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幕 所以說,這是公然宣戰
《CARNEADES》 · 綾裏惠史 · 1.1萬 字
「『總之明天先和諾婭一起來』……雖然她這樣講……唉,好憂鬱。」
「可是也沒有其他辦法啊。雖然是因爲今天這件事,我才真正理解到……畢竟艾兒小姐揹負着『欠債』啊。」
艾兒更加使勁地抱住大枕頭。伊芙看着她,左右搖頭。
兩人自宅第歸來,回到天使警察的宿舍。
天使與惡魔換上模樣可愛的輕薄睡衣,面對面坐在寬敞的牀鋪上。
艾兒深深嘆息。用不着伊芙提醒,她也知道沒有其他辦法。
畢竟「欠債」並非普通的「欠債」。而是經歷一連串奇蹟才成立的結果。要締結這樣的契約,也有先決條件。那時艾兒在與吸血姬的遊戲中獲勝,贏得了她的協助。
自己是值得上位者當作棋子的強者。艾兒在那次對決中證明了這一點。
假如那時候她敗北了,她與伊芙現在都已經不在這個世上。
儘管艾兒的腦子清楚理解。
「我可以老實說嗎?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我明白……我對這件事情也有這種感覺。」
艾兒發自內心怨嘆。伊芙則深深點頭。
淺紅色的眼眸與紫色眼睛映出彼此的身影,兩人都深深嘆息。搭檔前途未卜。畢竟諾婭的同胞遭到連環殺害,即使她臉上的微笑依舊,心裏恐怕正怒火中燒吧。在這種狀況下的外出邀約,想必沒好事。
「……唉,這次拿到夏雷娜署長的許可,用不着偷偷翹班溜出去是不幸中的大幸……我可不想受罰被砍翅膀。」
「不過艾兒小姐手上有那麼多案件要處理,居然還能拿到許可啊?」
「幸好特別休假都堆着還沒用。就制度上來說,沒有理由阻擋我……況且署長大概也覺得,讓優秀的艾兒•弗拉提亞突然死掉會很傷腦筋吧。」
艾兒毫不自謙,理所當然般如此誇口說道。畢竟她可是天使警察菁英。在高傲又怠惰的同事之中,她敢說自己的成績最爲優秀。
艾兒申請特別休假——意即事先報告要與吸血姬共同行動,夏雷娜署長當然先是面有難色。不過,從艾兒口中得知「欠債」一事後,她便在震驚之中下達許可。畢竟就算署長不放行,艾兒也不會再次回到任務上,只會就這麼死去。那麼做等同自己手中的優秀棋子慘遭吸血姬摧折。
艾兒認爲署長想避免的就是這種狀況。她陷入沉思:
睡覺的地方變窄了,無法盡情伸展身體。然而——
「你別突然冷靜下來。」
——快回去吧。你擁有這項權利。
「哈哈!看來我真的很喜歡你。」
艾兒若無其事般回答。
艾兒斷言。爲過去懊悔也無濟於事。
「『欠債』是爲了我才欠下的吧?」
「欸……諾婭。」
「一切遵照您的吩咐。」
目睹那道身影消失後,諾婭輕輕吐了口氣。
畢竟艾兒想揭發的世界真相,還不曉得有誰扯上了何種關係。自己甚至有可能成爲天使的敵人,必須正確理解自己在署長眼中的地位。艾兒的意識沉向陰暗冰冷的思緒之海。就在這時——
「…………艾兒小姐。」
「我是說真的啦!」
兩人的聲音重疊。艾琪兒語氣柔和,希安則相當嚴肅。她們捏着裙襬,以完美的姿勢低頭行禮。諾婭因兩位從者的嬌憐可愛而微微一笑,隨後視線往上移。
艾兒不禁輕笑。朝着搭檔那張安祥的睡臉,她小聲呢喃:
一向都如此。
「外出路上還請小心,主人。」
真是敗給你了。艾兒如此心想,隨後想起兩人仍然這樣同牀共枕的理由。雖然兩人的搭檔得到上級的認可,上級並未批准給伊芙的預算。惡魔的餐點是拿給囚犯的食物代用,美味的餐點則要自己添購。除此之外,也沒有給她用的房間,就連搬一張新牀進宿舍的許可都沒拿到。
