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顯身手

瑪裏絲在離開南斯托拉格的兩天之後，順利抵達了格連捷市鎮。

隨行的護衛總共三人，其中一名女性護衛是團長的副官──梅琳達。

其他兩名男性護衛是實力堅強的軍中好手，名字叫做掃羅跟傑克遜。

三人的體力當然也是高人一等，然而他們不只一路趕路過來，還揹着不少鍊金術用品，臉上都透露出了疲態。

時間已經來到傍晚，唯一一樣揹着行李，卻顯得不怎麼疲勞的瑪裏絲觀察起周遭，小聲表達疑惑。

「感覺乍看好像沒什麼特別的變化？」

這個時間本來就容易有不少來去匆匆的行人，但人們看起來絲毫不緊張，整個城鎮的氣氛完全不像面臨疾病威脅。由於距離傳出傳染病消息已經過了好幾天，本來以爲情況會更糟的瑪裏絲反倒覺得有點意外，同時繼續往城鎮的中心區域走去。

跟在後頭的護衛們也點點頭，出聲同意瑪裏絲的感想。

「我也這麼認爲，瑪裏絲大人。那麼，請問我們接下來……？」

梅琳達的言外之意是「接下來是不是應該先找地方休息？」，可是瑪裏絲並沒有察覺到這句話背後的意思，只是不斷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

