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幕 因爲都是爲了你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8529 字
三人首先散開。
各自遠離「最後的獵人」,躲到粗壯圓柱後方。
諾婭抱着初音,把她帶到最遠處放下,伊芙則開始召喚。艾兒舉起手槍瞄準目標——這時才發現,「最後的獵人」已經不在原來的位置上。
(跑去哪裏——)
須臾間,寒意爬上背脊。單純憑藉直覺,朝側面跳開。
橫揮的大劍掃過艾兒剛纔站的地點,斬擊連同柱子一併劈開,柱子爆炸般被砍碎。大廳整體隨之搖晃,灑落大量的瓦礫。
艾兒倒在地上。追擊已經到來,但是在那之前,不知什麼叼起了艾兒的領子,將她全身向上提起,拋向半空中。她感到困惑的瞬間,發現自己的視野飛快橫移。
艾兒被「德肯」放到背上。
消瘦的老狗拔腿飛馳,一邊吐出舌頭喘氣並搖着尾巴。
艾兒抬起臉便見到伊芙點了點頭。真是了不起的判斷。搭檔十分明白,「德肯」的機動性最高,能憑靠速度閃躲斬擊,同時讓艾兒開槍射擊。
只要一切如此順利,就能將火力集中在「最後的獵人」身上。
「……啊,原來如此。」
陷入如此危機,使艾兒頓時靈光乍現。
「可能打倒最後的獵人」的唯一方法。
艾兒眨眼間構思出作戰計劃。實現需要所有人同心協力。她短促地高聲大喊:
「一定能贏!助我一臂之力!」
畏懼招致死亡。屈服招致敗北。畏縮招致潰敗。
因此艾兒說得斬釘截鐵,不看其他人的表情。
搭檔無須懷疑。
諾婭也絕不愚蠢。
隨着魔力枯竭,大量的血液湧至喉頭,艾兒卻毫無保留地轉爲消耗生命力。可是還是不夠。有如奔馳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樓,看似只差一點點,其實無比遙遠。
艾兒領悟到這樣下去辦不到。
在旁待命的其他召喚獸也接二連三衝上前阻擋,但是不可能造成阻礙。它們被閃躲、被尖樁撕裂,還有接二連三被消滅。目睹眼前的慘狀,艾兒有種心臟被一把攫住的感受。這樣下去,惡夢般的結局想必就等在後頭。
吸血姬白色翅膀的翼膜被貫穿。但是她不理會痛楚,揮出受傷的翅膀。那抹白色流暢地滑過,展現令人咋舌的銳度。
緊接着她舉起武器。
伊芙自艾兒的口袋中取出瓶子,將靈藥注入艾兒口中。「咕嘟」一聲,艾兒連同血液一併嚥下。靈藥只剩空瓶。但是足夠了。魔力迅速得到補充。
假如砍下首級也不會死。
***
艾兒瞪大眼睛。她領悟到戰力均衡已經被強硬地打破,獵人與獵物的立場顛倒了。伊芙尚未撐起身體,但是「最後的獵人」直逼那道毫無防備的身影。
「諾威姆」鳴叫的同時揮出斬擊。獵人以劍身擋下,但是移動也隨之停止。艾兒趁機瞄準側頭部開槍命中,擊穿了頭蓋骨,腦漿從中溢出。然而「最後的獵人」沒有停下來。「諾威姆」再度斬擊,獵人這次邊跑邊閃躲。
堪稱攻防一體,是以反擊能力爲優先的選擇。伊芙勇敢地大喊:
初音的位置太遠,「最後的獵人」先針對沒有戰鬥能力的伊芙下手。
伊芙驚險地摔倒在地上,緞帶般的髮絲披散一地。
「最後的獵人」似乎判斷擊倒「諾威姆」需要耗費時間,便暫且拋下伊芙,趕往初音身邊。但是諾婭毫不鬆懈,將初音抱到臂彎中,讓寵物迅速逃離危險。「最後的獵人」見狀,將目標轉向艾兒。艾兒咂嘴心想糟透了。她不希望只爲了牽制對方就開火威嚇。因爲一旦魔力枯竭,艾兒就束手無策了。既然如此,在遭到追逐的狀況下,自己能採取的手段並不多。
宛如嘲笑艾兒那無法顛覆的絕望,「最後的獵人」的左手伸向伊芙。
「最後的獵人」沒有回答。他默默將手伸進懷裏取出銀樁,朝着諾婭的身體高速投擲。與此同時,他爲了閃躲艾兒的射擊,於是向後跳去。
他顯示的反應,頂多只有發出呻吟而已。就算是面對初音時,他也保持一貫的沉默。獵人堅決不開口說話。
因爲諾婭將一開始被砍下的翅膀投向他。
事態陷入膠着。
獵人的右臂再度飛了出去。
「贏……了。」
一定會回應自己的期待。艾兒抱持這般信賴坐在「德肯」的背上,消除手槍再度編織光。由於後座力、衝擊力與狙擊準度教人擔心,艾兒喚出更大的光之羽翼與自己的翅膀重疊。以白翼穩定上半身,雙腳則夾着「德肯」。
「艾兒小姐!」
(只有這件事絕對、絕對不可以發生!)