「我不會再哭,會幫助艾兒小姐。與艾兒小姐同生共死,絕對不逃避,兩個人一起還清『欠債』……不對,不只這樣。也要一起揭開這次的黑暗。然後更加靠近我們在追尋的真相!」
爲了取回自己的搭檔。
過去艾兒好幾次夢見女王出現在夢中,是個不可思議又不祥的夢。然而在連續殺人事件之後——在事件尾聲的戰鬥中聽見那段話語之後——那個夢境便不再造訪自己。這樣應該是件好事纔對。雖說實際上沒有壞處,那個毫無疑問是惡夢。
艾兒在心中感嘆。
艾兒也跟着仰頭望向設置於宅邸中央的玫瑰窗。緊接着,她睜大眼睛。
被羽毛被的輕柔觸感所包覆,艾兒輕輕吐氣。
「這麼做也是爲了艾兒小姐!」
「……我、我明白了。我不會再哭了!」
過去無法改變。況且就算重新來過,艾兒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無論幾次、幾十次、幾百次,她都會在危險的遊戲中勝出。
某些事情已經成爲定局。
伊芙一小段時間內不時蠕動身子,口中反覆嘟噥:「我是說真的。」不過大概是暖意喚來了睡意,她安靜下來。簡直就像包覆在毛毯中的幼犬。
「這麼說來,初音到底是什麼人,又爲什麼會待在你那邊?」
「哦~了不起。」
「晚安,伊芙。」
「怎麼了嗎?」
另一方面,伊芙的反應十分激烈。淡紫色眼眸馬上就盈滿淚水。
——無論是哭還是笑,都不會結束。
如此溫柔又堅強,在這世界上僅此唯一。
「對不起~~~~~~~~~~~~」
而且以自身爲代價,借取諾婭的力量。
「你聽好了。那時想救你是我的任性。而且需要諾婭的協助,是因爲我的實力不夠。既然你平安回來了,我就沒有什麼好後悔。有哪裏聽不懂?」
艾兒提問。這是長年的疑問。
「啊,唔~!我、我也一樣喜歡!」
艾兒說得斬釘截鐵,伊芙不禁愣住。數秒後,伊芙用力擦了擦眼角。她抹去淚水,使勁甩頭。之後那雙寶石般的眼眸閃閃發亮,她大聲說:
「用力擤一下。」
「不會死啦。只是要撐過去而已。」
艾兒料到接下來的發展,從牀底下的抽屜取出面紙,做好萬全的準備擺出預備架式。下一瞬間,伊芙漂亮的臉蛋緊緊皺成一團,有如雛鳥般哇哇大哭。艾兒在心裏暗自取名的「伊芙式哭泣」開始了。
艾兒向伊芙遞出柔軟的面紙,伊芙用力擤出鼻水。她走下牀,將紙團細心地丟進垃圾桶。這段時間,艾兒沉吟思索。
「……隱瞞也會被發現吧。嗯,是沒錯。」
接下來,艾兒將伊芙趕進羽毛被底下,之後俐落地鑽進一旁。現在已經換上睡衣了,用不着像以前那樣擔心會不會觸及肌膚,感覺輕鬆多了。
「我猜,如果伊芙要代替我,就要從遊戲的階段重新來過。然後我不覺得你有辦法取勝。動態視力、直覺和經驗都絕對不夠。」
「好好好,別哭了、別哭了。」
「嗚嗚……嗚嗚、嗚嗚嗚……都是……都是我太沒用……」
諾婭將蕾絲妝點的陽傘轉了一圈。她將傘柄靠在肩上,然後優雅地頷首。
「嗯?怎麼了?」
就是這樣,自己纔會喜歡這個惡魔。
不會作惡夢。
艾琪兒•弗羅爾與希安•菲德琳。
「還請放心交給我們。」
「都是我害了艾兒小姐~~~~~~」
明明膽小又愛哭,卻比任何人都重視自己。
「唔咦~」
比起一個人,兩個人比較暖和。
「嗚嗚~~」
「嗯,諾婭去去就回。初音麻煩你們了。」
「那筆『欠債』難道不能換成我來扛嗎?」
「不要哭!唉,真是的!」
不過這是爲什麼呢?
