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幕 飛向寶貴的你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女王之淚純淨透澈,賜予治癒。自知己身污穢,必有祝福。』」
「呀啊、咕唔!」
「啊啊啊啊啊啊啊,你是惡魔,所以聖屬性反而會燒傷皮膚啊……可是好像不至於潰爛,是爲什麼啊……唉,不管了。我想想……『痛楚淡去,鮮血止息。實現治癒者的願望吧。』」
艾兒空手碰觸伊芙的傷口。隨後她詠唱了並非天使,而是人類術師的魔法。雖然與專業治療師的魔術相比,她操控的光芒黯淡且微弱。儘管如此,血液凝固比自然治癒快上許多,紅色液體緩緩停止外流。
艾兒仔細觀察開在伊芙翅膀根部附近的洞,幸好傷口似乎不算太深。
她注意着別弄痛伊芙,再度碰觸傷處,之後呢喃低語:
「還好,看來應該沒必要縫合……抱歉,雖然我的治療很別腳,回到本部就有專用的藥膏,之後我會幫你治療到不留痕跡。」
艾兒說到這裏打住,吸氣又吐氣。從來沒有別人挺身保護自己的經驗。儘管聲音幾乎要顫抖,她還是正色對自己的搭檔接着說:
「謝謝你救了我。」
「沒有啦!沒什麼大不了的!」
伊芙激動地回答,使勁甩着頭。
艾兒原本想說些什麼,但是欲言又止。有人不惜負傷保護自己,同樣是第一次的體驗。然而,就算重複道謝,也只會得到同樣的回答吧。艾兒默默地以指尖輕觸伊芙的傷口周遭。充斥兩人間的沉默,令伊芙發出困擾的嗚嗚聲。
短暫迷惘後,她輕聲說:
「那個……雖然艾兒小姐是天使,也懂得聖屬性以外的魔術嗎?」
「嗯?姑且是這樣……因爲專職戰鬥,我不太拿手治療就是了。」
艾兒回答伊芙的疑問,然後重新戴上心愛的黑手套。她開闔五指確認沒有異狀,接着繼續回答伊芙的疑問。
「你想想嘛,在追捕惡魔的過程中,有時候也會不小心誤傷人家嘛?既然是我的失誤,當然就有必要幫忙治療。爲了在這種狀況下能療傷,我學了一些方法。」
「艾兒小姐的這種地方,真的讓我覺得很了不起。」
「是這樣嗎?這樣做不是很普通嗎?」
「其他天使警察都沒在管這些,很恐怖啊。」
要是沒有伊芙在,自已不僅沒辦法突破蜥蜴羣的包圍,也無法化解之後的圍攻。
「不、不用道謝啦!我也一樣……況且!那個、呃……」
不過艾兒現在活得好端端的。
「我有很多事想向你道歉。」
「你很敢說喔。對,因爲我們是搭檔嘛。」
「別計較小事啦。有『歡迎回來』和『我回來了』比較開心嘛。」
「我回來了!」
雖然未得到使用許可,艾兒不管這麼多,認爲是拋棄馬車的始祖不好。既然持有者不要了,隨意使用也無妨。艾兒翹起腳,伊芙則若有所思的樣子。兩人沉默了一段時間,突然間伊芙端正姿勢。
「沒錯。」
那種行徑與真正的「秩序」大相徑庭。艾兒伸手按着胸口自豪地說:
艾兒笑着坐到艾兒身旁。鋪着金狼毛皮的座位隨之微微凹陷,傳來適度的柔軟觸感。高級的乘坐感令艾兒想起諾婭宅第的沙發。
回想起來,那時確實不開心。
「……問題就在這裏。」
就這麼繼續借用「始祖」的自走馬車駛向本部。
艾兒毫不遲疑地回答。伊芙欣喜地蹦蹦跳跳,露娜的眼神則顯得平穩。諾婭點了點頭。希安與艾琪兒也瞇起眼睛。艾兒有些害臊地嘿嘿嘿笑了笑。
「歡迎回來,兩位。」
如此命令。
「艾兒•弗拉提亞!」
「我說你啊,搶了我的臺詞。」
艾兒頂嘴。伊芙聽聞這句話,睜圓了眼睛。艾兒得意地笑了笑,伊芙則掩嘴呵呵輕笑。雖然不清楚話中脈絡,感受到溫暖的氛圍,露娜也搖擺着尾巴。諾婭以目擊罕見事物般的口吻輕語:
「你好像很開心呢,艾兒。」
「…………咦?」
「我剛纔道謝時不是說了嗎?不對,不只是剛纔。假如沒有你在,之前的好幾次危機都撐不過來。」
以傻眼的語氣,艾兒對她說道。這句話大概出乎意料吧,伊芙不再哭泣。她納悶地反覆眨眼,紫水晶的眼眸中閃爍着疑問的光芒。