「最後的獵人」沒有回答。一語不發的他閃躲艾兒緊接而來的射擊,額頭一部分卻被子彈削過。再生恐怕也需要耗費力量,獵人身上留有許多尚未復原的傷口。
她一定會閃躲。乍看如此,她卻向前進。
「這次一定不會輸。我們上吧,『諾威姆』!」
「伊芙!」
這次就是最後了。
同時艾兒思索着。
無論病痛還是健康。
艾兒決定專心閃躲,「最後的獵人」與「德肯」則保持一定的距離奔跑。逃走用的召喚獸腳程飛快,不會被追上,可是在高速奔跑的過程中,無法穩定瞄準。
艾兒瞬間重新舉穩了散彈槍。現在的獵人沒有雙臂,武器也已經遠離身邊,簡直毫無防備,是個絕佳的機會。一旦放過這次機會,肯定再也無法擊殺「最後的獵人」。
之後剩下——
艾兒對搭檔眨了眨單邊眼睛。兩人並肩而立,不停扣引扳機。
他高舉起巨劍,隨後將自己的武器完全投擲出去。
在艾兒這麼想的瞬間。
大概是識破了艾兒的計劃,他兇猛地開始奔跑。
就在這時。
不,也許他根本無法說出話語。
「只能先這樣了吧。」
「跳支舞吧?」
轉瞬間,獵人長出新的手臂。詭異的變化突然發生,異樣蒼白的手臂自傷口隨着鮮血噴濺一起衝了出來。他交叉新的雙臂以保護頭部,但是艾兒毫不理會。那一點也不重要。因此畏縮而停止攻擊,擺明了纔是下策。射擊、射擊、射擊、射擊、射擊射擊射擊,艾兒不停射擊。
艾兒追趕,連連擊發散彈槍。儘管「德肯」的腳程飛快,還是趕不上。
散彈槍。
「請放手做到底!」
「喫我這招!」
因此艾兒絞盡全力。
無論喜悅還是悲傷。
威力更勝衝擊波——伴隨着實體重量的一擊——直逼「諾威姆」。
吸血姬優雅地催促艾兒。
「既然你扔出武器,我方當然也能還以顏色……早在爲奪回初音而被切斷的那時,諾婭就在等候機會了。戰鬥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諾婭無法碰觸白銀。
憑自己一人,絕對無法抵達。
「正合我意!」
艾兒大叫。她擊發散彈槍,獵人的肩膀被子彈削過,卻依然不足以阻攔。
這樣就足夠了。
「換作是以前的你一定明白吧。諾婭絕不害怕痛楚。」
一瞬間的空檔。這段時間內,尖樁直逼諾婭。
諾婭一邊解說,向後退開一步。她舉起手示意「請自行料理」。
***
「最後的獵人」的左臂飛了出去。
自己寶貴的搭檔會被殺掉。
這樣無法開火。
不過就在此時,嬌小身影輕盈地出現在「最後的獵人」面前。獵人停止移動的瞬間,她優雅地向前伸出手。是諾婭。吸血姬不符場合般柔聲輕語:
一個人辦不到的事情,有兩個人就辦得到!
