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要落幕還太早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5451 字
「露娜!」
「砰」的一聲,艾兒踢開位在大聖堂東緣的祭司室門板。
教會勢力與天使的共同儀式還沒完全結束。艾兒認爲聚集於此的天使警察,應該也尚未回到本部吧。接着在無名氏立於女神像前方講道時,艾兒向站在聖堂邊緣的祭司問出了某件事。
獸人被四人一組的天使帶走了。拋下簡單一句「我們要用」,就命令他將房間提供給她們。
這件事似乎讓他內心很不服氣,甚至主動告訴艾兒該怎麼走才能抵達那個房間。於是艾兒與伊芙沒被其他天使發現,順利趕到了露娜身旁。
「露娜!」
「咦?什麼?」
聽見艾兒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四人組轉過身。
就在四人身後,艾兒看見露娜被麻繩綁在椅子上。她深深低垂着頭、渾身無力。肩膀與腿部都被刻下了慘不忍睹的燙傷與殘酷的鞭笞痕跡。每道傷痕都滲出觸目驚心的紅色,而且胸口染滿了她自己咳出的血。
艾兒啞口無言地瞪大眼睛。
看起來實在不像還有一口氣。
周遭的空氣頓時緊繃如弓弦,艾兒感覺到周遭世界轉爲無聲。
胸口深處化爲空白。回想露娜的笑容,久遠的記憶隨之復甦。
『您纔是傳聞中正義的天使大人吧。』
這個瞬間,兩人產生了某種隔閡。
所以才無法成爲一對搭檔吧。
不過兩人還是成爲了朋友。
確實一同度過了一段時光。
艾兒獨自被遺留在真空的世界中,但是吵鬧的高亢嗓音響起。
「艾兒,你來得正好。你和這傢伙也一樣!不,要讓你品嚐超乎這之上的——?」
「應當如何看待本次的慘劇,教會內部也仍舊持有歧見。就這樣佯裝無知,聲稱『我們毫不知情』等候事件落幕,是多數派的意見……因此,教會作爲被害者人類的代表,對天使警察也提出了結束調查的請求。」
「戰鬥中哪有什麼卑鄙和犯規。」
伊芙泫然欲泣地說道。她蹲在露娜面前,碰觸她的臉頰。
對了。目前看來,人類是主要的被害者。
「假如兩位願爲人類而戰,有事想告知。」
艾兒不禁咂嘴,一旁的伊芙則舉起手。
「艾兒小姐!還活着!露娜小姐還有呼吸!」
「卑鄙小人……」
「接招吧!」
「有關敵人的根據地。」
「那個,雖然不曉得能不能得到回答……」
「咦?」
全力揮出拳頭後,鼻血與牙齒跟着向四周飛濺。艾兒的手指也嘎吱作響,但是她不理會痛楚。
同樣語帶躊躇,莉莉絲接着說:
艾兒愣愣地提出疑問。
「嘎……噫……」
艾兒壓低嗓音回答,並且奔跑起來。
突如其來的援手,令艾兒感到困惑。她甚至提高戒心,懷疑可能是陷阱。
就算有武器,在這個狹小房間內,只會干擾與其他人的合作。
「咦?」
「數不清的死亡散落各處,慘叫聲堵住雙耳。」
「所以,我與莉莉絲,祈禱和慈愛。」
伴隨着烈焰般的怒意,艾兒大喊:
見到那燃燒的眼神,最後一位少女立刻就失去戰意。軍刀脫手掉落在地面,她顫抖着癱坐在地上,開始對艾兒猛求饒。少女邊哭邊說:
艾兒立刻鬆開了手。最後一名少女頹然倒地、口吐白沫,似乎昏了過去。但是這件事一點也不重要。不理會她,艾兒轉身。
「事關邪惡巢穴。」
「無名氏大人正爲了事件的人類犧牲者而悲傷。」
「嗚……啊……」
縱然犯人術師也是人類,屬於哪一支勢力仍舊不清楚。
「因循善行與正道。」