「唉,畢竟是那些傢伙嘛。」
不久後,自走馬車緩緩停下。
「嘿嘿嘿嘿……沒錯吧?搭檔最重要的就是信賴。」
「我無法接受!她和我的戰鬥能力彼此契合,我判斷可以彼此互補。假如要繼續調查本事件,維持搭檔關係最有效率。如果您堅持要解散,請說明合理的理由!」
獨一無二的兩個人。
希安與艾琪兒則一人面無表情,另一人笑容可人,同樣磨蹭着露娜的獸毛尾巴。露娜掙脫兩人的手臂,然後衝上前來猛揮手,連忙跑向艾兒兩人。
宛如細細品味這件事,艾兒開口:
「雖然你是惡魔,我的背後可以交給你保護。」
伊芙的左右食指相觸又分開,舉動怪異的她欲言又止。不過最後似乎下定決心要對艾兒開口,她伸直翅膀握緊雙拳。
惡魔無異於天使。
「我在戰場上總是一個人,沒想過會遇見能相信的人,謝謝你。」
夏雷娜說出了莫名其妙的話。
這個哪裏算得上什麼隱憂。艾兒咬緊嘴脣。天使的確是特權階級。然而起初明明是夏雷娜要求兩人組成搭檔的吧?何況艾兒現在已經知曉。
艾兒轉頭看向窗戶,外頭的景色正緩緩地流動。
這一切都是多虧有搭檔。
也流着紅色的血。
艾兒毫不猶豫地斷言。那是沒有分毫誇飾的事實。
「我們是天使和惡魔的搭檔。」
「……咦?」
「哇、哇!」
「新的命令。搭檔即日解散。」
「我回來嘍!」
「你們幾個,這裏不是你們的家,而是諾婭的城堡喔?」
亦能將背後交給對方守護!
「哇、哇!」
「天使警察菁英對惡魔過度移情……我認爲這個纔是重大的隱憂。今後不準再與那個惡魔有所關聯。假如違逆,切斷翅膀的處置也在考慮範圍內。」
過去諾婭提出的疑問掠過腦海。
粗魯的力道令伊芙慌張地擺動雙腿。
「怎樣?」
而且沒有伊芙就無法攔住馬車,艾兒肯定也會受傷。
艾兒不禁反過來對她連連眨眼。沒想到居然會輪到伊芙對自己闡述搭檔須知。見艾兒沒有回應,伊芙慌張起來。她滿臉通紅地張開口,大概是想要收回前言。但是艾兒伸出手,不給她這個機會。
伊芙畏縮地問道。
「……那個,艾兒小姐。」
她與伊芙正乘着「始祖」的自走馬車。
艾兒困擾地搔了搔臉頰。煩惱到最後,艾兒保持低頭的姿勢伸出手,將手蓋在低垂的淡紫色頭頂上,就這樣用力撫摸搭檔的頭髮。
接着回到本部,結束對伊芙的治療時。
藉助召喚獸的力量抬起翻覆的自走馬車,再重新使之發動。不愧是「始祖」的持有物,自走馬車並無破損。而且行走時也毫無故障之處。
她再次用力撫摸伊芙的頭髮。
艾兒點點頭。伊芙則欣喜地笑了。
艾兒微微聳肩。換作是其他天使警察,就算自己失手誤傷了對方,肯定也不會在意惡魔的安危吧。她們發自內心相信這種怠惰與傲慢,正是天使的特權。看在艾兒眼中,只是恣意妄爲又恬不知恥。
夏雷娜厲聲斥喝。少有機會聽見的斥責聲,令艾兒不禁屏息。彷彿發自心底感到無奈般,夏雷娜搖了搖頭。隨後她交握手指繼續說:
「我和那些傢伙不同,已經這樣決定了。現在只是在付諸實踐。」
諾婭擺動白皙小手,兩位女僕行禮送客,艾兒三人離開了城堡。
兩人抵達目的地。爲了帶回一時忘記的露娜,她們回到吸血姬的城堡前。見到兩人膽大包天地乘着「始祖」的馬車回來,諾婭揚起嘴角。
「艾兒……小姐的……?」
出自署長夏雷娜之口。
「這樣究竟有什麼問題?倘若這個世界是箱庭,我們同是棲息於此的種族……」
過去絕無前例。
「怎樣?」
換作是天使警察的同事,不,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辦到吧。伊芙就是伊芙。用盡心力回應艾兒的信任,是值得信賴的惡魔,也的確可以稱之爲搭檔。
***
艾兒不禁愣住,不知道她怎麼突然這麼說。
「我判斷已經沒必要近距離監視那個惡魔。」
絕對沒有人能取代她。艾兒開朗地挑起嘴角一笑,接着開口:
艾兒不禁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搭、搭檔最重要的就是共享情報和信賴……對吧?」
