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此箱庭中的多樣種族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8885 字
敲擊般的響亮腳步聲響起。
光滑的大理石地面、灰泥制的白牆,以及牆面上以等間隔點綴的彩繪玻璃等,富麗堂皇——構造上以莊嚴爲首,機能性其次的建築物中,迴盪着充滿不悅的腳步聲。隨着怒意,艾兒綁成兩束的白髮上下躍動。察覺到那股光輝,原本談天說笑的天使警察們慌慌張張地逃離。對於當下的偷懶,她們也許還是有些罪惡感吧。不過轉移陣地後,隨即在遠處召開針對艾兒的批評大會。
刻意扯開嗓門,吵吵鬧鬧地發出笑聲。
菁英艾兒簡短地咂舌。
(盡是羣笨蛋!)
艾兒從貧民窟回到本部,然後稍事思考。
天使基本上個性傲慢,雖然艾兒不願承認,天使往往怠惰。甚至有不少天使認爲活得優雅,正是種族的特權。不過在艾兒看來,用一句話就能形容。
自視甚高。
身爲貴族,有其義務。維持社會上的地位,義務必定隨之而生。
雖說天使身份尊貴,不戰鬥的警察甚至不如路邊的雜魚。
(只是成天喫飽睡覺,不管誰都會。)
艾兒同樣也有符合天使個性特色的「純粹的傲慢」,而且也有自覺。儘管如此,她不同於盤踞於這座「天使警察本部」的絕大多數同事。和那些每天按照心情隨意逮捕其他種族的弱者,之後就只管參加茶會或沙龍的傢伙們,艾兒自認不同。
雖然守規矩與勤勉使她因此遭到疏遠,艾兒並不在乎。
沒錯,艾兒既不是成天睡懶覺的豬,也不是四處啄食甜點的烏鴉——
「你說誰是豬?」
「嗯?」
看來一個不注意,她似乎說出口了。
聽見慍怒的話語聲拋向自己,艾兒抬起臉。
灰泥白牆上,葡萄圖樣的精美浮雕前方,站着四名天使警察少女。
每個都顯得淡薄的——水藍色、翠綠色、黃金色,以及桃紅色的頭髮如花朵般並排。雖然口吻氣憤,臉上依然掛着根本瞧不起他人的笑容。
因此,天使只與吸血鬼締結互不侵犯的條約。
「艾兒……你這傢伙不要太過分。」
關於從餐飲店買來的玫瑰紅茶與餅乾,艾兒提出疑問。
露娜神色喫驚,表情僵硬。因爲個性老實,她不擅長應對突發狀況,視線明顯上下左右四處遊走,顯得有些滑稽。這樣的態度代表答案只有一種。
兩人看起來一觸即發。
她認爲單論性命的分量,每個種族並無不同,心臟與靈魂的重量沒有明顯差異。然而,若要問存在的價值是否相同,這個又是另外一回事。
「我想這個宣言,似乎不符您的作風。」
艾兒不禁瞇起眼睛。只要聽見吸血鬼這個字眼,自然會讓她回想起某個身影。
這不是輸贏的問題啦~露娜大喊着抓住艾兒的衣服。不過艾兒仍然不斷地向前進。露娜被艾兒拖着走的同時突然一驚,表情緊繃起來。就像感到慶幸般,她說出現在這時纔回想起的重要吩咐。
不過艾兒毫不停止。論格鬥技,沒有任何一位天使能贏過她。
「是沒有……欸,你既然是獸人,就該懂得看場合啊!我們現在正要好好修理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玷污天使警察名聲的粗俗傢伙。」