「我們先去做研究的據點──」

「──！瑪……瑪裏絲大人，您應該也累了吧？您要是太過逞強，搞不好會影響到日後的治療跟研究。」

瑪裏絲並不是沒有體貼別人的心。

她只是注意力太過集中在一件事上時很容易疏忽，實際上她不只能夠理解護衛們不敢對身爲貴族的自己講話太過直接，也會視情況配合別人改變行事方針。

「其實我是沒有多累──不過，我們先找間旅店休息吧。還是別在這種時候去研究據點，弄得要在半夜大掃除比較好。」

瑪裏絲回頭看向急忙開口勸說自己的梅琳達跟其他兩名護衛，忽然在途中改口，並改走往附近的普通旅店。

這間旅店不算簡陋，卻也絕對不算高級。瑪裏絲毫不猶豫地走進一般貴族不可能會想踏進一步的平凡旅店，迅速到櫃檯訂下兩間房間，再接着把其中一把鑰匙交給兩名男性護衛。

「你們可以先休息沒關係。看要喫晚餐還是喝酒都可以。只是我們明天一大早就要出發，別喝太醉了。梅琳達，妳今晚跟我睡同個房間。」

兩名男性護衛在接過鑰匙時向瑪裏絲道謝，看得出他們也稍稍鬆了口氣。梅琳達在目送兩人離開以後對瑪裏絲表達內心的疑惑。

「瑪裏絲大人，您真的不介意跟我同房嗎？」

「你們兩個說這什麼話啊？隨時保持房間整潔就不會捱罵了，不是嗎？你們就是沒有打掃房間的習慣纔會被揍。」

「黑影三號……那就叫妳黑三吧。黑三會在格連捷，就表示菲力克殿下也在這裏嘍……？」

昨天明顯很疲累的三名護衛因爲攝取充足的食物跟一點點酒，並得以在舒適的牀上休養一整晚，已經徹底恢復了活力。即使揹着沉重的行李，腳步還是顯得相當輕快。

「──呵呵呵，只是我也滿感謝那個『一些事情』讓某些人渣跟着消失了。」

瑪裏絲爲此鬆了口氣，並立刻打開門鎖進入室內，打開窗戶。

「我的店──看起來不是完全沒有變。果然還是有變髒。」

四人最後在商業區的某個角落停下腳步。

◇　◇　◇

「別擔心，這附近治安很好。」

瑪裏絲有點特別的反應讓這位黑三不太滿意，但她似乎也不打算爲這點小事出言抱怨，直接回答瑪裏絲的提問。

「是的。因爲有不少自願從軍的人力氣比一般人大，會比較粗魯跟自傲。我們當長官的也沒有多餘心力溫柔教導新兵。尤其有些剛入伍的新兵連要怎麼打掃都不懂。」

真的能夠信任這位陌生人嗎？梅琳達很猶豫是否該提醒瑪裏絲保持警戒，瑪裏絲則是絲毫不懷疑，甚至推着黑三的背，要她加快腳步。

這間店在嚴格來說是都市的格連捷裏，也算是位置非常好的黃金店面。

「畢竟梅琳達副官之前被那些人搞得壓力很大。」

「有什麼好介意的？偶爾打呼或說夢話我還可以忍一下。不過，如果妳會磨牙，就麻煩妳想辦法改善了。」

「黑影？什麼黑影──咦？菲力克殿下的？」

瑪裏絲立刻答應請求，並跑進工坊拿起裝滿煉藥的包包。

三人就這麼在不曉得該算是鼓舞還是威脅的話語刺激之下，連續打掃了整整兩個多小時。一直到瑪裏絲認爲清理得夠乾淨，他們才把四個人一起揹來的鍊金術用具跟材料拿去工坊。

「妳是平民又怎麼樣？我可沒有心胸狹窄到會介意這種小事。我們別糾結這種事情了，先去房間裏吧。」

「我們也是很高興現在環境清新很多啦……」

「唔。假如真的吵到您──不對，這不是重點。您不介意跟我這樣的平民同住嗎？」

梅琳達等人一聽到瑪裏絲這麼說，便立刻以一本正經的表情回應。

嚇了一跳的護衛們隨即轉頭看向聲音來源，發現有一名沒有什麼特徵可言的平凡女子正站在店門口旁邊。

「瑪裏絲大人！您走太快的話，我們會來不及保護您……」

「傳染病的起源地會有幾種固定模式可以推測。以這座港都的情況來看，應該會是──」

「「「──！」」」

所以雷奧諾拉並沒有轉賣瑪裏絲的店，而是留着等瑪裏絲能夠再次獨當一面時再還給她。這次等於是碰巧發揮了把店面留下來的好處。

瑪裏絲完全不打算等待回應，立刻走往房間。梅琳達也急忙跟上她的腳步。

「您猜對了。您是鍊金術師瑪裏絲•修洛特大人，對嗎？」

「我……我纔不會磨牙！……大概吧。目前還沒有人抱怨我打呼或說夢話。」

「哎呀，原來當長官也很辛苦嗎？」

「原來領地軍也得面對不少內部問題啊。如果現在不趕時間，我是很想泡杯茶慰勞你們，但很可惜我們不能多浪費一分一秒。我們必須儘快外出調查。」

「從軍就是會遇到這種不講理的事情，我們這些士兵真命苦。」

傑克遜跟掃羅異口同聲地表達驚恐，卻也用帶着同情的語氣小聲笑說：

女子把右手斜舉到額頭前方，動作與語氣稍顯浮誇。不過──

「那當然。我不像最近那些會到處做記號的年輕人──等一下，你想害我講什麼奇怪的話啊！我們軍中沒有人誇張到連上廁所都不會吧！」

黑三帶瑪裏絲等人前來的旅店，明顯比他們昨晚住的地方高級許多。

「我不會做出危害修洛特大人的舉動……也可以保證修洛特大人能夠平安歸來。」

「哈哈哈，的確。畢竟比較文雅一點的傢伙基本上都會去警備隊嘛！」

原則上不應該離開瑪裏絲身邊。

「別慢吞吞的了，快點帶我去見菲力克殿下吧。」

「對，菲力克殿下也在格連捷。只是目前遇上了一些問題。所以必須請您騰出時間，移駕到菲力克殿下暫住的旅店。」

「沒錯。那妳叫什麼名字？」

梅琳達以兇狠的語氣質問對方，傑克遜跟掃羅則是改站到能夠保護瑪裏絲的位置。然而瑪裏絲卻顯得沒什麼緊張感，只是疑惑地看着那名陌生女子，開口詢問：

身爲平民的三人其實很希望極力避免接觸皇族，也希望情況允許的話，能夠留在樓下等待。

許久沒有回到此地的瑪裏絲看着自己的城堡──應該說曾經屬於她的店。

「我只是一道黑影。請您直接稱呼我黑影三號就好。」

「別擔心。如果黑三真的想要我的命，我早就死了。」

「遵命。我們應該先去哪裏調查？」

「……對了，你應該至少會乖乖去廁所大小便吧？」

兩相比較之下，就能夠感受到兩人開店時的資本差距。然而說來諷刺，事業有成的反倒是資金較拮据的珊樂莎。

「我們往這邊走！」

「等一下，傑克遜，我可沒有粗魯到像野生動物一樣，不要把我跟你混爲一談。」

「哎呀？妳是……菲力克殿下的黑影嗎？」

「那當然。我做事可沒有隨性到完全沒有計劃。其實我以前在格連捷有一間工坊，現在是歸在師父名下。她這次特別允許我回來用那間工坊，鑰匙也已經在我手上了。」

「難道你們剛入伍的時候就有乖乖服從長官的告誡嗎？要知道我們當長官的得先教下屬分清楚上下關係也是很辛苦的。而且你們是人，不是野生動物。」

忽然，有一道來自第三者的聲音打斷了瑪裏絲的話語。

「菲力克殿下的房間在頂樓……請修洛特大人的三位護衛在此稍待片刻。」

抱有相同意見的兩人互相附和，不過，某位一樣從軍的女性卻抱持不同想法。

雖然所有權已在他人手上，也仍然曾經是自己的家。

不可能忘記自己家怎麼走的瑪裏絲高興揮舞自己的右手，用幾乎是在奔跑的輕快腳步前行。她手中還握着跟雷奧諾拉借的──在瑪裏絲眼中是終於回到了自己手上的鑰匙。

「各位，辛苦了。當士兵的人體力果然很好。」

隔天早上，瑪裏絲等人按照預定行程離開旅店。

不過，假如黑三跟瑪裏絲的說法爲真，堅持隨侍在側就得跟皇族身處同個空間。

瑪裏絲的同情眼光讓梅琳達頓時語塞。

「可……可是……」

「裏面也沒怎麼樣。不過還是積了不少灰塵，要先掃一掃纔行。你們也來幫忙。」

「幸好沒有人跑來搞破壞。」

「打擾了。」

她傻眼地嘆出一口氣，聳了聳肩，介入兩人的話題。

瑪裏絲說着便率先開始打掃。梅琳達等人見狀也急忙放下揹着的行李，動手協助大掃除，過程中沒有半句怨言。

掃羅對傑克遜大力吐槽，引得梅琳達一臉受不了地說：

菲力克沒有住更高級的旅店是因爲他不是公開外出，加上他本身不喜歡太過奢華，但梅琳達等人不瞭解詳情，自然是以摻雜困惑與懷疑的眼光看待黑三。

「哈哈，因爲我們在軍中常常被要求把房間掃得很乾淨……」

「什麼人！」

「這種事情其實很難當面跟對方說清楚喔。」

至少是梅琳達、傑克遜跟掃羅這樣的平民住不起的等級，不過，論這間旅店的格調配不配得上皇族，卻也不太好說。

語氣稍嫌欠缺緊張感的瑪裏絲就這麼帶着三人前往格連捷的中心地帶。

「遵命。不過，您已經想好要把研究據點設在哪裏了嗎？」

梅琳達才嘆氣說完這番話，就立刻露出彎起其中一邊嘴角的陰險笑容，補上一句低語。

瑪裏絲露出心滿意足的微笑，慰勞三位幫忙打掃的護衛。傑克遜與掃羅苦笑着抓了抓頭說：

「瑪裏絲大人，抱歉污染到您的耳朵了。他們這樣其實還算好的，最近因爲一些事情多了很多新兵，一想到之後還得費盡心思訓練那些新人，就覺得頭好痛。」

「在這種時候遇上問題──應該也不用問是什麼問題了。我會盡快趕過去。」

傷透腦筋的梅琳達看向瑪裏絲，交由她來做決定。察覺這道視線的瑪裏絲大力點點頭，毫不猶豫地回答：

「梅琳達副官……可是，妳不覺得只要口頭告誡就夠了嗎？」

瑪裏絲的店因爲債務，所有權已經轉移給債權人──也就是雷奧諾拉。但她並不缺錢。

◇　◇　◇

雷奧諾拉反而是爲了瑪裏絲着想，才把店面扣在自己手上。她擔心放任瑪裏絲經營鍊金術店會再次欠債，便決定藉此讓瑪裏絲待在自己的管控之下。

雖然護衛或許不應該如此積極協助清掃工作，但他們的護衛目標不只個人戰鬥能力比他們更強，又是貴族兼鍊金術師，甚至是對抗疫情的關鍵人物。三人不可能膽敢違逆能力跟地位都比自己高的瑪裏絲。

「請……請您走慢一點！」

經過訓練且擔任護衛的梅琳達等人，很訝異他們竟然沒有注意到女子無聲無息來到附近，瞬間一臉嚴肅地同時握住武器。

「好，我們趕快把該做的事情做完吧。現在沒時間拖拖拉拉的了。」

「「噫！」」

她是在大約一年前離開這間店。由於這附近治安良好，雷奧諾拉也有請業者幫忙看管，整棟建築不見任何遭到破壞的跡象。

「環境愈不乾淨，人就愈容易生病。你們不想死的話，就多用點心打掃吧～」

瑪裏絲是他們的護衛目標，而且長官吩咐他們必須盡全力保護她。

即使瑪裏絲表示不用擔心，也不改現在是非常時期的事實。再加上無法保證不會遇上任何預料外的事情，必須隨時保持警戒。這使得三名護衛連忙快步追趕。

「太髒還會被兵長揍一頓。」

不顧梅琳達等人有點難以置信──不對，是不想相信事實的反應，那名女子笑着肯定瑪裏絲的猜測。

「呵呵呵～如果這次能得出不錯的成果，師父一定會願意把這支鑰匙送給我～」

而且佔地比珊樂莎的店更大，甚至還是三層樓的建築。

黑三的淡淡微笑反而激起了三名護衛的不安，然而瑪裏絲完全不以爲意，聳了聳肩說：

「總之，我很快就回來。你們就先在這裏的餐廳休息吧。看你們要喫或喝點什麼，只是要麻煩你們自己出錢了。啊，記得別喝酒。」

「我們身上沒多少錢，可能很難負擔這裏的餐費……我們會在樓下等您。請您務必小心。」

瑪裏絲在稍稍鬆了口氣的梅琳達等人目送之下，走上通往頂樓的樓梯。

一進到房間，就傳來一陣聽起來很痛苦的呼吸聲。

這讓瑪裏絲短暫停下了腳步，但她立刻發現躺在牀上的某位人物，上前向對方低頭行禮。

「菲力克殿下，幸會。我是瑪裏絲•修洛特。」

「……感謝……妳願意……來這一趟。」

瑪裏絲在聽到摻雜氣喘聲的這段話後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菲力克明顯臉色很差，臉頰也略顯消瘦的身影。

他在珊樂莎面前總是散發出難以捉摸的貴公子氛圍，如今卻已不復在，也沒有力氣坐起身。瑪裏絲見狀便眯細雙眼，走到牀邊以治療者的角度仔細觀察菲力克。

「臉很紅，還有流汗。呼吸看起來也不太順暢。菲力克殿下，您有感覺到哪些症狀？」

「頭痛跟發燒……呼吸也很不順暢。右手手指……也變得有點……不太好活動。我不確定跟我的病……有沒有關係。」

「我可以看看……您的右手嗎？」

菲力克點頭答應之後，瑪裏絲就抓起他癱軟在牀上的手，輕觸他的指尖。

「……感覺肌肉有點僵硬。您的手現在完全沒辦法動嗎？」

「幾乎……動不了。只有……手腕還勉強能動，可是也一天比一天……」

「雖然我還想再問問更詳細的症狀，但您看起來很不舒服。還是先進行治療吧。」

「您治得好菲力克殿下嗎？」

原本一直靜靜待在一旁的黑三激動地往前踏出一步，讓瑪裏絲不禁用疑惑的眼光看着她。

「應該不太可能。我先前確認過同船的人有沒有發病，確定沒有其他人出現一樣的症狀。當時那艘船的船員曾提醒我們格連捷可能有傳染病……請問修洛特大人是要來控制疫情，纔會造訪格連捷嗎？」

