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她与他的椅子

宛如白色与黑色交相演奏出的键盘音色，无心的正确与错误交集，也许有一天能谱出惊喜的动人乐章。

──这个夏天让我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心不在焉弹着钢琴，注意到不知何时夕阳西照，轻轻阖上琴盖。

平常五线谱上那些冷冰冰的蝌蚪，此时却活泼得像再怎么用力往下压也会从指尖溜走的夜市捞彩球，我追逐得忘记了时间。

祭典音乐究竟要听到什么时候才肯干休，我不禁苦笑。

夕暮告知季节的结束，以及已是准备晚餐的时间。

暖和的柑子色笼罩钢琴顶盖，忽而出现一张遥远的面容。

我以前喜欢这个时间。

如果屏息悄悄把门打开，年幼的我会正在竖起耳朵来偷听吗？

那个人会露出像是恶作剧被人发现的脸，停止演奏，如果我央求她继续弹下去，她总会固定弹那首〈做人类真好啊〉（编注：日本动画《漫画日本昔话》片尾曲。）。

欸，妈妈。

我也有了重视的人。

我想回去的地方增加了。

我的琴声变温柔了。

我的厨艺也进步了。

我决定要更任性一点。

所以，如果有一天还能见面。

──这个夏天，我身边发生了这些能如此告诉妳的事。

＊

俐落地穿上围裙，站在厨房。

沥水篮里放着弟弟自己洗好的便当盒。

「喂、喂！？」

我一直在想，只要能成为像是他另一名家人的存在就好，我一直试图这么想。

我窃笑着，把想到的料理方式告诉他。

只是我实在逞强太长一段时间，不愿意造成别人的麻烦。

朔同学说，语气一如往常。

我并未强迫自己忍耐，比较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样的选项。

「慢慢说也没关系。」

再三犹豫过后，确认家里还有番茄、大叶紫苏和鲔鱼罐头，我决定今天用素面来代替天使细面，做成义大利冷面风的料理。

「这个嘛，你今天晚餐没问题吗？」

我摸不清这正在萌芽的情感，决定先转移话题。

『……妳有什么好点子吗？老实说，我吃得有点腻了。』

夏日祭典的那一天，我、夕湖和朔同学聊了很多。

所以每到这个时期，我总是为如何处理剩下的量伤透脑筋。

此时我才发现，那一步居然能让心里如此不安。

我想回去。

难道就像蔬菜和鱼类，这些食物也有最美味的时期吗？

这时，我终于注意到自己做出了奇怪的反应。

每年都一样，虽然还没有过赏味期限，麻糬过了一月后，素面过了八月后，就愈来愈难消化了。如果在早上端出麻糬，中午端出素面，大家都会吃得很开心，晚上的话就开心不起来了。

对方主动提出我求之不得的要求。

不久前我们还天天见面，这时候却觉得好像很久没讲到话，我有点紧张。

虽然我们打从去年起就常围在同一张餐桌上，次数都数不清了。

……我该不会忘记该怎么任性了吧。

「咿？」

虽然之前没煮过，但只要加入橄榄油或是麻油，再用面味露调味，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我愈是冷静，愈觉得我们又不是情侣，常到家里来下厨的同学简直是种麻烦……