伊芙以哽咽的嗓音低聲說,然後握緊雙手垂下臉。
「爲什麼要道歉?」
「哈哈,會稱讚天使的惡魔,大概也只有你一個吧?」
「因爲我明明是惡魔,而且又是罪犯,可是你一直在幫助我……」
不過伊芙似乎是真的感到慚愧,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是的,我覺得很了不起。」
討厭的事物不勝枚舉,日子感覺停滯不前,宛如浸泡在一灘死水中。現在則正爲了殘酷又詭異的事件忙得團團轉,不僅沒找到辦法拯救身穿黑袍的犯人們,事件目前也完全沒有解決的頭緒。儘管如此——
「嗯,很開心!」
「請問是爲什麼!」
「砰」的一聲,艾兒拍響署長的辦公桌。她也有自覺這樣不像自己平常的行事風格,不過還是實在無法接受這種蠻橫的決定。夏雷娜則淡然回應她的激動。但是艾兒不會因此點頭同意,一隻手按在制服的胸口處抗議:
「我之前應該說過纔對。『我絕不會危害天使』。有朝一日,你也有必要懷抱與我相同的自覺。」
「這個究竟是……什麼意思?」
「現在還無法解釋……但是,還有新的重要任務。天使警察已經決定不干涉本次的事件了。既然如此,解散搭檔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你要聽命。再說一次,難道你的翅膀想被切斷嗎?」
「…………不干涉?……這種事情怎麼可能。」
艾兒呆愣地呢喃。接着,她再度咬緊嘴脣。
這個判斷實在無法置信。她發自心底覺得實在不講道理,對夏雷娜署長的信賴在這個瞬間碎裂消散。放任這樁詭異又殘酷的事件繼續下去,簡直無法理解。
有許多人類。
無辜的人們。
都已經遭到殺害。
「什麼都還沒解決!人類也還在危險之中!你到底在想什麼!」
「慎選言詞,艾兒!你可知曉翅膀被活生生砍斷的劇痛?遭受那個懲罰,所有天使都崩潰得不忍卒睹。你也想親身體驗嗎?」
「哈!試試看啊!就算這樣!」
「請等一下!」
這時伊芙開口插嘴。她對天使警察的署長清楚表達自身的意見。
那個愛哭又懦弱的伊芙。
艾兒喫驚地睜大眼睛。伊芙急忙跑到艾兒身旁,與她並肩而立。她應該很害怕吧,勻稱的身軀正顫抖着。不過伊芙還是鼓起勇氣,眼神直視着夏雷娜。
紫水晶的眼神綻放光芒,她認真地宣言:
「由我來調查事件。」
「咦?等等,什麼?」
「我會繼續自行調查,解決本次事件!這樣一來……就算搭檔解散了,也能繼續追查事件,艾兒小姐也用不着擔心……沒錯吧?」
與那個惡魔共處的時間,只有短短几天。
「然而你……」
由我來調查事件。
她無法追上去。伊芙投向她的話語,就是如此斷然的拒絕。她是真的決心分道揚鑣。既然如此,結論恐怕只剩一個。
儘管如此。
有種奇妙的失落感。彷彿心裏開了個幽暗的孔洞,洞口深處乾涸且寒冷。不過仔細一想,自己究竟爲何悲傷?艾兒這樣故作自嘲。儘管從以前到現在,自己一直以來都是獨自一人,她還是克盡職責,招人厭惡或嫉妒也都不在乎。而且她還有露娜陪伴,應當將孤獨暫且拋諸腦後。
況且,雖然伊芙變得可靠,還是同樣礙事,口水的痕跡現在仍舊殘留在牀單上。沒錯,她是個膽小鬼、愛哭鬼、懦弱、窮緊張、率直得像個孩子,基本上傻里傻氣。
「那個夢想——一定再也無法實現了。」
憑藉其宗教性凝聚的團結力與人員總數,在五種族之中也稱得上優異,因此最近漸漸被視爲不可小覷的勢力。即使是螻蟻,只要羣聚就有力量,既能成爲敵人,也可能是友方。
還有夢想。
女王唯有一人。
以「聖母」爲首,長年活動至今。
伊芙彷彿要艾兒恢復冷靜般向她微笑。
與夜晚截然不同,早晨的署長室一片明亮。
人族脆弱如螻蟻,是遠比其他種族低劣,壽命短暫的悲哀存在。不過一部分人類最近顯露出企圖心,向天使靠攏以求提升種族地位。
而且在數百年前,他們也開始對「女王」表示崇敬,意圖與天使建立友好關係。
我會繼續自行調查,解決本次事件!