她開始射擊。「砰」的一聲,獵人的臉龐遭到無數子彈命中,猛然凹陷。血與肉片如霧氣般飛散,艾兒撐住了險些因衝擊力而墜落的身子。她一邊憑藉「德肯」的飛毛腿閃躲獵人的反擊,心中暗忖:「沒錯,還有這個方法。」
然而,「最後的獵人」不會停留原地。
(一直到現在,「最後的獵人」一次也不曾發出顯露意志的話語。)
艾兒百感交集,感受到眼淚滑落,同時心想自己果然需要這位搭檔。
「看我拿出全力!」
損傷正逐漸累積,不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
只要注入充分的魔力,天使武器就能解除物理法則上的限制,因此艾兒解放了自己擁有的所有力量,毫不間斷地對「最後的獵人」灑出散彈之雨。
他當然不願乖乖成爲艾兒的槍靶。
但是,伊芙也明白自己有可能會成爲目標。爲了應付襲擊,她也同樣坐在召喚獸背上。伊芙的臉上帶着下定決心的表情,跨坐在巨大的魔獸背上。
死亡彈子貫穿他的肉體,密如蜂羣,疾如風暴。
獵人改變了攻擊目標。
「唔……啊!」
「動手。」
伊芙的反應慢了。「諾威姆」沒有等候她的指示,挺起上半身用腹部接下巨劍,藉此將乘坐者所受的傷害降到最低。然而自身被縱向劈開,鮮血噴濺。召喚獸難以置信地輕易化爲霧氣。
(這樣不就好像……)
艾兒一邊大喊,扣下扳機。
「伊芙?」
啾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諾婭神情憂傷呢喃地說:
他的臉龐也開始噴血。顱骨破損、噴濺出腦漿、鼻樑折斷,以及眼球凹陷。「砰」的一聲,額頭炸了開來。「最後的獵人」的頭部化爲絞肉,此時子彈耗盡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樣還不會死嗎?艾兒咂舌。
「就把那顆頭轟爛。」
十隻召喚獸中,最強的第九隻「諾威姆」的背上。
肌肉被切斷,血液噴濺而出。
伊芙的手貼上她的身子。就像要讓艾兒安心,將體溫傳遞給她。理所當然般,伊芙站在自己身旁。明明是個膽小鬼,她卻沒有逃走,與艾兒同在。
「咦?」
最後獵人的手腕終於開了洞,手腕斷裂,傷勢來不及恢復。
無頭軀體站在眼前。
——————站……着?
「爲何還站着……」
「騙、騙人的吧?」
艾兒愣愣地低語。伊芙則愕然呢喃。
突然,噁心的聲響傳來。血肉醜陋地蠢動,傷口隆起形成糰子狀。骨骼重生,皮膚與頭髮覆蓋骨骼,頭部復活了。有如惡夢般的光景上演。然而,在「最後的獵人」復活之前,諾婭揮出翅膀,精準如手術般剖開他的胸膛。
於是三個人一齊,
親眼目睹了真相。
***
「原來如此……終於真相大白。」
諾婭說道。
爲何墳墓被掀起。
他爲何重回人世。
「爲何你會復活。爲何力量明明不如從前,卻又承受多少損傷都不會死。一切都出自這個原因啊。」
肋骨被劈開的「最後的獵人」的胸膛中。
一片漆黑的恐怖心臟,仍然不停搏動着。
黑即爲邪惡的顏色。
屬於惡魔的色彩。
「在知名惡魔死去後保存其心臟,放進遺體當作動力————原來你被打造成這種兵器了啊。」
「什麼……跟什麼……」
艾兒不禁低聲嘀咕。
「諾婭喜歡初音喔。」
「聖母」則欽點「最後的獵人」當作獻祭的演員。
這個事實帶有更勝言語的沉重意義。與揭發世界真相的祕密相比,某種角度來說是更加恐怖的事態。如果「最後的獵人」是由惡魔打造,那麼就無異於宣戰。因爲已經有多數吸血鬼遇害,天使也遭受襲擊,是千真萬確的種族糾紛。然而,無法得知是惡魔之中的誰主使。
罪孽加諸於吸血姬。
「諾……婭……諾婭……莉絲……」
在那之後兩人又怎麼了?