『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

不出所料，他很简单就掌握到是什么样的菜色。

──嗡嗡嗡嗡。

『──从今以后，我可以再稍微任性一点吗？』

唉──我又大大叹了口气。

遇见朔同学前，我总认为自己必须一肩扛起妈妈的责任。

他也是不太在意分量，会边尝味道边调整口味的人，大致交代一下会用到的食材就行了。

慢慢说没关系──我不自觉把内心话脱口说了出来。

料理时正适合这类的沉思。

『这样啊，那我说快点。』

「啊……」

尽管我打算正面面对自己的心意，做出那样的宣言。

像是上次悠月与小阳到他家的时候，我在场怎么想都打扰到他们了吧？

他该不会其实想拒绝却拒绝不了，觉得困扰吧？

越过中岛柜，可以看见桌上放着爸爸今天早上读过的报纸。

我觉得难为情，犹豫要找借口还是随口带过时，朔同学又继续说了下去：

只要拜托爸爸，他随时都能开车载我去，而且如果有需要，弟弟也会乐意陪我。

这么一想，素面还真是奇妙的食物。我一个人苦笑了起来。

──但是，我想和朔同学一起去。

我在厨房的凳子坐了下来，喝起麦茶。

不过如果晚餐是素面，弟弟会摆出有点遗憾的脸。他不会大肆抱怨，只是会嘀咕「素面啊……」。

流理台上面，则是我刚泡好的麦茶。

我正好在犹豫时，朔同学主动来约我。

不知为何，我感到了酸楚的哀愁。

这正是我熟悉的家里风景。

『啊～家里还有素面，我打算煮来吃。』

『啊啊，家里现有的食材应该做得出来。』

就在我拿起手机的瞬间──

真心话暗自流露了出来。

素面，再不吃完就要浪费了。

我思考着配菜该怎么办的时候，心想该出去采买了。

哎，要是天天吃这些东西，不管是早上还是中午端出来，都会得到「姐姐，怎么又是这个啊」的反应。

「真的吗！？我家晚餐也是素面。」

电话打来，像是看准了时机。

我发现自己一时冲动，连很难为情的话都说了出口。

荧幕上显示出的名字害我不由自主叫出了怪声。

蓦然间，夕暮下的那两张脸浮现脑海。

最近餐桌上的料理都是以肉类或是碳水化合物为主，差不多也想吃鱼了。

『……抱歉，妳在忙吗？』

我眯起眼来，看着斜照进屋里的夕阳。接着，我确认起冰箱与橱柜。

他们不是不在乎我的需求，其实从我在朔同学家打了那通电话后，他们就很关心我。

总之先播喜欢的音乐，来煮饭吧。

只是踏出一步而已。

──怎么样是任性呢？

钢琴前和这个厨房原本是妈妈固定待的位置，现在则完全成了我的地盘，你的家也在不自觉中就像是我另一个家。

……可以和平常一样联络他吗？

所以我毫不迟疑地进入独居的男孩子家里，要他陪我采买，认为这是平静的日常生活……

「不忙，我正打算准备晚餐。有什么事吗？」

他该不会比起朴素的家常料理，更喜欢速食吧？

其实大可以像过去一样立即点头答应，为什么……

起先是因为必要，在我的强硬要求下开始的两人例行公事，不知不觉成我每周期待的事。

夕湖果然很厉害呢──我叹了口气。

现在爸爸和弟弟也会很自然地分担家务，但如果他们问还有什么要求，老实说我也不清楚。

我们的晚餐是一样的──这点小事依旧让我莫名欣喜。

我这么回答后，朔同学笑了出来。

『差不多该去采买了，妳觉得呢？』

尽管如此……

『要去采买吗？如果妳忙的话，我也可以一个人去，只是我想妳可能需要人帮忙拿东西。』

「……哦。」

『咦？那是什么反应？』

「只是随口附和而已喔。」

『小优空，妳怎么好像心情忽然很差？』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闷闷不乐，语气不自觉变得冷淡。