艾兒原本想跑向搭檔,但是黑色的翅膀突然輕輕拍打她。伊芙拒絕了艾兒。晚了幾秒鐘才理解到這個事實,艾兒頓時語塞。
刺眼的光自窗口亮晃晃地傾泄而下。
置身光亮中,夏雷娜啜飲香氣濃郁的咖啡,站立的身影已經完全找不到昨夜出乎意料的煩躁。既然伊芙已經消失,艾兒也不會再反抗了吧。
這樣的決定突然擺到眼前,艾兒彷彿被拋下的孩童般呆立。
安穩延續千年,何其幸福與幸運。
她無法追趕那個惡魔而去。
「我怎麼可能同意——」
***
萬民終將知曉。
如此相信而恢復好心情似的,她歌唱般繼續說:
「千萬不要動任何想保護那個惡魔的念頭。屆時天使警察必須把你視爲罪犯處理。別擔心,那傢伙只是逃跑特別在行的小混混,很快就會有人發現她的屍體吧。你只要靜候她的訃聞就夠了。下一個任務,明天會告知你細節……知道了嗎?」
這樣一來……就算搭檔解散了,也能繼續追查事件,艾兒小姐也用不着擔心!
搭檔就此解散。
懷有心願。
「而且護衛對象是與天使關係深厚的教會勢力代表者之一,本次要舉辦合作儀式。如果在此時遭到襲擊,有礙天使警察的顏面。」
她不自覺地摸向身旁,可是手掌只觸及絲滑的牀單。艾兒覺得那裏有塊空蕩蕩的空白。空洞的空間中,既沒有任何人的溫度,也沒有互相依偎的肌膚觸感。艾兒不禁打顫。柔和的惡夢似乎仍在頭頂上盤旋縈繞。艾兒回想起伊芙說過的話。
————告訴我,你的希冀是什麼?
「真的和你說的一樣。」
新的任務是護衛重要人物。
模糊不清的泛白夢境。
理解了原因,艾兒點了點頭。
「請不要靠近我。」
————告訴我,你的心願是什麼?
艾兒輕聲呢喃。她長長吐了口氣,並且舉手蓋住眼睛。
那樣孤獨的蒼白背影。
艾兒垂着臉握緊拳頭。這種事情怎麼可能接受。然而現在追上去,應該也只會被逮捕。在署長的叫喚下,監視的天使現身。見到艾兒深受打擊的模樣,她嗤之以鼻。儘管艾兒不予理會,仍然被迫回到自己的房間。
可是,這種存在絕對不可能存在。
艾兒壓低聲音呢喃。
伊芙以仍舊背對着她的方式,語氣嚴厲地開口:
「非常謝謝您……我告辭了。」
「組成搭檔,打從一開始就不對。」
然而。明知如此。
「等等,伊芙。」
然而擁有確切實體的那個生物開口詢問:
以及希冀。
這個笨蛋。艾兒舉手捂臉。這個惡魔真是個大笨蛋。不惜自戕的敵人極度危險。何況別說是天使與惡魔了,好戰到甚至染指「始祖」的性命。
輕語消逝在早晨的陽光中。
在自走馬車戰上,伊芙也受傷了。然而——
這股勢力的中心就是教會。
兩個人一起比較暖和。
不理會她的不知所措,夏雷娜開口:
明知是夢,卻還是作夢。
……沒錯吧?
