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 所以她纔會置身該處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那已是過去的往事。可是諾婭想稍微提起。」
在同胞迴歸白色遺灰的場所。
諾婭這麼說,開始講述童話。
那是遙遠過去的往事。
在一個明月無比皎潔明亮的夜晚。
人與吸血鬼有過一場傳說之戰。
一方是「最後的獵人」。
另一方則是——
「諾婭莉絲•克羅西亞•諾斯圖姆。」
——就是諾婭。
她語氣沉重地說。
在那之後,童話就沒有下文了。
真的。
沒有下文。
***
「所以,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艾兒這麼說,肩膀沉重地下垂。
她與伊芙正站在紅色玫瑰窗下——諾婭的宅第前方。
一行人自索爾的宅第歸來,太陽已經西斜,原本就陰暗的場所漸漸被純淨的黑暗包覆。儘管耗費了時間,稱得上回到了起始的地點。
不過,與出發之前相比,有一點差異甚大。
站在艾兒與伊芙身旁的並非諾婭,而是初音。
「嘿嘿嘿……奇怪?初音小姐?」
一切原因都是諾婭。
看來問她沒用,艾兒失落地垂下肩膀。她口中唸唸有詞,陷入煩惱。
「不行啦,很危險。」
讓她待在這裏的確很危險吧。艾琪兒會使短刀,希安也懂得耍長槍,唯獨初音沒有任何戰鬥手段。一旦被捲入戰鬥中,只會悲慘地遇害。話雖如此,要讓她獨自一人外宿,也有可能淪落爲人質。
艾兒吸了一口氣。這也是毫無虛假的真心話。牽連無辜而造成犧牲,違反她的信念與正義。因此她面對初音,一本正經地說:
說到爲什麼會演變成這樣——
艾兒最後一次回頭時,不禁瞇起眼睛。因爲諾婭就站在紅玫瑰窗的另一頭。艾兒覺得她似乎笑了,不過因爲有段距離,無法正確看見她的嘴角。儘管如此,艾兒確定吸血姬留下了她的微笑。
然而艾兒覺得自己聽到她說:
初音以高亢的嗓音大喊。緊繃的空氣震顫。
「是我不好。我的態度的確就像你說的。是我的過失……但是,希望你不要誤會。我們是真心想要保護你。」
「啊~怎麼辦?就算帶她一起住在旅店,也可能波及民衆。」
艾兒瞇起眼睛,回想起一幅光景。過去伊芙獨自一人居住在貧民窟。她那破破爛爛的小屋應該還在那片空地的花田中央吧。不過,那棟房子派不上用場。聽艾兒這麼說,伊芙鼓起臉頰。
諾婭突然消失在窗後。由於距離相當遠,她的聲音不可能傳得過來。
艾兒與伊芙急忙掃視周遭。在兩人交談時,初音已經不見蹤影。
鏘——!砰——!咚——!
艾兒雙手抱胸,煩惱地呢喃低吟。就在這時——
艾兒將視線投向遠方,在該處發現了桃紅色髮絲。初音搖晃着長長的裙襬,獨自一人正要走下山丘。那道倔強的背影完全不回頭,順利地漸漸遠離。艾兒連忙追上那道纖瘦的身影,走在她身旁說:
她是真的想不通。伊芙是個可靠的搭檔。在初音的起居問題上,卻並非如此。艾兒這麼認爲。然而,不知爲何伊芙仍舊不改得意的表情。
「……住狗屋?」
不過,艾兒也能料到諾婭不願循正式管道溝通。因爲她個性怠惰,而且討厭署長。就算悄悄把初音帶到宿舍——也鐵定會被發現。
在貧民窟的花田中,矗立着一棟新的小屋。
艾兒起初想反駁,接着又打消主意。她欲言又止,慎重地選擇詞語。
艾兒再度嘆息。明知那個地方最安全,可說是令人頭痛的事態。儘管向夏雷娜署長說明狀況也在考量之中,既然初音可能遭到襲擊,頂多只會得到一句「叫諾婭來和天使警察正式談過」就被擋下,或者是「有必要先開會討論」的軟釘子。
