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因爲,這是爲了你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8160 字
首先三人散開,各自與『最後的獵人』拉開距離,藏到粗圓柱後面。
諾婭抱着初音在最遠的地方放下來。伊芙開始召喚,艾露舉起手槍準備瞄準——此時發覺『最後的獵人』已經不在那裏。
(到哪兒去了)
瞬間,她不寒而慄,僅憑着直覺跳向一側。
此刻大劍揮來,斬擊將艾露剛纔所在的地點連同柱子一同掃過。柱子像爆炸了一樣垮塌,整個大廳隨之晃動,瓦礫誇張地落下來。
艾露在地上翻滾。追擊襲來。但千鈞一髮之際,艾露被什麼咬住後領提了起來,拋到半空中。當她感到驚訝之時,視野水平移動起來。
艾露坐到了『迪坎』的背上。
枯瘦的老犬一邊飛奔,一邊吐着舌頭甩着尾巴。
艾露抬起臉。伊芙點點頭。伊芙的判斷非常得當,與搭檔默契十足。『迪坎』擁有最高的機動力,這樣一來可以一邊迴避斬擊一邊射擊。
順利的話,還可以施展集中炮火。
「…………啊,對呀」
形成這個狀態後,艾露想到了一個主意。
那是唯一『或許能夠打倒最後的獵人的方法』。
艾露瞬間制定戰術,而這必須所有人通力合作。她厲聲喊道
「一定能贏!把力量借給我!」
畏懼則死,屈服則敗,膽怯則潰。
因此,艾露語氣堅定。她沒有看到其他人的表情。
對搭檔有着絕對信任,諾婭也並不蠢。她們一定會回應自己。
艾露懷着信賴,在『迪坎』背上讓手槍消失,又編織出新的光芒。這次的編織存在反作用力、衝擊以及失準的擔憂,因此她在羽翼之上疊上光輝,展開了翅膀。潔白羽翼幫助她控制好姿勢,把腿緊緊纏住『迪坎』。
然後,她舉起了武器。
「成功、了」
諾婭最開始被斬下的羽翼,投擲過來。
但這個時候,一個小巧的身影輕盈地出現在『最後的獵人』前方。當獵人動作停止的瞬間,她優雅地向前伸出手。是諾婭。吸血姬用不合時宜的甜膩聲音輕輕說道
情況陷入膠着。
如同嘲笑這無可顛覆的絕望,『最後的獵人』左手伸向了伊芙。
* * *
伊芙把手輕輕放在艾露身上,就像讓艾露感到安心,把提問傳遞給艾露。伊芙理所當然般來到艾露身邊。她那麼懦弱,卻沒有逃跑,而是和艾露在一起。
諾婭不能觸碰白銀,一定會迴避。
不論開心還是悲傷。
這樣就足夠了。
就在此時。
他大概預判了艾露的想法,開始狂奔。
吸血姬任憑白色的飛膜被貫通,無視疼痛揮舞受傷的翅膀。白翼流水般劃過,展現出無比的銳利。
艾露想到這裏的瞬間,獵人改變了目標。
艾露用霰彈槍射擊,同時飛奔過去。『迪坎』跑得飛快,但還是趕不上。
「啊!」
不,或者是他根本不會說話。
「伊芙!」
—————還,站着?
伊芙驚險地摔到地上,緞帶般的頭髮在地上散開。
她開始射擊。嗙的一聲,獵人被無數子彈命中,臉被刨掉一大塊,血和碎肉在空中像霧一樣消散。艾露支撐住在衝擊之下險些摔落的身子,一邊依靠『迪坎』的腳力閃躲獵人的反擊一邊心想。對,還有這個方法。
『最後的獵人』沒有回應,沉默着躲避艾露接連而來的射擊。但他額頭一部分被削掉。應該是再生需要用刀力量,獵人暫且把許多傷放着沒管。
「只能這樣了嗎」
肉被斬斷,鮮血噴濺。
諾婭一邊說一邊讓開一步。
其餘觀察情況的召喚獸紛紛趕去,但沒能妨礙『最後的獵人』。他們被躲開後被橛子擊中,消失。面對慘景,艾露感到就像心臟被揪緊。照這樣下去,等待她們將是噩夢般的結局。
但是,伊芙也很清楚自己會成爲目標的可能。她也已經騎到了野獸背上,準備好應對襲擊。伊芙以滿懷決心的表情,跨在巨大的後背之上。
艾露對搭檔單眼一眨。二人一起,艾露不斷扣下扳機。
『諾維姆』嚎叫着釋放斬擊。獵人以劍身接住,但腳步停了下來。艾露朝他側腦開火,命中。頭骨被削掉,腦漿噴出來。可是,『最後的獵人』還是沒有停下。這次,獵人一邊奔跑一邊閃躲『諾維姆』的斬擊。
「接招吧!」
(這絕對不行,不論如何都絕對不行!)