前些日子在貧民窟發生了一部分天使警察的醜事——雖然之後發生的違法藥物大規模檢舉應該掩蓋了這件事,仍舊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的,如今唯獨艾兒一人。話雖如此,未經反省的失敗,艾兒不打算自記憶中抹消。
彷彿看穿她的心思,夏雷娜接着說:
這樣啊。艾兒這麼說着,深深嘆了口氣。接着她捲起袖管的同時說:
「『光啊!』」
「哈!辦不到的事情也敢說。」
「近來吸血鬼造成的犧牲者數量超過了能視而不見的數量。」
唔嗯。艾兒的眉毛微微挑動。
在這個有如精工糖雕的本部內,署長室是重視功能性的罕見場所。
不過在露娜的連續打圓場攻勢下,艾兒半推半就地被帶離現場。
「對了,署長在等你!」
「你會覺得不符合我的作風,並非沒有道理。不過,儘管我捨棄了天使常見的無邪華美,我敢說自己比任何人都更像個天使。這是事實,而且也無可動搖。這個世界並不平等。不,絕不能平等……我們是優異的同胞,天使警察艾兒•弗拉提亞。」
「恕我直言,夏雷娜署長。」
天使是特權階級。艾兒對此也有自覺與自豪。
「好了、好了,我們走吧!正好到了點心的時間。」
露娜斬釘截鐵地斷言。是這樣沒錯啦。艾兒鼓起臉頰這麼說道。
真是一羣丟臉的傢伙。天使警察居然強逼獸人付錢。
同事們的紀錄十分草率,就連被害者的狀態都模糊不清。不過關於頭部切斷、內臟破裂,還有四分五裂等具有異樣的屍體,事實都已經獲得查證。
因彩繪玻璃染上色彩的空氣充斥着殺氣與緊張,令人感到緊繃。
「艾兒小姐,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好啦。」
「哼,還是老樣子,一副自以爲是的態度。欸,艾兒,你喜歡成天忙得團團轉倒是沒關係,不過對『我本人』不應該是這種態度吧?」
與她相識的某個幼小又高貴的身影掠過腦海。
這就是教人不愉快的原因。艾兒挑起嘴角。
「這個世界絕非平等。」
「那幾個傢伙……露娜,你待在這裏。我去揍扁她們。」
比獸人更悲哀的是人類。短命又柔弱的種族,形同弱不禁風的螻蟻。不過最近有一部分勢力爲了提升種族地位,嘗試與天使保持交流。
夏雷娜態度高高在上地斷言。
「艾兒小姐,不可以喔……像那樣找人家挑釁。」
獸人的地位卑微,她不認爲那個四人組會乖乖付錢。
銳氣受挫的四人無法再追上來,艾兒與她們拉開距離。
「見到『逃羽伊芙』逃走而焦急,擅自借用廣範圍殺傷的天使武器並使用,造成數名人類受傷,而且還讓對方成功逃走——我現在可是在爲你們擦屁股。我反倒想問你,你對我應該是這種態度嗎?」
「艾兒……除了當下處理的案件以外,還希望你前去拜訪自己的那位熟人。那個人在吸血鬼之中也佔有特別的地位。另外麻煩你發出忠告。要她與同胞們拋棄過去那段不講規律的時代一度流行過的那類無意義的殺戮。」
「您的命令已經完成了!請問還有其他吩咐嗎?」
「是出了醜也不反省的那些人不好。」
「況且這樣對艾兒小姐也比較好!」
「我並沒有指名道姓說誰是豬吧?不過如果你有成天懶散度日的自覺,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艾兒與她針鋒相對的對手都睜圓了眼睛。