之前的小屋——甚至有可能是伊芙親手用木板搭建——令人扼腕的氛圍堪稱獨一無二。不過這次似乎請來了工匠,牆壁、窗戶與屋頂都沒有歪斜,構造結實。論大小,恐怕不太適合連日住宿,不過要當成臨時據點可說再合適不過。
伊芙不再害羞,喫驚得跳起來。艾兒也猛眨眼睛。
「艾兒小姐……初音小姐又走掉了喔?」
而且她被迫穿上了質地比平常厚實的衣物,還揹着行囊。那是艾琪兒與希安爲可愛寵物準備的外宿用品。
「真的是喔……問題在於我們沒辦法帶她去天使警察的宿舍……吧。」
「出發了——!」
「怎麼可以這樣講『新•伊芙之家』!」
啪答啪答。伊芙急促拍打翅膀,身體稍微浮升了一點點。
伊芙得意洋洋地挺起胸部。艾兒想不通這句話的意思,一臉錯愕。
「嘿嘿嘿~其實我已經用艾兒小姐分給我的薪水改建好了。」
在太陽完全西沉之前,艾兒一行人遠離了諾婭的宅第。
「就說放開我了!」
「聽、聽起來還是打消念頭比較好啊……初音呢?你有特別想喫什麼嗎?」
「對吧!」
換句話說,由於宅第很可能成爲戰鬥地點,諾婭想讓寵物避難。
「該不會……你說的是貧民窟那間破爛小屋?」
「艾兒小姐、艾兒小姐。」
艾兒乾咳一聲清嗓。之後端正自身姿勢,再次面相初音宣告:
「諾婭那邊的傢伙們,每個都不聽人講話!」
世界上無論何事,都有必要讓天秤維持水平。
給我適可而止喔!初音!艾兒這麼喊着,同時追向她。艾兒與伊芙兩人聯手逮到了初音,把她塞進自走馬車。她們費了一番工夫纔將舞動四肢掙扎的身軀塞進車廂。
「不只是因爲我對諾婭有『欠債』。我身爲天使警察,也想保護初音——」
「說、說我家破爛太過分了!那裏可是我寶貴的家!」
伊芙一臉得意地笑道。艾兒則納悶地眨了眨眼。
艾兒覺得過分而糾正。初音則用力甩開臉,看來似乎不打算道歉。伊芙也許是想抗議,快速拍打着翅膀。艾兒深深嘆了口氣。
「那個,我們今後要戰鬥的對象,不曉得會是誰吧?所以我認爲我們可能有必要在外頭住宿,或者像之前那樣離開天使警察,到時候就需要一個祕密據點……」
『剛纔的事情讓諾婭確定了。這次的敵人是「最後的獵人」。既然如此,他一定會來到諾婭這邊……既然已經宣戰了,想必時間所剩無幾。所以你們兩個帶初音離開。』
經過一番煩惱,艾兒終於會過意來。
「原來這個小屋叫這個名字啊……喂,初音。和諾婭的豪宅相比確實有點那個,但是你這樣講太過分了。」
「喂~」
「爲什麼?」
「廢話少說。好了,我們走!」
「要找個地方喫嗎?不過,天使、惡魔和人類的組合相當引人注目啊……要去買回來可以,可是沒有料理器具呢。如果要買現成的,附近有什麼好喫的嗎?伊芙,你知道那些地方嗎?」
***
做得很好喔。艾兒這麼說,輕撫伊芙的頭;伊芙則興奮又率直地顯露喜色。艾兒宛如對待小狗般,盡情地撫摸伊芙的頭。初音在一旁看着兩人的交流,露骨地擺出退避三舍的表情。見到吸血姬的寵物有這種反應,艾兒心中五味雜陳。
「你想得很周到耶。有個據點的確方便多了。」
「嗯?」
「你是不是忘記搭檔了呢?」
好好照顧諾婭的初音喔。
她的碧綠眼眸中浮現堅決遠離他人的光芒。又或者是根深蒂固的黑暗。
還有其他問題。初音習慣了諾婭宅邸的高級寢具,在地板上睡得着嗎?不過手頭上的錢也不足以購買高級睡袋。若要提領存放的薪水,只限下午偏早的時間接受辦理。明明有資金卻無法使用,實在教人傷心。
既然與伊芙聯手工作,艾兒便將薪資扣除生活費後分給伊芙。起初伊芙堅持不收,但是艾兒總是強硬地塞到她手裏。伊芙之前似乎也煩惱着該如何使用,最後似乎在艾兒不曉得的時候,決定了用途。伊芙羞赧地讓雙手指尖相觸,一面說道:
「如何!這裏就是我的新家!」
外觀小又寒酸,但是清潔又可愛的建築物。