「哈哈……她之前也很積極幫忙處理盜賊問題，不想辦法補償她，我可能就要倒大楣了。」

要是奧菲莉亞誤會菲力克把珊樂莎當成道具使喚，天曉得她會怎麼報復菲力克。

「您已經做出可以抵抗這種疾病的煉藥了……？」

一般很難藉由這番話判斷瑪裏絲的實力在什麼程度，使得黑三用眼神向菲力克詢問她是否值得信任。菲力克不發一語，僅僅是神情痛苦地點了點頭。

「致命──！怎……怎麼能讓菲力克殿下服用這種藥──」

「原來如此。論權限的話，全權代理人的確會是最高負責人……看來我不小心讓她得扛下這份本來不屬於她的責任了。」

「那麼，殿下，接下來該和您談談您的病情，還有我之後會怎麼應對這種傳染病了。畢竟這纔是我原本該處理的工作。」

瑪裏絲沒有把話說到底，雙眼看着菲力克依然無法動彈的手指。或許有其他人看過這種病，但至少她從沒聽說過哪一種感冒能夠在短時間內引發這種症狀。

「是珊樂莎小姐──不對，我不確定嚴格來說算不算她派我來的，但至少這次防疫對策的負責人是她沒錯。因爲她現在還是羅赫哈特全權代理人。」

任命珊樂莎擔任全權代理人有一半隻是方便給予她酬勞的藉口，因此菲力克有點意外克蘭西會一板一眼地照着規矩行事。

安心下來的菲力克對露出嚴肅神情的瑪裏絲如此說道。

單論地位是菲力克較高，但奧菲莉亞曾經擔任他的導師，導致菲力克至今在奧菲莉亞面前仍然抬不起頭來。

「很多真正有效的藥服用過量都會危害身體。這種藥只是需要比一般的藥更加註意一點而已。假如過量也不會有害，就絕對不可能是藥了。」

「請您先喝完這幾種藥。這裏有退燒藥、止痛藥，還有讓呼吸比較順暢的藥。喝完一種之後要先等幾分鐘再喝另一種。」

「怪了，妳不就是希望我治療菲力克殿下，纔會帶我來這裏嗎？」

不只是菲力克，連在一旁照料的黑三都不禁爲如此驚人的藥效瞠目結舌。

菲力克也不禁爲這瓶乍看非常可疑的藥皺起眉頭。

「也幸虧妳願意來替我治療，我現在好多了。我之後也得好好感謝派瑪裏絲小姐過來的人才行。派妳過來的人應該有掌握到傳染病的消息……是克蘭西嗎？」

「殿下，如果沒有效果，就不是藥了。」

「好，沒問題。瑪裏絲小姐，妳可以接受由她來說明嗎？」

「不過，目前頂多減輕症狀，沒辦法達到徹底康復。畢竟我也不能隨便挑幾種煉藥來治一種未知的疾病。黑三，麻煩妳準備幾個杯子。」

不過，克蘭西本來就是在菲力克的赦免之下，才免於在吾豔從男爵家被撤銷爵位時受罰，這也使他身處不能在行政上出任何差錯的立場。而且就算菲力克不介意，也不代表其他貴族願意抱持相同想法。所以即使完全按照規矩行事會增添珊樂莎的負擔，克蘭西仍然不得不這麼做。

瑪裏絲拿出裝着不明黑色液體的小瓶子。

白費菲力克好意又破壞氣氛的一段話，讓主從兩人都瞬間陷入沉默。

「哎呀。這世界真小。」

「她好像有點不高興得大半夜從約克村趕去南斯托拉格喔。」

「唔～看來需要仔細區分哪些症狀是出自暈船或疾病……感覺除了反胃以外的症狀都是疾病造成的。不過，如果是在格連捷才被傳染，也太快就出現症狀了。會不會傳染源就在各位搭的船上？」

「好的。我馬上拿來！」

最先消失的是不間斷的氣喘症狀，很快的，連泛紅的臉色也逐漸恢復正常。三十分鐘過後，菲力克甚至已經能夠自行起身。

「是沒錯，只是因爲格連捷的醫生跟鍊金術師都束手無策，我纔會覺得很意外。」

瑪裏絲的語氣略顯驚訝。其實目前王都附近只有哈德森商會有直達格連捷的船班。也就是說，想走最短距離的海路到格連捷，自然會選擇搭乘哈德森商會的船，說不上是巧合。

「不過，單就結果來看，我們其實不應該在此久留。當時很難判斷菲力克殿下的身體愈來愈差是因爲暈船，還是因爲生病──」

「……是嗎？」

「好的。菲力克殿下是在抵達港口的隔天開始發燒，並同時出現頭痛跟反胃的症狀，第三天則是開始出現呼吸困難的症狀。手指僵硬的症狀應該是第二天就開始了。」

剛纔的幾種藥確實有效，卻仍然無法消除黑三的疑心。

瑪裏絲彷彿極爲理所當然的說法讓菲力克難掩困惑，但她只是點個頭就接着說：

「殿下，您還好嗎？」

瑪裏絲以視線向菲力克確認是否無誤，菲力克也不發一語地微微點頭回應。

「那當然。如果只是比較嚴重的感冒，倒還可能喝完那些藥就痊癒了……」

菲力克跟珊樂莎他們走一樣的海路前往格連捷，然而他不像珊樂莎他們一路上都是好天氣，整趟航行大多在惡劣天候當中度過。

「這些都是藥劑，當然要每一種都喝。」

「「大概……」」

「不，發現有傳染病的不是代理官員。聽說是欠了珊樂莎小姐一份人情的哈德森商會緊急趕去南斯托拉格通報的。」

瑪裏絲說得很含糊，使得菲力克與黑三兩人不禁異口同聲表達困惑，面面相覷。

「我那天身體就不太舒服了。」

「太神奇了。藥效竟然如此顯著……」

「現在只是暫時減緩症狀而已，等藥效過了，剛纔的症狀又會再復發。」

「「應該吧……」」

「偏遠地區偶爾還能找到有良心的鍊金術師，但醫生都是這副德性。真傷腦筋。」

即使菲力克確實因爲疲勞而處在容易罹患疾病的狀態，染病到發作的速度仍然快得不尋常。

「的確。先前找的醫生跟鍊金術師都只開出價格昂貴，卻沒有任何效果的藥……唯一的好處是比修洛特大人的藥好入口。」

「沒……問題。這種藥……不會很難喝。」

疫情到現在都還沒大規模蔓延開來，更不用說是十天之前。

菲力克這番話聽起來是想確認自己的猜測是否正確。瑪裏絲在稍做思考之後，搖搖頭說：

然而，瑪裏絲卻打斷他這番話。

「妳只要告訴我事實就好。」

瑪裏絲在黑三質疑的視線注視之下充滿自信地回答：

菲力克在途中大口吸氣好幾次，才終於喝完第一杯藥。

雖然不至於惡劣到連水手們都難以忍受，但對不習慣航海的菲力克來說無非是一段折磨。他就這麼在劇烈搖晃的船上與暈眩造成的噁心奮鬥長達數日，上岸時早已憔悴不堪。

並在喝完之後出言袒護瑪裏絲，然而──

「說我的藥詭異也太失禮了。這是可以避免症狀快速惡化的煉藥！」

「當然可以。」

瑪裏絲把從包包裏拿出的幾個瓶子放到桌上，接着量好每種煉藥需要的劑量，再分別倒入杯子當中仔細攪拌。

瑪裏絲完全不在乎這陣尷尬，把另一杯藥水遞給黑三。

若知道她提到的三個人是誰，就能夠聽懂這段解釋；若不知道，肯定會聽得一頭霧水。

「請您每天服用兩次，一次喝一匙。雖然它有嗜睡的副作用，但它可以抑制手部的僵直症狀。應該吧。」

黑三小聲表達內心氣憤，露出陰險的笑容。瑪裏絲並沒有對此多說什麼，而是以已經不抱任何期待的語氣肯定黑三的看法，並接着說：

「畢竟本來就是良藥苦口。」

珊樂莎還不至於對菲力克動手，問題是她的師父是奧菲莉亞。

菲力克與同行護衛認爲隔天又要再拖着疲憊身軀搭乘同樣劇烈晃動的馬車，一定會喫不消。

「話說，既然您現在身體比較舒暢了一點，我想問問您染病的來龍去脈。講得愈清楚愈詳細愈好。」

瑪裏絲本來還天真地以爲說不定找出傳染源了，卻遭到黑三否定。

「「…………」」

她離開牀邊，拉了一張放在旁邊的椅子坐下，隨後，黑三便開始講述詳細過程。

「哈德森商會？菲力克殿下先前就是搭哈德森商會的船──但當然沒有向他們表明身分。」

「別拿我跟那些不成材的傢伙相比。我可是個優秀的鍊金術師。附近這一帶只有師父跟珊樂莎小姐贏得過我──應該吧。喔，對了，如果把範圍擴大到更遠的地方，贏得過我的人就要再加上珊樂莎小姐的師父了。」