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这个样子简直是情绪不稳定，难搞的女孩子。

女孩子──我在心里又说了一次，终于发现相当单纯的答案。

……我懂了。明明发生过那种事，朔同学还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我感到寂寞。

我希望他表现出更尴尬一点的态度。

我希望他表现出难为情的模样，让我可以确认我们之间的关系有了变化。

我希望他至少表现出羞涩可爱的一面。

这些想法接二连三冒了出来，我失望地自嘲了起来。

我怎么可以这么自以为是。我自觉丢脸，咬紧了唇。

他可是在为难的处境深思熟虑，独自苦恼的朔同学。

我知道他不可能是漫不经心地来联络我。

况且，说要把彼此的手系在一起，还有跟他说自己的恋爱该自己负责的人，不正是我吗？

他想必是接受我的想法，决定尽可能表现得和平常一样。

可是这么辩解也很尴尬，我在强行告知时间地点后，便挂断了电话。

「妳说今天是约会……」

祈愿能成为他的特别。

只要能待在你身边，我原本以为这样就能心满意足。

我轻笑着说：

「取而代之的是──」

「不好意思，等很久了吗？我不知道入口在哪里，绕了点路。」

尽管看起来那样，他其实是个守时的人。

夕湖让我明白了。

「没关系。毕竟你是第一次来，不能怪你。」

我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忽然出现直捣核心的关键字，我差点不自觉否认。

我一时情急脱口说出的话就是──

虽然说这个夏天他连泳装都看过了，事到如今不需要那么在意……

我有些不安，确认起自己的服装。

「──拜托别说这种话！」

回想起来就觉得丢脸，我脑中不自觉驳斥了回去。

我都去过他家那么多次，甚至还住下来两次，根本用不着烦恼，只是原来少了普通这个护身符，会让人这么浑身不自在。

所以，我觉得难为情的邀约，在你心里只是开玩笑说「出去玩」的意思，令我有些丧气。

做作的熟悉动作看得我心里怦怦跳着。

「所以──」

『优空……？』

朔同学当时困惑不已的反应出现在脑海里。

＊

先不论文字上的定义，虽然我顺利把约会这两个字说出口……

夕湖总是对朔同学说「来约会吧」，我记得西野学姐甚至还跑到教室来说「要去约会啰～」。

他骑到一半看见我，于是我迟疑地轻轻举起了手。

隔天，我忸忸怩怩地等待朔同学的到来。

『「福井生鲜市场」明天十二点集合！』

才不是！

虽然是我主动提起的，但从他口中听到实在很尴尬。

「……唔，我是这么想的。」

万一他觉得我打扮得太用心怎么办？

我的个性不适合像夕湖那样要他陪我挑衣服，也不像悠月知道那些时髦的咖啡厅，又不可能像小阳那样活动身体，西野学姐则不在讨论范围内，单纯聊天的话则和平常根本没有两样。

即使无法传达到对方心里，即使心愿无法实现，依然紧握在手中，那照耀着晚霞的美丽心意。

我就可以继续维持那个我理想中的、符合你需求的我自己。

那种无可奈何，惹人疼爱的任性。

「不好意思，优空，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那样就能把讨厌的自己，与软弱的自己都藏起来了。