嘩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然而,長吁短嘆無濟於事。
「這點不用擔心!」
「怎麼了?」
這個也是「欠債」的一部分,麻煩了。不過,能與諾婭的可愛寵物相處,應該值得高興吧?——諾婭如是說。
「…………」
「我很礙事!吸血姬強加的累贅!反正一定是這樣吧!」
「總之,今天就住在這裏。」
「……正因爲如此,交給我們暫時收留是最妥當的方法。」
「你吵死了。我要一個人去。」
「嗯~我也能喫沒添加生氣的料理,只是沒辦法當作營養而已……可是貧民窟以外的地方我都不熟……貧民窟裏面的話,夾謎肉的硬麪包很好喫,但是對初音小姐不太推薦呢。喫起來感覺沒有腐敗,卻分不出是肉還是章魚,嚼起來軟軟的又有彈性。」
「雖然艾兒小姐問爲什麼,馬上就想到理由了啊。」
雖說天使與吸血鬼是盟友,並非無償提供全面協助的關係。
「等一下,初音。先等等。」
「因爲已經被打壞,就連門板都沒了吧?不行、不行。在那種地方會睡不安穩。況且要是初音感冒就糟糕了。」
「好像一瞬間聽見了謎樣的音效……算了,先不管這個了。變得漂亮多了嘛。」
「看來各位遭遇困難了呢。」
果然沒那麼簡單。況且,雖然有地方落腳,這裏既沒有毛毯,也沒有食物和水。
「咦?」
「既然這樣,就輪到我大顯身手了!」
某人語氣雀躍地說。
艾兒與伊芙抬起臉。
不知何時,修長的身影以花田爲背景,立於不遠處。
那是位高個子的少女。不同於天使,她的髮色與肌膚帶有明亮溫暖的色澤。紅茶般的長髮光澤亮麗,長度及至腰際。眼睛則是糖果般的金黃色。
不過最大的特徵還是長着尾巴與一對獸耳。
獸人少女身穿款式樸素的黑衣閉起單邊眼睛,充滿自信地說:
「交給在下露娜一手包辦。」
她是艾兒頭一個結識的友人。
爲天使警察工作的獸人露娜。
她扛着行李瀟灑地現身。
***
「露娜!」
「露娜小姐!你怎麼會跑來這裏?」
「我之前不是請你告訴我這個地方了嗎……因爲諾婭小姐捎來聯絡,說艾兒小姐今天不會回來,所以我就想你們也許會來這裏。來,這是伴手禮。」
露娜提起鼓脹的麻布袋。裏面似乎裝着外宿用品。
由於袋子十分巨大,艾兒納悶她是怎麼搬進來的,不過她似乎是從牆壁另一側,用繩索吊起以翻越牆壁,令艾兒敬佩她的設想周到。露娜將沉甸甸的麻布袋放在艾兒三人面前。
「既然是與諾婭小姐有關的外宿,想必有許多需要吧。於是在下露娜,就準備了許多東西過來。」
艾兒兩人探頭看向麻布袋裏頭。艾兒的個人睡袋、蔬菜與包在紙中的肉、調味料,以及裝果汁的瓶子等。除了一套調理器具外,還有供惡魔食用、注有生氣的麪包。
露娜的表情得意洋洋。伊芙則開心得蹦蹦跳跳。
「那麼,先來生火吧。」
初音的嘴角浮現些許笑意。
「…………我、我沒興趣。這種沒意義的東西。」
「露娜,換我來,你也來喫吧。」
「不會、不會,伊芙小姐真懂我。來來來,別客氣。初音小姐愛怎麼摸都可以。我自豪的尾巴毛茸茸又軟綿綿喔?而且還不收錢,有機會就該試試看。」
露娜轉身將尾巴朝向初音,像這樣對她表示:「我沒在看喔~」
「我再拿惡魔用的麪包做一份給你。」
「好好喫喔~~~~~~!」
衆人享受着美味料理。
一般來說在城鎮露天生火會鬧出問題,但是在貧民窟不會如此,居民也習慣在路上烹煮。只要避開花田,就不用擔心會延燒。
「多謝誇獎。不過爲了從牀底下取出睡袋,我擅自進入到艾兒小姐的房間,不知道你會不會介意?如果不可以,那真是不好意思。」
「既然大家都喫到培根排了,接下來要煎臘腸嘍~」
「可以嗎?那就麻煩嘍。」
「喂,伊芙。會弄髒啦。」
這時艾兒抬起臉。
「謝謝你。嘿咻~」