「修洛特大人，請問那是什麼藥……？看起來比剛纔的藥更詭異。」

這段宛如苦行的服藥過程剛結束不到幾分鐘，菲力克的症狀就明顯好轉許多。

杯子不大，卻也不算小。

瑪裏絲用有點傻眼的眼神看着黑三。黑三面不改色地回答：

瑪裏絲只是想知道詳情，不在乎由誰來解釋。

「沒錯！──等等，原來妳根本不知道我來格連捷的目的，就帶我過來這裏了嗎？」

「剛纔給您的藥因爲材料的問題，很難長期調配同樣的藥來抑制症狀，而且會有害健康。所以我建議您改服用效果比較輕的藥，還有這種藥。」

「啊，也不可以喝超過一匙。過量可能會致命。」

於是，一行人便決定留在格連捷休息，等待菲力克的情況好轉。

而這三個杯子都裝了八分滿的藥水。

就算裝的都只是普通的水，也不是每個身體健康的人都喝得完的量。黑三對突然強人所難的瑪裏絲投以含帶責備意味的視線，但她一看到菲力克伸出左手，又連忙協助菲力克握好杯子，把藥喝進口中。

黑三擋在用稍嫌強勢的態度逼近菲力克的瑪裏絲面前，插嘴道：

「不，那種藥很難喝，我只是加了會失去味覺的藥進去而已。」

「話說回來，明明連實際遭遇疾病威脅的我們都沒有掌握到發生傳染病的徵兆，難不成這裏的代理官員其實很優秀嗎？看來我得改變對他的觀感了。」

「咦？要……要每一種都喝嗎？量看起來有點多……」

「因爲您是鍊金術師。您此行的目的對我們來說並不是重點。尤其我們也急着想找到能夠治療菲力克殿下的人。」

「您說的對。等菲力克殿下回到王都，那些傢伙一個都別想跑……」

「由我來說明吧。殿下，如果我有哪裏說得不對，再麻煩您糾正了。」

「對。這是我自制的煉藥。名字……就先叫它停滯藥吧。雖然不是針對這次的傳染病調配的，但它大概對所有疾病都有效。」

「休息幾分鐘之後再接着喝第二杯。這一杯味道也不好聞，但您應該感覺不到它的臭味，還請放心。」

「那麼，就先從……菲力克殿下剛抵達格連捷的時候說起吧。那是大約十天前的事情。我們原本打算在隔天前往南斯托拉格，可是……」

「好，沒問題。反正藥效比預期的更好，應該很快就能康復──」

再接着喝第二杯、第三杯。

「妳這麼說是沒錯……只是先前喝的藥都沒有效果，我實在按捺不住驚訝。」

「您……您說的有道理，可是，能不能請您調配更針對這種疾病的煉藥──」

「我才正要準備研究這到底是什麼疾病。這也是我來格連捷的目的。還有，殿下，格連捷接下來會全面限制人員出入，避免疾病向外蔓延。所以請您繼續留在格連捷。」

「這……可是……」

黑三才剛出聲抗議，眼神就遊移了起來，顯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她心情上很希望儘快帶菲力克離開籠罩在傳染病威脅當中的城鎮，然而考慮到搭馬車去其他地方的風險，就很難肯定那會是正確的選擇。

這也是她陷入猶豫的原因。相對的，當事人菲力克則是相當冷靜。

「這樣啊。這是珊樂莎小姐的指示嗎？」

「是我個人的判斷。萬一殿下沒有痊癒，甚至因病過世，也是我一個人的責任。」

「修洛特大人，您這麼說太觸黴頭了──！」

「安靜。」

菲力剋制止黑三，看向瑪裏絲。

「瑪裏絲小姐認爲我最好留在這裏，對嗎？」

「沒錯！」

瑪裏絲回答得毫不猶豫。菲力克閉上雙眼，在沉思一段時間後緩緩點頭，答應她的要求。

「……好，我會留在這裏，也會喝妳剛纔拿出來的藥。老實說，妳來幫我治療之前，我已經在想自己剩下幾天能活了……妳很瞭解疾病嗎？」

「我自認至少附近這一帶沒有人比我更瞭解疾病了。對了，我希望各位可以改爲暫住在我店裏，可以嗎？」

「如果那樣比較方便妳治療，我當然不會拒絕。謬──黑三，妳幫我把行李收一收，準備去她店裏。」

「居然連殿下都這樣稱呼我……遵命。」

自稱黑影三號的她聽到連菲力克都用「黑三」這個名字稱呼她，不禁露出了一瞬間的苦笑，同時也很高興菲力克已經有力氣開玩笑。她隨即懷着敬意低下頭，服從命令。

瑪裏絲一走回旅店一樓就看見梅琳達等人神情緊張地坐在同張桌子前面，各自默默看着放在自己面前的茶。

他們只好找位子坐下來，再點一杯最便宜的茶。然而他們只點一杯茶卻佔着位子好幾個小時，使得店員的視線愈來愈不友善──

梅琳達很訝異瑪裏絲這樣的貴族曾來過這種地方，同時制止瑪裏絲繼續靠近那間房子，由自己代爲敲門。歪斜的門被敲得大力搖晃。

「這樣啊。那我想看看死者的家跟遺體的狀態。」

男子非常喫驚，卻很快又傻眼地搖了搖頭。

「我倒覺得聽起來有點不太像玩笑……總之，你們能乖乖完成這次任務的話，說不定有機會領到獎金喔。」

自信滿滿的瑪裏絲帶着三人前往港口附近的某處，也就是格連捷的窮苦人家居住的區域。

「當然只會是那裏，跟我來！」

「……我不可能會不答應瑪裏絲大人的要求。雖然我家很破舊，不過你們先進來吧。」

這一帶的居民容易營養不良，因爲一場感冒病故並不是多稀奇的事情，但感染率跟死亡率還是高得不尋常。

只要家裏有一個人感染，就會傳染給所有家人，並在一星期內全數病逝。

「我……我們知道不可以喝太多啦，梅琳達副官。」

不過，情況在短短几天后出現了變化。

梅琳達不曉得是不是連她自己都不是百分之百相信這番話，突然撇開了視線，假裝專心看起菜單。傑克遜跟掃羅對看了一眼，不禁嘆氣。

「我要去拜訪一個認識的人。他以前曾協助我做研究。」

瑪裏絲完全不對一臉不悅地咒罵執政者的男子表示同情，直接要他進入正題。這讓一旁的梅琳達等人捏了把冷汗，然而男子並沒有對瑪裏絲的態度感到不滿。

發病到死亡期間的症狀也很特殊。

「其實我知道的不多……最早是大概二十天之前有個小孩子因爲發燒病倒了。這在我們這一帶不算少見，所以當時大家都不以爲意。」

三人沒有用餐，也沒有聊天，氣氛顯得有點詭異。對此感到疑惑的瑪裏絲開口問：

梅琳達抬起頭，眼神有如看到救星，卻也摻雜着少許責備。瑪裏絲眨了眨眼，回答：

這扇門明明沒有被敲得多大力卻幾乎快要倒下來的模樣，使梅琳達懷着不安的心情等待回應。不久，房子裏就傳出動靜，以及一句質疑。

「瑪裏絲大人，我們要去哪裏……？」

她的研究着重於治療疾病的方法。這附近的居民──雖然這麼說不太好聽，但他們較容易罹患疾病，非常方便她做實驗。而居民們也能借此得到免費的治療機會，所以這其實是一段基於雙方同意之下的互助關係。