艾兒因爲自己的說話聲而醒來。
眼前站着一位女性。依舊分不清對方究竟是人類、獸人、惡魔、吸血鬼,還是天使。但是自己突然明白了。這個生物肯定不屬於五種族之中的任何之一。
因爲現在身處夢中,那句話語果然又浮現在耳邊。
***
隱藏自己的表情,內心深深體認般道出事實。
艾兒感到意外而不自覺皺着眉頭。
此處爲箱庭。
「爲了我,你獨自一人究竟想揹負什麼?」
爲了五種族的安穩,不應該存在。
壓抑感情的低語聲就像在說服伊芙自己。
「……伊芙。」
夏雷娜高傲地嗤之以鼻,伊芙則凝視着署長。明知有可能喪命,當然不可以放任她投身險境。艾兒原本要這麼提出控訴,然而兩人的視線從不轉向她。伊芙彬彬有禮地對夏雷娜低下頭。
「艾兒小姐是天使,我是惡魔。」
伊芙就這樣邁步離去。搖曳着緞帶般的長髮,她推開房門又關上,仍然留有些許傷痕的背影自眼前消失。艾兒伸出的手停滯在半空中,渾身僵硬。
「隨你的便。你想怎麼做,就儘管去做。視你拿出的成果,當然也能取消你的囚禁刑罰——不過,敵人具有相當的實力。即使你曝屍路旁,我們也不會爲此負責。如果你覺得這樣也無所謂,就儘管去做吧。」
艾兒心知肚明。分析早就完成了。伊芙擅長召喚能力。不過本人幾乎沒有任何戰鬥力。假如要與那些術師與怪物交手,必須有人輔助。
即使明天她的屍身倒臥街頭,也不會覺得訝異。
「重要人物……是人類嗎?」
「沒錯。既然『始祖』一度遇襲,那麼有必要護衛各個種族的重要人物……不同於守護那個價值不如路旁石子的流浪惡魔。」
不過艾兒不曉得「聖母」以外的教會勢力代表者。
過去曾經出現過這種人嗎?
在記憶中翻找的同時,她提出疑問。
「請問那位重要人物是誰?」
「也對,你很久沒參加護衛任務了,所以不曉得吧。『她』是最近嶄露頭角的小姑娘……一部分人類稱她美麗且聖潔,甚至在『聖母』之上,凝聚了這般堪稱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熱支持。她的名字無人知曉,因此人類不知何時開始這樣稱呼她……」
夏雷娜開口,然後說出在教會勢力中地位尊貴的名號。
「無名氏。」
***
聖歌響徹四方。
輪唱重重交疊。
願幸福降臨。願幸福降臨。願幸福降臨。
在「女王」佚失的尊名下。
謹向王冠,我等跪拜懇求。
傾聽希冀。
傾聽心願。
請傾聽吾輩的懇求。
下賜榮光於我族。
一名少女現身在層層顫抖的聲音中,白百合般柔弱纖細的身影緩步向前。沐浴在彩繪玻璃窗灑落的光芒中,她走過大聖堂的中央處。
打量那柔弱的身影,艾兒瞇起眼睛。
那名人類就是無名氏吧。
的確是個充滿神祕的少女。她蓋着白色頭紗,遮掩着纏有繃帶的眼睛。儘管如此,那樣依舊無損骨白色的長髮妝點的神聖美。她抬頭挺胸,同時嚴正肅穆,步伐透出聖者的威嚴。
接着她來到一度造訪的空地。
哭泣的模樣、顫抖的身影、笑得像個孩子的模樣。還有自知弱小,卻仍舊獨自離去的背影。
這次她第一次沒加上敬稱。艾兒受到臉頰被搧一巴掌般的打擊。
艾兒悄悄脫離隊列,穿過爲了觀看儀式而聚集的衆多人類之間,一路趕向後門。應該沒有人看見她,也沒有人察覺到纔對。然而,彷彿對她的行動了若指掌般,粗壯石柱的後方站着一道甘茶色的人影。
「……露娜。」
露娜懺悔般吐露心聲,神聖歌聲在遠方響起。