「……加上這個理由,夏雷娜署長才會收手嗎?」
艾兒就這麼舉起她的身體充當盾牌,桃紅髮色的少女舉着十字弓慌張地大喊:
「因而願意協助治療。」
過去艾兒從未做到這個地步。
「是什麼?」
「……沒有必要提防。那名獸人現在還活着,也是多虧有無名氏大人。」
不久後光芒消失。
就在艾兒爲此煩惱時,背後傳來沁涼如水的話語聲。
使勁甩出當成盾牌的少女,將兩人甩向牆壁,被壓在後方的桃紅髮色少女的背脊發出討人厭的聲響。也許是內臟受到壓迫,她哭着嘔出胃中物。
「爲何……你們會知道?」
因爲艾兒讓雙腳的靴底陷進她的臉龐中央。那是俐落的一記飛踢。踢斷鼻樑、粉碎下巴,艾兒就這麼順勢把她踢飛出去。
無名氏的骨白髮絲柔順搖曳,嘴脣微微開闔,看來似乎在微笑。她祈禱般交握雙手,脣間編織出話語。
以爲對方要叫天使警察到場,艾兒擺出架式。但是在儀式過程中一直與無名氏如影隨形的黑衣少女,自身後現身身影。她語氣平淡地說明:
「我要向你道謝。謝謝你救了露娜……她是我的朋友。」
實際上,其中一人以不自然的動作揮出長劍。
握着染血的拳頭,艾兒轉身。
艾兒呢喃。突兀終止調查的理由,終於獲得解釋。
若非如此,事件早就結束了。然而聽聞艾兒的提問,無名氏面露憂傷地微笑。從那副表情,艾兒理解到。
聽到伊芙這麼問,艾兒有種眼前迷霧豁然消散的錯覺。

「有些事道歉就能得到原諒,有些則不行。」
這個絕對不是道歉就能解決的事情。
這名少女有一頭淺藍色的頭髮。艾兒連同一部分的髮絲抓住她的領子。
——無名氏無法解釋詳細的理由。
「啊啊,來到鳥籠的迎接者。」
莉莉絲淡然地解釋。跟着艾兒,伊芙也深深低下頭。
「把露娜還給我!」
「聽得見嗎?露娜……露娜?」
可是假如犯人與教會有關係,人類努力提升至今的地位很可能會毀於一旦。畢竟犯人襲擊了天使與惡魔,甚至企圖襲擊「始祖」,其他四個種族絕對不會容許最低階種族的反叛。
然而不理會她的戒心,無名氏靠近露娜,然後舉起白皙的手掌。無名氏輕聲吟詠聖句。光芒綻放,露娜的皮膚與肌肉開始蠢動。傷口有如嘴脣般閉起,柔軟地癒合,觸目驚心的傷口紛紛消失。
「我道歉!我願意道歉……這個獸人的事,過去的事,還有其他騷擾,把蟲子或蛇放進衣服裏之類的,呃……其他危險的事情,我全部都道歉,所以——!」
來到伊芙身旁,她也在露娜面前蹲低身子。
確認傷勢治癒,艾兒挺直了背脊。照理來說天使沒必要對教會的人類致上如此敬意。不過將來她就是露娜的恩人,艾兒對無名氏低下頭。
「請說。」
無名氏輕觸自己的頭紗,接着在迷惘中懺悔般開口:
「無名氏大人說,這只是做該做的事罷了。」
只剩一人。
無論受到何種嘲笑,即使靴子被放了針、餐點被塞了玻璃片,還是於任務途中被獨自拋在現場,倘若只有自己受害,艾兒總是不以爲意。然而四人組跨越了底線,艾兒並不打算原諒。更沒有大發慈悲的念頭。
「……無名氏。」
名叫莉莉絲的黑衣少女解釋晦澀不明的話語。
「起初是無名氏大人要求那四人停止拷問。但是因爲儀式還在進行中,治療便暫且延後了。不過不需要擔心,無名氏大人會賜予慈悲。」
艾兒咬住嘴脣。她並非治療師,無法治癒如此大量且嚴重的傷口。然而,帶露娜去找醫生的途中,不曉得露娜的體力能否撐得下去。
***
「雖然活着,傷勢很嚴重……該怎麼辦?」
懷着感謝的心情,艾兒側耳傾聽。儘管自己還要追查事件,恩人的請求無法置之不理。要是沒有無名氏,露娜早就已經死了。