她目不轉睛地凝視着諾婭。那之中並沒有親愛之情。但是諾婭並不介意——像是對待愛貓般——擺了擺手。初音撇開臉,轉身背對,亮眼的桃紅頭髮消失在宅第深處。
伊芙慌張地哇哇叫。艾兒對着她正經地說:
艾兒筆直伸出手臂,手掌擺在伊芙淡紫色的頭頂上胡亂撫摸。
「是是是,我很高興。那麼,我們該睡了吧?」
艾兒語氣開朗地回答,一面挑動牆面開關,關閉百合造型的魔法照明。
「辦不到。」
不久後,伊芙的鼾聲微微響起。她總是很快入睡,像個幼童一樣。
***
就好像在自己不知情時。
這個事實讓艾兒有一種非常不祥的預感。
「那個……對不起,艾兒小姐。」
(換言之,在署長眼中我還有當作棋子使喚的寶貴之處。)
「我知道啦。」
艾琪兒與希安——一頭泛藍的灰髮,眼眸一銀一藍的女僕說道。
爲了拯救被囚的伊芙。
「我認爲你值得自己這麼做。所以,你別道歉。」
再也沒有夢見女王。
猶如紅花般的玻璃窗的另一側,初音就站在該處。
「請盡情享受出遊,大小姐。」
「那孩子還是老樣子,不給人好臉色。初音一向都這樣,一點都沒變。雖然諾婭不討厭這種個性就是了。不對,也許該說正好喜歡。」
「剩下的,只有用盡全力去做而已。」
(很暖和。)
一旦誤判自己的價值,就會喫上苦頭。艾兒爲了將來而冷靜評估。
最後艾兒說:「啊~煩死了。」踢開枕頭。她對着回到牀上的伊芙簡短告知結論:
這麼說完,伊芙抓起艾兒的手。她傾訴時的熱意,令艾兒不禁退縮。紫水晶般的眼眸中燃燒着真心的決意。伊芙一點也不害臊,毅然挺起胸膛說:
所以兩人現在仍舊睡在同一張牀上。
在宅邸前方,眼前兩位女僕並肩行禮。艾琪兒活潑淘氣,希兒正經肅穆,而且兩人都同樣嬌憐可愛。這對少女還是老樣子,看起來十分神似卻又完全相反。
無論何時見到,初音的長相都不曾改變。不過,只要不惜金錢與魔力,就算種族是人類,也有手段能長時間維持壽命與外觀。艾兒猜測,諾婭恐怕對初音投注了大量的金錢。可是,她爲什麼不惜這麼做呢?
艾琪兒與希安是何種存在,艾兒心裏隱隱約約有個底。關於她們的來歷——雖然兩人曾經簡單提起——細節一直是個謎。不過,顯而易見的是兩人服侍諾婭。艾琪兒•弗羅爾心懷親愛,希安•菲德琳則秉持信義,對待外表稚氣的吸血姬。想必是兩人的戰鬥力與忠誠,值得諾婭留在身旁吧。
另一方面,環繞初音的一切都是個謎。
她是吸血姬的寵物。套着項圈、繫着鎖鏈、肌膚被齧咬,而且血液被吸取。儘管如此,初音看起來不像遭到囚禁,乍看之下似乎受到寵溺。儘管平常是個寵物,又神氣得像個怠惰的公主。
身爲天使警察,艾兒早在過去就觀察過初音——最後判斷她之所以安於寵物身份,是自己的自由意志決定,因此沒有必要介入保護。
不過,她對諾婭的感情則難以推量。初音這名人類究竟是何許人,又是何種來歷。吸血姬對她有何期望,又有何種想法,一切都無法推測。
「初音就是初音啊。」
諾婭只如此低語,坐進銀與黑的自走馬車。車上沒有車伕。因爲自走馬車是一種以魔力爲動力來源,不需要馬匹的交通工具。諾婭用的馬車車廂外觀,豪華程度甚至不下吸血鬼的代表「始祖」的持有物。諾婭坐在鋪有金狼毛皮的高級座椅上,身子靠向椅背,然後才柔聲呼喚艾兒與伊芙。