原来人心如此复杂啊──我按着胸口。

我才不是有什么烦恼想找你商量，用这种委婉的方式说出来！

「为什么挑在市场？」

为了朔同学与夕湖，我可以表现得坚强，那样的强悍却不适合用来保护自己。

但是──

好不容易挤出回答后，他困扰地开口说道：

总觉得……

朔同学像是忍受不住沉默，主动开口问：

只要躲在「为了他们两人着想」的心思背后，就不用面对这种情感了。

以真心话与真心话互相交流的关系（人）。

『──不对。』

我觉得丢脸死了，双手捂住了脸。

他在附近踩刹车停了下来，接着轻巧地跳下登山车。

「──朔同学，我们去约会吧？」

他过意不去地说。

我只是稍微拿出勇气来约你出去而已！

还有──我苦笑着。

虽然我比较早到，不过离我们约好的十二点还有十分钟以上。

我果然在逃避。

夕湖说这套衣服很适合我，所以我买了下来，只是肩膀凉飕飕的，感觉很不踏实，到头来几乎没穿过。

我一再梳理着浏海等待时，看见朔同学踩着登山车，东张西望骑了过来。

朔同学和我的约会要做什么？

他会来吗？

思考也在同时停了下来。

所以，我要像给了我动力的挚友女孩一样──

用不着特地照镜子，我也知道自己想必整张脸都红了吧。

他好像还是搞不清楚状况，试探地说：

『……优空妳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吗？』

他说着看向四周，错愕地笑了起来。

「我不要和你一起去采买。」

我冲动之下学起夕湖，但果然我不是那块料。

既然是约会，我怕穿得跟平常一样太失礼，难得穿上无袖露肩的心型领连身服。

可是──我轻轻咬住嘴唇。

在此同时，我们两个对此事的态度差别也让我坐立不安。

我不想只是继续在一旁看着你和别人约会。

我真的和夕湖她们一样是女高中生吗？

这里「福井生鲜市场」在位于购物中心Lpa附近的「福井市中央批发市场」的腹地里。

简单来说就是一部分的市场对外公开，不只可以买到今天早上捕获的新鲜渔获，还有可以用餐的餐馆与加工食品的店家栉比鳞次，此外也有贩售蔬菜与水果的地方。

之前我就想找机会到这里来了。

就算是因为这样──不成话语的声音在舌尖打滚。

偏偏在名义上的第一次约会特地选择来这个地方，真是夸张！

即使只是站在这里，超新鲜渔获的气味也一阵阵飘过来！

他似乎在等我说话，于是我战战兢兢地开了口：

「我想说该来吃点鱼了。」

他有些纳闷，嘟嚷着说：

「那不就是一般所谓的采买吗？」

「……掐。」

「等一下，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真是的。我故意不悦地噘起嘴，走了起来。

本来不该是这样的，我暗自感到了失望。

难道已经太迟了吗？

这一年来，我太融入在平凡的日常生活，安逸于这样的关系，导致在他心里，我真的成了像另一位家人的存在。

『朔同学，原来你有把我当成那种女孩子啊。』

『不然还有哪种？』

如果不是在那种状况下，就会暗自感到雀跃的对话，如今回想起来或许只是温柔的你表现出来的体贴。

那是长久以来压抑，不对，其实是偷偷在阴影处浇水逐渐长成的想法。

「哦？生意很好呢。」

「那里是鹰巢网元（编注：网元，拥有渔网与渔船的渔业经营者。）直营的海鲜餐馆。」

说不定──

「还没。」

啪嚓啪嚓，内心犹如仙女棒点亮了色彩。

「咦……？」

我用手臂挡住脸上的表情，匆忙把头转到另一边去。

「还没吃的话，要排吗？」

原本珍惜的日常生活成了枷锁。

「还有，那身打扮很适合妳。」

排队的人群有穿西装的上班族，看似大学生的团体，还有像是高中生的情侣等各种人。

两人一起出去采买的日子，到朔同学家下厨已经成了固定行程。

接近市场入口时，朔同学惊讶地说。

「唔……」

以自己的脚步，面对这样的心情吧。

只有和我啊……

既然是网元直营，表示是提供当地直送的渔获吧。

但就在我语塞时，朔同学若无其事地说：

我们沿着人龙往前走，黑板上面密密麻麻写的，果然是以海鲜为中心的料理。

我没有那么常来这里，这种盛况也的确让人好奇。

我知道，这是他朝对方走近的方式。

今天就会是比较正式的约会吗？

我轻轻握住你的T恤，跨出小小的一步。

他想着如果自己随便称赞女孩子，说不定对方会会错意地喜欢上他。』

「只可惜难得妳打扮得这么漂亮，骑着菜篮族淑女车逛市场实在不像样。」

当然我不觉得他忘记了，只是在大排长龙的店家前面，他毫不犹豫选择我的料理，这个事实让我深受感动。

这一个小细节，不知为何暖和了我的内心。

我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看见约有二十人左右的队伍。

如果再这么沉不住气，说不定会从掌心溜走。

到头来，我只能是我。

我们决定先在市场里绕一圈。

可是，现在──

「也只有和优空才能有像这样的约会。」

「不过难得都出来逛市场了，还是由妳下厨吧。」

不想当作这一切没发生过，不想放手。

世事难如愿呢，我心想。

「优空，妳午餐吃了吗？」

我因为浴衣没有得到赞美，这么闹过别扭。

两个人一起出门采买，偶尔在回家时喝着罐装果汁聊天，再一起吃饭。

＊

他想要我成为像家人一样，可以轻松相处的对象。事到如今，如果我表现出不同的情感，他会不知所措吗？