「爲此,無論在這個箱庭中死了多少人類,照理來說根本不值一提。然而,我們天使是奉秩序爲圭臬的高貴種族……正因爲如此,在這個不應平等的世界,才必須留意螻蟻身上發生的悲劇。」
唯一明確不同於四個種族的是吸血鬼。秉持不同於天使的其他特權而自豪。儘管個體數量不多,吸血鬼個個都擁有強大的力量。假如說天使是軍隊,吸血鬼就是精銳。
對方大喊。每個天使使用的武器都不同。高傲的少女高舉起刺劍,艾兒則緩緩擺出空手奪白刃的預備姿勢,打算連同對方的自信一併折斷。
房內除了辦公桌、文件櫃與皮革椅子以外,沒有其他傢俱。精美繁複的裝飾被排除在這間房間之外。這個情況證明了房間的主人,妙齡天使夏雷娜對自身的特權階級並不執着。儘管如此,她再度聲明:
「什麼事?」
夏雷娜終於進入正題。
然而就在下個瞬間。
「好了~快走吧、快走吧。各位請在紅茶與餅乾涼掉之前享用。在署裏打架,我不喜歡,大家也不喜歡,規則上也禁止!對吧?」
一如天使的特徵,色素淡薄的少女們也不理會艾兒身爲菁英的事實,眼神更顯傲慢。這幾個傢伙的自信究竟源自何處?艾兒在記憶中翻找,最後察覺到了可能的理由。記得四人之中帶頭的傢伙好像是高層某個人的繼承人,又或者受到偏袒。不過艾兒因爲沒有興趣,其細節早在過去就從記憶中割捨了。
這是署長的開頭第一句話。
天使警察本部基本上裝飾過度。窗戶鑲着彩繪玻璃,牆上刻着帶有形形色色寓意的浮雕,以及零散地擺放着長有翅膀的天使與頭紗覆面的女王雕像。頭上則吊掛着造型複雜的吊燈。更浮誇的是,餐具都是銀製的。
路上小心喔。露娜這麼說道,揮着手目送那道背影。
在這段時間裏,露娜也不停推着艾兒的背。艾兒要她住手,於是稍微抵抗。
艾兒在腦海中重新瀏覽前幾天一度閱讀的資料。
這幾個傢伙全是雜魚。
***
儘管如此,她依舊無法接受。見到艾兒的表情,露娜笑着繼續說:
與艾兒吵架的少女不禁遲疑。沐浴在旁人視線之中,她不情不願地消除刺劍。
艾兒會這麼說,有其理由。
「……艾兒……你……」
「署長說得沒錯。」
「是的。而且各個種族的性命並非等價。」
接着,儘管不動聲色,她其實冷汗直流推着艾兒的背。
唯一確定的只有一件事。
同時挺直身子行舉手禮。
周圍聽衆頓時一陣騷動。
「作爲天使警察實在不像話,出現這樣的失態簡直不可原諒。不過,我倒是稍微安心了。」
對於因恥辱而發抖的四人,艾兒嗤之以鼻。
「……我明白了。我會先確認事實。」
另一方面,囚犯的監獄與屬下的獸人用宿舍,建築都極其不用心。
獸人是服侍兩者的種族,隸屬於天使或惡魔而活,等同於一種家畜。藉由爲天使或惡魔效命,使獸人換得安定的生活與住處。
獸人少女倏地舉起雙手,親暱地抓住艾兒的肩膀。
露娜拼了命地安撫艾兒。
「既然有自己是頭豬的自覺,那不是很好嗎?」
「首先是我們天使、與我們敵對的惡魔、兩者的附庸獸人、與我們同盟的吸血鬼,以及可悲的人族……一共是上述五個種族。」
「艾兒,你那副表情是什麼意思?未免太不知分寸了吧?」
帶着蜂蜜色澤的甘茶色身影闖進兩人之間。
其次是惡魔。雖然他們是受天使捉捕的存在,性情好戰並同樣奉行貴族主義。惡魔也自視爲特權階級,與天使之間長久對立。那種宛如敵視周遭一切的態度,可說無異於肉食野獸。
「是。」
「對我好不好,由我自己決定。話說露娜……你該不會除了跑腿買東西以外,還被那些傢伙們強迫出錢請客吧?」