他所表現出來的反應,頂多就只有呻吟。他甚至面對初音都一直默不作聲,固執地不開口說話。
但『最後的獵人』不可能停留在原處乖乖給艾露當靶子。
『最後的獵人』的左臂飛了起來。
伊芙從艾露口袋裏取出瓶子,把靈藥餵給艾露。艾露伴着血喝了下去。瓶子徹底空了,但足夠了。魔力逐漸充盈。
一個人做不到的事情,兩個人一起就能做到!
(這個樣子,簡直就像……)
吸血姬伸出手,行了一禮,優雅地催促艾露
艾露茫然,伊芙愕然。
艾露明白過來,這樣下去是不行的。
超越衝擊波,攜帶實體質量的這一擊,逼近『諾維姆』。
然後
嚎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死亡的彈丸將他射穿,像蜂羣,又像風暴侵襲而去。
「欸?」
「艾露小姐!」
他的臉噴出血,骨頭被打碎,腦漿噴濺,鼻子折斷,眼珠破碎。嗙的一聲,額頭炸開了花。『最後的獵人』的腦袋變成碎肉。此時,子彈用盡了。
但諾婭裝作迴避,繼續上前。
獵人的手腕終於被打出窟窿,然後斷掉。回覆速度跟不上來。
艾露大喊,用霰彈槍射擊。獵人肩膀被轟飛,但還是沒停下來。
他高舉大劍,然後
把自己的武器徹底投擲出去
。
這樣都不死嗎?艾露咋舌。
「那就把顆腦袋打成肉醬」
「不會吧」
* * *
艾露一邊吶喊一邊扣下扳機。
「正合我意!」
「爲什麼還站着……」
艾露一心逃跑,『迪坎』始終與『最後的獵人』保持一定距離。由於逃走專用的召喚獸速度極快,不會被追上。但是,高速移動中射擊線路不穩定,這樣就無法射擊了。
艾露感受着淚水從眼眶中落下,心想,自己果然不能少了搭檔。
伴隨着魔力枯竭,大量血液從喉嚨裏湧上來。但她毫不留情地把生命力也用上了,可這樣還是不夠。她感覺自己就像走在沙漠中追逐着海市蜃樓,看上去那麼近卻無比遙遠。
她在十隻中最強的第九隻『諾維姆』背上,正是攻防一體,以反擊能力爲優先的選擇。伊芙凌冽地發號施令
憑一己之力絕對抵達不了。
「若是過去的你一定很明白。諾婭纔不怕痛」
「放開手腳上吧!」
瞬間,艾露重新舉好了霰彈槍。現在獵人雙臂缺失,武器不在手邊,毫無防備,是絕好機會。若是放過這一刻,肯定再也殺不了『最後的獵人』。
天使的武器在魔力的加持下可以脫離原本物理層面的制約,因此艾露將自己的所有力量釋放出來,讓『最後的獵人』不間斷地暴露在散彈雨中。
初音很遠,他首先盯上的是不具備戰鬥能力的伊芙。
自己重要的搭檔,會被殺掉。
「來跳支舞吧?」
獵人的右臂再次被砍飛。
片刻的間隔後,橛子逼近諾婭。
不論疾病還是健康。
「你能扔武器,諾婭也能扔……在奪回初音的時候被切下來之後,諾婭就一直等着這一刻。戰鬥不就是這麼回事嗎?」
這就是最後的力量了。
「唔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時,艾露心想。
無頭的軀體站在那裏。
「伊芙!? 」
既然砍下腦袋也不會死。