指尖感受着温暖的体温，我不禁心想。

我按捺不住，绽开了微笑。

我不由自主偷看他的脸，他揉了揉鼻子来掩饰自己的反应，嘟囔着继续说下去：

如果那天在那个屋顶，我也传达出自己的心情，我们肯定再也没办法度过这样的生活。

「嗯，那个，总觉得……」

如果我是夕湖，如果我是悠月，如果我是小阳，如果我是西野学姐──

我一不小心开心了起来，怎么办。

「好多人，他们在排什么？」

朔同学一定是这么想的。

除非是新开的店家，福井很难得看见那样的景象。

他用平常调侃的语气接着说了下去：

我正思考时，站在身旁的朔同学难为情地说：

刚好旁边墙上贴有场内地图，我确认之后说：

与朔同学相处的这些时间充满了愉悦。

「……嗯！」

「走吧，朔同学。」

微湿的眼角轻轻往下垂。

「──好这次真的不掐不行。」

他也很珍惜这样的日常生活吗？

『我说啊，夕湖。

我自以为是地说过这种话。

鹰巢位于福井市西北方，是有海水浴场与渔港的沿海区域。妈妈还没离开的时候，我记得全家人夏天会一起去玩。

再说──我深呼吸，好让心情平静下来。

他表现得好像没有别的意思。

「──」

可是，好像不太妙。

也许我不需要着急地勉强自己成为别人。

绿色地面的通道两旁，鲜鱼与菜肴的展示柜一字排开。

朔同学往我看过来。

我一时回答不出来。

保丽龙箱铺着冰块，超市不常见的鱼类与贝类直接摆在上面贩售，很有菜市场的气氛。

「优空，交给妳了。」

我东张西望时，朔同学把钱包交给我。

「好，交给我吧。」

收下他的钱包后，我将之放进包包里。

别人看了或许会有点惊讶，但我们平常都是这样，早就习惯了。

最一开始是由我全额支付，回去后再拿收据仔细计算。只是每次都要这么做很麻烦，还有可能算错，所以现在我们到超市时，一开始就会分开两个篮子。

我拿出各自的钱包分别结帐，如果有大容量包装要平分，就之后再计算。

既然要这么做，不如一开始就各付各的──这么说虽然没错，但因为要交换，而且还要借由什么东西放进哪个篮子来调整帐目，因此就由我统一管理。

他几乎毫无防备地把钱包交给我的那个瞬间，就像真正的家人一样，每次都让我有点心动，这件事不能让他知道。

「朔同学，你有什么想吃的吗？」

我这么问他后，他「嗯～」地蹙起眉头。

所有高中男生都差不多，朔同学基本上喜欢以肉类，或是碳水化合物为主的料理。

因为看得出来他自己绝对不会煮来吃，我下厨时偶尔会提议海鲜料理，真要说起来其实是强制才对。

他此时正露出一张兴致缺缺的脸。

「唔～生鱼片？」

「那不需要我下厨吧？」

「鲔鱼生蛋盖饭？」

「之前吃过了。」

「不然手卷寿司之类的。」

「酱汁炸旗鱼排，那种吃起来应该会像吃猪排盖饭一样容易入口。」

「呃，我们聊到哪里了？」

「我想要比较简单的，像是一般的盐烤，或是萝卜泥淋橘醋或酱油来沾着吃的料理。」

我误以为那里就像我家的厨房，同样是我的地盘。

但还有另一种情形。

我一不留神就在厨房泡茶看着他们，儿子也很可爱。

不论是对朔同学，当然还有悠月也是，我都没有指责的资格。

「优空……？」

「真是的！都特地到市场来了！」

「这种让步方式都多少次了……」

『……我没有。妈妈会生气，所以我没有露出那种表情。』

夕湖不太下厨，所以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浮上台面，但是仔细想想，那只是很普通的事情。

『……爸爸也会吃，留一点给我。』

眉毛也是英气十足，不过笑的时候会整张脸都笑开来。

虽然我有点想挑战那道料理，不过──

「章鱼炊饭。」

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想像起那是个儿子。

『……总之，鱼还有青椒和红萝卜都要吃干净。』

就像他自己说的，我端出的料理他都会吃光光。

所以这种郁闷的情感不是对他们感到生气，比较接近我对自作多情而放下心来的自己，感到的失望。

啊，不行，糟糕。

若是朔同学气势十足地坐在餐桌前，盘起手臂说「鱼和蔬菜也要吃」，那个样子感觉会戳到我的笑点。

我气呼呼地说，他哈哈哈地尴尬笑着。

「可是你在期待落空的时候，失望的表情很明显。」

「我想吃普通的盐烤。」

尽管我是这样的心情，接下来的对话也是老样子。

过去一开始我将高丽菜丝和姜汁烧肉一起端上桌的时候，他没有恶意地说了「用削的比较细喔」，我听了很不甘心，非常认真地练习。

我难为情地垂下双眼，无意识地绞着双手。

听见那诧异的语气，我轻轻摇了摇头。

「啊……」

或是慢慢想事情，或是发呆放空思绪，或是思念着某人。

『我会吃很多很多高丽菜丝啦。』

『唔～可是爸爸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喜欢鱼，比较喜欢肉啊。』

尤其今天专程到市场来了。

朔同学不再坚持下去地说着：

接着轮到我提议：

两人共度的时间充满在那个地方，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其他女生踏入──不对，应该说其他女生当然也有进入那里的权利，这件事让我感觉到无比的哀伤。

