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總而言之,此乃宣戰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1
「『首先明天跟諾婭來一趟』……這麼吩咐真是……哎,好鬱悶」
「但是沒辦法啊。通過今天的事情,我想不明白都不行……畢竟艾露小姐欠着『債』啊」
艾露把懷裏的大抱枕摟得更緊了。伊芙聽到她說的話,搖搖頭。
二人離開宅邸,現在回到了天使警察的宿舍。
穿上了可愛睡衣的天使和惡魔,面對面坐在大牀上。
艾露深深地嘆了口氣。不用說她也知道無可奈何。
畢竟她欠下的『債』不是普普通通的『債』,而是類似於引發奇蹟才能成立的東西,而締結契約也不是毫無條件。艾露是在同吸血姬展開的遊戲中取勝才獲得了幫助。
艾露通過那一戰證明,自己是有價值被身居高位者納爲棋子的強者。
倘若那時敗下陣來,她和伊芙現在都不可能活着回到這裏。
她理性上清楚地理解這一切。
「可以說實話嗎?我有股超級不妙的預感」
「我知道……我也一樣」
艾露唉聲嘆氣。伊芙深深地點頭表示贊同。

淡紅色與淡紫色的眼睛看着彼此,二人嘆息了許久。前途多難啊。不管怎麼說,諾婭的同胞正被大肆殘殺。她儘管臉上依然掛着微笑,但憤怒一定在那笑容之下藏着洶湧澎湃的憤怒。邀請艾露捲入那漩渦之中,絕不可能會是什麼好事。
「……算了,這次夏蕾娜署長批准了,用不着頂着諸般壓力強行度過難關確實輕鬆多了……斷翼之刑還是饒了我吧」
「但是,艾露小姐手裏已經有那麼多案子了,真虧這樣還能活得批准啊」
「因爲我還留着大量的帶薪休假,在制度上沒理由阻止我……而且優秀的艾露·弗拉提亞說死就死,署長也會頭疼呢」
艾露毫不謙虛,光明磊落地坦言。不管怎麼說,她是天使警察菁英,並自負在高傲怠惰的同僚們之中擁有最傲人的成績。
對於這樣的艾露提出帶薪休假申請,以及準備與吸血姬共同行動的事前報告,夏蕾娜署長的臉色當然並不好看。但署長聽說艾露欠『債』的情況後,也就望着天批准了。畢竟她若駁回艾露的申請就等於是讓艾露去死,她也不願優秀的棋子在吸血姬手中白白折損。
顯而易見,署長肯定希望避免那種情況。
諾婭看着她離去,細細地呼出一口氣。
「那個『債』,能不能換我來承擔呢?」
另一邊,伊芙的反應非常激烈,眼眶中淚水越來越多。
「哈哈,我果然喜歡你啊」
「那『債』是,爲了我揹負的吧」
「一路順風,主人」
「我不能哭,我要成爲艾露小姐的力量,我要和艾露小姐共命運,絕不逃避。讓我們一起還清那個『債』……不,不只是這樣,讓我們一切揭露這次的黑暗吧!然後向我們追尋的真相更近一步!」
艾露斬釘截鐵地說道。伊芙愣住了,過了幾秒鐘猛揉了揉眼睛,擦掉淚水,搖搖頭。然後,那對寶石般的眼睛綻放光輝,放聲說道
所以,自己才喜歡這個惡魔啊。
「…………艾露小姐」
諾婭轉了轉蕾絲花邊的陽傘,把細細的傘柄靠在肩上,優雅地點點頭。
二人的聲音交疊在一起。愛琪兒甜膩,希安規矩,二人拈起裙裾,以完美的動作低頭致意。諾婭對僕人們楚楚可憐的表現微微一笑,目光一揚。
「我說……諾婭」
「聽好,想救你是我自己獨斷專行,需要諾婭的幫助是因爲我能力不足。現在你已經平安回來了,你不需要爲這件事後悔。有什麼問題嗎?」
「話說初音是什麼人?爲什麼在你這裏?」
艾露把柔軟的面紙遞給伊芙。伊芙猛地擤了鼻涕,下牀把妥善包好的鼻涕紙扔進字紙簍。這個時候,艾露愁苦地思考着。