艾露張大了眼睛。平衡被強行打破了。狩獵與被狩獵立場逆轉。伊芙還沒有重新調整好態勢。『最後的獵人』朝毫不設防的她逼近。
「盡情地砸碎它!」
瞬間,獵人長出了手臂。這毛骨悚然的變化異常迅速。傷口噴出血,兩隻慘白的手臂異樣地伸了出來,護住腦袋。但這種事艾露早就無所謂了,完全不加理會。此時害怕而停下來,顯然是犯蠢。艾露射擊、射擊、射擊、射擊、射擊、射擊、射擊,不斷射擊。
「這次不會輸了,我們上了,『諾維姆』!」
(直到現在,『最後的獵人』從未展現過一次發自意識的話語)
霰彈槍
。
伊芙來不及反應。『諾維姆』不等待指示,直接站了起來。野獸的腹部被劍命中,因此把對騎手的傷害控制在了最小。但是,『諾維姆』的身體被縱向劈開,血噴出來,匪夷所思地轉眼間化成霧。
損傷逐漸積累,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最後的獵人』沒有回應,默默地把手伸入懷中,取出一支銀橛子高速擲出,想要貫穿諾婭的身體。與此同時,他向後跳躍躲避艾露的射擊。
『最後的獵人』似乎判斷要花時間才能擊破『諾維姆』,放棄伊芙立刻轉而撲向初音。但是,諾婭毫不大意地將初音摟向懷中,帶着寵物高速逃離。獵人見狀又將目標換成了艾露。艾露咋舌,心想糟透了。她爲了避免浪費魔力,想盡量不用威懾射擊。魔力一旦枯竭就沒戲了。這樣一來,她在被盯上的狀態所能採用的方法很有限。
「動手吧」
諾婭悲傷地說道
瞬間,響起滋魯滋魯的噁心聲音,肉醜陋地蠕動起來,傷口隆起,變成糰子狀。骨骼長了出來,皮膚和頭髮也長了出來,頭部復活。這一幕如同噩夢。但是,在『最後的獵人』即將重生之前,諾婭揮舞翅膀,像做手術一般精準地撕開了他的胸口。
然後,所有人看到了那東西。
* * *
「原來如此……總算弄明白了」
諾婭說道。
爲什麼墓被搗了,
然後,他回來了?
「你爲什麼復活了?爲什麼變弱了,卻不論受到多大損傷都不會死?這一切,就是這麼回事」
在『最後的獵人』肋骨被劈開的胸口。
一顆漆黑的,可怕的心臟,正在搏動。
黑色是邪惡的顏色。
那是,惡魔的顏色。
「將高強的惡魔死後留下的心臟植入遺體中驅動————原來你被弄成了那樣的兵器啊」
「什、麼」
艾露禁不住低聲呢喃。
這件事的份量超過了它字面的含義。在某種意義上,是揭露世界真相背面更加可怕的情況。既然『最後的獵人』是惡魔造出來的,那這等於是宣戰。不管怎麼說,大量吸血鬼被殺,天使也遭受了襲擊。這是不容爭辯的種族間問題。但是,她們並不知道這到底出自惡魔中誰的手筆。
可想而知,包括『魔王』在內所有人都會裝傻到底。
也就是說。
這一次搞不好真的會破壞五大種族的平衡。
然後,惡魔爲什麼幹出如此慘絕人寰的事。
「……『女王之冠』啊。就爲了那種東西」
「就爲了那種東西,你被弄成了這幅模樣」
曾有一對寂寞的吸血姬和獵人。
「下不爲例,知道嗎」
「初音,吻我」
如此一來,就徹徹底底地結束了。
「諾婭和你,是一族罪孽的象徵」
『最後的獵人』眼睛裏流下淚水。血順着粗獷的面頰落下來。
寵物不就是那種東西嗎?