「嘿咻。」
「這樣啊?我知道了。」
「嘿嘿嘿~艾兒小姐~我好幸福喔~」
不久後食材大多被收進胃裏。伊芙發出嚶嚀聲,一邊將身子向後倒。她高舉雙臂,然後笑得合不攏嘴。伊芙的身子不時左右搖晃,同時開心地說:
伊芙面露喜色,露娜有些靦腆,初音則仍然在磨蹭尾巴。
「……唔咕~」
初音遲疑了好半晌,翠綠的眼眸左右遊走。然而她似乎無法抗拒慾望,悄悄碰觸了露娜的尾巴。她先是用指尖輕戳,又撫摸整條尾巴,接着還緊緊抱在懷裏。最後,她直接把臉頰埋進獸毛中磨蹭。
露娜既害臊又開心。
「醉了——!」
儘管初音頻頻眨眼,還是接過麪包。艾兒點着頭告訴她:
「那你就等一下吧。我看看~」
「露娜小姐,盤子在這裏。」
***
「不愧是露娜。真是太能幹了。」
「啊啊啊,那邊的好像也很好喫耶?」
「呼啊啊,喫得好飽喔~」
最後撒上粗磨黑胡椒,便大功告成。
「喂!露娜!」
露娜敲了敲平底鍋,高聲說:
艾兒拾起掉落在伊芙身旁的果汁瓶,定睛注視。
「初音,甜的或鬆軟的,你喜歡哪一種?」
「艾、艾兒小姐,初音小姐,請用。(吸口水)」
艾兒不禁吹了聲口哨。
伊芙渾身軟綿綿,露娜邊哭邊訴說身世,初音則臉紅得好像會冒煙。伊芙以臉頰使勁磨蹭艾兒,同時笑得天真無邪。
「奇怪……該不會……」
艾兒用力拍響雙手凝聚衆人的目光,然後開朗地說:
「呵嘿嘿嘿,艾兒小姐、艾兒小姐,請摸摸我的頭~!」
艾兒讓臘腸在平底鍋中靈巧地滾動。
雖然艾兒宣稱是派對,菜色有欠豪華。不過,以火堆烤熟的料理有其獨特的美味之處。證據在於習慣了女僕特製料理的初音也喫得滿臉通紅。見到她的喫相,艾兒也放下心來。看來這麼做似乎是正確的選擇。
表面膨脹,香氣四溢,美味肉汁於內部盪漾。在表皮即將迸裂之前,艾兒看準時機放到盤子上。在這段時間,露娜以奶油起司、餅乾、蔬菜加上橄欖油,熟稔地製作生菜沙拉。兩種料理很快就分配到衆人手上。
四人一團和氣,熱熱鬧鬧地持續用餐。
艾兒對伊芙搭聲說。伊芙則轉過身來,露出滿面笑容。她朝着艾兒張開雙臂,就像頭曬太陽的貓,渾身軟綿綿地將全身重量靠向艾兒。
「嗯,很不錯呢!」
儘管隔了一段距離,初音一直注視着露娜毛茸茸的尾巴。
對着這三人,艾兒高聲宣告:
接着,她的臉色急遽發白。
「……我討厭燙的。」
「那就好。嗯?這個也烤好了吧?」
「…………!」
「那個,我覺得要摸也沒關係喔?」
「哇~煎得脆脆的就會很好喫吧!」
「你也聽我說一下嘛~真的是言者傷心,聽者落淚耶。如您所見,在下是個獸人,一路走來想當然喫過不少苦頭。嗯~?您想知道嗎?當然好啊~我就說給您聽聽吧。我可以如數家珍直到天亮,請一定要聽到底喔?要開始嘍?那麼各位還請豎耳傾聽。在下露娜接下來就要向各位娓娓道來。」
伊芙口齒不清的話語,更加強了艾兒的懷疑。
「……嗝、嗝!」
雖然伊芙的個性本就喜歡撒嬌,艾兒感到有些納悶。
「當然沒關係。謝了。幫上大忙了……咦?初音?」
艾兒用力豎起大拇指。
「這、這個是……!」
看來只剩艾兒一人保持理智。
「好了,一人份。」
「啊,初音小姐,有果汁喔。請用。」
露娜將切成厚片的培根放進平底鍋。
「……還可以。」
艾兒自火堆中取出數個塊狀物。那個使用只讓熱量穿透還能防止燃燒的魔法防火布包裹,裏頭包着馬鈴薯與蘋果。變成金黃色的柔軟蘋果無須調味,馬鈴薯則預定配上大量奶油一起喫。艾兒一邊喊燙一邊掀開防火布,同時提問:
「先等一下,盤子、盤子……奇怪?初音,不燙嗎?」
雖然說不上來,感覺已經沒問題了。
「…………嗯。」
「……吹涼了。不要沒事就管我。」
「唔嗯……呼嗯……嗝!」
