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幕 來談談真相吧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4636 字
「伊芙!」
艾兒再度呼喊那個名字,同時衝上前去。
門後是一個寬敞的巨大圓形廳室,牆壁平整光滑,但是與地面接合的部分是以不明的材料打造。頭頂上模仿月亮的燈火綻放光芒。在那個燈火的照耀下,伊芙的肌膚反射着曾幾何時見過的亮白光澤。
然而她並非毫髮無傷。
她被釘在十字架上。
儘管手掌被釘子貫穿,流着紅色的血,胸口仍舊平緩地起伏。
伊芙在呼吸。
「還活……着。」
艾兒放心地輕輕吐氣。伊芙受傷了,卻避免了最糟糕的事態。
與此同時,她掃視周遭。按照諾婭剛纔說的,敵人想守護的人物就在這裏,非常可能就是主謀。這時艾兒察覺到大廳的角落,凌亂地擺放着幾張文書桌,年幼的少女正趴在桌上動着羽毛筆。
她有乾草色的短髮、偌大的眼睛,以及年幼的身姿。
對那個身影感到動搖,艾兒輕聲說:
「小孩子?」
「呼~寫完了。」
倏地放下羽毛筆,少女舉起人皮製成的紙張。
然後面露燦爛笑容並點頭。她的視線沿着自己寫的字句移動,語調欣喜地上揚。
「寫好了滿意的遺書!」
「啥……啊?」
「好了,再來必須在吸血姬抵達前先收拾那個『混種』……我都像這樣掛起來了,結果天使少女到最後都沒來……唔哇!」
正當她在自言自語時,艾兒靠近她。而且大概直到這時才發現,少女大聲喊叫,嚇得連同椅子一併往後翻倒。言行舉止的一切都太過誇張,好似喜劇主題的短劇。少女裝痛般的說:「痛痛痛……」並且揉了揉自己的腰部。
動作不帶聲響,艾兒的手槍抵在少女的額頭上。雖然主謀是個年幼的孩子令她一時之間難以置信,從使用人皮與言行來看,中心人物肯定就是這個女孩。
『和【那方面】有關嗎?不過究竟是哪一個?』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
應該要活捉這名少女纔對。必須從她口中問出一連串事件的祕密。
不過,伊芙對雙親幾乎沒有記憶,因此夏雷娜判斷她沒機會接觸女王,於是只是解散了搭檔——放任伊芙被主謀殺害也無所謂,任憑她自生自滅。
爲何她會執着於「逃羽伊芙」?理由恐怕與主謀等人相同吧。
過去曾有女王。她孕育了只屬於自己的箱庭,創造了五支種族與其代表。
然而女王並未收下任何一種。
「我們想殺的,只有那個『混種』。」
「已經再也打不中了。雖然我是柔弱的人族,對魔術有點造詣……要對付吸血姬,我也得作好備份的身體全毀的覺悟,不過換作是你就不成問題了……沒辦法抓住『機會』真是可惜,我也覺得可憐呢,天使少女。」
逃出洞窟的殘黨恐怕數量稀少。此外,由於他們對吸血姬的恐懼,可以推測從今以後不會再出現於人前。既然這樣,情報來源就非常貴重,有必要釐清背後的關係。
「就算那是世界的真相,又有什麼不一樣?在千年一度的獻禮儀式,某支種族被選上之前,我們也只能過着自己的生活,難道不是嗎?」
因此世界未能歸爲一體。
以帶着露骨侮蔑的口吻解釋:
揹負射殺主謀的沉重負擔,她試着站起身。
這時少女的指尖輕輕指着伊芙。
這個世界是個封閉的庭院。
坐到她身旁確認脈搏,艾兒確定她已經身亡便搖了搖頭。
一隻手伸過來攙扶她。艾兒抓住那隻手,同時失去言語。
「我來告訴你吧。」
天使的天神獻上「秩序」;惡魔的魔王獻上「混沌」;吸血鬼的始祖獻上「孤獨」;人類的聖母獻上「平穩」;獸人的狼王獻上「安寧」。
「咦?騙……人……!」
『女王的榮光,只與我們同在。』
苦澀心情等之後再用心品嚐,現在必須先救出伊芙。
五支種族向女王獻上贈禮,希冀世界能統一。
儘管聖屬性的咒文會燒灼肌膚,不至於燒傷潰爛。
笑臉盈盈地看着那個情景,年幼孩童繼續說:
兩人提起的同樣都是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
既然如此,艾兒不會手下留情。
正確的選擇僅此而已。
此處爲箱庭。
眼中燃燒着黑色魔焰,擁有白色的羽翼,聖與邪的混合魔獸。
「沒錯,這傢伙是天使與惡魔的混血!存在本身就是對五種族的褻瀆!而且父母還是服侍女王的那兩位!有朝一日,女王也許會注意到那個特異的存在!搶在『那位大人』之前!這種事情絕不允許……所以我爲了殺掉擅長逃跑的這傢伙,設下了計劃。」
殺了她。
只爲了一位女王而存在。
這一切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答案。
又是女王。
「唔!」
理解這一切,艾兒瞇起眼睛。
那個孩子從中現身。她擺頭扭動頸關節,敬佩般拉高音量。
艾兒這麼說道,同時在腦海裏開始計算。
***
「這個就是世界的真相。」
夏雷娜署長爲何會在意她的雙親?