「上車來。你們與諾婭一起去。剛纔提過理由了吧?有個孩子接到危險的預告信,宣稱要殺了那個孩子,因此不能置之不理。對吧?」
艾兒短促地點了點頭。在宅第集合時,她才耳聞了今天的行程。
昨天,某位吸血鬼接到了殺害預告,正向諾婭提出求助。也許能得到與獵人有關的線索。艾兒認爲自己作爲天使警察,也應當趕赴對方的住處。因此她強行嚥下不好的預感,以生硬的語氣說:
「……上車吧,伊芙。」
「好的,艾兒小姐。」
「你們不用這麼緊張。」
要前往地獄時,大家都會一起。
如此說完,吸血姬欣然一笑。
彷彿正要前去觀賞戲劇。
那句話的不吉利,令艾兒的嘴角抽搐。
儘管如此,她還是使勁蹬向地面,緊接着跳上馬車。
***
自走馬車穿過人類城鎮,駛過沒有道路的荒野。
「請稍候片刻。」
諾婭問道。她的茶杯拿在手中,因此平安無事。這時她微微傾斜杯子,一道紅線自杯緣墜向地面。諾婭就這麼鬆開指尖。昂貴的陶器墜地,發出鏗鏘聲而碎裂。
即使如此,索爾彷彿酒醉般接着說:
他畢恭畢敬地行禮。
「……『那位獵人』?」
是個身穿晚禮服、鼻樑筆挺,而且還很俊美的銀髮青年。對方的黑色翅膀自消瘦的背部伸出。
伊芙的翅膀飛快掃過桌面。
諾婭臉上露出使對方心臟暫停跳動的美麗笑容。
「艾兒好像隱隱約約察覺了……不過剛纔諾婭的要求,其實並非真的想要那些收藏,只是想測試你的忠誠罷了。你當時回答諾婭時,心中沒有一絲虛假……明明如此,又是爲何呢?」
索爾展現自身忠誠般,用手按着胸口深深低下頭。
蒸氣油然升騰。
「……這樣啊。看來此言不假。」
「因爲寄信威脅我協助並現身在我眼前的不是別人,正是『那位獵人』!憑現在的您,一旦與他對峙,想必會被殺……與其任由您尊貴的性命斷送在其他種族手上,不如由我親自下手!我是這麼想的。」
望着那道冷酷的背影,索爾陶醉地呢喃:
「咦?」
索爾朝後方退開一步,額頭上浮現豆大的冷汗。
而且一定要喝到肺臟浸泡其中,撐破胃袋才甘願。
諾婭俐落地站起身。她的眼神澄澈到反常。
然而,艾兒瞇起了眼睛。莫名其妙。殺了諾婭是爲了諾婭好,這是何種道理?與此同時,艾兒有種確信。這類傢伙開口說出的蠢話,總是大同小異。
黑、藍、綠、紅、白——眺望着精緻又壯觀的收藏,諾婭問道:
一聽見他如此回答,她似乎立刻對蝴蝶失去興趣。
「他死了。」
「公主殿下,假如您如此希望的話。」
「吾名索爾。索爾•葛雷德。我族的美麗公主,日後還請不吝指教。」
明明如此,他卻面露扭曲的笑容。
青年手拿骨架結實的陽傘走向馬車。諾婭撐着自己的可愛陽傘正要下車,陽傘卻被強烈的海風攫走。她的身子頓時暴露在透明又尖銳的光芒中。
索爾按着稍微留有燙傷痕跡的額頭。工整的臉龐頓時變形走樣,嘴角猛然扭曲。
索爾將茶水與糕餅類甜點擺到桌上。
艾兒恍惚地伸出手——
「好漂亮!」
「能讓五種族都酩酊大醉。沒錯吧?」
「這是當然。」
諾婭的白皙肌膚就要被陽光燒灼。霎時間,青年毫不遲疑地遞出自己的陽傘。
「該不會是指『最後的獵人』?」
「這種交流好恐怖。」
這個舉動令艾兒感到費解。難道諾婭真的想要蝴蝶嗎?