「口水都遮不住了,你先喫吧。來,盤子和叉子……初音,連枝葡萄乾好喫嗎?」
「然後啊,妹妹就連我的份都一起喫掉了。哎呀,畢竟我是當姐姐的嘛。不過這件事先放一旁,最近年紀大了愈來愈懷念那種味道了,你有在聽嗎?沒在聽吧?請仔細聽啊。聽了有好處喔!」
「好啦、好啦,別抱住我……咦……嗯?是不是不太對勁?」
「偶爾像這樣喫也不賴!」
「唉,你真是的。」
架到火上加熱之後,透明的油脂緩緩滲出,發出悅耳的滋滋聲。翻面後,火烤過的表面染上了好看的顏色,刺激食慾的香氣瀰漫在周遭。露娜搖晃着平底鍋,豪爽又有耐心地煎熟培根。
艾兒與伊芙不禁互看一眼,然後對彼此點點頭。
初音不知不覺間悄悄移動。露娜與她也並非素不相識。不過,這次還是第一次近距離面對面。艾兒原本以爲初音會提高戒心——然而似乎並非如此。
艾兒猜想她的意圖,同時伊芙開口,有些畏畏縮縮地對初音說:
「兩人份好了~!」
「有艾兒小姐陪我~還有大家在~嘿嘿嘿~一個人的時候,從來沒想過能過這樣的日子~伊芙和艾兒小姐一起~一直、一~直都很幸福。嘿嘿嘿嘿嘿嘿!」
那道視線相當熾熱。
「等上面的涼了再喫。」
「沒、沒救了。雖然不太容易分辨,她們應該醉了……初音呢?」
「你又不是露娜。」
「那麼,我轉身背對你吧。」
艾兒握着短刀,將柔軟的烤蘋果切片,排在表面簡單烤過的胚芽麪包上。最後均勻淋上蜂蜜,再遞給初音。
「今天就來場派對吧!」
伊芙歡笑,艾兒瞇起眼睛,露娜表達感想,初音則默默咀嚼。
「那、那個,等你清醒了,我再聽。」
可愛木梅圖樣的標籤,毫無疑問是果汁。然而艾兒知道,這是年長的同事將內容物換成酒,在勤務時飲用的飲料罐,最後被艾兒沒收的東西。順帶一提,露娜並不知情。可以推測露娜大概是在牀底下發現到這瓶飲料,覺得正好可以派上用場就帶過來了。艾兒連忙轉頭一看。
「初音喝點水。來,喝水。」
艾兒手忙腳亂地照顧所有人。
然而醉醺醺的惡魔、獸人與人類不知自制,宴會更加混沌了。
「嘿嘿嘿嘿~人家最喜歡艾兒小姐了喲~呵呵呵呵呵,肚子好飽、好溫暖、好幸福,而且還好開心~」
「你看起來確實很幸福喔!」
「說穿了人生不過就是肥皂泡泡。」
「你怎麼會變這樣?」
「………唔咕咕~」
「初音,喂,等等,你想吐嗎?」
四人仍舊吵鬧不休。
直到火堆燒盡爲止。
就這樣,四人笑笑鬧鬧度過這段時光。
***
「哎呀~不好意思,艾兒小姐,我剛纔醉了。還有我不曉得那個瓶子……」
「好了,幫忙我讓她們兩個躺好!」
大概是醉得不深,露娜很快便恢復理智。
她與艾兒攜手協力,將伊芙與初音塞進睡袋中。伊芙大概想撒嬌,一直緊貼着艾兒。不過一旦被裝進睡袋裏,她馬上就墜入夢鄉,發出夢囈聲。
初音也同樣乖乖閉上眼睛。
「……呼。看來勉強搞定了。」
在只點了提燈的小屋中,艾兒輕聲嘆息,與露娜並肩坐在牆邊。在微弱的照明下,兩人緩緩地互看彼此。露娜默默地放緩嘴角。
艾兒也回以同樣的表情。爲了避免吵醒沉睡的孩子們,她壓低聲音輕語:
「我們也差不多……」
初音悲痛地哭了起來,卻不再尖叫。
「最近艾兒小姐老是忙着和搭檔出任務啊。」
這時一旁傳來咕噥聲,兩人好奇地看向伊芙。
初音痙攣的身體連滾帶爬般逃出睡袋。
「鎮定點,初音!」
「……請忘了這件事。我太久沒喝醉了。」
一面無聲地哭泣着,一面態度驟變,孱弱地不停哀求:
「我知道了!」
她反覆說出諾婭的名字,細微地顫抖着。看來已經不用擔心她會繼續自傷了吧。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別這樣,求求你,算我求你了!」
被裹在睡袋中的惡魔悠哉地流着口水錶示意見:
