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幕 搭檔震撼登場!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1.3萬 字
模糊不清的泛白夢境。
明知是夢,卻又作夢。
因爲此時置身夢境,沒聽過的話語也流入意識。
此處爲箱庭。女王唯有一人。萬民終將知曉。
安穩延續千年,何其幸福與幸運。
眼前站着身形美麗的某人。分不清是人類、獸人、惡魔、吸血鬼或天使哪個種族,感覺不是任何一種。那個人非常神聖,絕非活在凡間的蒼生。
然而,也許——
那不就是絕對的孤寂嗎?
但是,也許這種看法根本就十分離譜。眼前的存在與五種族大相徑庭。全然不同的特異生物,也許根本不會感到孤獨。
謎樣又美麗的「她」開口詢問:
————告訴我,你的希冀是什麼?
————告訴我,你的心願是什麼?
懷有心願。
以及希冀。
她有夢想。
儘管如此。
「爲什麼我一定要告訴你不可呢?」
艾兒因爲自己的聲音而清醒。
感覺作了個很討厭的夢。
具體來說根本沒有厭惡之處——正因如此,才讓她覺得不祥且納悶。
強忍着頭痛,艾兒搖了搖頭。
「你難道就願意嗎?」
「就算是這樣,你可以去睡沙發或地板啊!」
「因爲我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脫下皮靴,艾兒倒向軟綿綿的牀鋪,就連換穿輕薄睡衣都嫌麻煩。房內唯獨牀鋪是她再三精心挑選的高級羽毛被。鑽進被窩之中,她閉上眼睛。
「你去睡沙發。」
「那不然現在很晚了嗎?」
「我?」
「唔噥唔噥~」
最後艾兒從喉嚨中擠出了敗北宣言。
艾兒很快就理解了。
可是——
回想起來,昨晚將伊芙帶到這個房間的不是別人,正是艾兒自己。伊芙想當然不曉得天使警察本部內的構造。就算知道,走廊上有值夜班的天使——雖然是一邊輕鬆聊天——在巡邏,伊芙自然無法逃出艾兒的房間。所以可以推測,她是迫於無奈纔會鑽進被窩裏。
「睡在牀鋪以外的地方很沒規矩喔!」
「上次被抓的時候銬上的手銬還沒卸下~」
艾兒不禁語塞。
艾兒輕輕吐了口氣。署長並未指示接下來該怎麼處置,而她也懶得管了。
艾兒不敢置信地轉動脖子,猜想之中最不可能的狀況映入眼簾。
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
***
不過,艾兒已經不記得夢中內容的細節了。只留下某種獨特的不快感,類似「我纔不想夢見這種夢」的強烈後悔。
白皙柔軟的手臂完全圈住了艾兒的身體,能清楚聽見心跳聲。因爲暴露的服裝,光滑的腹部與大腿都直接貼在自己身上,有種宜人的觸感。
(我要冷靜。呃……昨晚發生了什麼事情來着?)
「不願意啊!」
宿舍備有衣櫥、黑色皮革沙發、奶油色地毯、百合型照明,以及偌大的窗口。其他天使警察的房間裏很常見,五彩繽紛的緞帶、大量的軟墊與填充玩偶等無用的裝飾,在這個房間裏幾乎找不到。
愣愣地望着百合型的照明燈具,她回顧昨晚的記憶。
懦弱的說話聲立刻追趕上來。伊芙以畏畏縮縮的口吻詢問艾兒:
伊芙傷透腦筋的聲音傳來。
艾兒發出震天的疑問聲。
然後就在意識落入夢鄉前。
「去睡牢房或獸人用的宿舍啊!」
「話說我明明就叫你去睡沙發了吧!」
「爲、爲什麼?爲什麼我要和這種惡魔一起?」
「地板和沙發都不是該睡覺的地方。」
「啥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嗯,明白就好。別讓『逃羽伊芙』逃走,好好利用她。」
***
「事情已經決定了。假如你要違逆,降階也在考慮範圍內。」
「啥?」
「我……明白了。」
「那個……我要睡哪……」
拖着剛纔受到的打擊,她搖搖晃晃地邁開步伐。
淡紫色頭髮的惡魔就在身旁熟睡。
屋頂上鴿子紛紛振翅起飛。
「因爲我找不到地方睡……」
艾兒趕她離開般甩了甩手。伊芙宛如幼犬般,雙眼泛着水光。
「……我告辭了。」
「被騙了之後突然被扔進牢房裏,還被銬上手銬,卻還要結成搭檔,未免太莫名其妙了吧!」
又或者單純是絕對不想回到狹窄的牢房。