「好啦好啦,別哭啦別哭啦」
「沒戲」
艾露斷言道。回首過去無濟於事,既已發生的事情無法改變。就算讓艾露重來,她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不管重來多少次,哪怕幾十次幾百次,她都會勇敢地贏下危險的遊戲。
(好溫暖)
——哭也好,笑也好,都不會再結束。
「那個……對不起,艾露小姐」
「嗚……嗚嗚、嗚嗚嗚……都怪我,都怪我沒用……」
「還是老樣子冷冰冰的啊。初音一直都是這個樣子,一點沒變。這一點,諾婭也並不討厭就是了。不,反倒很喜歡呢」
啊啊……艾露心想。
「嗦嗦」
「晚安,伊芙」
誤判自身的價值會喫苦頭。即便是爲了今後打算,艾露也要冷靜地自我分析。
被被窩軟綿綿的觸感包裹着,艾露細細地呼出一口氣。
伊芙抓起艾露的手,以令人不禁害怕的熱情講述。紫水晶的雙眸中燃燒着如假包換的決心。伊芙問心無愧,毫無迷茫地挺起胸膛,說
愛琪兒和(相對頭髮爲灰色偏藍,異色雙眸爲銀色與藍色)希安說道。
「嗚」
「嗚!我、我也最喜歡艾露小姐!」
「什麼事?」
「我覺得你值得讓我如此付出,所以你不用道歉」
「……我,知道了。我已經不哭了!」
明明又懦弱又膽小,卻比任何人都更能回應自己。
兩個人一起,更暖和啊。
「包在我們身上」
二人一齊在宅邸大門前,一方輕鬆,一方莊重,恭送諾婭離開。這兩位少女依舊十分相似卻又截然相反。
艾露筆直地伸出手,把手放在淡紫色的腦袋上,粗魯地撫摸起來。
睡的地方比以前狹窄,整個身子沒法隨意伸展,但是——
她煩不過一腳把枕頭踢飛,對回來的伊芙講出直白的結論。
艾露被吸引着也朝設在宅子中央的薔薇窗看去,接着張大了眼睛。
不久,伊芙開始發出甜甜的鼾聲。她就像年幼的小孩子,睡得很快。
「請好好享受,大小姐」
「我說真的!」
「嗯,諾婭出發了。初音就有勞了」
(這也就表示,我在署長心目中還有作爲棋子的寶貴价值)
「這也是爲了艾露小姐!」
「都怪我,艾露小姐你……」
然後,她把伊芙趕進羽絨被窩裏,自己也鑽到伊芙旁邊。她們現在穿上了睡衣,不用擔心像以前那樣直接碰到裸露的肌膚,輕鬆多了。
艾露對此感到非常的不祥。
爲了奪回自己的搭檔。
只見初音正站在花瓣狀的鮮紅玻璃裏頭。
沒有噩夢。
艾露嘆了口氣,心想。
艾露輕描淡寫地答道。
然後,用自己作爲代價借用諾婭的力量。
艾露過去常常做那夢神奇又不祥的夢,女王多次出現在那夢中。但連環殺人事件告破之後——在落幕的激戰中聽過了那番話之後,那夢便再也沒有造訪。這本應是件好事。雖說沒有造成實際損害,但那毫無疑問是噩夢。
艾露要思考的事情很多。正當她快要沉沒在思緒的汪洋中時。
所以,兩個人現在依然睡在一起。
「別哭啦!哎,受不了」
艾露呵呵一笑,面對搭檔平靜的睡臉,輕聲說道
「對不起~~~~~~~~」
伊芙扭捏了許久,嘴裏反覆念着「我說真的」,但似乎在溫暖中睡意漸漸變濃,最後老實下來,樣子就像裹在毯子裏的小狗。
「噢,真了不起」
一直都不做噩夢了。
可這是,爲什麼呢。
「……還是被你發現了啊。是的,怎麼了?」
愛琪兒·弗洛爾,和希安·菲德林。
「剩下的,頂多也就是把該做的事情給做了」
艾露心想真是拿她沒轍,接着還是老樣子開始思索擺在她們面前的事實。事實上,雖說搭檔的事情獲得了批准,但給伊芙的預算卻沒批下來。惡魔食品有時從囚犯的供應那邊抽用,有時會自掏腰包去買可口的食品。但是,沒有分配房間給伊芙來用,也沒有批准搬新牀進來。