曾經有個寂寞的吸血姬與獵人。
正因爲如此。
在前方等候的只有死亡。
如今兩人都已經不在世上。
然後在指尖即將觸及獵人胸膛中的黑色心臟時,她受到魔力的波動阻攔。
「就爲了那種東西,害你被如此玩弄。」
活祭品有其必要。
「啥?幹嘛找我?」
她如此撒嬌說。
以柔和的嗓音。
曾經有個寂寞的吸血姬與獵人。
「傷口馬上就會治好,所以咬起來很方便。而且血很好喝,既任性又不知悔改,感覺很有趣。頭髮滑順,摸起來很舒服。」
最強的兵器馬上就要復活了。在這樣急迫的場合,這句話溫吞得難以置信。
兩人都認定彼此是命運的仇敵。儘管不情願,仍舊揹負全族的罪孽而戰。
「諾婭與你,同是一族罪孽的象徵。」
一旦復原,一切就完了。
「因爲你是諾婭心中決定的重要事物。」
他再度變回被製造的生物兵器。
***
「諾婭莉絲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可以想見,包含「魔王」在內沒有人會承認。
諾婭若無其事般回答。
換言之。
在凝重的絕望中,諾婭轉過身。
「告訴現在的你也沒有意義……但是,諾婭想先問一聲,你還記得嗎?你與諾婭莉絲之間的回憶……那是很重要的回憶喔?」
於是,就在她無視這一切的過程中,吸血鬼與獵人的戰鬥陷入僵持。雙方都錯過了放下武器的時機,這樣下去如同吞食自身尾巴的銜尾蛇,絕不會有盡頭。兩族都預料到,彼此會在怨恨的盡頭處毀滅。
諾婭如此笑道。就像孩子在疼愛自家愛貓。
「什麼東西不要緊?」
只剩下諾婭一人。
爲了兩個種族的和平。
艾兒開始思索該如何讓伊芙逃走。伊芙似乎也一樣。兩人絞盡腦汁思考着,有沒有至少能讓搭檔活下去的辦法。可是兩人都想不到那奇蹟般的方法。
於是傳說中的死鬥上演了。
「聽起來很像誇獎,但是根本不是這麼回事!這些無聊的事情……」
獵人身負懲罰之責。
兩人爲何置身在那一夜。
「『我就算了,希望你別再寂寞了。』」
「在最後,你這樣說了。在斷氣之前的短暫時間中,你說:『去找個重要的東西。朋友也好,寵物也罷,什麼都可以。找個值得賭上性命的事物。』」
同時「最後的獵人」的臟器化爲碎肉。
陳述童話般,吸血姬柔聲訴說。
在宛如童話的紅色夜晚。
「所以親諾婭一下,初音。這樣就不要緊了。」
五種族間的平穩這次真的有可能會毀於一旦。
「……『女王寶冠』是吧?就爲了那種東西。」
人類的黑暗時代,吸血鬼們夜夜笙歌的時代,諾婭莉絲獨自一人貫徹無關己事的態度。不過某種角度而言,那樣也是一種罪惡。因爲不關心無異於容忍。
然而,他並非取回自我意志,只是展現出意志的碎片。「最後的獵人」僅存的自我殘渣也很快就消滅。血淚隨即乾涸,眼眸不再落淚。
面露純粹又可愛,純真無邪的表情繼續說:
她曾經是高貴的公主。不同於那羣低等吸血鬼,諾婭莉絲是真正的貴族。因此她對底層賤民召開的粗鄙饗宴,從未表示分毫興趣。
寧靜地微笑。
「……諾婭?」
諾婭的低語中透出憤怒與憎恨,悠悠向前伸出雙手。
***
「你不懂?意思是全部都喜歡。」
「始祖」選擇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
不明白對方爲何突然這樣講,初音大叫。然而吸血姬滿臉笑容扳起指頭,柔聲細數寵物的優點。
「最後的獵人」的損傷馬上就會回覆。
諾婭神態平穩地柔聲說。
「始祖」與「聖母」召開了會談。然後約好了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傳說之戰作爲終點,此後對彼此將不再動武。約定好在這一戰之後,結束所有戰局。
寵物不就是這樣嗎?
但是,不知諾婭在想些什麼,她緩緩邁步靠到初音身旁歌唱:
然而,即使面對如此事實,諾婭也並未爲衆人的命運悲嘆。
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
艾兒有種不好的預感。吸血姬的話語聽起來就像在告別。初音似乎也感到不安,欲言又止,但是最後仍然用力嚥下話語。她敗給了吸血姬那張完美的笑容。初音不悅地惱怒,最後作出選擇。
「初音,親諾婭一下。」
她只是爲「最後的獵人」感到悲哀,爲此憂傷。
況且,惡魔爲何要採取如此殘忍的手段?