「我說你啊,這件事要早說啊!」
「唉呀~那些人是廢柴天使嘛~當警察不只貪污,還捉拿失敗又虐待囚犯,真的是糟糕透頂,不過還是置之不理最好。畢竟明哲保身才省事嘛。搭理她們也沒用!」
「玫瑰紅茶與餅乾,讓您久等了——————!」
不同於其他種族,天使是揭示秩序,然後應當束縛並管理其他四個種族的地位。
這一切環境的確都象徵了署長的這句話。不過——
如同暴風般現身的,是個高個子的少女。不同於天使們,她的髮色與肌膚帶有明亮溫暖的色素。紅茶般的長髮光澤亮麗,長度及至腰際。眼睛則是如糖果般的金黃色。然後其最大的特徵,則是長着獸耳與尾巴。少女身穿款式樸素的黑衣,將杯子與紙袋塞進少女懷中。
艾兒不留情面地果斷說出口。
「對不起,我只是愚昧的獸人,對這種需要聰明才智的事情不太拿手。哦哦,還真是巧!歡迎回來,艾兒小姐!」
「等一下,露娜。」
走過走廊遠處的轉角後,露娜才鬆了口氣。
搖曳着白髮,艾兒連忙奔馳而去。
名叫露娜的少女面帶笑容說道。
「倘若將世界視作封閉的微縮庭園——你能否舉出活在此處的所有種族?」
「好,麻煩你了。」
夏雷娜說道。
兜着圈子般的麻煩話題似乎終於告一段落。艾兒低下頭,向署長告辭。她踩響鞋跟調轉腳步,不過夏雷娜的聲音從背後追了上來。
「已經逮到『逃羽伊芙』了嗎?」
艾兒停下腳步轉過身,有如纖細絹絲的白髮隨之搖曳。
回憶起昨夜的屈辱,艾兒咬住自己的薄脣。
「非常不好意思,還沒……」
「用不着道歉。我不是在責備你。不過在她澈底隱藏行蹤前,務必捉拿到案。」
面對這道指示,艾兒感到疑惑。
夏雷娜會特別針對只是犯下區區輕罪的惡魔非常稀奇。是不是有什麼理由?艾兒想要像這樣提問。但是有如拒絕回答般,夏雷娜繼續說:
「這個世界並不平等。」
所以一定要捉拿惡魔,是這個意思嗎?
艾兒如此預測,等候署長的後半句話。然而這次似乎真的完全說完了,夏雷娜面向側面。艾兒再度低下頭,打算走出署長室。可是在她關上房門的時候,微微聽見了夏雷娜的話語聲。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們同在。」
***
數只蝙蝠振翅飛行。
雖然還是白天,四周已經顯得微暗。
艾兒望向坡道的彼端,巖山一字排開。每座聳立的巖山都銳利得如同尖塔,巨大如聖堂。無數巨巖的影子使得周遭蒙上一層灰色。
「到這裏就好……停車。」
進入通往山中的私有地前,艾兒走下馬車。
撕下本部發配的回數票。不需要馬車與車伕的自走馬車領取兩張票後,隨即俐落地迴轉,沿着崎嶇不平的坡道朝下駛離。假如搭乘人類的馬車,那麼只要一張票就夠了,不過沒辦法。畢竟草食動物無法靠近這座山。因此放眼望去的重重巖山之中沒有馬也沒有鹿,更沒有兔子或野鼠等。棲息的盡是蝙蝠、狼、毒蛇與魔獸。聽說「她」在此處定居以來,就連狐狸都害怕得拋棄巢穴。
「她可是可愛的寵物。而且又很美味,愈啃愈有滋味。」
在每個角落都以刺繡妝點、坐起來舒適度非比尋常的沙發上,艾兒如此問道。這時希安端來紅茶,玫瑰圖樣的杯碟被放置在油亮的漆黑桌面上。艾兒的加了果醬,諾婭的則加入了血液。
希安持長槍擺出架式。艾琪兒指間夾着數把短刀的刀柄。