「要收集這麼多,應該很費工夫吧?」
伊芙天真無邪地當場轉了一圈。艾兒雙手抱胸。諾婭則緩緩眨眼。
「原來如此。吸血鬼也有這種怪人啊。」
索爾開始準備茶水。他以刻有魔術的茶壺燒水,然後加入模樣奇特的茶葉。五角形的橙色緩緩沉入壺底。待茶葉舒展之後,索爾將茶水注入茶杯中,接着又取出小瓶子,在諾婭的杯子滴落尚未變色的新鮮血液。
聽完了一定也沒有任何意義。
「之前大規模掃蕩時沒收的,那種違法藥物!對了……呃,我記得先前在資料中讀過細節……」
蒸氣撲上臉龐的瞬間,艾兒感到一陣暈眩。真是溫暖又宜人的香氣。像是新鮮的牛奶,又好似腐敗的花朵。心靈輕盈起舞,宛如被眼前的茶水融化的糖,又像是滾燙黏稠的泥漿。止不住轉圈,自個兒打轉,水面悠悠旋轉。這是什麼感覺?是怎麼回事?啊啊,不過,那個究竟是什麼倒也不重要。只是小問題罷了。唯一確定的是,自己必須喝下這杯茶。
他代替嬌柔美麗的吸血姬被陽光緩緩灼燒,同時報上姓名。
「我懂這種感覺。」
接到殺害預告的吸血鬼大概就是他吧。艾兒如此推測。
「讓您久等了。請慢用。」
「這種……氣味……」
「諾婭知道。諾婭知道每個人。」
一進門,就不禁發出驚歎聲。
定睛一看,一名吸血鬼正從建築物中現身。
艾兒瞇起眼睛打量那道身影。
「那就算了。」
「好,就這麼辦吧。」
「這樣啊……既然如此是爲何?」
「喂!」
「真是不敢當……沒想到連我這般底層貴族也知曉……真是無上的喜悅。來,請別管我,還請先進到屋裏。」
不過在她開口詢問之前,諾婭已經邁出步伐。吸血姬坐到應當是待客用的長椅上,並且對兩人招手。艾兒與伊芙也跟着在椅子上坐下。
在諾婭之後,艾兒兩人也從漆黑門扉進入宅邸內。
「什麼?你怎麼知道得比我還多?」
「這位大人真是完美。」
「的確如此。我等一族喜好孤高……因此並非我與人類一同外出捕捉,而是出錢購買,可是仍然耗費相當大一筆錢。吸血鬼特有的財產,大部分都變賣了。」
諾婭輕輕接過陽傘。不理會吸血鬼——索爾的肌膚接連冒出慘不忍睹的燒傷,頭也不回地邁開步伐。驕傲的背影一次也不曾回頭。
「況且其他孩子都是不由分說就被殺死,唯獨你收到預告未免太不自然……儘管如此,諾婭不認爲是你自身一手策劃。既然如此,就代表有人在背後操弄。沒錯吧?諾婭會好心聽你說,你就滿懷喜悅地回答吧。」
你下毒是爲了殺死諾婭,沒錯吧?
宅邸內部挑高,螺旋階梯沿着牆壁設置,生活空間似乎只在一樓。另一方面,牆面上掛着形形色色的蝴蝶標本,一路延伸至屋頂。
「嗯,的確是。」
「哇~艾兒小姐,好壯觀喔!」
這個瞬間,伊芙抬起了臉。她瞪大淡紫色眼眸,表情僵住了。
神情顯得有幾分寂寥,諾婭搖了搖頭。隨後,她宛如下達神諭般宣告:
對於天使與惡魔兩名同行者,索爾不悅地挑起眉梢。然而,也許是無法對吸血姬表示異議,他保持沉默。他先走到門旁,緊接着深深低下頭說:「請進。」
「和那些可怕的人之前在貧民窟偷偷製造的東西,氣味一模一樣!」
質問本身銳利如斷頭臺的刀刃。
「你與『獵人』立下了什麼約定?」
***
於黑色正門前,諾婭命令馬車停車。
不久後,浪濤聲開始傳到耳畔,泡沫翻湧的海岸已近。昂貴的自走馬車發揮其不愧身價的穩定性駛過沙灘,任憑波浪打溼車輪並回旋。馬車登上附近的山丘,在俯瞰深藍大海的位置,矗立着一棟頂着瓦片屋頂的高聳醒目宅邸。
「怎麼了嗎,伊芙?」
「呵呵……呵呵呵呵,真不愧是公主殿下。您的慧眼、您的推測,實在是無比犀利。可是我想事先表明,我索爾也絕非出於自私自利,才試圖加害於您。」
「如果諾婭說全部都想要,你會交出來嗎?」
未免太過分的一句話,令艾兒驚呼。儘管貴爲公主,這樣未免也太蠻橫了吧。不知爲何伊芙也拍打翅膀,似乎在表達抗議之意。然而,索爾不理會兩人的驚慌,將手掌擺到自己的胸口。