雖然不至於被稱作貧民窟，但這個區域的建築物大多很破爛，偶爾看見的路人穿着也不太乾淨。梅琳達等人走在路上保持警戒，瑪裏絲則是疑惑地觀察起周遭。

「是……是沒錯，只是店員的視線……刺得我們如坐鍼氈。」

瑪裏絲在一間跟附近建築物一樣破爛的房子前面停下腳步。

「我也是差不多那時候才知道有傳染病。我本來以爲是因爲最近剛好氣溫開始下降，纔會流行這種比較兇一點的感冒，可是……」

「就是這裏。希望他在家……」

「如果疾病是來自外地，就很可能是透過船傳染進來。因爲港口裏會聚集來自各地的船。不過……果然不是從這裏散播開來的。」

「我想問你傳染病的事情。這附近應該有不少人感染吧？」

「這裏怎麼變得比以前冷清了？」

梅琳達垂下肩膀，仍保持沉默的傑克遜跟掃羅也同意她的說法，不斷大力點頭。

「對啊、對啊，我只是開個玩笑而已。」

「哎呀，梅琳達，你們只喝茶嗎？」

「我……我纔不會喫成那樣！」

「嘖。瑪裏絲大人還是跟以前一樣啊……我想想，我只能講我知道的消息，可以嗎？」

「哎呀，軍隊沒有提供活動資金給你們嗎？」

「喔，我先說，等你們喫完就要直接去調查了。記得別喫得太飽，弄得自己走不動喔。」

男子顯得相當苦惱，還嘆了口氣。瑪裏絲見狀點點頭，說：

從門後探出頭來的是一名年約五十歲的男子。他結實的身體曬得黝黑，長相較爲兇狠。圍着瑪裏絲的三名護衛激起他的戒心，使他往後退了一步。

「像我光是點這杯茶就很傷荷包了。」

「……那我們就在這裏喫點好喫的，當作是預支獎金犒賞自己吧。不點酒的話……哪些餐點比較貴啊？這上面沒寫價格耶。」

「當然可以。麻煩你儘可能講得詳細一點。」

港口乍看一如往常──其實他們也不曉得平時是什麼情況。他們一邊看着不像有任何異狀的港口，一邊小聲討論。

「那你們點些東西來喫不就好了嗎？」

患者會先從手腳開始無法動彈，之後僵化的範圍會逐漸蔓延到軀幹。

「哦，虧妳知道這附近有傳染病啊。明明做官的那些傢伙都沒有想管的意思。我看他們根本不在乎我們這些窮人的死活吧！」

「你這樣自以爲是受害者也無濟於事。我比較希望你講講傳染病的詳細情況。」

「瑪裏絲大人，您認爲疾病是從港口傳播出去的嗎？」

「真的假的～？我入伍以後從來沒領過獎金耶。」

「不如說，就是因爲要來這種地方纔需要護衛。」

「妳瘋了嗎？──不對，瑪裏絲大人本來就是這種人。當我沒說。」

三人平時不可能用私人時間來格連捷。

「我住在格連捷時偶爾會來這附近──話說回來，記得這裏有一陣子完全沒有船入港吧。」

「是我，鍊金術師瑪裏絲。」

「餐費必須自己負擔。上面會發一點出差費下來，可是還是很喫緊……」

「瑪裏絲大人，您很熟悉這一帶嗎？」

雖然男子家中跟屋外看起來一樣老舊，確實可以用「破舊」來形容，然而室內環境相當整潔，不會讓人感到髒亂。

那名幼童的病情沒有好轉，感染者也在他病逝後逐漸增加，導致這一帶的居民紛紛討論起傳染病的話題。

「重點？」

瑪裏絲這麼回答聲音沙啞的男人之後，裏頭傳來了一道似乎是訝異得倒抽一口氣的聲音，門也隨之敞開。

瑪裏絲不理會不時來自路上居民們的異樣眼光，大步往更深處走去。

其實瑪裏絲本來就不認爲疾病是透過船進入格連捷。

「看來各位也滿辛苦的。不過，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們。菲力克殿下會幫忙負擔我們在這間旅店裏的所有支出。現在剛好是午餐時間，你們想喫什麼都可以，儘量點吧。」

「真的嗎？那──」

「看起來還沒開始限制出入港。」

瑪裏絲在頂樓待了好幾個小時。擔任護衛的他們不能離開旅店，也不能呆站在店裏，影響旅店做生意。

「不知道爲什麼會有這種病就算了，我們也沒能力靠自己找出治療方法。我們根本拿這種病沒辦法。所以大家現在都躲在家裏祈禱自己的家人不會得病。老實說，我也不知道這幾天到底死了多少人。」

「畢竟治療過程不能馬虎，還要跟他們解釋現況，當然會花不少時間。」

等軀幹部分也開始僵化時，患者就會在完全無法掙扎的狀態下受到劇烈疼痛折磨，最終在痛苦當中斷氣。

想趁這個機會喫點好料的他們睜大眼睛，努力想挑出菜單上的美食。相對的──

「不對，傑克遜，你不應該用價格來挑，要挑好喫的東西纔對吧？來格連捷這種港都就是要喫魚啊。在這裏可以喫到很新鮮的魚，不是那些難喫的要死的鹽漬魚耶。」

「……是誰？」

推測在最早期發病的菲力克幾乎確定是在格連捷遭到感染。

「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住在這一帶的人大多沒有固定工作，都是藉着在港口從事裝卸貨人員的主要業務跟雜務餬口。就算只是短期沒有商船入港，仍然會對大多生活總是有一餐沒一餐的這些人造成不少影響，甚至是攸關生死的嚴重問題。

首先是這種疾病的死亡率非常高。

實際上，軍方的先遣部隊已經到格連捷和代理官員進行協議了，只是目前人手不足，直接強行封鎖格連捷很可能引發混亂。

「他們是我的護衛。我想問你一些事情。」

「瑪裏絲大人──！您……您終於下來了……」

不久後，居民們開始察覺這種疾病實在不像一般感冒。

「哪有那麼好的事。你們應該沒忘記自己的職責吧？我們基本上到這次任務結束爲止都不可以喝太多酒，就算是晚上也一樣。」

「這裏的東西太貴了！──呃，其實也不是付不起，可是我們身上帶的錢有限……」

「以護衛的角度來說，實在不太希望護衛目標在這種地方久留。」

「我們趕路的速度比軍隊快，他們大概還沒到這裏。」

一直到最近珊樂莎造訪格連捷促使港口得以繼續接受商船入港，才終於有好轉的跡象。然而，這附近的氛圍實在感覺不出過往的活力，反倒能聞到海風當中摻雜着難以言喻的惡臭。

「我來這裏只是要確定我的推測沒有錯。接下來要去的地方纔是重點。」

「畢竟瑪裏絲大人千叮嚀萬交代我一定要保持環境整潔啊。我好不容易纔撿回一條命，當然不會想再害自己面對生死關頭。妳想問我什麼事情？我知道的事情不多喔。」

如果有其他感染者在他抵達港口前來到格連捷，雷尼就無法及早掌握消息，也不會到南斯托拉格通報疫情。

他們的經濟狀況並不拮据。

尤其梅琳達是團長的副官。但就算薪水不算少，能帶多少錢出門又是另一個問題。知道這次會在外地久留的三人雖然多帶了一點錢在身上，卻因爲無法確定會待上多久，而不敢隨意揮霍。

瑪裏絲則是毫無顧忌地挑選所有自己想喫的料理。

掃羅面露欣喜地開始考慮要點什麼餐，高興得幾乎要從椅子上站起來了。但瑪裏絲打斷掃羅，提醒他不要高興得太早。

「瑪裏絲大人！妳的店不是倒了嗎？──你們是什麼人？」

「所以我們一直很希望您早點下來……」

梅琳達跟瑪裏絲說的都很有道理，而如果以階級論事，當然是後者較有利。

「我就點甜食來喫吧。真不愧是港都，有好多以前從沒見過的餐點。不知道哪一樣比較好喫……？」

四人用完餐後的第一個目的地是港口。

頭痛、發燒、呼吸困難、腹瀉──除了這幾種一般感冒也會出現的症狀以外，還有一種肢體末端肌肉僵化的奇特症狀。

「──可惡，如果現在是晚上，就可以喝免錢的上好美酒了！」

他們爲了避免引發混亂，決定等主部隊抵達以後再開始進行封鎖。

「看來你好像有乖乖打掃家裏嘛。」

掃羅顯得很焦急，傑克遜則是握緊拳頭，小聲表達不甘心。梅琳達傻眼地看着兩人，說：

「應該不用擔心。現在的領地軍已經脫胎換骨了。」

「瑪裏絲大人是我們的恩人，能幫上忙我一定幫。我一個倒楣的朋友也染上了這種病，他昨天死了。而且因爲他單身，也沒人會幫他下葬──不對，不只是他，現在沒有人敢靠近得病的人住的地方。」