彷彿看準時機般,這次是艾琪兒送上裹了砂糖的玫瑰狀杯子蛋糕。諾婭以叉子切開自己那份,殷紅緩緩地從中流出。那裏頭大概也添加了血液吧。
她正是艾兒認識的那位吸血鬼。
「小姐。」
「別這樣說。很可怕。」
然而——
幼小少女吟詠詩詞般回答。
「所以說,果真是你們乾的?」
把守大門是這兩人的使命。
諾婭慢慢傾斜血紅色的飲料輕語:
那是有如城堡般莊嚴又古典的一棟建築。以岩石打造的黑色牆面中央處,開了一扇華美的玫瑰窗。鑲在圓形窗口的彩繪玻璃則是紅色的,彷彿一朵玻璃制的花朵綻放。然而奇妙的是,除此之外建築物上找不到任何一扇窗口。宅第左右則各有一座高塔,據說塔頂處吊着鍾,但是艾兒至今從未聽見那裏傳出鐘響。
對方是帶有銀白頭髮與血一般的紅眼,個頭嬌小的孩童。然而以輕薄且昂貴的黑色布料剪裁而成的禮服妝點的身軀,散發着唯有千百年時光才得以醞釀的高貴。與外觀矛盾的氛圍極其不祥,而且背上還長着柔韌的白色翅膀。她悠悠旋轉手中的陽傘,纏繞在指間的鎖鏈發出聲響。
沒有回答。不過躲藏着的另一人——短刀射手——也現身了。這位襲擊者的灰頭髮泛着紅色。銀色與紅色的雙眼同樣美麗得如寶石一樣。模樣可愛的黑色蝴蝶結格外醒目,嘴角則掛着喜歡惡作劇似的淘氣笑容。
「既然如此,還請你放棄。一旦踏過此門——」
同時又大相徑庭。
「你還真喜歡初音呢。」
兩名女僕十分神似。
希安與艾琪兒如歌唱般提出疑問。希安態度嚴肅,艾琪兒語氣柔和。
她的項圈上繫着鎖鏈,高貴的少女牽動那條鎖鏈笑道:
同時兩名女僕也開始行動。發自不同的方向,兩人打算使出連環攻擊。
一人一臉無趣,另一人則表情愉快。一人冷淡且面無表情,另一人則面露柔和微笑。一人有如銳利玻璃,另一人則像甜美糖果。看上去就像雙胞胎,卻又完全相反。
宅第前方有扇十分高的柵欄狀大門,而且還敞開未關。這也是當然的。
「還比不上初音,你大可放心。」
吸血姬斷言。艾兒挑起嘴角。吸血鬼是喜好孤立的種族。而能夠無一遺漏地掌握同胞的動向,代表了這名少女的實力之強大。
「好身手。」
「主人。」
希安語帶尊敬,艾琪兒則語帶親暱地稱呼對方。兩人將手貼在腹部上,一起站得端正。隨後,她們捏起質地柔軟的裙襬微微向上提,行了個無可挑剔的屈膝禮。
「犯人是誰?」
失去食慾的同時,艾兒回答:
在這個瞬間,艾兒的左手也握住了手槍。雙槍的槍口分別指向兩名女僕。
根本沒必要擋住。因爲宅第的大門「過不去」。
不要這樣!呀啊!啊哈哈!哈哈!正當斥罵與笑鬧聲響徹客廳時,艾兒把話題拉了回來。
銀鈴般的話語聲響起。那是嬌憐可人、冷冽靜謐、個頭嬌小卻又威風凜凜——美麗且不容反抗——命令者的嗓音。霎時間,兩位女僕不可思議地停止了戰鬥。
「你要知道,若無許可,必定化爲屍骸。」
艾兒無奈地搖了搖頭。不過,她並沒有出言抱怨,而是鬆手放開剛纔用左手接下的短刀。短刀旋轉着,同時往地面墜落。
「你在說什麼啊?白費的時間纔有趣呀。不是嗎?」
「少囉嗦。我說了,不要管我!」
艾兒在右腳上使勁。她先猛然施力推向對方,接着將長槍尖架向一旁,女僕的長槍便被推了開來。不過艾兒也稍微失去平衡。沒有放過這個機會,數把短刀自左手邊飛來。艾兒舉起已經出現在右手的手槍,並且精準地擊發。