在天使警察本部,隨時都有監視的耳目。然而現在精銳都注視着無名氏,正是個絕佳的機會。況且這裏需要的,也不是艾兒的武力。假如要開溜,恐怕只有現在。下次機會恐怕遙遙無期。
於大聖堂中迴盪的聖歌,頓時更加盛大。
「但是——」
露娜如此輕聲嘀咕。掩飾淚水般,她拉動兜帽帽緣。艾兒拋下友人奔馳而去,速度愈來愈快。彷彿陣風,有如山嵐,天使一路疾馳。
「你非去不可!發生了許多性命犧牲的重大犯罪,你是絕不會任由事件沒能解決的警察!而且也是不會棄伊芙小姐於不顧的天使!難道不是嗎?」
露娜稍稍瞇起蜂蜜般的黃金眼眸,叮嚀般傾訴:
「我……」
「你在說什麼蠢話……假如我去了,你就會——」
站在大聖堂中央通道的邊緣,艾兒環顧四周。
「…………唔!」
露娜輕輕抽手放開艾兒的髮絲。隨後,就像要送她離開般,又或者是要將她推下懸崖,露娜注入了溫柔卻堅決的力氣,用力一推艾兒的背。
「我已經寫信給妹妹,告訴她姐姐一定會被撲殺,要她趕緊逃命……信還要半刻纔會送到。那孩子一接到我的信,總是會馬上讀。在妹妹藏身之前,我就儘可能表現得若無其事,別讓人發現吧。」
「你是非常強悍,而且過於正義的天使……我不過只是獸人,與你終究有一步距離,所以我和你無法成爲搭檔。儘管如此,現在終於有配得上你的人出現了!那樣讓我好開心。既然艾兒小姐找到了想陪伴的人,而那個人也希望陪伴在你身邊,就絕對不可以鬆手放開。」
我等已知自身罪孽——懇請下賜救贖與赦免。
儘管如此,彷彿相信陽光的恩澤,街道上活絡且熱鬧。
露娜以認真的口吻說道,艾兒不禁睜大眼睛。
在她正後方,另一位嬌憐可愛的少女正靜靜待命,黑髮與工藝精緻的同色禮服格外可人。艾兒並不曉得這名少女的名字。兩位少女走過打磨得有如鏡面一般的地面,前方有尊不知爲何嘆息的「女王」雕像。
露娜突然——雖然聲音小,語氣尖銳得宛如揮出短刀——急促地大喊。
露娜的笑容透出暖意。
「雖然是惡魔,那個女孩是個好孩子。願意與你一同作戰,並且並肩而立,你不能就這樣失去她。」
「露娜……」
「我沒辦法去。」
不久後,艾兒找到了那個洞。她壓低身子,俐落地將纖細的身子擠進洞口。
隨後她以平穩的口吻說:
雖然壓低了音量,露娜的聲音還是強而有力,艾兒不禁啞口無言。露娜靠近幾步,打量着艾兒的心思般凝視她,然後有如姐姐又有如母親般開口:
這麼一來艾兒根本無法逃走,於是她放棄,打算調轉腳步。
眼前有一片腥紅血泊。
同一時刻,她失去了言語、兩腿顫抖,然後手腳漸漸發涼。唯獨心臟彷彿即將破裂般猛然收縮。兩腿一軟,艾兒感覺渾身失去力氣。
她當場癱坐在地,手也撐在地面上。有生以來從未體驗過這種悔恨。察覺自己的無能爲力,艾兒不禁輕聲乾笑。
雖然護衛的人數多到堪稱過剩,人數有時也是力量。這樣證明了教會勢力與天使警察究竟有多麼重視無名氏的存在吧。她已經凝聚了更勝真正的教會代表「聖母」的支持,這話恐怕不假。與此同時,艾兒判斷。
「那個難道是接到蠻橫命令就能鬆手放開的東西嗎?不對吧?」
該不會——
「可是伊芙小姐隨時都有可能被敵人襲擊。你也不打算就此停止追查事件吧?難道不是嗎?」
「如果你喜歡我,就請你去吧。」
與此同時,艾兒不禁打了寒顫。因爲有具逐漸崩解的怪物屍體正倒在燦爛耀眼的白色當中。在陽光的燒灼下,表皮與肉正逐漸化爲灰燼。然而死因似乎並非自我崩壞。蜥蜴的咽喉留有獸牙撕裂的傷口。