連艾兒自己都沒料到,伊芙的回答爲她帶來更大的打擊。這個對什麼事都膽戰心驚、個性濫好人的惡魔居然立刻斷然否定,究竟是怎麼回事?艾兒無法理解她爲什麼這麼討厭自已,不過伊芙接着說出艾兒自己也忘記的理由。
「怎、怎麼可以……」
「那個,艾兒小姐,雖然我……不想組成搭檔!可是,那個,你不告訴我,我也不知道要怎麼辦……接下來我要做什麼?」
艾兒轉瞬間進入夢鄉。
就像一棒打在腦門上,艾兒深刻體會到,這位署長的確是個再天使不過的天使,是個不會懷疑自身決斷的生物,甚至是強橫無比。艾兒不想屈服於如此不講道理的命令,然而無法違逆上級,正是隸屬於組織的可悲宿命。
抗議也充耳不聞。而且也不說明足以讓艾兒接受的詳細理由。
「呃,時間算早沒錯……不對,你爲什麼會睡在我牀上啊!」
接着艾兒打開自己位在走廊最深處的單人房。
伊芙以幾分不愉快,回應艾兒的怨言。那副口吻比起「對睡在那種地方感到不滿」,更像是「睡在那種地方很沒規矩」。明明之前住在貧民窟,爲什麼在這種地方有奇怪的堅持呢?艾兒不禁仰天。
夏雷娜絲毫不理會艾兒的意見。
「既然你說不想組成搭檔,除非必要,不要來依靠我。我給你幾個選項。要是你消失了,我也會傷腦筋,反正現在玄關大門已經關上了,你就回到牢房裏吧。」
假如想把伊芙再次扔進鐵柵欄的另一邊,倒也不是辦不到。然而艾兒並沒有這麼做。孤獨一人睡在那堅硬的地面上,確實有點可憐。要是伊芙想跟來,那麼只要隨她的便就好。撇開這些事情不管,從昨天到現在真的是倒楣透頂,艾兒難以相信這麼多不幸接踵而來。雖然晚餐還沒喫,艾兒已經累壞了。
因爲有人正抱着艾兒。
「…………唔。」
「嗯~還很早啊~」
「喀嚓」一聲,艾兒轉動新銬上的手銬鑰匙,解開束縛用的銀環。每當伊芙輕撫着纖瘦的手腕,仍舊套在左手腕上的舊手銬便隨之發出窸窣聲。
「對喔。是我把你扔進牢房,還銬上了手銬。我會解開手銬,但是你不要逃喔……咦,奇怪?話說回來,原本就套在左手腕的手銬是什麼?我不記得是自己銬上的啊?」
「啊~這個手銬的鑰匙是特別訂製的。嗯~總之目前只能先維持現狀吧。」
伊芙就像被她的誇張反應嚇到,連忙詢問她:
「我要回去了。」
她以出乎意料的斷然口吻回答。
既然沒辦法回想起細節,惡夢這種小事最好儘早拋諸腦後,爲此耗費心思只是浪費時間。割捨無謂的感傷後,艾兒在天使警察宿舍的柔軟牀鋪上,想要伸展身子。
「你呢?」
宛如全身毛髮倒豎的貓,艾兒大聲嚷嚷。和惡魔同牀共枕,身爲天使簡直無法接受。絕對不能容忍。但是伊芙一邊揉着眼睛,睡眼惺忪地回答:
但是她辦不到。
重新告知這麼一句後,艾兒走向宿舍。大概有人已經睡了吧。她側眼掃視關閉的房門,走過充斥着冰冷寂靜的走廊。一想到窩在房裏的每個人都置身在安穩的夢鄉中,就覺得羨慕。
不對,這件事不是重點。
「那個……艾兒小姐,你不要緊吧?」
「還在講什麼夢話!」
然後作了個柔和的惡夢。
低下頭後,她調轉腳步。走出署長室,確實關上了房門。接着她先確認四周除了伊芙以外沒有別人。艾兒搖曳着那頭柔順的白髮,搖搖晃晃地伸手扶牆,就這樣因爲打擊與悲傷的強烈感受而渾身顫抖。
伊芙正把她當成抱枕呼呼大睡。
***
甚至讓人不禁想說「不會吧?」的夢囈聲回答她。
儘管如此,她還是跟在後頭。一邊對其他天使面露畏懼的表情,伊芙靜靜地跟隨在艾兒身後。看來她似乎也知道,天使警察本部對惡魔來說是個危險的地方。
「去朋友家的時候,睡在沙發上應該是很普通的事情吧?」
「聽你的這種講法,艾兒小姐也沒有經驗吧!」
「唔……是、是這樣沒錯。」
「況且我和艾兒小姐又沒有很熟!」
伊芙鼓起臉頰這麼說。
這下艾兒也不禁心生無名火。彼此還很陌生確實是事實。儘管一度認真交手,一起逃離危機,交情也只是這樣罷了。話雖如此,她沒有理由允許伊芙睡在同一張牀上。艾兒噘起嘴脣詢問:
「啊~是這樣啊。不過你貼着不熟識的陌生人,妨礙人家安眠又是爲什麼?」
「把你當作抱枕是我不好。」
「道歉時還滿老實的嘛。」
「不過,艾兒小姐其實睡得很香!」
「我都作惡夢了!」
「那不是我的錯!」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鬥嘴。艾兒雙臂抱胸,將伊芙從頭到腳仔細打量了一番。回憶起那滑溜溜的肌膚觸感,坦白說還滿舒服的。儘管如此,穿成那樣抱住別人真的好嗎?艾兒出自忠告抱怨:
「況且我纔不想被穿得這麼暴露的傢伙抱住!」
「艾兒小姐還不是一樣露出肚子!」
「呃,那是因爲天使本來就喜歡穿得輕便……可是打扮纔沒有你那麼危險!」
「很失禮耶!這是惡魔的正式服裝喔!我媽媽告訴我,惡魔都穿這種衣服,叫我儘量打扮得像個惡魔!」
「咦?什麼意思?」
「咦?」
伊芙睜大眼睛。艾兒歪過頭,坐在牀畔翹起腳。這種時候還是別欺負她比較好吧。艾兒不帶一絲厭惡告訴她事實:
「我會給你惡魔喫的東西。」
「『光啊!』」
然而,艾兒一點也不希望這位愛管閒事又親切的少女遭遇危險。如果有不講道理動用暴力的傢伙,那就由自己親手打倒——可是聽了艾兒的真心話,露娜只是爲難地微笑,接着語氣溫柔地說:
獸人的地位確實很低賤,這種不測的事態隨時都有可能發生。
不過露娜搖了搖頭,表情平穩地輕聲說:
露娜的獸耳與雙手同時搖擺。艾兒不明就裏而瞇起眼睛。從昨晚到今天此時,有哪件事情值得高興了?回想起來,也盡是些不講理的倒楣事。
然而自己並沒有允許她在任何地方都能倒頭就睡。
彷彿有所確信般,獸人少女接着說:
「啊,說得也是呢。不好意思佔用了這麼多時間。」
再三叮嚀自己般,艾兒呢喃,然後一度用力搖頭。之後艾兒回到自己房間,用力推開門。一瞬間,她萌生了乾脆把紙袋扔向伊芙的念頭。不過露娜的話語掠過耳畔,於是艾兒姑且打了聲返回的招呼。
艾兒前往餐廳領便當。
尋常無奇的譏諷傳到耳畔,不過無異於蒼蠅振翅聲。
她的精神與認知似乎受到了強烈的打擊。轉眼間,淡紫色的眼眸逐漸盈滿淚水。那副模樣彷彿紫水晶漸漸濡溼。不過,伊芙彷彿自己糟蹋了那神祕的美感,臉龐扭曲成喪氣的哭臉。
回想起來,艾兒的確告訴她可以睡覺。
「……出門……是要去哪裏?」
「真是稀奇。居然連你都戲弄我。」
「啊~我就知道,是過於強調自己惡魔的特徵吧……可是,你這種暴露的打扮,就惡魔來說也很奇怪喔?」
「雖然你很嚴厲,同時也很溫柔。只要對方是個好孩子,就算是惡魔也能夠友好地相處。」
我纔不當什麼搭檔!伊芙這麼訴說。艾兒當然也不願意。不過,既然署長都下令了,自己也無可奈何。當艾兒告訴伊芙想回牢房也沒關係之後,儘管她就乖乖聽話了,仍舊是哭哭啼啼。艾兒第三次嘆息的同時動腦思考,要安撫餓肚子的小孩,果然還是用喫的最有效吧。不過要伊芙與其他天使同桌用餐,未免太殘忍了。
「……唉,現在是沒關係,一旦天黑就要出門了,你做好心理準備。」
艾兒無力地垂下頭。不過,這樣下去也毫無進展。自己肚子餓了。伊芙想必也餓了吧。只要喫過早餐,說不定就會稍微打起精神了。
露娜見狀開始說明:
艾兒伸手按着制服的胸口高聲說道。
謠言會傳播得這麼快,原因似乎是與上層有關係的那幾個傢伙。
「真是骯髒。」
「惡魔和天使耶。」
***
「……雖然聽得出來跟人類口中的『聖母大人』一樣是稱讚……用魔王來比喻天使,很讓人不爽耶。」
她輕蹬地面,使勁踩在對方的腳上,接着慘叫聲響起。
「媽媽不會騙人!」
「唔,我絕對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因爲你們要組成搭檔吧?難得有這個機會,就跟人家好好相處嘛。」
「不會羞愧到想死嗎?」
艾兒渾身顫抖,然後扯開嗓門大吼:
「艾兒小姐~~~~~~!早安~~~~!啊,各位不好意思,今天真是個好天氣呢,我先告辭了!」
「咦咦咦!」
見到那副只管喫的悠哉模樣,艾兒伸手扶額。
艾兒也沒有寬容到會視而不見。
「啊啊,好開心……終於能喫到東西了。其實我已經餓四天了。」
艾兒轉身背對露娜,一頭白髮隨之搖曳。她不曾回頭,邁步遠離露娜。
————告訴我,你的心願是什麼?
露娜說得沒錯。要是她出了個三長兩短,艾兒身邊究竟還剩下誰呢?在陰鬱的不安之中,惡夢的殘渣在腦海中浮現,發出「啪」的一聲在耳畔彈開。
真是難爲你了。中年的天使輕聲這樣說道。艾兒接過裝在紙袋中的兩種三明治——天使與惡魔用的兩種。她轉身要將餐點帶走,接着抬起臉。那個四人組正盤踞在餐廳門口。見到四人臉上露骨的訕笑,艾兒頓時理解了原因。
「你在這裏等一下。」
看來她真的餓壞了。確實,斷食四天想必很難受吧。不過,直到剛纔的那副哭臉究竟跑哪裏去了?