* * *
「你要替我承擔的話,估計得從遊戲的階段重來一次。然後,我不認爲你能贏下那個,因爲你的動態視力、直覺還有經驗都不夠」
「你別冷不丁地冷靜下來啊」
那麼溫柔、堅強的人,這個世上就她一個。
「定不辱使命」
哇、哇、哇,伊芙慌得亂攪。艾露對她說
「好好好,我很開心。那就睡吧?」
畢竟艾露試圖揭露的世界真相不清楚會跟什麼人有着怎樣的關聯,也有可能會與天使爲敵。她必須事先看清自己在署長心目中的地位。
艾露一邊開朗地回應,一邊弄了下牆上的開關。百合形狀的魔法燈隨之熄滅。
爲了救出被抓走的伊芙。
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諾婭身上,眼神中沒有親暱的情感。但是,諾婭對此不以爲意,就像對待愛貓一樣向初音揮揮手。初音把頭一扭,旋踝離去。亮麗的桃色秀髮消失在宅子深處。
「我知道的啦」
艾露預料到後面的發展,從牀下面的小抽屜裏取出面紙,做好萬全的準備。下一刻,伊芙漂亮的面龐扭得亂七八糟,像雛鳥一樣嚶嚶哭出來。艾露偷偷起名的『伊芙哭』開始了。
「嗯?你指什麼?」
「擤吧,給」
就像有什麼已經註定發生。
——回去吧,你擁有權利。
不會做女王的夢了。
「又不會死,闖過這關就是了」
艾露問了過去。這是個長年以來的疑問。
看了那麼久,初音的外表都毫無變化。不過,捨不得金錢和魔力就無法長期維持人類這一種族的壽命和外貌。艾露猜想,諾婭恐怕在初音身上花了天文數字的金錢。但是,諾婭爲什麼要做到這種地步。
愛琪兒和希安又是怎樣的存在,這個問題勉強還算明白。關於她們的事情聽過一些,但不清楚具體情況。但是,那二人明顯是侍奉諾婭的身份。愛琪兒·弗洛爾懷着親愛,希安·菲德林懷着忠愛。那份的戰鬥力和忠心,值得讓諾婭把她們留在身邊吧。
然而初音身上則一切成謎。
她是吸血鬼的寵物,被項圈和鎖鏈拴着,被啃咬,被吸血。即便如此,初音看上去並非是被強行監禁着,而且似乎還被嬌縱着。她平日裏雖是寵物的身份,但就像一位怠惰的公主總是使小性子。
艾露秉持天使警察的職責一直以來觀察初音,根據她當寵物出於自願的事實,做出了無需給予保護的判斷。
但是,艾露不是很明白初音對諾婭的感情,也不明白名爲初音的人類到底是什麼來頭,吸血姬到底對如何看待她,對她有何期許。
「初音就是初音啊」
諾婭只是這樣答道,便乘上了銀與黑色的自走馬車。馬車上沒有車伕的身影。這是因爲自走馬車以魔力爲動力,不需要馬的交通工具。諾婭專用馬車的奢華程度不遜於吸血鬼代表人物『始祖』的馬車。諾婭在鋪着金狼毛皮的極品座位上坐下,背往後面一靠,然後輕柔地呼喊艾露和伊芙。
「上來,和諾婭一起出發。剛纔說過了吧?有個孩子收到了危險的預告信,上面說『我要殺了你』。這可不能放任不管,對吧?」
艾露點點頭。被召集到大屋的時候,她就已經聽過了今天的安排。
昨天某位吸血鬼收到了殺人預告,向諾婭求助。這或許是獲取獵人相關線索的機會,艾露認爲即便出於天使警察的職責也應該前往那位吸血鬼的住處。所以,艾露把不祥的預感強行按捺下去,侷促地說道
「……我們走吧,伊芙」
「是,艾露小姐」
「不用那麼拘謹」
——因爲哪怕是去地獄,也是大家一起去。
吸血姬開心地這樣說道,笑起來。
那樣子,就像是去觀看演出一樣。
這番話裏散發出的不祥氣息,令艾露忍不住嘴角抽搐。
即便如此,她還是奮力一躍,上了馬車。
* * *