此時,『最後的獵人』已經修復了損傷。
但是,他不可能因此取回意志,此時顯現的不過是一絲殘影。『最後的獵人』自我的殘渣很快消失了,血液隨之乾涸,只剩下無血無淚的雙眼。
她是高貴的公主,與那些下等吸血鬼不同,是真真正正的貴族。因此,她對下賤者粗野的狂歡沒有絲毫興趣。
吸血姬背上罪孽,
他再一次變回成被製造出來的活體兵器。
諾婭莉絲被刺穿心臟,腦袋被砍掉。
諾婭若無其事地說道。
在人類的黑暗時代,吸血鬼們進行着惡毒的狂歡之時,諾婭莉絲始終保持獨立,對那些漠不關心。但是,這在某種意義上也是罪孽。這是因爲,不加制止等於縱容。
諾婭平靜地,甜膩地說道。
* * *
「所以初音,吻我。這樣就沒問題了」
需要獻上祭品。
「哈?」
沉重的絕望中,諾婭轉過身來。
艾露有股不祥的預感。吸血姬的那番話,就像在說永別。初音似乎也感到了不安,打算說些什麼。但她把話嚥了回去,看來是敗給了吸血姬那完美的笑容。初音不開心地煩惱了一陣,然後動了起來。
同時,『最後的獵人』內臟被碾碎。
等待她們的,只有死。
諾婭說着,笑起來。那樣子,就像小孩子在逗愛貓一樣。
她氣沖沖地彎下身子,不情不願地在諾婭鼻尖上一吻。
「不明白麼?總之就是,諾婭喜歡你的一切」
二人承認對方是命運的宿敵,雖非本意,但揹負一族的罪孽而戰。
「什、麼」
「謝謝。已經,足夠了」
「因爲,這都是爲了初音」
但諾婭似乎想到了什麼,快步走了過去。她靠近初音,謳歌道
「好像在誇我卻沒在誇!就因爲那些無聊的事……」
現在,二人都已不在。
『聖母』則選擇了『最後的獵人』飾演祭品。
在一個如神話般,深紅的夜晚。
艾露明白過來。若沒有超越它的力量,邪惡的心臟便不會被打破。『最後的獵人』殺不死。艾露等人所面臨的,是無法顛覆的敗北。
諾婭轉過身去,重新面對『最後的獵人』。
「最後你說過。那時你氣息奄奄,讓我尋找重要的東西。朋友也好,寵物也好,什麼都行,總之找到值得自己賭上性命的東西」
「喂,爲什麼要我?」
曾有一對寂寞的吸血姬和獵人。
後來又到底怎麼樣了。
「對現在的你說這些也無濟於事吧……但是,還是說幾句吧。你已經不記得了嗎……和諾婭莉絲之間的種種……難道不是珍貴的回憶嗎?」
「因爲你是諾婭決定的,重要的東西」
她只是爲『最後的獵人』感到可憐,傷心。
「『願你不再受寂寞之苦』」
「諾婭喜歡初音」
啾,響起悅耳的聲音。
* * *
她靜靜地露出微笑
柔情似水地
但即使面對絕望,諾婭依舊沒有悲嘆自己的命運。
「諾婭莉絲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獵人承擔了懲罰。
然後在她繼續無視的時候,吸血鬼和獵人之間演變成了戰爭泥潭,一發不可收拾。雙方彼此都錯過了放下武器的時機,如此下去會像噬尾之蛇一樣,永遠沒有盡頭。可以料到,雙方種族將在仇怨之下最終走向滅亡。
諾婭莉絲·柯勞希雅·諾斯灼姆。
「受了傷馬上會好,有咬的價值,血也很好喝,又任性又不思悔改,很有意思。頭髮柔順,摸上去很舒服」
艾露想着能不能讓伊芙逃走。伊芙好像也是一樣。兩個人都在拼了命地思考如何至少讓搭檔活下去。但是,她們想不出如何實現那種奇蹟。
她以純真的,美麗的,天真無邪的表情接着說道
艾露想問,那句已經足夠了是指什麼,什麼已經足夠了。諾婭好像真的聽到了她的疑問,流暢地接着說道
「好了,照你說的做了……然後呢?」
『始祖』和『聖母』進行了交涉,安排了一出讓所有人信服的傳說之戰,以此落下帷幕。他們約定自此雙方干戈載戢,平息戰局。