「如果是我能做的菜色,就做給你喫吧?」
「初音小姐,很難受嗎?」
「……初音。」
「不要、不要,就說不要了!不要這樣,不要這樣啊啊!」
初音持續睜大眼睛,無聲地掉着淚。伊芙觀察那副模樣後說:
艾兒輕輕拍了拍伊芙的頭。伊芙欣喜地笑了笑,再度墜入夢鄉,艾兒與露娜則相視而笑。隨後兩人不分先後開口:
初音在掙扎之中扭動身軀,厲聲慘叫。
「當然好啊。我會做便當……奇怪?」
伊芙也慌慌張張地驚醒。她環顧四周,並且注意到初音。
「一定是不安吧。是不是讓她見見諾婭小姐比較好?」
不過睡袋只有兩人份。自己用毛毯就好。兩人這麼決定,用毛毯裹住身子。
艾兒在腦海中思考,計算了接下來的行動風險。前往諾婭宅第周遭一旦有異狀,就讓初音在原地等候。把她交給露娜照顧,由艾兒與伊芙前去確認安全就好。如此一來,初音應該絕對不會遭遇危險。
就在她與露娜閉上眼皮時——
然而,初音用力掙扎。她使勁踢動雙腿,不停發出痛苦的慘叫。
「初音小姐!」
突然間,痛苦的呻吟聲傳來。艾兒立刻就睜開眼睛,馬上點燃提燈的火。聲音愈變愈大,愈來愈激烈。在金色火光中,痛苦掙扎的人影劇烈晃動。
「像這樣熱鬧一下也不錯呢。」
艾兒一瞬間遲疑。假如隨便靠近,也許會使狀況更加惡化。然而她甩了甩頭,跑向初音。現在不是遲疑的時候。
艾兒連忙抓住那雙纖瘦手臂,先將她的身子強行自地面拉開。
「……不……要……不要……」
艾兒如此判斷,並且緩緩地抱緊她。撫着她的背,將體溫傳遞給她。初音如嬰孩般抽泣,變得安靜下來。不過,她突然哽咽地呢喃:
「你剛纔說到哪裏了?好像有種懷念的美味料理?」
「這樣啊……仔細一想確實如此。」
「……拜託……求求你……拜託,讓我回去……」
初音尖聲大叫。不過她隨即閉上嘴,流出豆大的淚珠。
「初音,你怎麼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啊!救救我,諾婭……諾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快來啊,諾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諾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諾婭……」
初音的手臂在半空中搔抓,用盡力氣想要逃離什麼似的掙扎。緊接着,她的指甲刮過地板,指尖發出嘎吱聲響。接下來是「叩」的一聲,初音用頭撞向地板。
「我也這麼認爲。艾兒小姐,照這個樣子,就算能撐過今天,也撐不過明天……初音小姐恐怕每晚入睡都會這樣……對吧?」
「我不要、我不要,不要這樣,我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就說不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初音,就回去吧?」
「怎麼了?」
「我知道了。改天吧。」
艾兒與露娜再度互看,眼眸映照出彼此的身影,兩人都淺淺挑起嘴角。輕聲向彼此道晚安之後,艾兒熄滅提燈的火光。
「我想要三明治……唔噥……」
艾兒與露娜連忙靠向她身旁,碰觸她的肩膀呼喚:
然而,這樣下去可以料想初音會不停地哭泣。也有可能再度陷入剛纔發作般的狀態,說不定會重複致命性的自傷與自毀。
「我懂了,既然這樣……」
露娜詢問初音。初音的頭突然下垂,就像在大力點着頭,反應有如損壞的人偶一般。她就這麼深深垂着臉,以嘶啞的聲音補充說明:
放任她繼續自傷下去會有危險。甚至可能咬斷舌頭。