「昨天回到家後,我看了吸血鬼的相關書籍!那段故事太帥了,讓我記憶猶新!最強最厲害的獵人終結了傳說之戰後銷聲匿跡,人們稱他爲『最後的獵人』。沒想到他還活着」
索爾看着諾婭冷酷的態度,陶醉地嘟噥起來
他一邊代替美麗的吸血姬承受着灼熱的炙烤,一邊報上姓名
茶騰起滾滾熱汽。
艾露推測,收到殺人預告的吸血鬼應該就是他了。
「呵呵……呵呵呵呵,真不愧是公主,慧眼如炬,洞若觀火,漂亮。但請容我事先澄清,我索爾對您下手絕無半點私利私慾」
索爾真誠地點點頭。諾婭臉上的表情頓時消失了。
「只要是公主您想要,悉聽尊便」
艾露差點問出來,但諾婭先行動起來。吸血姬在應該是用來接待客人的長椅子上坐下,對二人招手。艾露和伊芙也跟着坐了下去。
宅子內部呈直筒結構,沿牆壁設有螺旋階梯,生活空間似乎只有一樓。相對的,牆面上裝飾着五顏六色的蝴蝶標本,一直到天花板。
但艾露眼睛眯了起來。他的說法莫名其妙,殺死對方是爲了對方,這算哪門子歪理。與此同時艾露也確信,這類傢伙嚷嚷的話都有個一貫的定律。
「……『那個獵人』?」
「咦?」
索爾似乎對她們的反應感到滿意,露出得意的表情。
她略顯傷感地搖搖頭,猶如下達神諭一般斷言
艾露和伊芙相互點點頭,帶着感到無語的情緒跟在諾婭後頭。
「何等萬幸……您居然知道我這般末端貴族,這讓我感到無上喜悅。還請不要顧慮我,先進屋吧」
艾露和伊芙跟在諾婭後面也穿過漆黑的玄關門,進到宅邸之中。
「收集到這麼多,一定很辛苦吧?」
「這個跟以前可怕的人在貧民窟裏偷偷製作的東西是一個氣味!」
「再說了,其他孩子都被二話不說直接殺掉了,偏偏你卻收到了預告,這已經不自然了……但是,諾婭不覺得這是你自己策劃的。既然如此,這背後一定有人在操縱,對嗎?我諾婭問你了,你還不欣然回答」
艾露眼睛眯起來,確認那身影。
「哇啊,艾露小姐快看,好壯觀啊!」
「他死了」
艾露對她的言行感到不對勁。再說,諾婭真的想要蝴蝶嗎?
「你們這交際真可怕」
索爾後退了一步。他額頭上冒着豆大的汗珠。
那棟鱗狀屋頂頗具特色的宅子同樣沒有窗戶。從這點可以分辨那裏是吸血鬼的住所。
直至肺溺在裏面,直至胃袋被它脹破,必須品嚐個夠纔行。
聽到索爾的回答後,她似乎就對那些蝴蝶徹底失去了興趣。
「是嗎……那又是爲了什麼?」
隨後,二人不禁感嘆起來
伊芙頓時猛地把臉抬起來,淡紫色的眼睛大大地張開,整張臉都僵住了。
諾婭倏地站了起來,露出清澈到不自然的目光。
這話說得太過分了,艾諾忍不住叫出聲。她覺得諾婭就算是公主,也不應該這麼蠻橫。伊芙不知爲何拍打翅膀,好像在表示抗議。但索爾毫不理會二人的動搖,把手貼在胸前,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說道
「……是嗎,不像是撒謊呢」
「請稍候」
「那個重拳取締的違禁藥物!對啊……記得在資料上看過它的詳細信息……」
即便如此,索爾還是如癡如醉地接着說了下去
索爾如表達忠心一般,把手貼在胸口,深深低下頭。
「好漂亮!」
茶杯和茶壺遠遠飛去,茶水全都灑了。但是,氣味隨熱汽擴散開,艾露總算清醒過來。剛纔那是什麼?伊芙尖銳地回答混亂的艾露。
面對天使與惡魔的同行者,索爾不悅地挑起眉頭,但大概是不敢非議吸血姬,對此保持保持沉默。他來到門旁後,深深低下頭請諾婭進去。
艾露嘀咕。諾婭依舊保持微笑,什麼也沒說。索爾把手按在胸前,繼續擺着姿勢。凝重的沉默似乎要持續下去,這時伊芙突然發聲
「這玩意能讓五大種族全都醉得不省人事,對吧?」