吸血姬寬容又高傲地開口。帶着威嚴與威嚇,她質問:
艾兒呢喃。諾婭臉上掛着微笑,一語不發。索爾則維持着手按胸口的姿勢。就在沉重的沉默造訪時,伊芙靈光乍現般輕呼:
被獵人盯上的——可憐吸血鬼。
「昨天回家後,我讀過有關吸血鬼的書!因爲那篇故事很帥氣,我印象很深!最強且最厲害的獵人,結束傳說的一戰之後行蹤不明——人稱『最後的獵人』——他該不會還活着——」
索爾對兩人的讚賞似乎並不反感,臉上透出幾分得意。
茶杯與茶壺飛向遠方,茶水大多灑落在地。然而,氣味已經伴隨着水氣一同散開。艾兒這時終於驚覺。剛纔那是什麼?對於她的混亂,伊芙語氣尖銳地回答:
一如往例沒有窗口。由此可以判斷那是吸血鬼的住處。
艾兒與伊芙對彼此點了點頭。雖然兩人感到傻眼,還是追在諾婭身後。
索爾誠摯地點頭。轉瞬間,諾婭臉上失去了表情。
「不可以!」
「不是爲了別人,正是爲了您。」
「索爾,他已經死了。不會再復活。」
「可是墳墓已經被掀開,『他回來了』。」
索爾語氣沉重地斷言。艾兒察覺到對方口吻並無謊言。
索爾看起來像個小丑,卻絕非能如此下結論的人物。他有如吟唱詩歌般說:
「接下來,對於我族而言的死亡即將造訪。公主殿下,如今我們已無過錯。儘管過去的罪孽也許無法完全贖清,一切應該都已經落幕纔對……明明如此,已逝的惡夢卻橫行,灰色的時代即將再度到來。即使強悍如您,也敵不過那個暴虐。」
「你的想法與忠心,諾婭都明白了。」
語畢,諾婭有所動作。她站到茶杯與碟子全被掃落的桌面上。
走過陶器碎片與紅茶水珠散落的桌面。彷彿走過王宮的通道般向前行,她抬起一條腿。自裙底顯露的大腿白皙美麗,看起來閃閃發光。
在吸血姬面前,索爾自然而然地單膝下跪。
諾婭毫不留情,一腳踩在他的臉上。
艾兒與伊芙爲之屏息。諾婭用腳踏着同胞,一面以女王的威嚴宣告:
「但是大不敬——諾婭的勝利與諾婭的敗北,只有諾婭能決定,而不是你。」
「啊……啊啊!」
「自知分寸,索爾。還是你寧可一死?」
「有勞您了……我無法遵守與『那名獵人』之間的約定。派不上用場的棋子到頭來還是會被殺。與其死在獵人手上,我想死於您的命令。」
「這樣啊。」
諾婭緩緩抽回美麗的腳。她再度邁開步伐,緊接着回到長椅上。猶如性情多變的貓,諾婭坐了下來。她身子慵懶地倚着扶手宣告:
「那麼,艾兒和伊芙,麻煩了。」
嗯?艾兒納悶地歪過頭。伊芙也連連眨眼。
兩人先是互看了一眼,隨即喫驚得跳了起來。
攻擊落空,索爾的翼膜只劃破空氣。
消瘦的黑犬「烏努司」直逼索爾。然而,索爾輕而易舉便撕裂其軀幹。
艾兒用拳頭擋住嘴角,並且嚥下唾液。唾液中帶有濃烈的鐵鏽味。
艾兒與伊芙同時動作,然而已經太遲了。
而在於隱藏召喚獸的身影。
瓦礫向屋內紛紛灑落。蝴蝶標本自牆面剝落,貴重的收藏品接連墜地。
「艾兒小姐!」
「看招!」
「『奎因克』、『瑟克斯』、『瑟提姆』!」
吸血鬼的肌膚受到灼燒,在戰鬥過程中算是不輕的傷勢。然而,單純造成燒傷絕非艾兒的目的。突然間,她收起翅膀而墜落。墜落地點已經事先決定好了。沒錯——
「烏努司」的尖牙尚未觸及對方就化爲霧氣。
突然間,艾兒的眼角餘光捕捉到光芒。
艾兒警告伊芙。她將警帽戴正,然後瞪視前方。緊接着,她宣告:
旋轉的桌子朝他飛去。
刺在挺身爲諾婭阻擋的索爾背上。
「什麼!」
「我說你啊,你不先決定好這種事情,我也會很傷腦筋……耶?」
早已洞悉搭檔的想法,伊芙已經完成了新的召喚。
就是爲保護諾婭不受陽光曝曬,索爾不顧一切衝上去的位置。
「接下來就要戰鬥了。」
只要靠近,就會嗅到濃烈的鐵鏽味吧。艾兒如此心想。
鮮血朝天噴濺。在艾兒眼前,銀槍深深刺穿血肉。
銀槍貫穿壁紙,朝諾亞墜落。
與此同時,她以猛烈的速度構築思考。