莫名其妙。艾兒瞇起眼睛。
她將槍口壓在稚嫩的肌膚上。少女眨了眨那雙大眼睛,似乎這會兒才理解現況。她的臉色突然轉爲鐵青。面對兇惡的武器,少女雙手交握且哭着哀求:
與此同時,透明的手臂拋出了子彈。少女踢着子彈當遊戲繼續說:
伊芙口中溫柔的母親,爲什麼要欺騙伊芙?那個難道不是藉由「即使喜好輕便穿着的天使也不太會選擇」的暴露打扮,讓伊芙看起來更像個惡魔嗎?
「就是你把伊芙變成那樣的嗎?」
「振作點。」
「少假慈悲。」
「哎呀呀,還真是聰明呢。雖然第一次確實不錯,第二次更加厲害喔。馬上就把屍體視作『沒意義的東西』,屏除在意識之外,判斷真快!不過……」
術師們口中的話,艾兒終於釐清了頭緒。
「儘管你這樣說,我是真的覺得抱歉喔。」
「謝……了。」
儘管如此,獻禮儀式每隔千年就會舉行。假如女王在儀式中接受其中之一,其他種族就會毀滅——所以,即使汲汲營營,到頭來一切……
「啊啊,這麼說來,你還不曉得世界的真相呢!」
「嗯?犯人不是爲了施展某些咒術,需要天使和惡魔的屍體,所以纔會盯上我和伊芙嗎?」
萬民終將知曉。
「有些事道歉就能得到原諒,有些則不行。」
儘管腦袋如此理解,艾兒的直覺吶喊。
***
「『混種』?你在說什麼……」
「抱歉,我不會放過機會。」
安穩延續千年,何其幸福與幸運。
主謀這句話讓艾兒有種迷霧頓時消散的錯覺。又或者是混濁的冰裂開後,露出澄澈的水面。過去察覺的種種異狀與疑問接二連三彼此連接在一起。
剛纔她已經殺害的孩子,就站在眼前。
主謀不知爲何喜形於色,表情綻放光芒。那副表情就像發現了愚笨但熱心向學的學生。隨後她就像說悄悄話,裝模作樣地壓低聲音繼續說:
「咦~~?你都不曉得嗎?唉,畢竟這個東西自己也沒自覺嘛。不過,應該有些反常的跡象纔對喔?」
女王唯有一人。
也因此,箱庭中多樣種族彼此共生。
另外同一時間,有關夏雷娜署長的謎題,也同樣水落石出。
「哦哦,你是這樣想的啊。不,不對喔。」
只不過是兒戲。
艾兒往後方猛然跳開,遵照本能瞄準並開槍,確實射穿孩童的心臟。確信對方當場死亡後,艾兒的目光馬上拋下那副身軀而去。屍體已經無關緊要,問題在於這個奇妙現象的原因。艾兒瞪視般掃視周遭,緊接着一部分牆壁有如生物器官般蠕動。發出噁心的聲響,牆壁滴落黏液並打了開來。
「因爲打從一開始就把你牽連進來了啊。」
艾兒扣下扳機,「砰」的一聲射穿年幼孩童的額頭。可愛臉龐頓時多了個大窟窿,子彈破壞後頭部的同時衝出頭顱。在一陣激烈的痙攣之後,嬌小的身軀沉重地倒向側面。黏稠的血液形成血泊,少女的身體不忍卒睹地痙攣。
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艾兒腦海湧現疑問。在她面前,主謀一拍手掌。
少女喪氣地噘起嘴,鬧脾氣般踢着地面。
然而——那又怎麼樣?