但他此時此刻,卻露出了扭曲的笑容。
「怎麼了,伊芙?」
那就是,聽了估計也只是污染耳朵。
不久,濤聲開始傳進耳朵,騰着泡沫的海邊近在眼前。價值不菲的自走馬車不失其傲人的穩定性,在沙灘上奔馳。浪濤沖刷着車輪,又在車輪間迴旋。馬車又登上附近的小山。在小山上能夠一覽碧藍大海的位置,建着一棟豎長的宅子。
「還是算了」
「嗯,就聽你的」
熱汽剛一飄到臉上,艾露馬上感到眩暈。多麼溫潤暢快的芳香啊,就像新鮮的乳汁,或是腐敗的花朵。心田清爽地綻開了花。眼前這杯茶猶如化開的糖稀,又像過度熬煮的滾燙泥水,水面咕嚕咕嚕,咕嚕咕嚕,甜膩地打起旋。它是什麼?它到底是什麼東西?啊啊,不過它是什麼其實根本無關緊要,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可以確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非它不可,非喝不可。
索爾按住略微留有燒傷的額頭,端正的臉扭得不成樣子,嘴巴極力扭曲。
「喂!」
「啊,莫非是說『最後的獵人』?」
諾婭露出笑容。這笑容美得搞不好能令見者心臟驟停。
自走馬車穿越人類的城鎮,在不成路的道路上行進。
諾婭雪白的肌膚即將受陽光灼燒。青年當即毫不猶豫地伸出了自己的陽傘。
「正是。我等乃喜愛孤傲的一族……因此並沒有混在人類之中去捕捉,而是直接花錢購買,花費了相當大的數額。吸血鬼特有的財富,我大部分都花在了它們身上」
吸血姬寬宏大量,狂傲不羈釋放着威嚴與威壓,問了過去。
只見正好有一位吸血鬼從房子裏出現。
伊芙的翅膀猛地在桌上一掀。
「嗯,真是壯觀」
諾婭問道。她傾倒手中完好的茶杯,拉出紅色的線條,最後鬆手。價值不菲的瓷器落了下去,應聲摔碎。
「諾婭知道你,諾婭掌握着所有人的情況」
艾露恍恍惚惚地伸出手——
「這是當然」
「艾露好像已經隱約察覺到了……剛纔諾婭並不是真的想要什麼東西,只是試探了下你的忠誠。你對諾婭的回答,內心沒有虛假……然而爲什麼呢?」
這個提問,如斷頭臺的刀口般銳利。
青年手持骨架粗壯的粗陽傘,靠近馬車。諾婭一邊撐起自己那把可愛的陽傘,一邊準備下地。但她手中的陽傘被猛烈的海風颳走了,令她暴露在火辣耀眼的陽光之下。
「不爲別的,正是爲了您」
黑色、蒼藍色、翠綠色、鮮紅、白色——看着纖細而壯觀的收藏,諾婭問道
「不行!」
「原來如此,吸血鬼之中也有怪人啊」
* * *
「真是一位完人」
這時索爾開始備茶。他用刻印了術式的茶壺煮水,往裏面加入奇怪的茶葉。五角形的橙色葉片緩緩沉下去。索爾待茶煮好後倒入杯中,然後從小瓶中往諾婭的那份茶裏倒入沒有變色的新鮮血液。
「這是因爲,來信威脅我提供協助的人現出了真身。他不是別人,正是那個『獵人』!哪怕是現在的您與他對峙,肯定也會被殺掉吧……既然您高貴的性命終將葬送於其他種族之手,不如由我親手葬送!我正是如此認爲」
伊芙天真活潑地原地轉起了圈。艾露交抱胳膊。諾婭緩緩眨了眨眼。
「這個、氣味」
馬車在黑色的大門前停了下來。
索爾把茶和考點心擺上桌。
「諾婭要是讓你全部交出來,你願意給諾婭嗎?」
「什麼?你居然比我還清楚?」
「久等了,清慢用」
「我名索爾,索爾·古雷德,拜見我等摯愛的公主」
那是一名身着夜禮服,鼻樑高挺的銀髮俊美青年。他纖瘦的身子背後展開着一對黑色翅膀。
「我懂」
本應該是個被獵人盯上的可憐吸血鬼,
——你是懷着殺意設計毒害諾婭。對吧?