***
伊芙攙扶她的身子。但是爬滿全身的寒意遲遲不散。剛纔靈魂毫無疑問出現了裂縫。只要諾婭期望,靈魂就會如玻璃碎裂般崩壞吧。艾兒再度冒出冷汗。在她面前,諾婭柔聲細語地說:
「『爲汝之罪惡,獻上祝福!』」
索爾放聲嘶吼,割裂自己的手腕。血液噴濺而出,帶着玻璃般的銳度,化作細微的散彈接二連三刺穿召喚獸們。六頭召喚獸束手無策便被打倒。
霎那間,從桌子被劈開的裂口——她剛纔悄悄呼喚——召喚獸竄向索爾。
「唔啊!」
索爾立刻甩動翅膀。他將桌子橫向劈開,在厚實的古董品上劈出異常平滑的斷口,被劈開的桌子朝上下飛出。與此同時,伊芙高喊:
可是,這個本來就是一連串計劃的一部分。
「『欠債』。」
「嘿咻!」
艾兒舉起迫擊炮,朝向屋頂。
長毛狼「杜歐」、巨犬「誇託魯」與小型犬「誇託魯」拔腿疾馳。
「耍小聰明!」
既然如此,上策非常有限。儘管如此,實行上策需要時間。
三頭自上方,三頭自下方逼近。
轉瞬間,伊芙進一步追加召喚獸。
「掃蕩召喚獸之前,不會不顧一切地直取主將——我就知道,你會顯露高等種族的輕敵。」
「真是漂亮。」
緊接着,就在頭頂上的野獸們都化爲霧氣之後————
「……正合我意。」
接着,索爾將黑色翅膀伸展開來。他露出尖銳的獠牙,深深吐了口氣。
「————!」
「礙事!」
艾兒與伊芙站起身。
伊芙拼了命來回撫着艾兒的背。她以泫然欲泣的嗓音詢問:
索爾則使勁蹬向地面。
諾婭滿不在乎地解釋。艾兒與伊芙都皺起眉頭,心想哪有這種道理。
艾兒張開嘴脣。對於這種不講理,她想至少提出抗議。但是在她開口前,諾婭響亮地彈響指尖。這個瞬間,恐怖的感覺襲向艾兒。
「『杜歐』、『託利亞』、『誇託魯』!」
與此同時,陽光也投入挑高的建築物之中。
「艾兒小姐也是。」
「說得也是呢~嗯~因爲不太想帶回家,該怎麼辦纔好呢?」
「艾兒小姐、艾兒小姐,你還好嗎?會痛嗎?」
三頭召喚獸圍繞索爾。吸血鬼原本要橫甩翅膀,一次擊退三頭召喚獸,但是它們劃出圓弧般移動,專心閃避。野獸以疾風般的速度奔馳。
「謝啦。」
「諾婭!」
另一方面,索爾似乎也充滿戰意。他對艾兒二人深深鞠躬。
「話說,只是挨這種程度的攻擊,吸血鬼並不會死吧?折斷的骨頭也應該很快就會復原,你決定怎麼樣?」
「謝謝。我沒事了……先別管我,現在集中精神。」
於是,不情願的戰鬥開始了。
艾兒那一記額外加上重力的踢擊直擊他的後頸,沉重的斷裂聲響起,頸骨折斷了。索爾沉重倒地,發出沉重的聲響。一陣痙攣後,他不再動彈。
答案十分明瞭。
(對手是吸血鬼。)
轉瞬間,艾兒作出判斷。思考這次的敵人該如何應對,定下策略。
合計六頭現身。召喚更多也只會妨礙彼此,這是不至於降低機動力的極限數量。六頭召喚獸接連蹬牆,向索爾發動四面八方的立體圍攻。
伊芙欣喜地微笑。兩人高舉的右手與左手響亮地相擊。
「先提醒你們——貴族級的吸血鬼可不弱喔。」
十字光芒奔馳。艾兒破壞瓦片屋頂的一部分。
諾婭微笑着拍手。她已經朝側面稍稍挪動座位。置身剝落下垂的壁紙投落的陰影下方——作爲觀衆——諾婭對演員不吝讚賞。
戰鬥就這麼結束了。
「無論由誰來下殺手,同樣都是諾婭的命令。況且這次的敵人是獵人,是獵殺吸血鬼的專家。既然如此,爲了摸清楚敵人的習性,你們先學會與吸血鬼戰鬥的方法也比較好吧?」
「在這種狀況?」
然而,如果這種程度的攻擊就能殺害,就無法自稱吸血鬼的貴族。
「伊芙,打得好。」
「嘿!」
艾兒踢出桌子,目的並非使其撞擊對方。
艾兒吐了口氣。宛如跳起來似的,她從索爾身上離開,接着行了一個禮。
敵人命令索爾殺害諾婭,想必會觀察事態演變。最重要的是,假如考慮到諾婭的個性,應該能事先料到會發生這類戰鬥。既然如此,等到對抗吸血鬼的常套手段——破壞屋頂真的發生時,敵人會怎麼做?