對於那個指謫,莉莉絲表情陰鬱地說明:
治療平安結束。
「該不會是一旦真相曝光,就會演變成種族問題的事情?」
露娜的呼吸變得深沉且平穩,無名氏命令莉莉絲將她放到牀鋪上。爲她的身軀蓋上毛毯後,無名氏轉身面對艾兒與伊芙。
「呵!」
劍刃劃出破空聲,艾兒飛起一腳踢中劍身。長劍在旋轉的同時飛了出去,隨即刺進天花板。使劍的少女頓時屏息,艾兒的拳頭埋進她的臉龐。
帶頭的少女話語嘎然而止。
黑衣少女以缺乏起伏的語氣說明。她向聖女投以帶着尊敬的視線。
艾兒用力抓住她的臉龐。對方似乎沒想過無法得到原諒,驚愕的表情凝固在臉上。艾兒毫不留情,將力氣注入手掌,少女的頭蓋骨受到擠壓而發出危險的聲音。她的眼球從外側遭到壓迫,發出痛苦的呻吟。
「倘若兩位爲戰士,必要傳言。」
剩下三人連忙編織光絲。
一切都是人類自己決定的。天使想必會如此輕易割捨。這是很冷酷的判斷。
太好了、太好了。她反覆這麼說並哭泣。艾兒也拭去因安心而湧現的淚水。
艾兒轉頭喊出那個名號。聖者——無名氏的雙眼被遮蓋起來。不過她彷彿對眼前事物瞭若指掌般,氣質凜然地站在那裏。
那個地點應該誰也不曉得,是任何人都尚未掌握的情報。
果真是笨蛋。艾兒平靜地這麼想。既然有三個人,應該憑藉人數強行制伏艾兒。
「所以?」
在天使眼中,人類本來就只是區區螻蟻。再加上代表族羣的教會勢力都要求結束調查了,怠慢又高傲的天使們自然沒有理由繼續忙碌。即使結果造成更多無辜的人民遇害,她們也不在乎。
「不只如此……雖然還不確定,結果也有可能危及到無名氏大人的地位。」
「……你的?」
艾兒瞇起眼睛。無名氏微微點頭,同時又搖了搖頭。
莉莉絲解釋那個不明的動作。
「儘管如此,無名氏大人希望在更多無辜羔羊遇害前解決事件……所以希望兩位着手解決。」
還請鼎力相助。莉莉絲低頭請求。無名氏雙手交握,而且還不惜弄髒純白的潔淨衣物緩緩跪下,誠摯地獻上祈禱。
艾兒與伊芙默默看着彼此。
不清楚詳情,只能窺見種族間暗地裏的權力鬥爭。雖然從事件的異樣程度就能預料,果然一連串的事件不光只是單純的殺人或襲擊,扯上關係也許是愚蠢的選擇。
但是這樣下去,只會有更多悲慘的屍體日益堆積。獸人一無所知,人類視而不見,天使袖手旁觀,惡魔置身事外,吸血鬼默默淺笑。
既然如此,只能靠艾兒兩人調查了。
史無前例的天使與惡魔的搭檔。
於是艾兒與伊芙抬頭挺胸回答:
「我明白了。」
「我們搭檔會解決。」
「深愛。」
「無名氏大人表示感謝……而我個人也致上謝意。」
「所以呢?敵人的根據地在哪裏?」
艾兒提出理所當然的疑問。
莉莉絲自胸前取出一份摺疊的地圖,放在桌上攤開。莉莉絲指向某個山嶽地帶,指尖輕敲着矗立於巖山陡坡旁的遺蹟記號。
「在這裏。」
「怎麼了嗎,艾兒小姐?」
艾兒回答: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們同在。』
不過那個只是很小一部分。
緊接着艾兒的意識突然斷絕。
沒錯,一部分的謎題解開了。
「不是我。這些是——」
艾兒低下頭,伊芙也跟着照做。兩人抬起臉後,無名氏沉沉點頭。彷彿只有眼前兩人能夠仰賴,她們託付心願。
最後聽見的,是哽咽的說話聲。
「好的,艾兒小姐!」
她的腳踢斷了緊繃的某個事物。
已經取得敵人的根據地這般重大的情報。另一方面,事件的全貌依舊潛藏於黑暗之中,狀況可說相當怪異。儘管該思考的事情非常多,無論怎麼想都找不出頭緒。