梅琳達藉着他這番話察覺到了一件事實，小聲對瑪裏絲說：

「瑪裏絲大人，這附近瀰漫的惡臭該不會是……」

「應該就是妳想的那樣。雖然情況非常嚴重，但我們現在還沒有方法可以幫助你們。」

「我也沒有替大家做點什麼，沒資格抱怨妳不能馬上處理這種病。我現在也是每天膽戰心驚的，深怕哪一天就輪我得到這種怪病。我可以告訴你們他家在哪裏。可是我也沒辦法多幫什麼忙了，你們自己進去他家看吧……」

「你幫得夠多了。話說，既然你知道朋友昨天過世，表示你這陣子都在一旁照顧他吧？」

「我怎麼敢在旁邊照顧他。我只能遠遠的看自己的好朋友慢慢病死。甚至無法替他下葬。」

要埋葬遺體，就必須先把遺體帶去郊外的墓園。

一般很難獨自搬動一個人的遺體，然而，在這種人人擔心遭到感染的環境下，也不可能有人願意幫忙。

男子一手捂住自己的臉，嘆着氣指向家門口。

「你們跟我來。他家就在附近。」

男子帶瑪裏絲等人來到只跟他家隔着幾間房子的破舊房屋。

他指向明顯比自己家不整潔的朋友家，同時撇開了視線。

「抱歉，我可以先離開嗎？我……不想看。」

「可以。謝謝你帶我們來。」

「這點小事不用謝我。那我走了。」

男子說完就轉身背對衆人離去，卻只走了幾步，又回頭看向瑪裏絲。

「瑪裏絲大人，妳會不會其實有能夠治好這種病的──」

他吞回已經說了一半的話，搖搖頭說：

「沒有，沒事……妳覺得我們能度過這場劫難嗎？」

「反正我跟我家幾乎算是斷絕關係了，我就仗着治療者的立場來講真心話吧。您這樣讓珊樂莎小姐很困擾。」

「太……太可怕了…………咦？一星期？可是菲力克殿下已經……」

「「「……咦？」」」

「這當然也要看珊樂莎小姐什麼時候可以提供。不過，您願意多出點錢的話，說不定可以早日湊齊需要的材料喔。」

菲力克閉上雙眼，彷彿想逃避這份現實。他隨後低聲詢問：

一道竄過腳下的黑影讓梅琳達發出小聲驚呼。

「這跟個人體質差異有關。兩位知道魔力多寡會影響一個人的抵抗力嗎？」

她把手套發給每一位護衛，再接着取出噴霧罐跟白布。

「修洛特大人，麻煩您了。」

「抓……抓這些東西……應該不是沒有意義吧？」

「也是……我們會努力去抓。」

「好──黑三。」

瑪裏絲對嚇得顏面抽搐，不禁微微往後退的梅琳達提出無情的要求。

「咦！你……你們快想辦法趕走──」

「應該是因爲她的抵抗力夠強。不過，萬一您的抵抗力變弱了，症狀也可能會迅速惡化。建議您要按時服用停滯藥。」

「是啊～真正有責任的是某個隱瞞身分外出的人。」

「我認爲我們鍊金術師的工作就是要努力幫助大家度過這場劫難。」

「那，我要進去調查了。你們不想進去的話，也可以待在外面等。」

重點不在會不會被咬。

順帶一提，瑪裏絲能夠在一大早立刻幫菲力克診療，純粹是因爲她一整晚都在分析昨天收集的生物樣本，至今尚未闔眼。

也因爲喪命的風險不低，瑪裏絲才決定不掩飾自己的真心話。

「你還算好吧？我可是要負責抓蟑螂耶！」

「我們不能讓您單獨行動，可是……真的不要緊嗎？就算我們都願意進去，也還有可能感染疾病的問題……」

「遵命。」

「所以您可能是在當時接觸到感染者，對嗎？黑三沒有阻止對方接觸到您嗎？」

異常髒亂的環境很明顯不是單純因爲生病所致，跟剛纔那名男子家中的環境可說是天差地別。即使屋主招待別人進門作客，一般人也不會願意踏進屋內一步。

「我們別端看結果來論事吧。這不是妳的責任。」

「我正在努力研究～還因爲研究得太久，弄得有點睡眠不足呢～」

「……停滯藥的材料也沒辦法馬上弄到嗎？」

「我沒說要毫無防備地走進去。你們先戴上柔軟手套。這種手套堅韌到一般便宜小刀砍不破，是很方便用來處理一些危險物品的煉器。」

「呀──！」

「這樣啊……嗯。我會祈禱瑪裏絲大人能夠找出治療這種病的方法，纔不會讓這次變成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少少幾樣傢俱上都積滿了灰塵，地上還放着許多垃圾。

瑪裏絲的要求有其正當性，甚至她自己還率先調查屍體。

傑克遜負責抓老鼠、掃羅負責抓蟑螂，梅琳達則是負責打開瓶蓋，等兩位男護衛把抓到的獵物放到瓶子裏再迅速蓋上。

菲力克在隔天抵達瑪裏絲的店。

菲力克這份不抱任何期待的提問意外得到肯定回答，使菲力克跟黑三異口同聲發出驚呼，還激動得不禁前傾身體，想追問詳情。瑪裏絲接着說：

「我的確有調查出一些新發現。」

「看來你們都準備好了。那麼，等等進去就麻煩各位幫點忙了。」

瑪裏絲要求他待在三樓最裏面的房間。店裏的所有人都不知道房內什麼時候多了一張牀，而菲力克是在路上較少行人的早晨時分被黑三揹着前來店裏。

一般大多會認爲在早上拜訪很擾人，不過，瑪裏絲並沒有因此感到任何不悅。她坐在躺在牀上的菲力克旁邊進行診療，並在告一段落後向菲力克提問。

「唔噫噫噫！就算知道不會怎麼樣……還是覺得好噁心。」

梅琳達等人一照着瑪裏絲的指示用布遮蓋臉部，就立刻驚訝得睜大了雙眼。

「瑪裏絲小姐，妳講得好不留情啊。」

「那麼，黑三沒有感染這種疾病──」

「啊，如果有看到其他蟲子或小動物，也順便幫我抓起來。」

「「「──！」」」

「怎……怎麼了──呃，是老鼠喔。哇，居然還有蟑螂！」

這個瓶子非常小，光是服用兩次裝在裏面的煉藥，就已經明顯減少許多。照這個速度喝下去，絕對撐不了十天。

由於菲力克是私下外出，即使最後得以治療成功，瑪裏絲也很難得到國家的重金賞賜。然而，若治療以失敗收場，她卻可能得因此賠上小命。雷奧諾拉曾說不用擔心會遭到重罰，但熟知貴族風氣的瑪裏絲無法樂觀看待此事。

黑三遵照菲力克的指示拿出一個沉重的小皮袋。

◇　◇　◇

「我有服用妳昨天給我的藥，現在發燒、頭痛跟呼吸困難的症狀比昨天嚴重。瑪裏絲小姐，妳昨天最先給我的藥──」

瑪裏絲接過黑三遞出的小皮袋，收進懷裏。

「止痛藥的材料剩比較多。如果只有殿下需要服用，還可以撐個十天。停滯藥就只剩下您那一瓶了。」

「殿下，您的症狀有什麼變化嗎？」

「目前還沒找出成因跟治療方法，只知道最早出現這種疾病的時間跟病程。第一個感染者是在二十天前發病的。對方跟殿下一樣有發燒、頭痛、呼吸困難、腹瀉、從肢體末端開始僵化的症狀。僵化範圍會日漸擴大，大約一星期左右會擴散到身體的重要器官。患者最後會在痛苦掙扎當中死去──不對，最後已經連掙扎都辦不到了。」