初音不明白諾婭說了什麼,傻傻地叫出來。但在初音面前,吸血姬笑眯眯地接着往下說。她掰着手指,羅列出寵物的優點
諾婭聲音裏交織着憤怒與憎恨。她輕輕向前伸出雙手,打算去摸獵人胸口下面的黑色心臟。但是,魔力的波動拒絕她的行爲。
「諾、婭……諾婭、莉絲……」
「這樣,諾婭就沒問題了」
最強兵器馬上就要復活。在這無比緊迫的關頭,諾婭那番話悠閒得突破天際。
吸血姬講述童話一般講了起來。
然後,傳說中的死鬥展開。
「……諾婭?」
留下來的,只有諾婭。
『始祖』祭出諾婭莉絲·柯勞希雅·諾斯灼姆。
爲了雙方種族的和平。
二人爲何出現在那裏,
如此撒嬌道。
正因如此。
曾經有位孤獨的吸血姬。
一天,她撿到一隻寵物。
艾露總算是明白過來了。
這就是個沒意思的故事。
那種根本無所謂的故事。
有時能夠徹底顛覆結局。
「————諾婭將解放黑灰,在此時刻使用永世保存的殘渣」
諾婭宣言。瞬間,她撕開了自己的胸口。肋骨斷開,血管被扯碎,搏動的心臟噴着鮮血懸在半空。
艾露還在詫異她想幹什麼,諾婭便捏碎了那顆心臟。
大量的血液撒了下來。
諾婭沐浴在自己的鮮紅之中,靜靜張開嘴。
吸血姬喝下了自己心臟流出來的血液。
喝下永世塵封在最深最深處的那一滴。
她的身體開始劇烈蠢動。艾露明白有什麼情況正在發生。吸血姬通過喝下保存在心臟中的古老血液,外貌開始改變。骨骼伸展,肉長起來,逐漸形成另一種形態。她猶如破蛹化蝶,溶解崩潰,然後重生。
面對着劇烈的變化,艾露想起一件事。
諾婭說過會贏。
但那就是敗北。
莫非,如今只是黑灰的她,
使出了消耗生命的殺手鐧。
那確實是勝利,同時也是敗北。
啾,響起可愛的聲音。
她同樣被生物本能的恐懼所驅策,恨不得放聲尖叫拔腿就逃。
「是,我在這裏」
無辜的王,孤高美麗的公主——
那是死不掉。
沒有怨念
* * *
那眼神銳利得能讓人心跳停止。
鮮血飛舞。兩人定格於交錯的姿勢,一動不動。
諾婭莉絲燦爛地微微一笑。
她從諾婭的形象有所成長,眼睛是鮮血的顏色,流瀉的銀髮直到腳下。形狀完美的胸部和手腳,包裹在鮮血的禮服之中。那嘴脣充滿女性的妖豔,柔和地彎着。沒錯,諾婭莉絲確實像是笑了。
初音一度閉上眼睛,然後睜開。寵物靠近吸血姬。
那是他在垂死的剎那,從靈魂中擠出來的話語。
——跳完最後一曲。
她已經這麼決定了。
「啊……啊、啊啊……」
沒有悲哀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但是,搭檔牽着她的手,她忍了下來。
滴着紅紅的鮮血。
吸血姬對可恨又可親的敵人,簡短地答道
狂妄地用手指示吸血姬蹲下。諾婭莉絲念着「哎呀哎呀」,照她說的彎下了腰。初音嫌棄地在吸血姬鼻尖上吻了一下。
這是他,最後的話語。
如同曾經那一幕,獵人準備貫穿吸血姬的胸膛。諾婭莉絲手臂銳利地一揮。

不管怎樣,諾婭不僅付出了心臟的代價,還喝下了封存在裏面的血液。於是她變成了諾婭莉絲。那麼,當那力量用盡的時候,她到底會怎樣呢。
真的,太好了。
烏黑的血液在潔白的地板上鋪開。
諾婭莉絲轉過身來。擁有着壯烈美貌的死亡化身看向初音。
大廳之中,人影一躍。骨骼被切斷,肉被碾碎。
「沉睡吧,宿敵啊」
作爲動力源的惡魔心臟被摧毀,他不再動彈。『最後的獵人』已經死了。但艾露知道,她們並沒迎來完全的勝利。
殺戮、屠殺、虐殺……
「……初音?」
然後
「諾、婭、諾婭莉絲啊啊啊啊啊」
然後?