艾兒領悟到,如果無法發揮出更強的力量,就無法摘下邪惡的心臟,無法殺死「最後的獵人」。只有無法顛覆的敗北,擺在艾兒等人眼前。
「最後的獵人」的眼眶溢出淚水,血沿着粗獷的臉頰滑落。
「啥?」
諾婭莉絲的心臟被貫穿,頭顱被砍落。
「這樣子諾婭就不要緊了。」
「下不爲例喔。」
擺出生氣的表情,初音彎下腰不情不願地親吻諾婭的鼻尖。
啾。輕盈的聲音響起。
「好啦,就這樣……然後呢?」
「謝謝你。這樣就夠了。」
諾婭俐落轉身。
轉身面向「最後的獵人」。
艾兒想追問。這樣就夠了是指什麼?什麼事情已經夠了?彷彿實際上聽見這道問題,諾婭流暢地接着說:
「因爲是爲了初音嘛。」
有個孤單寂寞的吸血姬。
她某天撿了只寵物回家。
艾兒這下終於明白。
是那樣不值一提的童話。
然而看似無關緊要的小插曲。
有時會大幅改寫結局的樣貌。
「————黑灰解放。此時此地,使用長年保存的殘渣。」
諾婭宣言。突然間,儘管並未伸手觸及,她的胸口逕自裂開,肋骨折斷、血管斷裂。脈動的心臟一邊噴濺出血紅,一邊朝半空中浮升。
她究竟想做什麼?艾兒這麼想的瞬間,諾婭捏碎了那團肉。
大量的血雨降落。
沐浴在自身的血紅之中,諾婭靜靜地張開嘴。
在臨死前的一剎那,那是自靈魂深處使勁擠出來的話語。
他死不成。獵人吐着血,同時發出嘶吼。
「好的。我就在這裏。」
吸血姬飲用從自身心臟流出的血。
假使現在只不過是黑灰的她。
這是死亡。
共舞最後一曲。
朝着周遭觀衆。
因爲諾婭以自身心臟當作代價,還飲用了保存於內部的血,藉此變化爲諾婭莉絲。那麼當那份力量耗盡時,她究竟會如何?
黑色血泊在白色地面漸漸擴大。
「……初音。」
艾兒理解到眼前的事實。
如此下定決心。
死亡化身在此顯現。
這句成爲最後一句話。
「最後的獵人」嘔着血詢問。
***
「絕不讓你的墳墓再次任人無禮地掀開。」
黑影躍動於大廳。劈斷骨頭、撕裂肌肉。
「這樣啊……太好了。」
「安息吧,仇敵。」
她的身型比諾婭還要成熟,雙眼是鮮血的色彩,披散的銀髮垂至腳邊。輪廓完美的胸部與四肢,則以血之禮服包覆,洋溢着女性魅力的脣角微微挑起。沒錯,艾兒確定——諾婭莉絲似乎笑了。
長年保存在體內深處的最後一滴。
目睹到這副急遽的變化,艾兒回想起那句話。
「……伊芙,待在這裏。」
然後呢?
不是懇求。
「安息吧,好友。」
「諾、婭、莉絲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化爲形體現身於此。
那樣的確是勝利,不過同時也是敗北。

聽見可恨又親愛的仇敵疑問,吸血姬簡短地回答:
她也同樣感受到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懼,不禁想要尖叫逃跑。
殺戮、殘殺、屠殺。
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立於眼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
「是啊。」
無辜之王現身於此。
孤高絕美的吸血姬。
作爲動力源的惡魔心臟已經被破壞,他不再動彈。「最後的獵人」已經死了。然而艾兒知道,她們迎接的結局並非完全勝利。
她的身體急遽開始蠢動。艾兒頓時理解到眼前正在發生什麼事情。喝下保存在心臟中、自身的陳年舊血,使得吸血姬開始變化。骨骼伸展、肌肉延長,將她改造爲不同的形體。彷彿蝴蝶在蛹中羽化般,她的身體融化、崩解又重生。
鮮血舞動。兩道人影交錯,一動也不動。
接下來,艾兒決心要與她一同見證。
「最後的獵人」站起身。他從懷裏取出銀樁——對抗吸血鬼的武器。
「最後的獵人」躺在血泊中心處。
也不是悲哀。
然後——
不過也說了,那樣就是敗北。
使用了消耗生命的最終手段。