「你和『獵人』許諾了什麼?」
諾婭若無其事地接過了陽傘,毫不在意吸血鬼——索爾肌膚受到慘烈燒傷,信步走去。那坦坦蕩蕩的背影,絲毫沒有回頭。
「索爾,他已經死了,人死不能復生」
「可是墓被搗了,『他回來了』」
索爾嚴肅、斷定地說道。那口氣不是在說謊。艾露意識到,索爾像個小丑,但又不能輕易斷言那是胡言亂語。他像詩人一樣吟誦起來
「接下來,我們的死神將找上門來,公主。我們已無當贖之罪,雖然既已犯下的罪行或許無法徹底償清,但一切都理應在過去已經落下帷幕……然而,已死的噩夢走了出來,灰色的時代將再度來臨。哪怕公主您也抗衡不了那股暴虐吧」
「你的想法和忠誠,諾婭已經很清楚了」
諾婭這樣說道,開始行動。她踩上茶具都已掀掉的桌子,然後直接踩過散落着瓷器碎片,灑了紅茶的地方,如同走過王宮通道一般前行,然後抬起一隻腳。露出的大腿雪白美麗,光芒四射。
索爾自然而然地跪在吸血姬面前。
諾婭毫不留情地把腳踩在他臉上。
艾露和伊芙屏住呼吸。諾婭一邊踐踏同胞的臉,一邊釋放着女王的威壓宣告道
「但你不敬——諾婭是勝利還是敗北,都只能諾婭來決定,輪不到你」
「啊……啊啊」
「退下吧,索爾。還是說,你渴望死亡?」
「懇請您……我沒能遵守與『那個獵人』之間的約定,橫豎都是毫無建樹地被殺掉。與其死在獵人手中,我希望死在您的命令之下」
「這樣啊」
諾婭輕輕挪開了美麗的腳,再次向前邁步,回到長椅上,像一隻慵懶的貓咪坐了下去,無拘無束地靠在扶手上,宣告道
「那麼艾露還有伊芙,有勞」
嗯?艾露不解。伊芙也愣愣地眨起眼睛。
二人相互看了一眼之後,驚訝得跳起來
「這是什麼發展?」
「也太過分了吧?」
吸血鬼打算翅膀水平一掃剷除三隻召喚獸,但三隻召喚獸划着弧線移動,快如疾風不斷奔馳,把迴避貫徹到底。
「有句話說在前頭——吸血鬼的貴族級不會弱」
「……諾婭就知道會是這樣,就想確認下會投來怎樣的武器。另外,其實用翅膀把它揮開輕而易舉」
同時,她用飛快的速度組織思考。
艾露心想,要是離得近一定能聞到濃重的血腥氣味吧。
長毛狼——『鐸』,巨犬——『崔亞』,小型犬——『挎鬥』,三隻飛馳而去,圍住索爾。
艾露和伊芙已經過多次並肩戰鬥歷練,二人的配合不容小覷。
「諾婭!」
索爾爲了從陽光之下保護諾婭,毅然趕赴過去的地點
。
「艾露小姐,艾露小姐,沒事吧?痛不痛?」
索爾在地上猛烈一蹬。
索爾對諾婭平安無事感到欣喜。而且,他還用自己的身體爲吸血姬遮擋住陽光。真是了不起的忠心。但是,他胸膛被長槍貫通,心臟徹底被白銀刺穿,已經被燒燬。艾露明白,這傷勢已無力迴天。但是,他還有一段時間纔會完全喪命。
「耍小聰明!」
索爾當即揮動翅膀,將桌子水平劈斷。厚實的古董傢俱露出極爲平整的斷面,上下分離飛向身後。同時,伊芙大喊
鮮血噴濺。在諾婭的眼前,那杆銀長槍深深扎進肉裏。
「吸血鬼這點傷是死不了的吧?折斷的骨頭很快就會自愈,這到底該怎麼處理呢?」
瞬間,艾露眼角餘光看到了光。
敵人命令索爾殺死諾婭,肯定會監視整個過程。最關鍵的是,鑑於諾婭的性格,應該能預測到現實會發展成這樣的戰鬥。那麼,對吸血鬼戰鬥中慣常手段自然會出現,天花板會破壞掉——他等待這一刻,到底是打算幹什麼?