真相擺在眼前,艾兒明白了。
至於你是死是活,根本就不重要喔。
雖然那個存在是天使與教會的崇拜對象,實際上應該不存在。終究不過是虛構的崇高象徵。然而主謀與術師們提起這個名號時,就好像那是真實的存在。
縱然艾兒咬牙的同時開槍,有什麼東西凍結般的聲音響起。子彈靜止下來,在半空中被透明的手臂攔截。
「……什麼嘛,原來你已經來了啊……啊,奇怪?吸血姬呢……她沒來?唉呀?唉呀唉呀唉呀唉呀?看來狀況不一樣了呢。」
「稍等一下……女王?」
這些話都是因爲她知道五種族的真正關係。之所以會和犯人說出同樣的話,代表知曉這個事實的所有人都懷抱相同的宿願——希冀榮光最終降臨在自身種族。
此外,夏雷娜署長恐怕也知曉世界的真相。
「你這個天使還真遲鈍耶!你真的不懂嗎?真拿你沒辦法!」
主謀吐了一口唾液。宛如面對愚昧無知的豬隻,她露骨地展現輕蔑。接着主謀眼神燦然發亮,轉以孩子氣的欣喜聲音解釋:
「你想想看嘛!只要被選上了,過去人類這種族品嚐的所有辛酸、屈辱與痛苦,一切都會澈底顛覆!爲此還有許多事情必須去做……下一個千年就近在眼前。而我們人類,已經得到了在『聖母』之上,足以代表全族的人選!」
「你是說無名氏?」
艾兒語氣苦澀地呢喃。主謀剛纔口中的「那位大人」就是指她。
此外,無名氏與莉莉絲之前提及——教會勢力不希望這件事情曝光。有可能危及無名氏地位的內容——指的就是這件事吧。眼前的少女,的確毫無疑問正是無名氏的狂熱信徒。
「若是她獻上的贈禮,女王想必就會接受吧!不過,過程必須更加完美才行。爲此我們計劃殺死混種,也一度狙殺始祖……唉,後者的確太過魯莽,不過能消耗的棋子多得是。」
主謀如此嘲笑死去的術師們。
同一時間艾兒理解了。她完全能理解主謀的心情。
儘管她不願意。
遍體鱗傷的露娜、被棄之不顧的事件與天使警察的扭曲笑容,接連浮現腦海。
獸人的待遇險惡、天使的傲慢、惡魔的殘忍,以及吸血鬼過去的事件等,艾兒也都心知肚明。既然如此,當事人的感受想必更加深刻吧。
無論是術師死。
自己死。
別人死。
還是殺死人類。
一切都不過是高尚的犧牲。
因爲一切都是爲了人類這支種族。
「某種意義來說,你們也是被害者,是英雄吧。」
「不對!無名氏大人才是英雄!她會拯救我們所有人!」
伊芙不是什麼「混種」。
除了悲哀以外沒有其他形容。
爲了結束這一切,拯救寶貴的事物,艾兒纔來到此處。
即使如此,還是有件事不能忘記。
「有些事道歉就能得到原諒,有些則不行。」
沒有察覺到艾兒的同情,主謀欣喜地繼續說:
「我是天使警察菁英艾兒,來爲事件劃下句點。」
對方氣極敗壞地踩扁子彈後,踢向了遠方。隨後她彈響指尖。
「住口,小鬼頭。」
自詡爲正義。
艾兒以悲哀的心情聽她說完。她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澈底失常了。若要問原因,她的一切所作所爲明明是爲了孱弱的人類,卻犧牲了自己的無數同胞,將不確定的未來視作必然。
主謀的臉龐頓時失去了表情。
選擇權不在這名少女手上。無論累積多少犧牲,都稱不上必然。
怎麼可以坐視她遭到侮蔑,有如螻蟻般被殺?
釘子自伊芙的雙手脫落,「鏗鏘」一聲墜地。血液隨之流落,手臂無力地下垂。不過伊芙的身軀沒有倒下,就這麼直挺挺地站着。
對艾兒來說唯一的寶貴搭檔。
殺害別人。
「那麼就算了。你愛怎麼樣都隨便你。」
這個不正是邪惡嗎?
爲此纔有秩序,纔有正義。
看着那張臉,艾兒覺得一切都無所謂。無論是女王的選擇,還是世界的真相。
她是伊芙。
「把我的搭檔還來。」
有如放下斷頭臺的刀刃,艾兒厲聲說。
主謀如鴨子般噘起嘴脣。她的心情變化之劇烈,彷彿年幼的少女。
「而且你得到了無名氏大人的信賴。既然如此,你就有資格。不能放任『混種』活下去。她的存在本身就是褻瀆。儘管如此,你要與我們同行,倒也是可以。讓我們一起坐看其他種族滅亡吧。無名氏大人肯定也會爲你安排……」
悲劇與慘劇,需要有人劃下句點。
一切慘劇累積至今,建立在無數的悲劇上。比方說過去發生的種種——惡魔的殘虐、吸血鬼的獵食、天使警察的忽視,還有獸人的嘲笑。
接着伊芙抬起那張臉。
「無論世界的真相是什麼,我都會做自己該做的事。」
踐踏性命。
淡紫色的眼眸中。
種族的宿願不是無法理解。最底層的悲傷無比之深。
主謀喊得口沫橫飛,神情陶醉地說道。
而且還有另一件重要的事。
燃起強烈的殺意。
「你們就互相殘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