單純留下祝福後——
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的身影十分美麗。
「幹嘛?」
就像過去那般,獵人要刺穿吸血姬的胸膛。諾婭莉絲犀利地揮出手臂。
突然間,諾婭莉絲的身影消失。「咚」的一聲,她將「最後的獵人」踢向空中。
兩人繼續擔任觀衆。過去的諾婭的確強悍。但是完全比不上站在眼前的吸血姬。她正是鮮血之王、死之貴族。既是黑與紅的風暴,也是刺穿心臟的獠牙。強忍着轉開視線的衝動,艾兒將她的身影烙印在眼底。
「最後的獵人」的心臟迸裂了。
真的……太好了。
變化來到尾聲。
然而她緊握搭檔的手,藉此忍受。
不是怨恨。
「………………………………………………現在……已經不寂寞……了嗎?」
***
血紅點點滴落。
諾婭說過有辦法戰贏。
「我已歸來。與你共舞。」
這就是最後的一擊。
不是憎恨。
有如皮球般,他無從抵抗地飛起。當身軀墜地,諾婭莉絲下壓的後腳跟也緊追而來。發出摧枯拉朽般的碎裂響,「最後的獵人」全身扭曲變形,渾身骨頭應聲折斷,肋骨自胸腔向外突出,折斷的脊椎從脖子長了出來。儘管如此,他還是沒死。
吸血姬默默俯視着「最後的獵人」的屍骸,之後開口詢問:
「你會怕我嗎?」
諾婭莉絲轉過身來。容貌絕美的死亡化身看向初音。
那道視線銳利得教心臟幾乎停止跳動。
初音先是閉起眼睛,隨後睜開。寵物步向吸血姬。
她端起架子,緊接着招手示意吸血姬壓低身子。哎呀呀。諾婭莉絲如此說道,愉快地聽從。朝着吸血姬染血的鼻子,初音神情厭煩地印下一吻。
啾。可愛的聲音響起。
「……又沒什麼好怕。寵物不就是這樣嗎?就算飼主渾身是血,看起來比平常強一點點,又不算什麼。不要自以爲了不起。」
「這樣啊。」
「……因爲你就是你。」
「謝謝你,初音。」
諾婭莉絲甜美地微笑。
身材漸漸縮小,變回諾婭。於是稚氣的吸血姬將臉貼向初音,面露柔和的表情對她輕聲說話。就像孩童把愛貓放在大腿上輕聲細語。
爲了不讓別人聽見,彼此的鼻尖輕觸。
爲了向她告知,永久不變的重要真相。
「最喜歡你了。」
「鏗鏘」的碎裂聲響起。
諾婭難以置信地崩解了。
白砂在沙沙聲中流瀉。
諾婭有如化爲鹽柱般,一口氣崩壞了。吸血姬的笑容飛快流逝,就連指尖也變成美麗的純白。轉瞬間,諾婭便慘烈地碎裂四散。
眼前已經不剩任何人。
所以艾兒說出無法逃避的現實。
初音說到這裏停了下來。
只剩下諾婭「曾經」存在的殘骸。
「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開什麼玩笑!你這傢伙,你這傢伙每次都這樣!老是不管我的心情,愛怎樣就怎樣!你還不是同樣有弱點,早上爬不起來,又容易累!還老是裝得一副無敵的表情!每次都說我任性,你還不是差不多!這個笨蛋、笨蛋!去死!我……我!」
「嗯,沒錯,我也知道。」
骨一般的白色,嚴正宣告事實。
像是要撕裂嗓門般厲聲嘶吼:
「從今以後,我要怎麼入睡?」
「艾兒小姐,諾婭小姐……」
她一次也不曾吐露自己對諾婭的想法。不知道寵物是如何看待自己的飼主。究竟是憎恨,還是覺得厭煩,又或者是如同飼主灌注的愛情,寵物也同樣愛着主人呢?初音並未闡明,只是低聲嘀咕:
吸血姬死去,事件落幕了。
如今,唯獨吸血姬一人不在這個世上。
初音握起幹砂敲打那灘白。
曾經有一對依偎入睡的吸血姬與寵物。
不願接受這樣的結局。
「……開什麼玩笑。」
初音呆站在一片白砂中心沉默好半晌,好似無法理解眼前發生什麼事情,有如突然被拋棄的孤獨孩童。
然而,初音用力咬緊牙,努力擠出話語聲。
儘管不願接受——
「諾婭死了。」
艾兒想着。她握緊拳頭,使勁到指骨微微浮現。
————可喜可賀、可喜可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