「難以置信。」
艾兒將視線投向仍舊在啜泣的伊芙說:
「不要哭哭啼啼!唉,真受不了。」
不理會對方的慘叫,更加用力地踩踏一番後,艾兒投以滿面的笑容。
伊芙抹去淚水詢問。
「反正沒有比無能丟臉。」
艾兒如此斷言。伊芙就像要分辨事實真假而直盯着艾兒,不久後似乎得到了結論。大概是知道艾兒所言不假,她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我就知道,我們怎麼可能好好相處嘛!」
「怎、怎麼了嗎!世界末日到了嗎!」
艾兒以驚動鴿子的音量斷言。那是自然且絕對的法則。
「……懶得說了。我肚子餓了,先走了」
「唔噥唔噥。」
「結爲搭檔後的初次工作啊。」
「……就算是這樣,天使和惡魔……」
「哎呀。」
「多管閒事。我喫的東西不只被下過毒,也被塞過玻璃片。和那種無異於豬和烏鴉,怠惰又卑鄙的傢伙們保持友好,根本是浪費時間。」
「噢,夏雷娜署長已經吩咐過了喲。」
————告訴我,你的希冀是什麼?
「你要睡覺也可以,乖乖在這裏等着。」
聽從心中衝動的指使加快步伐,艾兒一邊思考。
不遠處,開在枝頭上的無數花朵正隨着微風搖擺。刻有紋樣的紅磚鋪建的通道上,白鴿正啄食園藝師撒的麪包屑。置身這幅平穩的情景中,露娜因逃亡成功而鬆了一口氣。隨後,她對艾兒展露笑容。
儘管如此。
「我聽說了喔,艾兒小姐!這樣不是很好嗎!」
等意識到時,兩人已經來到中庭。
「嗚嗚嗚,太霸道了啦。」
「不好意思,料理長,可以麻煩你一件事嗎?」
艾兒不理會她們,正要經過四人身旁時,帶頭的突然伸出了腳。她大概是想絆倒艾兒吧。真是愚蠢至極又孩子氣的騷擾。
一如往常般,露娜有如一陣風暴般突然現身。以風一般的速度,她帶着艾兒奔馳。露娜幾乎將艾兒攔腰抱起跑出餐廳,沿着走廊跑了好半晌才停下腳步。
天使是神聖的,惡魔則是邪惡的。雙方如水火不能相容。
「她纔不是朋友!」
「我也不會騙人喔?」
伊芙頓時愣住,宛如化爲石雕。
定睛一看,伊芙正悠然自得地睡回籠覺。她感到舒服般抱緊枕頭,然後發出鼾睡聲,在艾兒心愛的牀鋪上流下大量的口水。
在白色羽毛灑落的藍天中,露娜帶着微笑。
「天使和惡魔怎麼可能好好相處!」
「我不這麼覺得。」
回答同樣是令人錯愕的夢囈聲。
「……我回來了。」
「所以艾兒小姐交到新朋友,我覺得很好喔。」
「請問有哪裏奇怪?」
「就算是這樣也一樣啊。我不時會覺得擔心。畢竟我是獸人,有一天也許會被趕出去,或是真的惹火某人而被殺……這種事情其實也很可能發生吧?」
推開左右開的門,嘈雜的笑鬧聲從四面八方傳來。就是那孩子?活該。她會聽見喔。交頭接耳的細語聲傳來。看來天使與惡魔結爲搭檔的謠言已經傳開了。艾兒表面上裝作毫不在乎,心裏卻火冒三丈,一邊走向餐廳深處的廚房。
「呃、呃,我想想。貴族階級的惡魔之中,確實有不少傢伙會選擇暴露的禮服作爲恐懼與頹廢的象徵……但是像你這種流浪惡魔,反倒只是格格不入。」
艾兒有夢想。
「咦?真的嗎!艾兒小姐是魔王大人之類的嗎?」
「因爲啊~雖然艾兒小姐人很好……別人很難了解那些優點呀。特別是對不中用的同事們,艾兒小姐總是很嚴厲嘛?正因爲如此……就算講得很委婉,與其他天使警察實在稱不上處得融洽吧?」
想到日後的辛勞,艾兒便無奈地搖頭。不過,既然上司已經決定了,自己也別無選擇。艾兒向來不說沒意義的喪氣話,雙手抱胸對伊芙宣言:
伊芙沒有回應。她的雙手交握爲祈禱般的姿勢,雙眼閃閃發亮。
「不是啦、不是啦!我是發自內心覺得很好!」
「先聽我把話說完啦。」
「嗚……嗚、嗚……嗚嗚、嗚嗚……」
獸耳「啪」的一聲下垂,露娜低下頭。

「末日怎麼可能突然到來啊,你這個笨蛋!」
「呣~罵人笨蛋的人才是笨蛋!」
「你就沒有其他比較有創意的回答嗎?」
「咦?呃~不可以瞧不起別人喔!」
「雖然有道理,還是讓人不爽!」
兩人吵吵鬧鬧地鬥嘴。
於是,陰暗夜幕降臨了。
***
夕陽西斜之時,天氣漸漸轉陰。
染黑的天空覆蓋着一層薄雲。
無論是月亮還是星辰,全部被網一般的廣大灰色覆蓋,貧民窟的夜晚亦無萬家燈火。話雖如此,要動用投光燈未免太醒目了。艾兒與伊芙躲藏在黑暗中,來到這片荒廢的大地。站在窗戶與窗戶之間掛着曬衣繩的小徑上,艾兒深了個懶腰。
「接下來……目前應該還安全吧。」
「嗚嗚嗚嗚嗚,心臟跳得好快。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纔想這樣問……你光是不用喫牢飯就該偷笑了吧?」
「纔沒有這回事!我討厭霸道的警察,而且這裏也好可怕!」
伊芙壓低聲音說道。她左顧右盼地掃視周遭。