「全部都是生鱼片衍生出来的料理……」

家常料理与乐在其中的料理还是有分别。

如果只听这段对话，会觉得他是传统大男人，不过那是因为我开始在他家下厨时，曾要求过他「你可以直接把好恶或是口味的感想，直接跟我说，不用顾虑」。

「我是不讨厌，只是跟白饭不太配。」

「我本来就没生气啊。」

他的好恶并不分明。

不论是和朔同学在一起，还是在学校和夕湖他们一起度过的时候，我总是主动走在退后一步的地方，我以为这样的位置正适合我，可是──

旗鱼因为味道淡，鱼腥味不重，想必会很顺口。

因为挤了点美乃滋在上面，酱料基本上淋的是紫苏酱。

学话学得很快，而且满嘴歪理。

「干烧虾仁。」

我看了过去，那里卖的好像是入口附近那间排队店家的菜肴。

只是话虽然这么说，因为我希望他能尝到美味的海鲜，所以还在不断摸索。

「妳不是问我想吃什么吗？那个怎么样？」

想到这里，我忽然冷静了下来。

我冷漠地把头甩开。

「真鲷的义式水煮鱼呢？」

有时候我会想沉浸在这样的步骤与时间里面。

这话是真的。

「……优空，妳还在为了我称赞七濑的猪排盖饭生气吗？」

比如说用昆布或是柴鱼片熬煮高汤，把洋葱炒到金黄色，花好几个小时炖肉……

他的回答大概都是这种感觉。

坐在餐桌旁的会是儿子吗？还是女儿？

他回避我的视线，搔了搔脸颊。

这些料理我当然也很喜欢，只是实在没有什么下厨的感觉。如果是自己家里也就算了，在朔同学那里，我总会想做些比较费工的料理。

我想，如果──

的确是很有意思的点子。

我强忍着就要笑出声音来的冲动，同时思考了起来。

尽管心里明白，听见那件事的时候，超乎想像的寂寞囚住了我也是事实。

平常我都是趁社团活动与课业的空档准备家人的饭菜，因此重视快速料理，也常用冷食或即食食品随便解决。

「一点也没有下厨的成就感。」

平常大多是粗茶淡饭，我想挑战比较有变化的菜色。

他总是这副德性，所以我明知鸡婆，还是忍不住唠叨。

朔同学不怎么会主动吃蔬菜，唯独莫名喜欢高丽菜丝，有多的一定会续加。

「我只是回答妳的问题而已，妳煮的我都吃。」

有一段时间他迷上我推荐的黑醋洋葱，只可惜黑醋洋葱没有大容量的包装，很快就吃完了，最后好像还是又回到原来的高丽菜丝了吧。

要是不先这么说，我会一直做出他觉得「还好」的料理，而且如果他是昧着良心称赞，我会更难受。

「不然我让个一百步，味噌鲭鱼、照烧鰤鱼或是什么鱼的西京烧（编注：将鱼肉以西京味噌腌制后烧烤的料理手法。）都好。」

不对！

我知道不是做工繁复就是好料理，只是……

他有着和朔同学一样，有些傲慢的眼神。

『如果妈妈没有生气，爸爸比较喜欢吃肉吗？』

「有，最近的酱烧鲽鱼你就摆出了那种脸。」

为弟弟与爸爸下厨的时候也是类似的感觉，未来如果有了小孩，大概又会再经历相同的拉锯战，我忽然觉得好笑了起来。

「嗯～酱油和山葵。」

「我喜欢鸡肉的。」

我不满地眯起了眼睛说：

我胡思乱想到什么地方去了。

他似乎心里有数。

「我不要在你家里做鱼排盖饭。」

「白身鱼的义式生鱼片呢？」

「欸，有吗？」

我只是试着想像，就忍不住笑得发抖，用手捂住嘴巴。

朔同学和别人交往的话。

我不知道其他人是怎么看我的，但我自认相当冷静，可以不讳言地说算是很懂分寸的人。

他指向一旁的展示柜说。

我必须马上退出那个地方。

我必须把珍惜的日常生活，拱手让给其他女生。

我在无意间一直逃避面对这件事。

我安于家人般的关系，以为就算没有交往，还是可以在身边守望他，还是可以为他下厨。

如果夕湖成了朔同学的女友。

也许她会和平常一样，对我说：「小内，过来煮饭嘛～」

如果对方是悠月的话。

聪明伶俐又贴心的她，也许会用「拜托教我做菜」的理由，让我们还能保持联系。

但那顶多只是暂时的作戏。

未来在日常生活里陪伴支持他的人不是我，是其他人。