「……說到在來格連捷之後才發生的特別的事情，應該就是下船的時候差點被偷走錢包了吧。我當時暈船暈得很嚴重，連走路都走不穩。」

梅琳達等人自然無法反駁，只能不情不願地趴在骯髒室內的地板上四處抓捕令人反胃的生物。等瑪裏絲結束調查準備離開的時候，三人的神色早已憔悴不堪。

瑪裏絲並沒有明說是誰，卻也幾乎等於直接講明。

瑪裏絲的話帶給梅琳達等人不好的預感，異口同聲地表示錯愕。然而瑪裏絲並沒有多加理會，而是直接走進屋內。

這樣的情景乍看像是在賄賂醫生，但這筆錢是瑪裏絲應得的報酬，因此不存在任何問題。

這當然使得梅琳達等人只能立刻跟上她的腳步。他們一進到屋裏，就爲眼前的景象深深皺起了眉頭。

「因爲菲力克殿下是私下外出，除非附近有非常明確的威脅，我纔會就近護衛。後來當然還是有在對方得逞之前先行制止。」

「沒問題……我也希望妳可以儘可能繼續提供停滯藥，並儘早找出這種疾病的治療方法。」

瑪裏絲當然做好了萬全準備。

瑪裏絲目前仍勉強算是修洛特伯爵家的一員，但她已經二十幾歲了。

她這番話讓梅琳達等人臉上顯現些許不安，但他們仍然選擇拒絕這份好意。

「是……是啊，哈哈哈……」

梅琳達等人很想把這句抗議喊出口，可惜他們處在無法違逆瑪裏絲的立場。

她甚至同時面不改色地遞出幾個小瓶子，讓梅琳達等人用手肘互相推擠，想把接下瓶子的責任推給對方。瑪裏絲見狀感到不解，說：

「好。」

「那當然。疾病常常會藉由老鼠、蝙蝠之類的小動物或蟑螂、蚊子之類的小蟲傳播。有時候體型更大的家畜也會成爲傳染媒介，但目前可以先不管這個。要是沒辦法從這些動物身上找到疾病的根源，就很難找出這種疾病的解方了。」

瑪裏絲或許也累積了不少疲勞，打了一個大呵欠。隨後，她便開口提及心裏的某個疑惑。

菲力克明顯比昨天瑪裏絲離開當時還要痛苦，看着瑪裏絲的眼神當中也充滿了求助，卻只換來瑪裏絲直截了當的否定回答。

「我也覺得。連我都不會把自己房間弄得這麼髒。」

這表示她不太可能跟其他貴族政治結婚，所以她反倒認爲自己可以利用這一點大膽行事，萬一真的不小心出了什麼狀況，再要求修洛特家徹底把她逐出家門就好。

「「真的嗎？」」

男子在聽到瑪裏絲的回答後短暫閉上雙眼，隨後便帶着似乎變得比較沒那麼凝重的神情在衆人的目送之下離開。瑪裏絲隨即轉身面向男子好友的家，把手伸進包包裏。

瑪裏絲認爲憑黑三的實力，要在小偷接近菲力克之前先攔住對方並不是難事。黑三一臉懊悔地回答：

她人在一扇敞開的門後，手碰着牀上那道人影。梅琳達有一瞬間很猶豫是否該接近正在觀察遺體的她，但不曉得是不是對工作的責任心勝過了對病患遺體的排斥心理，最後還是決定朝着瑪裏絲走去。不過──

「啊，雖然會有點吸不到空氣，可是幾乎不會聞到臭味了！」

「這樣啊……另外一種黑色的藥有沒有效，就感覺不出來了。無法動彈的範圍應該沒有擴大……對了，我現在服用的藥有足夠的材料可以調製嗎？」

這是三人在沉默當中互相推託之下決定的分工。

「我現在沒辦法給您一樣的藥啦～那些藥最少要間隔一天才做得出來，而且我手邊也沒有需要的材料。能不能弄到材料就要看師父──不對，要看珊樂莎小姐有沒有辦法提供。」

「話說回來，雖然殿下當初因爲暈船身體比較虛弱，但我還是有點好奇殿下怎麼會比大多數居民先染上這種疾病。您還記得有什麼事可能會是您染病的原因嗎？像是在路上受傷之類的。」

實際上，瑪裏絲雖然是在半被強迫之下幫菲力克進行治療，卻也不改她目前的立場相當危險的事實。

「「……嘔嘔嘔。」」

「這個手套也好厲害，完全不會妨礙手指活動耶。」

「原來如此，這樣的話……」

最後是由三人當中階級最高的梅琳達接下小瓶子。

「也太髒了……一般男人獨居也不會把家裏搞成這樣吧？」

「瑪裏絲小姐，我想問妳一個聽起來有點心急的問題……關於這種疾病，妳調查出什麼新的發現了嗎？」

「再來是這個。你們要用噴了這種液體的布遮住臉。」

依然直截了當的話語讓菲力克不禁看向放在枕邊的小瓶子。

「你們戴着手套，不用擔心被老鼠咬到吧？」

傑克遜跟掃羅則是被分配到另外一項工作──

王都的貴族基本上不會對皇族說這種話，使得菲力克不禁露出苦笑。

「在軍隊裏面要是把房間弄得這麼髒，早就等着受罰了──等等，瑪裏絲大人呢……？」

結束這段等同精神折磨的工作的三人一臉嫌惡地拿着內容物正在不斷掙扎的瓶子，同時爲終於到來的解脫鬆了口氣。不過，瑪裏絲並沒有就此放過他們。

黑三震驚得雙眼圓睜，臉上充滿絕望，然而她仔細數完菲力克發病的天數過後，很快又狐疑地皺起了眉頭。

這間房子只有三•六公尺寬。不需要特別去找，就能看到瑪裏絲在哪裏。

「啊，這樣正好。妳幫我抓幾隻過來吧。」

「那還真教人過意不去。我這次患病給妳們添了不少麻煩，看來我得好好審視自己的行爲了──不過，我很意外瑪裏絲小姐會是這麼優秀的治療者。雖然鍊金術師本來就會被要求擁有醫療知識，但應該沒多少人會像妳這樣以醫療研究爲主……是有什麼理由嗎？」

瑪裏絲聽到菲力克好奇詢問，便自豪地說：

「沒錯。我其實就是想幫人治療疾病，纔會想當鍊金術師！」

「哦……應該也沒多少鍊金術師會有像妳這樣的動機吧？」

「應該吧。我小時候有個朋友因病去世，所以……」

瑪裏絲半肯定菲力克的猜測，開始解釋動機，可她卻只講了一半，就突然陷入短暫沉默。

「……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我就決定深入研究疾病了。」

菲力克沒有預料到她會直接以簡短的結論作結，訝異得眨了眨眼。

「妳省略了不少呢。我反倒覺得妳省略掉的『很多事情』纔是重點。」

「如果殿下康復之後仍對我的往事有興趣，我會再跟您解釋詳細過程。建議您現在還是先好好休息，避免過度消耗體力吧。」

瑪裏絲說完這番話後，臉上浮現了一道小小的微笑。

「您辛苦了，瑪裏絲大人。」

「我有點累了～梅琳達，妳也辛苦了～」

梅琳達出言慰勞從三樓走下來的瑪裏絲。

其他兩名男性護衛不在場是因爲三人需要輪番看守，必須保有充足的睡眠。

「總之，菲力克殿下他們算是很不錯的病患。」

瑪裏絲在小聲這麼說的同時把懷裏的皮袋拿出來，放到桌上。

接觸到桌面的袋子發出厚實的金屬聲響，使得梅琳達微微吊起右眉。

「……果然這種危急時刻還是有錢人會優先得到治療。」

她的話中摻雜着些許類似嫉妒的情緒。瑪裏絲輕聲笑道：

聽完瑪裏絲講述箇中道理，難以反駁的梅琳達只好嘆着氣說：

「誰管你啊。你如果平常省喫儉用，好好存錢，現在就不會沒錢買藥。」

如果真的很重視自己的朋友，就應該在要求別人無償幫忙前先想想自己能爲朋友做些什麼。

「虧你敢在整晚沒睡的我跟瑪裏絲大人面前說這種話。再說──」

「妳是以前在我們那邊幫忙治病的人吧？妳可不可以行行好，給我們一點藥？」

從二樓走下來的傑克遜打斷了才正準備反駁的梅琳達。

瑪裏絲毫不留情的話語讓男子一時語塞，連梅琳達等人都不禁抽動眉毛，似乎是對她的態度感到些許驚訝。

「差不多就是一樣的道理。妳或許除了薪水以外，也是基於使命感跟善意在執行自己的工作，但是執政者絕對不可以期待每個人都有這樣的心態。因爲人要有酬勞，纔會願意替人做事──不對，就執政者的角度來說，是必須支付酬勞來激發別人爲自己工作的動機。」