彎彎曲曲的道路上,沒有半個人影。
當然也沒有蜥蜴的蹤影。
夏雷娜署長原本命令其他天使前來排除現身於貧民窟的怪物。然而不需要戰鬥,據說隨着早晨到來,衆多蜥蜴都自然崩解了。
因爲遭到陽光曝曬,化爲怪物所受的負荷使得原本只是人類的肉體再也無法承受,下場既悲傷又殘酷。對於那些怪物只被當成消耗品的事實,艾兒的內心深處有股真切的憤怒。
怪物崩解之後,搜索城鎮與收容自願受保護的人類的工作也結束。不過到處都沒有找到詛咒的主謀,而且貧民大多都拒絕天使警察的援手。
犧牲者那些不忍卒睹的屍體,正是證據。
硬是蠻幹到底後,艾兒贏了。伊芙則垂頭喪氣,邁開步伐帶路。總覺得自肩胛骨長出的翅膀似乎也微微下垂。朝着那道無精打采的背影,艾兒語氣開朗地說:
伊芙一連串的推理,令艾兒十分敬佩。她率直地稱讚:
接着艾兒一度閉眼又睜開。
「別擔心。身爲搭檔拿到的情報,我不會告訴其他天使。」
「你還真有一手。」
「況且搭檔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報。」
「咦?」
「因爲只要搭檔解散,我就會親自去去抓你。」
「搭檔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報。」
「嗯?咦?」
聽到伊芙這麼說,艾兒點了點頭。
她摺疊起翅膀,瑟縮起身子。
對於高等種族的抗拒,在貧民窟特別強烈。面對姿態高傲者的警告,他們頑固地不願傾聽,因此鄰近居民大多並未避難。
「多虧你的說明,我也知道接下來該去哪裏了。」
「最近貧民窟時常發生殘酷的殺人事件。」
小巧可愛的花朵伴隨着夜風搖擺。
「咦?」
觀察着艾兒的反應,伊芙繼續說:
伊芙畏畏縮縮地舉起手錶達意見。出乎意料的一句話,令艾兒瞇起眼睛。
「沒、沒那麼厲害啦……嘿嘿嘿。」
既然如此,敵人這個當下在貧民窟的可能性就很高。
「唉,每個人各有喜好……話說回來,你該慶幸有幫我帶路喔?」
「那可是我之前好幾次就算被天使警察抓到,也一直瞞着不說的祕密住家耶。」
敵方大概也蒐集了目標的情報。這是隻要稍加調查就能掌握的消息。
艾兒跟了上去。鑽過洞口後,清淨的微風拂過臉頰,她忍不住睜大眼睛。
艾兒率直地點頭。這個地方大概是不講求效率反覆建造的違章建築,因此偶然形成了空地,無名野花四處叢生。
「艾兒小姐,你上次明明就騙過我!」
「嘿嘿嘿嘿,很漂亮吧?」
艾兒雙手扠腰,站在遍地小石子的地面上凝視那片花田。
「『逃羽伊芙』可能回來整理行囊的地方……雖然我們天使警察不曉得,既然敵人一直在貧民窟監視你的行蹤,很可能已經知道地點了。」
夜色中有片惹人憐愛的花田。
雖然伊芙哭哭啼啼,依舊沒有停下腳步。穿過有店鋪類建築的街道,經過貧民旅店與擠成一團的貧民集合住宅旁邊,她們來到貧民窟深處。
銀彈朝伊芙奔馳而出。
不過她立刻繃緊了表情。伊芙一邊思索,比手畫腳地開始說明:
「沒關係,你說說看。」
「我沒辦法相信!」
既然艾兒與伊芙都不曉得爲何會遇襲,這種可能性較高。
原來如此。艾兒理解了這番說法。
「我沒有頭緒……艾兒小姐呢?」
橫揮手掌一把握住槍把,艾兒扣下扳機。
伊芙過去屢次被天使警察逮捕又脫逃,這次也不能排除她被囚禁於天使警察本部後,馬上就逃獄的可能性。而且儘管她很害怕危險,仍舊有可能回來整理行囊。然後,如果艾兒也追尋伊芙的行蹤而來,對敵人大概更是方便。
艾兒指點她基礎。儘管不情願,既然結成搭檔,艾兒不打算主動破壞關係。她對於使詐取勝並不會感到抗拒,然而不管對方是誰,只要結爲搭檔,她就不願意背叛。雖然平常出任務時常有同胞拋下她離開,那樣其實相當難受。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艾兒反而爲此驚訝,指頭輕敲自己的額頭,同時說出提示。
頭部被切斷的屍體是蒐集材料的痕跡;內臟破裂是詛咒失敗的下場;而四分五裂的屍塊,則是蜥蜴化人類的實驗成果吧。因此,她對伊芙的意見並無異議。
「因爲依照你的說法,犯人要監視的地點就只有一個,沒錯吧?」
「嗚嗚嗚~」
「可、可是……」
「是的,就是那間!很不錯吧?」
***
「當然沒有。」
「……那個,犯人恐怕不是可能在這裏,而是真的在這裏。」
聽聞艾兒的要求,伊芙連連眨眼,之後瞇起眼睛。
「……也對。既然需要這麼細心的事先準備,表示敵人的魔力量絕非無限吧。然而派出那麼多蜥蜴人襲擊我們,一定有其目的這部分確實很有道理……問題在於爲何選上我們當目標?」
下詛咒的人想要天使與惡魔的屍體。艾兒陷入沉思。
伊芙愣住。她剛纔已經幾乎說出答案了,卻沒有自覺嗎?