不过，如果可以的话。

──为了能普通地待在你身边，我必须成为特别的人。

欸，夕湖。

妳肯定早就发现了吧。

但是──我悄悄按住胸口。

我不想压抑自己的着急、不安与嫉妒。

因为我希望只要一不注意就会一个人过度努力的你，日常生活可以尽量过得平静顺遂。

我边说着，边平抚自己的情绪。

「开玩笑的，你要吃酱汁炸旗鱼排吗？」

「不了。」

「这里是阿美横。」

「当然可以。」

「朔同学，我想去这附近一个地方，可以陪我去吗？」

「我不就说了。」

朔同学轻松拿着其中两个，不过里面还有保冷剂和冰块，应该很重。

虽然说只是单纯在应和对方，但「就是啊」是什么意思。

当我正在思考这些事情时──

后来对方不只帮我们打折，还送了一小盒两人份的生鱼片。

＊

『只可惜难得妳打扮得这么漂亮，骑着菜篮族淑女车逛市场实在不像样。』

「这位小姐以后会是好太太喔，你要好好把握哩。」

朔同学眨了眨眼睛看着我。

横长向的低矮平房，第一次看见的人的确可能会有这样的印象。

「说不定我吃了之后会喜欢上。相对的，不需要做精致的料理，最好是能大快朵颐一番的。能拜托妳吗？」

「帅哥美女，来试吃喔。」

「我们家的鲔鱼足好吃喔。」

这样岂不是又回到原点了！

「不说这个了。这里是仓库？工厂？」

我们一边聊一边走出市场，我把购物袋放在脚踏车篮子里，朔同学则是在登山车的两边握把各挂一个购物袋。

「这里有很多平常看不到的食材，不小心就爆买了。我帮你买了在家里烤好就能吃的干货，你要吃喔。」

刚才我才下定决心要精心制作美味的料理欸！

家附近超市有卖福井捕的鱼做成的生鱼片，也很好吃，只是这么一比较，鲜度果然有差。

我事前已经知道这里的情报，不过这里不只有新鲜的海鲜，还有卖当季蔬菜水果、鸡蛋和特殊调味料等等的店家，光是在这里就能买到相当丰富的食材。

我根本无法直视他们的脸──

「哎呀～那我算你们卡俗欸。美女，想要什么尽量讲。」

这话让我放下心来，跨上了脚踏车。

所有店家逛完一遍，我大致计划好要买什么东西，接着从入口处顺着刚才的路再走一遍。

「一定是因为女高中生为了下厨来采买，她才会高兴成那个样子。既然遇到那么热情的阿姨，我会好好品尝的。」

我忽然想起刚才的话，顿时觉得丢脸，往朔同学看了过去。

大婶看着我的旁边说：

他以有些冷淡，但又温暖的嗓音说：

「抱歉抱歉，只是开个小玩笑而已。如果在意那种事情，福井的高中生都不用约会了。」

「咦，你没来过吗？」

骑着脚踏车出发后，在大约距离市场一分钟路程就可以到的地方，我停了下来。

朔同学的话听得我忍不住苦笑。

听到我这么说，他大概联想到了东京上野吧。

「……我该笑吗？」

反正我本来就打算在这间店买东西，于是我向朔同学使了个眼神，往店里走去。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喔～这个年纪专程到这里来采买，很厉害哩。妳会自己杀鱼吗？」

我对这里很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

他露出了「咦？」的诧异表情。

我们基本上是走路上学，只是出来采买的时候因为东西多，都会骑脚踏车出来。

「会是会，只是杀得不好。」

我向走在身边的朔同学说了句令人怀念的话。

「唔，我要花枝和真鲷还有……」

她手上的托盘放着鲜红的生鱼片。

──打定主意今天要做出超美味的餐点。

我兴高采烈买了一大堆东西，事先准备的三个大购物袋，不知不觉间已经塞得满满的了。

这个鲔鱼生鱼片吃来没有腥味，油脂高雅的甜味十分明显。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今天就吃妳想尝试做的料理吧。」