「回去……咦?」
那道人影左搖右晃地扭曲。
所以她纔會待在那棟宅第。
「……怎麼辦?」
「獸人用的難喫濃湯,真的用不着重現。」
「嗯,該睡了吧?」
「原來是那個啊。」
作爲吸血姬疼愛的寵物。
「啊……啊……」
「露娜,拿布來!讓她咬着!」
「這……樣啊。」
這下傷腦筋了。艾兒困擾地這麼低聲說道。諾婭吩咐她們不可以回去。
額頭浮現豆大的汗珠,而且甩着頭。桃色髮絲自睡袋中瀉出,在地面上如蛇一般擺動。緊接着,初音咬緊牙根,用力到讓人不禁擔心她也許會出血。
再一次無聲地落淚。
「是是是。」
「…………我要回去。」
初音甩亂一頭桃色頭髮,繼續胡亂掙扎。伊芙喫驚地呼喚:
露娜說得確實有道理。就算能夠撐過今天,恐怕也撐不過明天。這樣下去,初音的精神與肉體都會有危險,有必要先向諾婭尋求指示。同時艾兒也自然而然明白,初音有一些非比尋常的過去。有某些深深傷害了她的往事。
定睛一看後,那個人正是初音。
「呃,那邊有危險。」
「我想回去……好想回去……」
「回諾婭那邊。」
如此決定後,艾兒搭聲詢問:
「嗯?」
「她這樣說喲。」
「比起這個,請烤餅乾吧。艾兒小姐烤的餅乾很好喫。那種裹砂糖的硬餅乾,我可做不出來。」
兩人默默地仰望天花板。新建的小屋十分潔淨,沒有蜘蛛網,只有艾兒與露娜的影子緩緩搖曳。其中一個影子有兩條馬尾,另一個則長着一對獸耳。雖然是理所當然,不知怎的教艾兒覺得愉快。艾兒將視線轉向有點像幽靈的眼睛狀木紋低語:
那是慘叫,是哭號,也是哀求。
沉重的沉默降臨四人之間。
沉默突然降臨。不過,那是一段莫名宜人的時光。
挾帶痛苦與恐懼的聲音,撕裂了夜幕。
艾兒閉上眼睛。
「感覺好像很久沒這樣了吧?」
「嗯……改天三個人一起去野餐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啊……」
「放我回去!帶我回去!沒有那傢伙,我睡不着!」
初音用力點了點頭。
「……有諾婭在的時候,就不會……所以,這陣子,我都忘記了……我不行……一個人,真的不行……」
寶石一般的淚珠閃閃發亮,然後迸裂四散。
***
雖然是深夜價格,依然別無他法。艾兒一行人借用了自走馬車。
於是,一行人趕往諾婭的宅第。艾兒安撫着顫抖的初音,告訴她很快就會抵達,同時加快車輪速度。可是一來到柵欄狀的高聳大門前方,衆人都倒抽一口氣。
「……這是怎麼回事?」
「這裏出了什麼事情嗎?」
柵欄如麥芽糖般彎曲。
究竟承受了多大的力量,實在無法猜想。
艾兒跳下自走馬車,接着檢查柵欄的狀態。她輕觸塗黑的金屬呢喃着說:
「該不會是先踩在這上頭……跳躍時的反作用力踢彎了柵欄?真的能辦到這種事情嗎?可是我記得傳說的獵人應該是……」
「艾兒小姐、艾兒小姐,該怎麼辦?」
在馬車中,伊芙發出混亂的疑問。艾兒立刻整理思緒。既然知道危險,就不能置之不理,有必要採取行動,但是不能讓無法戰鬥的人們遭受波及。
「伊芙和我一起來。至於露娜……」
「不好意思,我算不上戰力。我在這裏和初音小姐待命。」
「就這麼做。拜託了。萬一出什麼事,就全速逃走。」
艾兒這麼告訴露娜,並且牽起伊芙的手。伊芙回應信賴,接着也跳下馬車。兩人對彼此點點頭,正要拔腿奔跑。在這個瞬間,初音發出帶着激烈焦躁的疑問:
「諾婭呢?那傢伙怎麼了?艾琪兒呢?希安呢?」
「不曉得……但是諾婭比誰都強,一定沒事的。」
「你不懂。」
初音的表情突然歪曲,以面露泫然欲泣的表情低聲說。
她動作激烈地左右甩動那一頭桃色秀髮,隨後繼續說:
「我們快點!」
(諾婭……我認識的諾婭,絕對不會輸!)