「的確是不熟貧民窟就找不到的地方。」
在死路盡頭,伊芙蹲下身子,開始鑽過牆上的洞口。
「是的,我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也嚇了一跳。」
子彈從白皙臉龐的側邊通過,直逼她背後的蜥蜴被子彈射穿而倒地。
「啊。」
「就是你家。」
「嗚……嗚嗚。」
「我不要!我不想告訴你!」
艾兒點頭。對於終於會意的伊芙,她說出答案。
「那麼,敵人想要的恐怕就是天使與惡魔的屍體。」
「是的……敵人需要天使或惡魔,可是天使警察基本上都小隊行動,而這附近也找不到惡魔。既然如此,方便下手的就只有我們。換作是我,會等候我逃獄回家,天使警察艾兒小姐前來追捕的機會。」
「咦……請問是哪裏呢?」
「沒錯。」
「兩種都討厭!」
「真的嗎……?」
「可是,那個,也有可能根本不對。」
「……也就是說,這附近還有很多能當成詛咒材料的人類,犯人可能也還在這裏吧……真是棘手。」
伊芙歪過頭。艾兒彈響指尖,憑空取出了銀光閃耀的手槍。
艾兒睜圓了眼睛。開在牆上的洞只是個小圓——雖然自己應該能鑽過去——大小頂多只能讓消瘦的人勉強通過。不出所料,翅膀稍微卡住了,於是伊芙這也不是那也不對似的扭動身體,之後就如同貓一般俐落地穿了過去。
「總好過被其他天使粗暴逮捕,然後多添罪行扔進牢房裏吧?」
眼前是條死路。艾兒歪過頭,感到納悶。
「咦?」
這時艾兒忽然注意到,在白色花海的另一頭,有間破破爛爛的小屋。那是一棟用油漆塗上色彩嘗試妝點可愛,卻反而不忍卒睹的建築。搭建牆壁的木板品質低劣,似乎有許多擋不住寒風的縫隙。心生哀憐的同時,艾兒提出疑問:
「我是說真的。」
伊芙轉過身來炫耀般的挺起胸膛,艾兒則再度將視線投向伊芙的棲身之處。她凝神注視單純以木板堵住的窗口,瞪向漆黑陰暗的隙縫。
「真的很重要。」
「唔嗯……所以呢?爲何你認爲敵人還在貧民窟?」
艾兒沒想到伊芙居然有自己的推測,而且還試着和自己分享意見。見到艾兒的僵硬表情,伊芙縮起肩膀。
「那個就是你家?」
不知爲何,伊芙看起來很高興。
「搭檔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報。」
「可是,這麼用心準備好的戰力,昨天卻大量消耗在我們身上……我認爲,要不是目標本來就是我們,不然就是想要天使或惡魔的屍體當作大規模咒術的材料。」
「我想會那樣,大概是爲了收集提升魔力用的材料、練習詛咒,以及測試蜥蜴化人類的威力。」
「搭檔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報。」
「我知道。警察也收到了情報……所以呢?」
「有意見就直說。如果你是認真的,我也不會笑你。」
「哦~原來還有這種地方。」
這是因爲藏身於小屋內的怪物們都衝了過來。緊接着又有幾隻現身。它們順勢破壞房門,飛散的門板先壓扁花朵,隨後怪物毫不留情地踐踏而來。
見到心愛小屋的慘狀,伊芙大叫:
「請、請不要隨便跑進我家!」
「還在說這種話嗎!……中獎了。有個不錯的目標。」
艾兒取出另一把手槍。她接連擊倒蜥蜴,一邊輕舔嘴脣。
另一種怪物從小屋後方緩緩探出頭來。
那是有八條腿的巨大毒蜘蛛。對敵人而言,那恐怕是「殺手鐧」吧。
對手似乎決定在此確實狙殺伊芙。
黃黑相間的身體散發不祥的光澤。艾兒直瞪着那副身體,判斷至少使用了三個人當作「材料」。而且還強迫材料變化成這種與人類大相徑庭的造型。
換句話說,難以遠距離控制。
「術師就在附近!」
「就算你這樣說,這裏還有好多怪物!」
伊芙慌張叫道。
不只是從小屋中現身,同時有許多蜥蜴從城鎮方向翻越牆壁接連現身。踩過美麗的花朵,駭人怪物大肆聚集。
艾兒以眼神掃視周遭,大略計算影子。數量大概將近三十吧。
她一想到被害者便咬緊嘴脣,不過還是立刻切換思考告訴伊芙:
「情勢對我不利!」
「既然如此——」
「可是現在有你在!」
「咦?」
儘管並未事先說好,彷彿心有靈犀。
「『領受祝福吧。』」
「伊芙!」
遭到無數子彈穿透,蜘蛛的頭部霎那間被完全轟散。
犯人的最後一句話。