『你知道世界的真相嗎?』
「露娜就麻煩你們了。」
「咦?」
***
察覺這個事實,艾兒放心——隨即感到不對勁。
艾兒小姐的血。
「無名氏大人表示我們會提供保護。」
烏鴉灑下了軀體塞滿油與火焰的蛆蟲。
因爲教會勢力與敵人有關,會說出前者這句話並不奇怪。儘管如此,夏雷娜署長也說過同樣的話,仔細一想的確難以理解。
不久後,走在前頭的伊芙蹦蹦跳跳。她拍動着翅膀對艾兒說:
儘管艾兒這麼想,仍舊向前進踩過細枝與枯葉凌亂散落的地面。
不應該目睹的事物。
她打算狙殺黑影,僕魔卻做出了出乎意料的行動。
「嗯……看來我們到了呢。」
這起事件的背後似乎隱藏着不應知曉的事實。艾兒不知爲何有某種預感,與「女王」之名同樣不應耳聞的某些事實也許就埋藏其中。這起事件背後肯定有重大的祕密。
那是綁在樹幹之間的細線。與此同時,頭頂上傳來高亢的鳴叫聲。
「艾兒小姐!」
「沒有啦……只是覺得還有很多謎題沒解開。」
艾兒在這個瞬間領悟到,因爲觸動了陷阱,僕魔自祕密鳥籠中衝出來,長着人眼的烏鴉飛過兩人的頭頂上。不能讓它呼叫援軍,艾兒立刻編織光絲。
「伊芙……你受傷了?」
「我們走,伊芙!」
艾兒在灰色的枯木間回答。
「趴下!」
兩人拔腿奔跑。
伊芙正爲了趕向洞口而奔跑。
就像那場惡夢一樣。
重新戴好帽子,艾兒提振鬥志。
「女王啊……女王。」
她回想起過去聽見的種種謎樣話語。
此外艾兒還有不好的預感。
至於「世界的真相」簡直莫名其妙。難道真的有什麼真相嗎?就算真的有,難道區區一介術師也有機會窺探嗎?
外加因爆炸的衝擊力而折斷的樹枝與木片。
艾兒在地面佈滿碎石,崎嶇的位置停下腳步,並且協助伊芙前進。伊芙道謝後走到前方,艾兒則跟在她後頭陷入沉思。
四周沒有守衛。
(雖然已經知道目的地。)
艾兒呢喃低語。雖然還有段距離,巨大巖壁聳立眼前。
「艾兒小姐,能看見了。就在那邊!」
沉重痛楚撼動艾兒的後腦勺,伊芙在她的身體下方瞪大雙眼。艾兒也屏息。紅點灑落在伊芙的白皙臉頰上。強忍着痛楚與目眩,艾兒提問:
「瞭解了。我們馬上就趕赴現場……至於露娜……」
「置於手中。」
「那個地方是……」
背後的黑暗依舊深邃無光。
「然後,願女王予以加護。」
「等等,伊芙。」
艾兒不禁啞口無言。那是草食動物絕跡,其他種族絕不靠近的土地——美麗吸血姬居住的宅邸附近。恐怕是還在私有地範圍的外側,諾婭纔會對他們的存在視而不見吧。雖然符合那位吸血姬的作風,艾兒只想嘆息。
艾兒不假思索,將伊芙壓倒在自己下方,抹消手槍用身體蓋住搭檔。蛆蟲互相碰撞,彼此點火。熱油自破裂的表皮灑出,爆炸在頭頂上屢屢發生。
巖壁上有個應是自然形成的洞穴。不規則形狀的漆黑洞口周遭,設有人工的柱子作爲裝飾。在洞口前方,女王像與聖母像姿態優雅地握着彼此的手。女王像似乎是之後才另外添加的。縱然不知是何時建造的,遺蹟的樣貌確實反映了教會勢力的理念。
但是,艾兒不覺得能輕易歸類爲胡說八道。
————————嘎!嘎!嘎!
高等種族就是這樣,艾兒抱着頭。縱然吸血鬼嚴密監視着同族的動向,對其他種族毫無興趣。同時艾兒也理解到,因爲吸血姬就在不遠處,早已空無一人——自古以來就存在的地下聖堂等地方,非常適合藏身。
從兩人背後,無名氏樂器般的嗓音傳了過來。
宛如世界末日般,熱與火的雨點從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