在強大的吸血鬼之中,諾婭也是特別的存在。被尊稱爲「吸血姬」的她近乎最強。一旦決心投身於戰鬥之中,諾婭就形同死亡的化身,是殺戮的風暴。她是人人敬畏且畏懼的武力。
「諾婭小姐!」
『你一點也不懂。』
「我知道了。我會帶着諾婭回來。」
立下約定後,艾兒靜靜地讓希安躺回地面。接着,她對伊芙點點頭。
「諾婭,你在嗎!」
「你一點也不懂。」
(該不會吸血姬……)
「好的!」
伊芙立刻叫出召喚獸,兩人協力將兩名女僕分別放上「烏努司」與「杜歐」的背上。緊接着,伊芙命令兩頭召喚獸奔向露娜身邊。
銀樁深深貫穿諾婭的胸口。
就在艾兒如此確認時——
然而,就在兩人穿過吊燈燦爛發光的玄關大廳時。
搶在她的意識再度昏迷前,艾兒搭聲詢問:
「艾琪兒小姐!希安小姐!」
兩人爬上鋪着緋紅絨毯的大階梯,然後跑過走廊。某處傳來聲響。艾兒兩人趕往發出聲音的房間,最後衝進牆上鑲着玫瑰窗的二樓大廳。
「……被巨劍的劍身……毆打……主人,爲了防止敵人對我們發出追擊,進入到宅邸……還請……快點……」
「哎呀,你們兩個怎麼跑來了呢?」
方纔聽見的不祥話語,在艾兒的鼓膜內側迴盪。
召喚獸遠離,兩人則往宅邸深處奔去。
艾兒祈求般如此心想。
艾兒邊跑邊編織光芒,在雙手中生出手槍。
「唔……啊……」
希安微微睜開眼睛。那雙一銀一藍的眼眸映照出艾兒的身影。
在遭到破壞的大門前方,艾琪兒與希安倒地不起。就像被棄置的人偶,倒地的兩個人那襲優美的裙子平攤在地面上。可是乍看之下,兩人的傷勢似乎並不嚴重,大概是遭到毆打而昏厥了吧。艾兒靠近兩人,將手放到鼻間。雖然腦部的損傷令人擔憂,目前呼吸仍然趨於穩定。
不懂什麼?艾兒沒有回問。
那幅情景有如映出故事一幕的皮影戲。獵人身穿黑色風衣,身形如烏鴉,用手抓着諾婭的頸子。諾婭有如活祭品一般,又或者是被逮到的狐狸,身子虛脫無力。
緊接着,兩人目睹了出乎意料的光景。
正好是不想讓你們看見的場景啊。
現在就連交談的時間都嫌浪費。艾兒轉身趕向矗立於不遠處,深陷巖山山壁的宅第。兩人奔向那棟如城堡般莊嚴又古典的建築物。
吸血姬不慌不忙地柔聲呢喃:
穿透彩色玻璃的紅色月光中,嬌小的身體被男人的手臂舉在半空。
在建築物的玄關前方,艾兒再度震驚不已,伊芙則慘叫般大喊:
「…………!」
召喚獸轉瞬間便遠離。
「告訴我,希安,發生什麼事情了?」
也有可能落敗嗎?
她以打趣說笑的口吻說道。
目睹不可能上演的情景,艾兒與伊芙都爲之屏息。艾兒想要開口呼喊應當是最強生物的吸血姬之名,可是在她吐出話語聲前,諾婭的視線先轉向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