「艾兒小姐明明是天使,卻願意坦白告訴我很多事……像是願意相信我……說高興……還有道謝之類的。」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們……同在……」
然而術師更早一步伸手捂住嘴巴,禿頭壯漢不知強行嚥下什麼東西。艾兒制伏住他、正打算要催吐時,他口中嘔出了大量的黏稠紅色物體。
艾兒思考短短几秒。但是自己沒有錯。這個判斷是正確的。她敢如此斷言。
「『奎因克』!」
艾兒直接手握散彈槍衝上前去,槍口對着對方大喊:
「……什麼!」
相信伊芙的實力,艾兒闖進蜥蜴羣之間。蜥蜴的尖銳利爪掃向她,但是狼與犬紛紛咬住蜥蜴的咽喉,大量血紅如花瓣般飛舞在空中。
「怎麼這樣!」
伊芙面露呆愣的表情,反覆眨眼指向自己。
艾兒讓喪命的男人緩緩平躺於地面。
「好、好的!我會加油!」
「艾兒小姐,我好怕喔~~~~!」
即使是惡魔,也值得把背後交付給她守護。
一腳踩在猛然壓低的頭部上。
「是、是沒錯。」
意圖刺穿的一擊又從上方襲來。艾兒將身子稍微向後仰,後空翻躲過下一招攻擊。她以複雜的動作持續閃躲攻擊,忽左忽右地跳躍移動,有時又劃出曲線,將蜘蛛玩弄於股掌之間。
蜘蛛擅長的正是吐絲。
「……唔!」
伊芙不知爲何滿臉通紅,垂下那雙淡紫色的眼眸嘟噥:
不久後,大概是遲遲無法得手而焦急,蜘蛛挺起臀部蓄勁。
艾兒曾經聽過同樣的呢喃。
「說來確實是這樣呢。」
「你就是這一連串詛咒的術師……乖乖束手就擒。有藉口跟我回到本部再說。」
已經不會動彈,怪物結束短暫且扭曲的一生。
伊芙歌唱般大喊。
正如艾兒想的一樣,伊芙的召喚能力本來就更適合團體戰。
艾兒重重點了點頭,對着惡魔那對紫水晶般的眼眸詢問:
這樣的話,一切都不用擔心。
毒蜘蛛的背上有女性的乳房,側面有肥胖男性的腹部,自軀體伸出的節足上則留有老人的耳鼻,是彷彿能從各個部位聽見痛苦呻吟聲的形體。
「『烏努司』、『杜歐』、『託利亞』、『誇託魯』!」
艾兒清楚地斷言。她的確不情願與伊芙搭檔,但是在戰場上相信攜手作戰的人是禮貌。假如拒絕信任戰友而意氣用事,死亡馬上就會來到身邊。
「女王……的……」
蜘蛛發出怪異的尖叫吐出毒液,黏稠的紫色從天灑落。
艾兒瞇起眼睛。萌生不好的預感,她再度拔腿逼近。
因醜陋而咂嘴的同時,艾兒消除兩把手槍。憑靠這種子彈恐怕不管用,但是迫擊炮又會消耗太多力量。她將白光纏繞在指尖上,編織出其他武器。
艾兒輕描淡寫地道謝。她對自己的感情從不說謊。即使對方是惡魔,她會擔心自己置身險境,這種心情還不壞,於是艾兒毫不遲疑地道謝。
艾兒等待的就是這個瞬間。
伊芙睜大眼睛,不知爲何臉頰泛紅。隨後她以緊張的嗓音說:
「怎樣?不行嗎?」
散彈槍對準該處。
「這裏就靠你了。」
接着艾兒低語:
這句成爲了術師的最後一句話。
此外,艾兒明白伊芙的實力,也知曉她的個性。願意相信他人的純真;儘管自己陷入危險,就連天使都願意幫助的性情。伊芙想必不會背叛這份信賴。
「不是啦!我是不中用的惡魔,所以這種經驗也是第一次。」
被猛衝過來的伊芙抱住,艾兒無奈地回應。
「……夏雷娜署長也說過同樣的話,究竟是怎麼回事?」
維持那副傻里傻氣的表情,伊芙疑惑地眨了眨眼。
「……真是殘酷啊。」
「咦?」
厲害!艾兒握緊單邊拳頭,在內心讚賞。受召喚現身的奎因克高高跳起,讓絲線纏在自己身上,化解了蜘蛛的必殺一擊。趁這個破綻,艾兒奔向蜘蛛。
她紫水晶的眼眸接連掉出大顆的淚珠。
蜘蛛的腳猛然刺穿地面,同時激起一片花瓣。察覺到毆打來自右側,艾兒向前飛躍,接着再閃躲。
「因爲我自己沒辦法戰鬥啊啊啊啊啊!」
『咕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希望她像剛纔瞬間回應指示般心有靈犀。明明剛纔在戰鬥中表現得那麼俐落果斷,現在卻哭哭啼啼的。
黑色長袍覆蓋全身的術師。
「咦?你在戰鬥時還在擔心我嗎?」
對方身上掛着多個造型歪曲的貴金屬飾品站在那裏。一目睹到蜘蛛的敗北,那個人便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打算逃走。