艾兒確實看穿了索爾的個性。不過,一切能這麼順利,都是仰仗與搭檔的合作無間。見到伊芙跑向自己,艾兒舉起手掌。
「諾婭小姐!」
爲此,艾兒首先將鞋尖勾向桌緣。動用渾身力量,由下向上掀翻桌子。發揮未經助跑的最大速度,她將桌子踢向索爾。
她折起雙翼預備承受衝擊,隨即高聲吶喊:
「不會太過分了嗎?」
諾婭瞇起紅色眼眸繼續說:
艾兒與伊芙已經屢次並肩作戰,兩人的聯手攻擊非比尋常。
艾兒展開白色羽翼飄浮在半空中。躲藏在野獸背後,她完成了準備。
艾兒對伊芙點了點頭,隨後轉身看向索爾。
***
「……諾婭本來就知道會這樣,只是想確認對方使用的武器。況且,只需要用翅膀一揮就能輕鬆擊落。」
「就算這樣,也一樣啊……公主殿下,要是您的肌膚多出任何一絲傷痕,可就糟糕了啊。」
索爾爲了諾婭的平安而欣喜。而且他還用自己的背,完全遮擋了灑向吸血姬的陽光。忠誠心令人驚歎。可是銀槍貫穿了他的胸膛,心臟已經完全被白銀刺穿,並且遭到燒灼。艾兒馬上就明白,這種傷勢不可能獲救。不過在完全喪命前,還有時間。
索爾孱弱地笑了出來。
那抹微笑可憐兮兮,卻懷着確切的信念。
「……您沒有受傷,真是……太好了。」
「真是愚蠢呢。」
諾婭伸手輕觸索爾。就像對待孩童那般,溫柔輕撫那抹銀色的髮絲。諾亞在染血的同胞臉頰輕輕印下一吻。接着,她露出母親般的眼神,滿懷慈悲地低語:
「諾婭不討厭笨孩子。」
「哈……哈哈……這下就能……欣然死去了。」
索爾劇烈地咳出鮮血,身體從指尖開始轉變爲白砂。有如彩色玻璃般,裂痕一口氣爬滿他的全身。索爾照理說正置身在難以忍受的痛苦之中,但是他平穩地呢喃:
「陪伴您的兩位,稱得上戰力,真是萬幸……倘若是這等實力,也許真有希望……啊啊,公主殿下,我誠心希望,只要您別死在那名獵人手下……活下去……就算我族滅絕也無妨……」
公主殿下擁有這份權利。
因爲您爲我等揹負罪孽。
「……罪孽?」
艾兒聽見謎樣的話語而呢喃。
諾婭一語不發。沒有開口回應,只是靜靜目送同胞死去。
「……永別了……我族的……公主……祝您幸福……」
下一瞬間,索爾化作散沙而崩解。宛如倒下的鹽柱散落一地,白沙自諾婭的指間流瀉。她祈禱般的閉上眼睛。
然後再度睜開。
目睹這悲劇的一幕,艾兒與伊芙搭聲叫喚。
「諾婭。」
上頭寫着文字。
「……原來如此。諾婭懂了,是你啊。」
獵人曾經與吸血鬼互相殘殺。
那則童話故事即將於現代再度上演。
「所以說,這是公然宣戰。」
艾兒突然寒毛直豎。她頓時明白了。
「明白了。」
諾婭的表情中已經沒有悲傷。彷彿切換了心態般,她注視眼前的銀槍。
————何人殺了怪物?
「諾婭小姐。」
不理會兩人,諾婭拍落掌上的沙粒。她的紅色眼眸綻放光芒,並且低聲呢喃:
那是遙遠往昔的童話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