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幕 你追我跑與命運的起點

「『逃羽伊芙』——不知爲何離開奉行貴族主義又好戰的惡魔棲息地，來到人類居住的貧民窟流浪者。」

「啪」的一聲，天使警察艾兒彈響指尖，關閉了爲剝除惡魔伊芙的幻象而使用的投光燈，之後只剩一片明亮的黑夜。

踏響腳下皮鞋，天使向前數步；惡魔則緩緩向後退。不過尖銳的翅膀尖端觸及了民房牆壁，於是她停止動作。有如刺蝟般渾身充滿警覺，惡魔伊芙看向天使警察艾兒。

艾兒在保持一定的距離下繼續說：

「其罪狀是——『變身成駭人的模樣威脅人族，以其恐懼心爲食』、『啃食靈魂，從人類身上奪走生氣』……『順帶一提，被害者大多活力過度充沛，事件後反而變得較沉穩』啊——因爲如此，總之全部都是輕罪。」

「就、就是這樣。我也是儘可能避免做壞事……」

「但是！」

天使艾兒筆直指向惡魔伊芙。

伊芙頓時渾身打顫。艾兒對她投以勝券在握的笑容繼續說：

「輕罪累積多了也是重罪。而且你就只有逃跑特別在行，所以至今爲止才鮮少被逮到吧？就算好不容易逮到了，你也逃獄過好幾次。」

「因爲天使警察都對惡魔太嚴厲了，待遇也很嚴苛，很可怕……」

「你這種罪犯講的話，不值得一聽！簡而言之，我想說的是，叫上了我『艾兒•弗拉提亞』，竟然只是爲了你這種罪狀輕微的小罪犯。」

「（躡手躡腳）………」

一手按着胸口，艾兒高聲宣告身爲天使警察的驕傲。

趁着這個空檔，「逃羽伊芙」嘗試逃離。她讓黑影模仿自己的身影，本體則打算逃進黑夜之中，動作不帶一絲聲音或動靜。

然而艾兒立即作出反應，宛如戲法般彈響指尖，閃耀的手槍便憑空出現且墜落。她的手猛然橫揮一把抓住手槍，以猝不及防的速度扣下扳機。

「噫！」

「不準動。」

銀彈飛過「逃羽伊芙」的鼻尖前方。儘管沒有殺意，這個確實是爲了攔阻她而射出的一擊，衝擊力使得她渾身僵硬。伊芙立刻完全明白。

這名少女不同於過去那些根本不把惡魔放在眼裏，只是目中無人的天使警察。

槍聲響徹周遭，槍口迸射十字火光。

見到野獸登場，天使警察艾兒也毫不驚慌。

「……咦？奇、奇怪？你想……做什麼？」

儘管這個事實讓艾兒淺淺一笑，她同時也瞇起了紅眼。

語畢，艾兒一蹬屋頂朝天跳躍。轉瞬間，清淨光芒凝聚在她的背上。

沐浴在澄澈白光之中，伊芙的身子微微顫抖。她的身體包覆在過度強調惡魔身份，面積少到不自然的服裝中。稍嫌暴露過度的肌膚細緻無瑕，散發着光澤。一身天使警察制服裝扮的艾兒，威風凜凜地站在她面前。

如同彈簧般踢踏紅磚路，野獸自上空處襲向艾兒，駭人的身影高高躍入空中。

＊＊＊

回答的同時，天使警察艾兒揮出手臂。

看準了小型犬飛身撲來的軌道，艾兒毫不遲疑。她敏捷地踢出一條腿，命中了腹部。小型犬發出高亢的慘叫，身軀飛向一旁撞上長毛狼的腹部。

於是你追我跑就此開始。

「用更強的威力突破！」

「諾威姆」並非普通的僕魔。

近乎銀色的無數細線，包裹住她原本就有的兩片翅膀，編織成美麗洗煉的形體，構築起不同於武器，看起來像有機物的成對存在。「唰」的一聲，兩片純白在艾兒背後伸展開來。

資料中沒有記載的第九隻。

「我不要被抓——！」

終於將她逼到這個地步了。

長毛狼「杜歐」、巨犬「託利亞」與小型犬「誇託魯」兵分三路。

「我很明白你的伎倆。我記住所有資料了。雖然同事們太苟且，沒整理出像樣的資料就是了。就算是這樣，別以爲能騙過我。」

「那你就不要說『什麼都願意』！」

一般來說，惡魔不會呼喚這種魔獸。

「『然而在下懇請入座。願幸福降臨、願幸福降臨、願幸福降臨。』」

排除了阻礙，艾兒追向伊芙。

艾兒奔向那毫無防備的身影，同時低聲呢喃：

伊芙現在置身在已打烊的酒販前。建築物的側面放有木桶，以及堆着改建用的紅磚。她拍動着不太適合飛行的翅膀，然後使勁地跳躍。雖然險些跌跤，她爬到建材上頭，順勢逃向屋頂上。