然而艾兒並未靜觀蜘蛛的喪命過程。她將視線轉往剛纔被怪物阻擋的另一側,也就是空地的角落處。環繞這片空地的建築背面的前方,她發現到一如預料的人物。
「那麼……來吧。」
細長且銳利的節足當頭揮來。艾兒向左邊翻滾,隨即向前跳。
***
伊芙熟知自己召喚獸的運用方式。不愧於逃羽之名,的確擅長召喚能力。
巨大身軀在痙攣的同時癱倒,流出看似人血的腥紅液體。
術師馬上就斷氣身亡了。
術師已經回天乏術。
「我的意思是,我的背後就交給你保護了!我也會賭上性命!」
「沒錯吧?」
「不會——真要說的話,確實很奇怪,不過我很高興。謝謝你。」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們同在』啊……」
嘔出所有臟器後——
她低頭看着痛苦地睜圓眼睛的悽慘死相。已經無法從他口中問出任何情報了。無論是針對天使與惡魔下手的目的還是動機,一切都被隱藏在黑暗之中。艾兒對於事實感到有些煩躁,但是她搖了搖頭低聲呢喃:
「很……奇怪……嗎?」
艾兒雙臂抱胸搖了搖頭。伊芙別說是流淚,還流下鼻水,糟蹋了可愛的臉蛋。
那是融化的內臟。
這時伊芙突然抬起臉,愣愣地歪過頭。
「什麼?」
艾兒跳躍閃躲。儘管飛沫燒灼肌膚,實際上不成問題。不至於阻礙動作的傷勢,根本不需要特別介意。艾兒手握武器,然後奔跑到蜘蛛側面。
「所以伊芙,團體戰就交給你了。」
「而且艾兒小姐還和那種恐怖的怪物戰鬥~~~~~~!」
「很好!那麼就靠你了!」
「女王的……」
艾兒鑽過蜥蜴與召喚獸混戰的隙縫,突破鮮血飛濺的空間。她飛奔到毒蜘蛛前方,仔細打量對手的全貌,然後唾棄般低語:
即刻召喚是正確的判斷。雖然伊芙傻里傻氣,實際並非真的傻瓜。她心知肚明自己真正該做的事情,一如艾兒的期待。
「天使警察!不準動!你想全身開洞嗎!」
艾兒則點頭微笑。
這些事實在艾兒眼中顯而易見。伊芙這名少女,不同於愚昧的同事們。
「啊~唉~你也真是的~!」
伊芙垂頭喪氣地呢喃。
霎那間,艾兒明白了。
啊啊,這個惡魔和自己一樣。
在自己的種族中,總是孤身一人嗎?
「……所以說,那個,有人願意信任,感覺很不錯呢。」
害臊的說話聲告一段落。伊芙不知呢喃着什麼,神情忸怩。
艾兒受到她的影響,也跟着害臊起來。她望向毫不相干的方向開口:
「畢、畢竟搭檔之間,信任也很最重要。」
「……嗯!」
伊芙用力點了點頭。
艾兒沒由來地伸出手。
都是因爲眼前惡魔的表情太過純真無邪。就像對待小狗一般,她伸手輕撫伊芙的頭。原本以爲她會抗拒,沒想到伊芙滿臉喜色,喉嚨發出咕嚕聲。艾兒心想,還真是一個如同孩童般純真的女孩啊。就這麼摸到心滿意足後,她的視線轉向術師的屍體。
曾爲人類的物體。望着那悲慘的殘骸,艾兒語氣沉重地低語:
「況且你和我的搭檔,一定還會繼續下去。」
「是這樣嗎?」
「這個恐怕還不是尾聲。」
艾兒表情凝重地說出推測。她已經明白了。
事件恐怕會換個形式繼續下去。她有這種無法動搖的不祥預感。
就像作好覺悟面對殘酷的未來似的,艾兒持續瞪着屍體瞧。與此同時,伊芙似乎也有些動靜。嗯?艾兒像這樣心生疑惑,轉頭看向她。
伊芙正筆直地朝艾兒伸出手。對於奇異的行徑,艾兒微微歪過頭。
這種關係真的沒什麼不好。
四周滿是屍體。
兩人剛歷經戰鬥。
抹去浮現眼眶的淚光,艾兒語氣開朗地說:
事件還沒有結束。
「是啊,我們還沒正式自我介紹。」
「你要幹嘛?」
純白的花瓣在四周飛舞。
天使與惡魔第一次握手。
在這種情況下握手。
「是的。」
「好的,請多多指教!」
未免太奇怪了,使得艾兒不禁笑出聲音。這麼說來,發自內心信任別人、並肩戰鬥,還有撫摸別人的頭,都是第一次的體驗。一想到對方明明是惡魔,艾兒也覺得莫名其妙。可是對於這一切,自己的內心絲毫沒有一點不快。伊芙不知艾兒爲何而笑,慌張得手忙腳亂。艾兒則不予理會,盡情地笑了出來。她轉念一想。
艾兒眨了眨眼,一臉愕然。
「那個,雖然結成搭檔的開端很不講理,那個,如果搭檔會繼續下去,我想還是先握個手比較好……」
「雖然開端不太情願,總之之後就多多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