「哈哈,你這個人真是犯規。」
趕向膽小、愛哭又懦弱,不過只要摸摸頭,就會欣喜地發出咕嚕聲,爲信賴而欣喜的惡魔。
這回是露娜睜大了眼睛。或許從來沒料到會聽見這句話,她喫驚得屏息。艾兒將手放到她的肩膀上,隨後蹬地拔腿而去。
天使與獸人的朋友彼此錯身而過。
儘管如此,艾兒趕向後門的同時宣言:
「請你去吧。」
花瓣四散,艾兒拔腿奔馳,衝進大門依舊損毀的簡陋木屋。
老是把耍帥的機會搶走。
「……做什麼?」
「……你等我。我會帶着伊芙回來找你。」
「更重要的是,你應該已經得到了真正想要的東西!」
露娜緩緩搖頭。儘管語氣柔和,她態度堅決地說道。
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身穿黃色長袍的獸人微微挑起嘴角。
「我一定會回來擄走你。」
「哈哈……結果卻是這樣。」
男人們手拿酒瓶專心打牌,光腳丫的孩童在巷弄間奔跑,女人們在井口旁洗衣,廣場上的老嫗則在大鍋中燉煮麥粥。
這裏不需要自己。
艾兒感覺到眼淚逐漸盈滿眼眶。一團熱在喉頭湧升,有種想嚎啕大哭的強烈衝動。即使如此,現在她咬緊牙根忍住。露娜就像哄孩子般輕撫着艾兒的頭。
「請你去吧。今後也不會變。不只是這樣,署長的監視一定會變本加厲,如此一來事件就會完全埋沒在黑暗中……也不曉得伊芙小姐的平安能持續多久。」
宛如宣告忠誠般,無名氏在女王像前下跪,誠摯地開始祈禱。
眼前有片部分遭到踐踏的美麗花海。
讚美聖哉、讚美聖哉、讚美聖哉。
***
已有許多居民成爲詛咒的犧牲品而遇害。
並非過去那樣身爲部下,而是身爲艾兒的友人,露娜繼續說:
「爲防萬一,我只是想在最後見你一面而已。放過這次,就沒有機會了。我不打算阻止艾兒小姐。」
「……露娜。」
艾兒的眼淚滴落在滲入木材的深濃色彩上。屍體不在這裏,一定是被術師帶走了吧。感情似乎還沒完全理解現況,但是眼淚已經擅自奪眶而出。明明沒有刻意回想,記憶相繼浮現腦海。
「去啊,艾兒!」
宛如艾兒有了搭檔這件事令她欣喜。就像在祝福般,就像告訴艾兒自己真心欣喜般,她面露發自內心的笑容繼續說:
一次又一次對自己伸出援手。
獸人的地位低,甚至有可能遭到撲殺處分。
閃閃發亮的淡紫色眼眸、緞帶般的輕柔髮絲,以及對自己伸出的手。
「……其實我一直以來都覺得後悔。」
人人都對突如其來現身的天使投以狐疑的視線。其中也包含了露骨的厭惡表情。不過艾兒忽視這一切,只管奔跑。城鎮在白天與夜晚呈現不同面貌,但是艾兒循着記憶跑過錯綜複雜的巷弄,奔向貧民窟深處。雖然險些踩到骨瘦如柴的貓,也差點被自頭頂上潑下的生活廢水淋溼,她還是隻顧着向前跑。
「那麼,至少你也一起來。」
這個同時也是警告,如果她逃走了,責任就會落在露娜頭上。
「其實署長已經吩咐我……『儀式時大家的心力都放在護衛上,所以你要是察覺艾兒小姐的氣味遠離,就要來阻止。』」
(……護衛的人數有天使二十名,人類三十名。沒見到敵人的蹤影。)
艾兒咬緊了牙根。這個瞬間,艾兒完全理解了夏雷娜的企圖。她並非單純只是命令露娜來阻擋艾兒。
然而她的手臂被露娜一把抓住。被她以哀求般的力道攔下,艾兒停下腳步。
懇請應許、懇請應許、懇請應許。
奔向自己唯一的搭檔。
正午時分的貧民窟滿是人類。
換言之,這傢伙和伊芙交戰過了。
那個惡魔最後還平安嗎?