這一刻,伊芙釋放追擊。
戰鬥如此便結束了。
伊芙幫忙扶住艾露,但不能消除在艾露全身亂爬的惡寒。剛纔那一下,毫無疑問靈魂有短暫的瞬間開裂了。只要諾婭有那個意思,艾露的靈魂恐怕直接便如玻璃破碎一般損毀吧。艾露再次流起了冷汗。在她面前,諾婭輕聲細語
「漂亮」
* * *
紮在了保護諾婭的,索爾的背上。
「什」
艾露對伊芙點點頭,然後重新轉向索爾
「走你」
但是,若這種程度就會被殺,豈有資格以吸血鬼貴族自居。
艾露
扛起迫擊炮,對準天花板
。
「『奎因凱』『賽克斯』『塞普坦』!」
再看另一邊,索爾似乎也很有幹勁。他向艾露和伊芙深深行了一禮。
艾露瞬時作出判斷,確定面對這次的敵人該如何行動。
「礙事!」
「……誰怕誰啊」
伊芙燦爛地露出微笑。二人相互擊掌。
伊芙已然領會搭檔的意圖,完成了新的召喚。
合計六隻召喚獸出現。這是極限水平,召喚更多隻會相互干擾,導致機動性下降。六隻野獸依次藉助牆壁跳躍,以立體式攻擊撲向索爾。
吸血鬼的肌膚將被灼燒,該傷勢將嚴重影響戰鬥。但是,艾露的目的並不是直接對他造成陽光灼傷。艾露瞬間讓翅膀消失,墜落下去。她的落點早已確定,那就是
「真不愧是伊芙」
「你啊,這種問題不先想清楚怎麼行啊……嗯?」
「咕啊!」
四分五裂的瓦礫落下來。蝴蝶標本從牆上剝離,衆多貴重的收藏品紛紛墜落。
就這樣,不得已的戰鬥打響了。
可是這同樣是爲了後面的目的所做的鋪墊。
「即便、如此……公主,哪怕讓您的肌膚受到些微的傷,都是天大的過錯」
(對手是吸血鬼)
然後,當頭上的野獸全都化成霧之後——
艾露張開嘴,打算對這蠻不講理的命令吐上一聲怨言。但她還沒說出來,諾婭啪地打了個響指。瞬間,一股可怕的感覺襲向艾露。
諾婭若無其事地說道。艾露和伊芙皺起眉頭,覺得這根本是強詞奪理。
索爾攻擊不中,飛膜揮了個空。
「因爲接下來就是戰鬥了」
在那裏,艾露展開了雪白的雙翼,飄在空中。她藏在用野獸製造出來的死角,已經做好了準備。
瞬間,她偷偷召喚的召喚獸從桌子分開的縫隙中撲去。
與此同時,太陽的光芒穿過大通光井,投射在建築物內。
想明白的同時,艾露和伊芙打算行動,但來不及。
艾露藉助重力釋放猛烈一踢,狠狠砸中索爾的脖子。咕啦,響起一聲沉悶的巨響。索爾的頸骨被折斷了,無力地趴倒在地上抽搐着,已經無法行動。
「反正都是諾婭下的命令,由誰動手不都一樣?另外,這次的敵人是獵人,專精獵殺吸血鬼的人。既然如此,就算是爲了識破他的習慣,你們最好也應該先記住同吸血鬼戰鬥的方式,對吧?」
伊芙拼命捋了捋艾露的後背,含着淚問過去
艾露扔桌子目的不是爲了直接撞擊索爾,而是爲了掩藏召喚獸。
艾露準確地看透了索爾的個性。但能夠成功實行,少不了和搭檔之間的默契配合。艾露向趕過來的伊芙伸出手掌。
「艾露小姐!」
十字形的光輝奔騰。艾露破壞了一部分屋頂。
一方面也是爲了達成這個目的,艾露首先用腳尖勾住桌子邊緣,使出全身力氣把桌子挑起,以不助跑的最大速度朝索爾掀飛過去。
「喫我一招!」
艾露提醒伊芙。她重新戴好警帽,注視前方,然後宣佈