「哈！開玩笑！」

艾兒輕盈跳躍，並且緊跟在後。

「那麼，要開始了。」

「當然！對我可不管用！」

天使警察菁英可沒有遇上這點問題就放棄的選項。艾兒跳躍般跑起來。

消瘦的黑犬張開細長的嘴。

「戰鬥中無所謂奸詐、卑鄙和犯規！」

然而，艾兒並未放緩奔馳的步伐，反而向前傾奔跑，一口氣壓低身姿奔馳而過高高跳起的黑犬身體下方，並且就這樣將槍口往上提。

如同「逃羽」的名號，縱然惡魔伊芙哭喪着臉，她依然不放棄，蹬向紅磚道路奔跑。艾兒則揹負天使警察菁英的名號，朝着那道背影開槍。

一邊抹去淚水，惡魔伊芙吶喊。

受到艾兒指名的紅毛狼爲了迎擊，英勇地停下腳步與她對峙。在這一瞬間，艾兒將雙槍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朝着正要支援紅毛狼的「瑟克斯」與「瑟提姆」開槍。

同一時間，灰色巨犬「歐克託」撲向她。

艾兒感到不對勁的同時低聲呢喃：

那是肩射式迫擊炮。

就在一瞬間，迫擊炮轟然發射。

「既然我已經來了，就別想逃！」

不過，要活捉還有段距離。艾兒聳了聳肩，出自天使的傲慢向她宣告：

「早就料到了！」

爲了承受後座力，艾兒將力氣注入雙翼，同時詠唱聖句到最後。

與此同時，她在腦海中以飛快的速度整理情報。經過上次於貧民窟的大規模檢舉後，數幢用於買賣違法藥物的建築現今已成爲空屋。「諾威姆」腳下踩的也是其中一棟。屋內空無一人，沒必要擔心波及無辜。

那對翅膀讓艾兒滯留在半空中。

不過身爲天使警察菁英，艾兒仍舊不改從容的笑容。

轟！槍聲響起。

「別想逃！」

與此同時，身爲召喚主的伊芙正要趁機逃離。不過見到天使的身影逼近，她停下腳步。伊芙鬧脾氣般猛然搖頭，接着大喊：

連慘叫的空檔都沒有，兩隻野獸化爲霧氣。

「奎因克」一瞬間愣住，艾兒趁隙擊破。

「那就束手就擒！」

「來啊，秀給我看吧。小嘍囉的極限。」

滴着血色的唾液，巨犬張開血盆大口。犬齒閃閃發亮的大嘴直逼艾兒而來，但是她不閃也不躲，反倒迎向前去，將半條手臂筆直探入那個大嘴中——在被咬下的前一刻扣下扳機。

「來吧，放馬過來！」

在屋頂上，明月的冷然光輝看起來更加明亮。

因此艾兒繼續詠唱聖句。

「騙人！這樣還不行嗎！」

兩人登上高處。

下一次衝擊波來襲之前，艾兒朝那道黑色軀體連續開槍，不過毫無反應。

「『杜歐』、『託利亞』、『誇託魯』！」

正要逃跑的伊芙停下腳步。目睹戰況的她大叫：

「嗚嗚……『諾威姆』！」

「嗚嗚！『奎因克』、『瑟克斯』、『瑟提姆』、『歐克託』！」

「『女王尊名無人知曉。』」

見識到那副模樣，伊芙情不自禁般小聲呢喃：

關於先前現身的僕魔，在工作態度較爲認真的同事資料上已有記載。換言之，過去也曾經有天使警察遭遇過。那名同事無法一次面對四頭僕魔，讓伊芙得以逃走。不過，既然那傢伙也能毫髮無傷就平安歸來，想必根本不是艾兒的對手。

她事先就取得了情報。「逃羽伊芙」本人幾乎沒有戰鬥力。另一方面，她擅長召喚僕魔。艾兒挑釁般笑着說：

突然間，黑暗中騰起邪惡的漩渦，一隻身形消瘦的黑犬從中飛躍而出。它的胸口隱約可見幾條肋骨浮現，不過肌肉相當結實，看得出全身鍛鍊得有如鋼鐵。

「那樣子太奸詐了！」

「你、你明白了嗎？『諾威姆』很強、很硬喔。所以求求你，請快點逃走！要是受傷了，會很痛喔！」

「聖與邪混合屬性的魔獸？伊芙，你是什麼來歷？」

「不、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是軀體比牛更大，長着三顆頭的魔獸，眼中還燃燒着黑色魔焰。至此還無關緊要，但是那壯闊的背上長着白色翅膀。白色象徵善性，是與邪惡相反的色彩。

炮彈命中「諾威姆」的軀體炸裂，十字光芒如柱子般聳立。衝擊波使周遭的瓦片暫時浮空，一部分屋頂毀壞、開了個大洞，塵埃與木片紛紛飄落。

天使的形體沐浴在月光之中。

「…………好漂亮。」

艾兒舉起槍口宣言。

「首先是『奎因克』！」

「這個不行啦！」

銳利的衝擊波撕裂了幾秒前她站立的屋頂。假如沒有躲過，她恐怕已經渾身是傷了吧。和之前現身的召喚獸相比，魔獸渾身散發的殺意截然不同。從伊芙那張不安的表情來看，她恐怕還無法完全控制「諾威姆」。