概念化作有形之物,屹立於此。
「……你就是你」
『最後的獵人』倒在血泊的中心。
二人繼續充當觀衆。過去的諾婭已經很強了,但完全不及站在眼前的吸血姬。她是鮮血之王,是死亡貴族,是紅與黑的暴風,是刺穿心臟的尖牙。艾露抵抗着想要移開目光的衝動,深深凝視着她的身影。
那是死亡。
『最後的獵人』站起來,從懷裏取出銀橛子。那是對吸血鬼專用武器。
沒有央求
「沉睡吧,摯友啊」
『最後的獵人』吐着血,問出來。
「是啊」
諾婭莉絲·柯勞希雅·諾斯灼姆,現在站在那裏。
「什麼?」
艾露要和伊芙一起,見證後面的一切。
諾婭莉絲·柯勞希雅·諾斯灼姆,好美。
「這樣啊」
吸血姬靜靜注視『最後的獵人』的遺骸。接着,她問
「………………………………你已經、不再寂寞了、嗎?」
* * *
只有祝福。
「謝謝你,初音」
「……又不嚇人。寵物不就是那樣的麼。不過是飼主渾身都是血,比平時強那麼一點,那又怎樣?少得意了」
瞬間,諾婭莉絲消失不見。咚的一聲,她把『最後的獵人』踢飛。
『最後的獵人』,心臟被捏碎了。
變化結束。
那是他的最後一擊。
「你怕我嗎?」
沒有憎惡
死亡已顯現。
獵人吐着血發出咆哮
「吾已現身,即刻起舞」
「讓你的墓,不再被野蠻地打擾」
『最後的獵人』像皮球一樣反覆彈跳,諾婭莉絲又對他落下的身體一擊落踵。響起噼裏啪啦鮮明的聲音,『最後的獵人』全身扭曲,所有骨頭都斷掉了。肋骨從胸口刺出來,折斷的背骨從脖子裏鼓出來。就算這樣,他還是沒死。
「……伊芙,留在這裏」
艾露理解了那個事實。
「是嗎……那太好了」
朝着觀衆們,笑了。
她身材縮小,變回成了諾婭,然後把臉靠近初音。幼小的吸血姬掛着溫柔的表情要對初音講話,就像小孩子讓愛貓爬到自己腿上一樣。
鼻子和鼻子碰在一起,就像要講悄悄話,
就像要講一個永恆不變的,重要的事實。
「最喜歡你了」
響起噼裏啪啦的聲音。
諾婭匪夷所思地垮掉了。
唰地,白色的砂打在地上。
諾婭就像變成了鹽柱,一下子崩塌了。吸血姬的笑容逝去了,她從指尖開始變成了美麗的白色,轉瞬之間悽慘地破碎散落。
在那裏,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只有諾婭『曾經存在過』的殘骸。
初音愣怔怔地杵在白色之中,沉默了許久。她就像完全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就像突然被獨自拋下的小孩子。
但是她緊緊咬牙,擠出了一句話
「……開什麼玩笑」
她抓起乾燥的砂,狠狠砸下去。
然後,她發出撕裂喉嚨的叫喊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你這傢伙總是這樣!總是毫不理會我的心情,自說自話!你明明也有弱點好嗎,早上起不了牀,還容易累!總是擺出得意的表情!總說我任性!可你自己又好到哪裏去!你這笨蛋,笨蛋,去死!我……我!」
罵道這裏,初音停下來。
她對諾婭的感情,一句都沒說出口。寵物不知該如何看待主人。不知是該去恨,去厭煩,還是像投與自己的愛那樣,也去愛她。初音什麼都弄不明白,只呢喃了一聲
「我以後該怎麼睡覺?」
艾露拳頭攥得緊緊,骨頭的都浮現出來。
所以艾露將無法逃避的現實講了出來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
那骨灰一般的白色,昭示着那個事實。
曾經有對一起入睡的吸血姬和寵物。
她心想,她不願認可那樣的結局。
事件以她的死,落下帷幕。
「艾露小姐,諾婭小姐她……」
唯獨那位吸血姬,現在已經不在了。
儘管無法認可,但是……
「諾婭死了」
「嗯,是的,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