艾兒也毫不遲疑地放下槍口,然後將視線轉向聲音的主人。
「哎呀。」
突然間,艾兒默默閉目。
邪惡的吸血鬼諾婭。
遭遇來自不同方向的突襲,艾兒不慌也不忙,開口打招呼:
不知何時出現的女僕裝少女朝她刺出長槍。泛藍灰髮底下的臉龐,精美得如同人造物。銀色與碧藍的眼眸彷彿寶石,表情卻僵硬得就像人偶。
「你收到許可了嗎?」
艾兒嘟噥抱怨。隨後她抬頭仰望建造於不遠處,深深陷進岩石山壁中的宅第。
諾婭既優雅又慵懶地輕語:
一頭亮眼桃紅色頭髮的少女回答。她的個頭高挑——不知道是不是受了傷——身體各處都包着繃帶或紗布。一身純白連身裙的模樣看起來弱不禁風,但是碧綠色眼眸中藏着拒絕同情的頑強尖刺。以一副痛苦的姿態,名叫初音的少女撇過頭去。
艾兒看着鎖鏈另一端被拴住的人說:
「每個人都靜悄悄的,與目前再三發生的殺人無關。」
「不可能。」
艾兒聳了聳肩,接着靠近宅第。
「我對初音表示同情。」
「不論貧窮、孱弱,還是愚蠢,每個吸血鬼都在諾婭的監視下。」
「很多很多的屍骸……諾婭都知道。」
於是在左手掌中,短刀刀柄難以置信地收納進去——她以肉眼無法目視的速度抓住朝她飛來的短刀。接着艾兒右腳靴子的鞋尖踢向地面石磚,衝擊力使得暗藏的利刃彈出,提腿出劍。犀利踢擊一出,金屬擦撞聲響起。
尖銳的聲音響起。初音不愉快地說道,翻身背對艾兒。那副模樣與其說是寵物,更像是任性嬌貴的千金小姐。因爲寵物對客人無禮,諾婭彈響指尖。接着滿臉笑容的艾琪兒一衝到初音身旁,便開始用天鵝羽毛對她搔癢。
「不可能?」
「你有許可嗎?」
「接下來……」
***
「所以呢,到頭來有可能是低等吸血鬼乾的嗎?」
輕聲呢喃,艾兒鬆手又握拳。只要稍微動念,光芒便從指間閃過。昨晚的疲勞已經確實恢復了。雖然無法使用消耗劇烈的迫擊炮,叫出手槍還不成問題。
她流暢地舉起左手快速握拳。
確認這一點,她大大方方地走過大門。
艾兒不禁嘀咕:
「話說艾兒,你來找諾婭有何貴幹?」
「這種懷疑是不是對吸血鬼的偏見呢?那種單純只是低級的屍體,你以爲諾婭會刻意製作嗎?你是不是也想死呢?」
「我有事找你們的主人,希望你們可以放行。」
「我說你啊,別每次都叫女僕攻擊我好不好?白費時間。」
長槍尖與靴子的暗劍緊緊互咬。
「這樣倒是有可能。艾兒稱得上聰明呢……諾婭喜歡聰明的孩子。耍小聰明的孩子最可愛了。」
「……真是的。還是一樣交通不方便,是個氣氛詭異又偏僻的地方。」
短刀飛向無人之處。
艾兒看向客廳深處。初音趴在金毛狼的毛皮上,百無聊賴地搖晃着雙腿,彷彿體現了柔弱、頹廢與不抱期望。柔弱的頸項套着皮革項圈,上頭連接着鎖鏈。吸血姬的寵物,今天也渾身繃帶地被豢養於此。
「你和你的同伴想必不會。不過,有可能是低等吸血鬼失控……我這樣懷疑。」
「夠了。收手吧,希安、艾琪兒。」
「你也真辛苦呢,初音。」
刀尖刺進了石磚地面的隙縫中。
子彈與刀刃相互碰撞,迸射出火花。
切下一塊杯子蛋糕,諾婭笑道。
高貴的吸血鬼諾婭。
「好久不見了,希安•菲德琳、艾琪兒•弗羅爾。」
「……就算是這樣,我也得闖過去。」
面對給人奇異印象的兩位女僕,艾兒輕聲低語:
艾兒聳了聳肩,然後輕輕吐氣。
話雖如此,未免太過不由分說。
「少囉嗦。你別管我。」