「對不起！對不起！請原諒我！我什麼都願意做！」

艾兒手掌中的槍融解消失，化作柔和的光團，像雕塑糖果般不斷變換形狀。之後就像騙人的一樣，轉變成與天使不相襯的兇惡筒狀物。

腹部遭銀彈自內部貫穿，「歐克託」化爲霧氣。

子彈命中軀幹——「烏努司」消散於無形。

這次是四隻。

接着，艾兒抓住另一把槍。她手握雙槍，低聲且平靜地說：

目睹一連串的經過，伊芙大叫：

「『烏努司』！」

「諾威姆」放聲咆哮，「嘰哇啊啊啊啊啊啊啊」的異質聲音撼動空氣。它揮出前腳。儘管距離很遠，還在安全位置。不過艾兒順從直覺，朝側面跳開。

子彈命中伊芙腳邊，她跳舞般高高抬起腿。下巴下方則也有子彈穿過。因爲急忙讓身子後仰，伊芙向後跌跤。淡紫色的髮絲如緞帶般舞動，她懦弱地哭了起來。

三隻召喚獸現出身影。

面對壓倒性的劣勢，艾兒那樣說道。

「……沒有效果。外皮的硬度超乎想像啊。用散彈大概也不行……既然如此。」

就在伊芙發愣時，艾兒詠唱聖句。

兩頭召喚獸相撞落地時，艾兒飛身跳躍。

她向後空翻，白髮劃出優美的圓弧，腳跟則砸中了自背後直逼而來的巨犬鼻尖。巨犬因爲衝擊而失衡的瞬間，艾兒朝腹部開槍——使之消散。她隨即轉身，繼續追逐伊芙。至於仍舊在掙扎的兩隻，她也在經過時各補一槍，令「杜歐」與「誇託魯」也化爲霧氣消散了。

「『爲汝之罪惡，獻上祝福！』」

「我也很少叫這孩子出來！所、所以請在受傷之前快點逃走！」

強大的威力使得伊芙孱弱地跌倒。「諾威姆」的身軀崩裂瓦解，並且消散爲霧氣。

艾兒消除翅膀降落到屋頂上，深深地吐氣。

「呼……見識到了吧？」

「嗚嗚嗚，好過分。」

「逃羽」伊芙已經站起身。

艾兒敬佩地心想，這傢伙還挺有毅力的。

縱然哭喪着臉，伊芙筆直看向她。那個眼神感覺並不差。無論是過去澈底抵抗的傢伙，還是正面與她交手的對手都鮮少出現。正常來說惡魔——除了一部分的強者——會使用更卑鄙下流的手段。艾兒挑起嘴角淺笑。

凝重的沉默降臨兩人之間。

彷彿回到追逐戰開始前，惡魔伊芙與天使艾兒互相對峙。

白色與淡紫色髮絲在夜風中無聲地起舞。

「………嗚嗚。」

「好了，與你跳的這支舞已經結束了。」

艾兒語氣嚴厲地指出。因爲動用到迫擊炮，她消耗了許多力量，接下來一段時間無法編織槍炮。不過，伊芙大概也一樣無法呼喚大型魔獸纔是。彼此的消耗都十分劇烈，不過接下來只剩直接逮到她——就在艾兒這麼想的時候。

「『德肯』！」

「嘖……第十隻！」

咂嘴之後，艾兒做好應戰準備。她的手上沒槍。

儘管如此，自己還是會贏。有勝算。她如此激勵自己，強忍下慌張。

轉瞬間，她設計了接下來一連串的應對。首先要破壞魔獸的眼睛，緊接着從隨之而生的視線死角，看準頸骨攻擊——然而，出現在艾兒面前的身影出乎她的意料。

那是一隻瘦弱的老狗。長長的舌頭掛在嘴邊，發出「嘿、嘿、嘿」的聲響不停地喘着氣。

嗯？在不禁這樣納悶的艾兒眼前，伊芙跨上狗背。

無論怎麼包裝，屈辱終究是屈辱。

雖然有收穫！

「被她逃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那些和平的騷動聲中，艾兒渾身顫抖。

「嘿！」

「德肯」發揮異樣的速度，彷彿一陣風般咻地跑遠了。

「被……被……」

同時天空也翻起魚肚白。不知何時月亮已經消失，遠方山棱漸漸染上黎明的紫色，小鳥開始鳴啼。夜晚時畏懼着魔族而入睡的人類們，也開始發出甦醒的動靜。

「啊！」

光是取得第十隻的情報，就已經很有意義了。況且這纔是第一次遭遇。

擺着迎戰架式的艾兒目送那道背影消失，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並非毫無收穫。

深深嘆息後，艾兒垂下了肩膀。

面對逃走用的魔獸，光憑兩條腿不可能追趕。

轉瞬間，伊芙的身影就逐漸縮小到消失在視野中。

伴隨着吶喊聲，貧民窟的烏鴉們振翅飛離。

就算有收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