狗背上的兩人，有如童話的一幕般飛過。

艾兒將伊芙扔進牢房。

「……從殘酷程度與發生地點來推斷，最近的連續殺人與本次的襲擊恐怕有關聯。爲了人類的安全，恐怕有必要儘早解決。」

「啊，還有……」

「這不是當然的嗎？」

「署長要你把『逃羽伊芙』也一併帶過去見她！」

「你們兩個，這陣子組成搭檔行動。」

「爲什麼啊！」

「夏雷娜署長？」

在天使眼中，人類不過是螻蟻，但是也並非能夠殘酷地任意輾死的存在。另一方面，刻下詛咒的犯人恐怕只把人類當作製造怪物的材料吧。艾兒以低沉的聲音說明自己的推測。

「……看起來實在不像會『受選』啊。」

原本還想說是誰，結果是露娜。

「你沒有猜錯。而且我們也需要近距離監視。」

伊芙抓住牢房柵欄，可憐兮兮地詢問。另一方面，艾兒聳肩回答。

到底在幹嘛？艾兒傻眼地這麼想。面露同樣的表情，夏雷娜開口：

於是兩人抵達本部。

＊＊＊

伊芙啞口無言。

她踩穩雙腳急遽停下，併攏兩邊腳跟向艾兒敬禮。

嗯？艾兒歪過頭。

在上司的命令下，完全相反的兩人結爲搭檔。

「不要啦～～！請放我出去～～～～～～！」

警察與罪犯。

「那樣太久了啦～～～～～～～～～～～～～～～～～～！」

「……打擾了。我帶伊芙過來了。」

夏雷娜深深吞吐了一口氣。

聽到夏雷娜的慰勞，艾兒稍微瞇起眼睛。

不知怎麼地，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啊啊，不好意思。我接到在貧民窟的報告了，辛苦你了。」

「唉，反正都是些小罪，很快就能出去了吧。」

「嗯……爲此需要一個熟知貧民窟的人。」

夏雷娜以嚴肅且沉重的語調如此說道。

露娜不知怎麼地有些支吾，艾兒瞇起眼睛揣測原因。露娜維持着舉手禮的姿勢，一對獸耳往下垂，用自己也覺得納悶的語氣繼續說：

「不要。」

「艾兒小姐，辛苦了！署長說要見你！」

對於被銬上新的手銬而哭哭啼啼的惡魔，夏雷娜對她投以冷淡的視線。她瞇起眼睛，就像在打量什麼。與此同時，伊芙也仍舊像個年幼的孩子般繼續哭泣。不久，夏雷娜一臉不解般嘀咕：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吵鬧，無益的交談沒有盡頭。伊芙一再地懇求，艾兒便時而笑着，時而安慰她：「至少給你一點慰勞品吧。」結果伊芙哭着大喊：「不要～～～～」艾兒覺得也罷。伊芙明顯不同於其他惡魔罪犯，之後爲她寫份請願書，懇請爲她減輕刑責也未嘗不可。

「嗚嗚……我討厭手銬。」

「放我出去啦～～～～～～！」

對着緊張的艾兒，她下達命令：

就在艾兒這麼想的時候，突然間有一道甘茶色的陣風捲了過來。

「那到底要多久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邊的惡魔是貧民窟的居民，想必也知曉天使警察不清楚的巷弄吧。既然有方便的道具，沒有理由不使用。」

戰鬥的菁英與逃跑的專家。

伊芙畏懼地縮起身子。或許是爲了虛張聲勢，她還拍打起翅膀。大概是察覺到沒有效果，不久後便放棄。然而，伊芙再度面露充滿決心的表情，再度用力拍打翅膀。用力拍打好幾次之後又無力地下垂，屢次反覆。

「辛苦了……就是那傢伙嗎？」

艾兒睜大眼睛。

這時夏雷娜再度仔細打量伊芙。

「等等，請等一下。該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