「沒有……彆強人所難。又沒有方法能事先聯絡你們這些人。」
諾婭悠然挑起嘴角微笑。她毫無聲響地將杯子放回碟面。
「諾婭不曉得這麼多……不過說得也是呢。給你一份伴手禮吧。」
說完,諾婭優雅地開始食用杯子蛋糕,用最後一塊蛋糕沾起滴落在碟子上的深紅,艾兒拿出耐心等她開口。直到再度飲用紅茶,諾婭才繼續說:
「比方說,這個嘛……聽說你最近負責貧民窟那一帶?」
「你怎麼知道?」
「唉……畢竟諾婭手下耳目衆多。」
諾婭回答得不當一回事。
艾兒不禁咂嘴。吸血姬都從弱小的同胞,以及野獸或蝙蝠那裏獲取消息,是天使警察沒有的特技。看在必須親自訪察的艾兒眼裏,她感到非常羨慕。
不理會對方那股複雜的感情,諾婭冷淡地繼續說:
「那個地方特別危險,應該多注意點……因爲有一股黑暗中差不多即將發生大事的氣息。」
「具體來說是什麼?」
「目前還沒有任何一雙眼睛目睹到。」
所以答不上來。諾婭說道,微微地搖了搖頭。
即使是吸血姬,也絕非無所不能。掩着嘴巴,艾兒陷入沉思。
「……貧民窟啊…………」
人類被害者確實盡是些貧民。儘管同胞的報告書上就連犯罪現場的狀況都不清楚,犧牲者大多出身那附近的可能性很高,或許有必要特別注意。
接着,艾兒瞇起眼睛。
淡紫色眼眸與少女緞帶般的長髮浮現在腦海裏。
伊芙目前就在貧民窟出沒。
那個地方現在是不是很危險?
(……那又怎麼樣。我在想什麼。)
諾婭依然優雅地坐在沙發上,向她揮手。
艾兒表情不太愉快地站起身。
「什麼事?」
雖說是習以爲常的光景,還是令艾兒傻眼。她聳了聳肩,接着邁開步伐。
不過諾婭立刻就搖了搖頭,換了其他說法。
被這麼一說,諾婭倒也沒錯。
「誰知道呢。該考慮這個的,是你纔對。」
只要你還是能跨過大門的強者,來日再會吧。
「謝謝。」
不過轉頭一看,希安就在眼前。受到銀色與碧藍的雙眼凝視,艾兒回望對方。
「怎麼可能開心。還是老樣子,大家都是笨蛋。」
「請帶走杯子蛋糕。」
接着吸血姬說出絕非朋友關係的一句話。
「欸,艾兒?」
「啥?」
「諾婭覺得,開心的時光最好長長久久。」
算不上不開心。
「————那麼就再見了。自己要保重喔,艾兒。」
感覺已經很久沒遇到,像那樣使出全力與自己對決的人。
艾兒接過以紅緞帶妝點的籃子。裏面飄着剛出爐的甜點香氣。
突然聽見這個問題,艾兒愣住。她一臉疑惑地瞇起眼睛,看向那對柔和的紅眼。
與此同時,笑聲嘎然而止。轉頭一看,初音的腹肌抽搐、口吐白沫;艾琪兒則輕戳着她的臉頰。看着兩人的模樣,諾婭愉快地點頭。
「所以,你到底想說什麼?」
「不對。換個正確的說法吧……你現在過得開心嗎?」
「你幸福嗎?」
「這樣啊。不過,不久前的戰鬥,你看起來滿愉快的。」
嘖。艾兒咂嘴一聲。大概是被棲息於貧民窟的烏鴉看見了吧。不過艾兒失手讓目標逃走了,當然不可能愉快。在幾乎這麼回答時,她嚥下話語。
雖然是個愛哭鬼,「逃羽伊芙」有其毅力。
「……我回去了。謝謝你提供的情報。」
艾兒回想起那道淚眼汪汪直視着自己的身影。沐浴在蒼白月光中,使出渾身解數交手。兩人都認真地面對彼此,彷彿攜手跳了一支熱烈的舞。
「……有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