──我們也沒看到。可是，應該是王子的護衛趁我們不在的時候搬上去的吧。

「……呼。會不會是昨天瑪裏絲大人過去的時候被他看到了？」

被瑪裏絲這番合理言論激怒的男子本來打算走上前，但一看到瑪裏絲身旁的梅琳達準備拿出武器，反倒怕得往後退。

「雖然我也看不出人在哪裏……但至少會在附近吧。」

「這很合理啊。畢竟藥材跟人力資源都不可能無中生有。先治療有錢人，就能用收到的治療費去買治療其他人的藥。可是，先治療窮人會沒有錢做其他事情。到頭來只會讓可以接受治療的人變少。」

「當然最好還是想辦法存多一點錢，避免面臨缺錢的問題……我去寫報告書。」

「喔，你們不用這麼提防我啦。我只是有點事情要跟那邊那位大姐商量而已。」

「而且誰知道剛纔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有個生重病的朋友。」

由於彼此都是女性，梅琳達總是會在瑪裏絲醒着的時候隨侍在側，傑克遜跟掃羅則是維持正常的生活作息。

懷抱的理想再怎麼崇高，也是要有錢才能達成目標。

梅琳達等人有事先察覺到外頭有人接近，並沒有像黑三造訪時那樣受到驚嚇，但還是刻意擋在瑪裏絲跟陌生男子中間，避免來者不善。

「咦？可是……都沒看到其他人啊？」

先不論她是否應該殺價，至少她的確應該剋制用在鍊金材料上的支出。

然而瑪裏絲卻是一邊打呵欠，一邊拒絕梅琳達的勸說。

「我有問過瑪裏絲大人，她說只是我們看不到，應該至少還有黑影一號（黑一）跟黑影二號（黑二）在。」

「一直找藉口不付錢的人不值得信任。我自己缺錢時去買鍊金材料也沒有跟店家殺價。」

「妳……我……我哪可能有錢。大姐，拜託妳幫個忙吧，我朋友被折磨得很難過。」

「所以，我必須把這筆錢交給珊樂莎小姐。而且我也差不多該寫份報告給她了──」

「……可惡！給我記住！」

不只是提出這道疑問的掃羅，連傑克遜跟梅琳達都用訝異的眼光看着瑪裏絲。對他們這種反應感到疑惑的瑪裏絲回答：

「妳就饒了我吧～我們昨天也很晚才睡耶。」

「有可能。不過……真意外您對他的態度這麼不留情面。」

「這……的確會很生氣。如果那個人平常還老是亂花錢，我一定更生氣。會覺得他憑什麼拿免錢的藥。」

「……不，我想等瑪裏絲大人就寢以後再去睡。」

「嘿嘿！可是我聽說妳以前幫人治療都不收錢的耶？」

「好了、好了，別吵了。我們就別管彼此什麼時候睡覺吧～梅琳達，妳也可以跟他們交接，先去睡一覺了。」

傑克遜跟掃羅用動作俐落的敬禮回應神情嚴肅的梅琳達。

瑪裏絲這番話暗藏着「你真的付得出錢嗎？」的意思。男子厚臉皮地笑着回答：

「我的確是想幫助受到疾病折磨的病人，可是我也沒有傲慢到認爲自己救得了每一個人。我剛纔也跟梅琳達提過，我們應該以付得起治療費用的人爲優先。我舉個例子，假設你忍痛把本來努力賺來的酒錢拿去買藥，卻發現旁邊的人可以拿免費的藥，你應該也會很生氣吧？」

瑪裏絲語氣稍嫌沮喪地小聲說了這句話，就動身前往工坊了。梅琳達在目送她離去之後用力拍了一次手，要自己跟其他兩名護衛繃緊神經。

這份突如其來的要求，讓瑪裏絲以難得表露出明顯厭惡的眼神看向男子。

「──嘖。要是有辦法存錢，我們的生活就不會這麼難熬了。妳這種過着好日子的傢伙哪懂我們的痛苦啊！」

「可是──」

「掃羅，你在說什麼傻話啊？怎麼可能只有一個人。」

「你願意努力總會有辦法，有人可是靠着努力從孤兒變成鍊金術師呢。而且你真的那麼想救朋友的話，就去借錢來幫他買藥就好啦。」

「早安──哇！瑪裏絲大人，您該不會整晚沒睡吧？」

就某方面來說，錢確實是一種非常簡單明瞭又公平的衡量標準。

尤其瑪裏絲曾因爲太過着重研究而賠上自己的店，又更讓她深刻感受到錢的重要性。

掃羅說完便有點難以置信地看往樓上。梅琳達輕輕搖了搖頭，說：

即使無法得知錢的出處，也能透過治療費看出他們有心醫治自己的病。

「是喔。那就隨便妳吧。我去寫我的報告書了～」

此時，忽然有人打開了店門。

如此心想的傑克遜跟掃羅不禁面面相覷。皇族護衛這般充滿未知數的存在令兩人感到寒毛直豎，忍不住摩擦起自己的手臂取暖。

男子氣憤地留下這句話後，就大力打開門，倉皇逃出店外。傑克遜等人看到男子終於離開，才終於放下戒心。

梅琳達在掃羅的懷疑視線之下點點頭，接着說：

「真的假的？其他護衛也在這間店裏嗎？」

瑪裏絲面對男子的謾罵，依然面不改色──不對，她眼中的輕蔑反而更加強烈了。

她對錶情有點悠哉的傑克遜投以銳利視線，以幾乎是遷怒的方式說：

「不過，你們有看到菲力克殿下躺的那張牀是誰在什麼時候搬上樓的嗎？我先說，我當然沒看到。」

「對吧？雖然每個人付不起藥錢的原因可能都不一樣……可是我們也沒有餘力考量每一個人的苦衷。」

「……我知道。像我們士兵其實也不想來這種危險的地方。是因爲平常就有薪水可領，纔會想努力完成交付給自己的工作。」

「而且三樓還有借住在這裏的王子──是說，王子只帶着一個護衛出門應該不太夠吧？」

「咦？如果真的就在附近，不可能完全感覺不到吧？不是我在自誇，我們也算很有實力的高手耶。」

在近距離下可以看見瑪裏絲的眼睛底下有明顯黑眼圈。

「互相幫助？我倒覺得你這樣的人一輩子都不會有能力幫助我。只有蠢蛋纔會期待別人好心幫助不願意努力的自己。」

「有事情要跟我商量？是什麼事……？」

「可……可是……遇……遇到困難的時候，不是應該互相幫助嗎？」

「傑克遜、掃羅，你們也要保持警戒。以後可能會有更多那種人上門騷擾。這很考驗我們三個護衛的本事。」

「啊～我也是這麼想。我懷疑他搞不好是想把藥賣掉換成錢。」

「我以前幫你們治療也不是完全不求回報。只是剛好幫你們治療也對我有不少好處。你要是付不出錢，就乖乖離開吧。」

「「瞭解！」」

「我會用煉藥再撐一段時間。現在需要搶快，不能浪費一分一秒。」

「你有什麼事？這間店現在沒有營業了。」

「嘖！傑克遜，你動作太慢了！」

有些付得起治療費的人本來就家境富裕，有人是天天省喫儉用存錢，也有人是借錢來支付。

「瑪裏絲大人，您還是先睡一覺吧。您看起來很累……」

隨後，連傑克遜跟掃羅也捲起袖子，往前踏出一步──

走進店裏的是一名衣服有點骯髒，年紀大約二十五歲前後的男子。

男子微微舉起雙手，要語氣咄咄逼人的傑克遜放下戒心，並稍稍探頭看往護衛們身後的瑪裏絲。

掃羅開始四處張望，試圖找出看不見的護衛。保持沉默的傑克遜也皺起眉頭──兩人的反應讓梅琳達臉上露出苦笑。

「早──啊，我現在下來是不是有點尷尬？」

「……你願意付錢的話，我再考慮看看。」

但她也因此欠下了一大筆債。

梅琳達的話語再次遭到打斷。她的銳利視線一樣刺向了出現時機略顯尷尬的掃羅，但瑪裏絲搶在她之前先用柔和的語氣說：

這樣的分工方式也是爲什麼梅琳達會堅持強忍睡意。瑪裏絲一聽到她的回答，就緩緩揮了揮手，跨步走向工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