一次又一次回應自己的信賴。
「……對不起,伊芙。」
「……是、是?」
突然間,說話聲從背後傳來。
艾兒喫驚得險些咬到舌頭,以幾乎甩飛警帽的速度轉頭向後。
海市蜃樓般,伊芙就站在那裏。
不論是紫水晶的眼眸,還是美麗的髮絲,全都別無二致。同樣是那身暴露打扮的伊芙歪過頭,滿臉疑惑地詢問:
「那個……爲什麼艾兒小姐會跑來?不對,搭檔不是解散了嗎!」
「血!」
「咦?」
「廢話少說,這灘血是什麼!」
艾兒指着血泊問道。既然伊芙平安無事,這灘血又是什麼?
她激動的神色使得伊芙眨了眨眼,雙手無意義地上下襬動着回答:
「那、那是我回家之後有蜥蜴跑來,打倒時留下的痕跡,屍體已經被我移到外面了。儘管會遭到襲擊在預料之中……對不起。我讓犯人逃跑了,沒有逮到對方。」
伊芙還在繼續解釋。不過,雖然是艾兒主動追問,對她而言剩下的事情一點都不重要。這個濫好人惡魔存活到她抵達,沒有其他比這點更重要的事實。艾兒握緊拳頭挺身站立,接着全力蹬地。
「……唔。」
「啊咦?」
艾兒緊緊抱住伊芙。
天使伸臂擁抱惡魔。
擋不下那股力道,伊芙向後跌坐。艾兒對着眼冒金星的她說;
是天使又如何?
在這個絕對無法動搖的事實下,謊言與表面工夫都沒有意義。艾兒接着說:
淚水自伊芙的滿溢而出,豆大的淚珠一顆顆滾落。
兩個人一起比較暖和。
「你怎麼想,伊芙?」
「我……」
兩人站起身。
「原來你很擔心我啊。真的很謝謝你。」
「總是覺得很開心、很高興。」
「我……」
孤單一人總是寂寞。
伊芙答應並輕輕舉起手臂,有些畏縮地同樣圈住艾兒的身子,手還微微顫抖着。她屢次抽噎,然後以哭泣般的聲音輕聲說:
「我想和你在一起。」
一齊向前進。
「用不着爲我着想。以後再也不要爲了我而犧牲你自己。如果你真的不願意,你就說出口。我也能接受。但是拜託你只說真心話。」
伊芙可是艾兒的搭檔。心中這麼想着,艾兒嚴肅且真摯地繼續說:
艾兒遇見了伊芙。
「然後,聽我說。露娜她——」
「那當然!搭檔最重要的就是信賴!」
紫水晶的眼眸盈滿淚光。糟蹋那對眼眸的神祕美感,伊芙哭喪着臉抽噎不止。不久後她嚎啕大哭,像個孩子般抽抽噎噎地說:
同時絕不放開交握的手。
終於聽見了真心話。艾兒知道那句話出自真心,而伊芙想必也一樣。
「嗯。」
「幸好你沒事。」
「什麼都還沒有解決!只有你一個人應付,敵人太危險了!就算一個人應付不來,有兩個人就能解決很多事!你說有什麼理由解散嗎?」
「那個,我們……」
而且喜歡上這個傻里傻氣的朋友。
「我……最近遇見了很多可怕的事……很多難過的事……可是……」
她抓住伊芙的雙肩拉開身體,隨後瞪視般直視着淡紫色的眼眸。怎麼可以再次任她溜走,再度任她投身危險。
「可是署長的命令……也會麻煩艾兒小姐……」
「搭檔最重要的就是信賴。」
許多事情一個人應付不來,換作是兩個人便海闊天空。
艾兒斬釘截鐵地說。沒有迷惘的餘地,她心中已經有結論。
「好了,廢話少說。伊芙,你老實回答!你希望搭檔解散嗎?」
艾兒起初力道溫和地輕撫她的頭,之後漸漸加重力氣,把她的頭髮弄得一團亂。伊芙慌張地哇哇大叫,同時拍打着翅膀。艾兒轉向慌張的她,然後挑起嘴角一笑。
兩人並肩拔腿奔馳。
「這個……」
艾兒從頭解釋狀況。聽聞溫柔又溫暖的獸人遭遇危機,伊芙的嘴脣緊繃,然後說:「我們快去吧。」艾兒則點頭回應:「我就知道你會這樣講。」
是惡魔又怎樣?
「我又沒同意!」
伊芙用力點頭。
「……好的。」
「可是搭檔已經解散……」
艾兒大叫般明確地說。
「總之先讓我高興!」
「我也是。」
「我也想和艾兒小姐在一起。」
艾兒開口說:
「這樣一來——搭檔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