她收起翅膀準備好對抗衝擊,一聲大喊
「『鐸』『崔亞』『挎鬥』!」
艾露呼出一口氣,輕盈地從索爾身上跳下,行了一禮。
瘦身的黑犬『烏努斯』逼近索爾。但索爾依舊輕鬆地將其身軀撕碎。
艾露用拳頭摁住嘴,把唾液嚥進肚子裏。那口唾液裏,摻着濃濃的鐵鏽味道。
「是啊,唔……實在不想帶回去,怎麼辦呢?」
「嘿!」
「『向汝之罪孽,賜予祝福!』」
既然如此,最佳手段基本確定。但是,訴諸實施需要時間。
諾婭血紅的眼睛眯了起來,接着說道
三隻從上方,其餘三隻從地面逼近。
答案不言自明。
桌子打着旋飛向索爾。
索爾一聲大吼,撕開自己的手腕,噴濺的鮮血化作如玻璃般銳利的細散彈,將六隻召喚獸紛紛貫穿。六隻召喚獸悉數倒了下去。
「————!」
「諾婭小姐!」
『烏努斯』的牙沒能夠到索爾,化成了霧。
一杆從天而降的銀長槍貫穿壁紙,襲向諾婭。
「不會放棄身段,不會無視野獸直取首領。這是高等種族的傲慢——我就猜到你一定會掉以輕心」
「謝謝你。我已經沒事了……當務之急是集中精神」
「『債』」
艾露和伊芙站了起來。
「艾露小姐也很厲害」
* * *
諾婭微笑着拍起手。她把坐的位置稍許挪往旁邊,在垂下來的牆紙所形成的陰影下面,毫不吝嗇地對錶演者獻上讚許
「謝謝」
接着,黑色翅膀猛然張開。索爾露出尖牙,重重地呼出一口氣。
索爾虛弱地笑起來。
那微笑顯得很狼狽,但灌注了堅實的信念。
「……您沒受傷,太好、了」
「是嗎,你可真傻」
諾婭輕輕觸碰索爾,就像對待小孩子一樣溫柔地撫摸他的銀髮,在被血弄髒的同胞臉上輕輕一吻。然後,她露出母親般慈愛的眼神,深情地說道
「諾婭不討厭傻孩子」
「哈……哈哈……我、死得欣然」
索爾吐出一大口血,從手指尖開始變成白砂。他全身就像有色玻璃一樣,一下子全裂開了。索爾本應承受着難耐的痛苦,卻依然娓娓說道
「能與兩位侍從一戰,實屬榮幸……這樣的話,興許還有希望……啊啊,公主,請您千萬別被那獵人殺死……活下去……哪怕我等全部死絕」
您替我等揹負罪孽。
這是屬於您的權利。
「……罪孽?」
聽到不明所以的詞,艾露不禁嘀咕。
諾婭什麼都沒說。她不作回應,見證同胞的死亡。
「……永、別了……我們的、公主、大人……祝您、幸福」
下一刻,索爾唰地一下崩潰了。如鹽柱倒塌一般,他散落在地板上。白色從諾婭指尖沙沙零落。諾婭如禱告般閉上眼睛。
然後當她睜開眼睛之時,臉上已經沒有悲傷,像切換了情緒一樣注視那杆銀質長槍。
長槍上寫着文字。
——是誰殺了怪物?
「…………原來如此。諾婭明白了,是你啊」
「諾婭明白了」
面對充滿悲劇色彩的一幕,艾露和伊芙呼喊諾婭。
那是一段非常非常遙遠的故事。
諾婭無視呼喊,揮掉手心裏的白砂,血紅雙眸綻放光輝,輕聲說道
「諾婭」
那段神話,即將再度上演。
「這是宣戰」
獵人與吸血鬼曾展開一場廝殺。
瞬時間,艾露不寒而慄。接下來的局面,她不想明白都不行。
「諾婭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