我急忙打断他们的对话时，朔同学随口开口说道：

「对，我们来买晚餐的食材。」

他就是这种个性──我轻轻微笑着，接着说：

他错愕地说，我不禁露出苦笑。

「────」

「……诈欺师。」

＊

我在她的推荐下拿起牙签，沾了点酱油后送进嘴里。

我凝视着他难为情的侧脸──

鲜鱼店门口一位上了年纪的大婶和我们搭话。

只有超市能买到的东西可以改天再买，或看最后买了多少东西，回程路上再绕过去一趟。

「对，我要煮。」

「妳怎么会这么说我。我一个谎也没说，而且我也没想到她会算那么便宜，再说那也不是适合清楚解释我们之间关系的场面吧？」

「喂！虽然我明白你的心情！」

好太太啊。

我搔着脸颊，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很不好意思。

她看起来有七十来岁，身材矮小，腰挺得很直，眼镜底下那双柔和的眼睛令人印象深刻。

不经意的一句话深深刻印在脑中，但是现在除了这话很中听外，我找不到其他原因。

「真的吗？不用顾虑我没关系喔？」

他配合对方说起了福井腔。

我低着头，嘟囔着说出要买的食材。

我点了下头。

「呃，不是的。」

入口即化，我不由自主发出了不成声的赞叹。

「鲔鱼生鱼片盖饭……」

大婶看着我们的对话，表情有些意外。

「不会买太多了吗？」

「我还以为你们是来吃午餐，顺便逛逛哩，是美女妳要煮的吗？」

「好近！？」

「嗯～！」

「免烦恼，这里不只生鱼片，什么都有。你们是高中生吗？」

「就是啊，今天是我们头一次约会，伊讲晚餐要做好料，我正在期待哩。」

「那个，我没有在开玩笑喔。」

「喔喔，那还真是方便。」

他像是注意到我视线的意思，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

你瞧。我指向外墙。

那里有个大大写上「阿美横」的招牌。

他吃惊地说：

「真的是阿美横。」

「我就说啦。」

接着他的视线移动，看向店门口上面的文字。

「梦果子市……？」

「对，先进去吧。」

我走在前面，穿过自动门后──

「哇。」

他像是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

我常来这里，他的反应对我来说很新鲜，我嗤嗤笑了起来。

宽敞的店里除了柱子外没有隔间，看起来就像仓库的一角，放眼望去摆满了五颜六色的零食。

种类约有数百，不对，说不定有超过数千种。

整体看来，大多是带着小孩的女性顾客。

「我没有仔细查过，这里好像是零食批发商开的店。价格比超市便宜，也有量贩包，偶尔我会到这里来买全家人的零食。」

尤其弟弟正值容易肚子饿的年纪，零食一下子就会扫空，所以为了省钱，只要有时间我都会尽量到这里来采购。

朔同学稀奇地看向四周。

「我都不知道有这种地方。」

「因为你很少吃零食嘛。抱歉要你陪我来，我会尽快买完的。」

不管我再怎么安抚，他就是哭个不停，正当我束手无策，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时候──

之前的确有过这种幸福家庭的景象。

我正不解时，他做作地叹了口气。

「你小学的时候，会在老师规定的金额内买一堆小点心吗？」

既然反对的话，稍微让我一点也无所谓吧。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和你说话时，过去的微弱记忆偶尔会不经意地浮现脑海。

『我要买美味棒的照烧汉堡口味。』

「从采买的量我就料想到了，但是这样好吗？这次算是约会吧？」

「对了，优空，妳最后买的那个是什么？」

「工厂是在这里，不过实际上连在东京也有贩售，非常有名喔。我记得是调温巧克力吧，是符合国际标准的纯巧克力，比较高级，但是超好吃的。夕湖很喜欢，我想说买了下次可以一起吃。」

「抱歉抱歉，如果那么好吃，之后也让我吃看看。」

啊哈哈，我附和着继续说下去：

「就是那个啊。」

话虽然这么说，平时采买也都会有肉类和鱼类。

尽管沉浸在感伤的回忆里，一挑起零食来就浑然忘我了。

那里同样是用大大的字体写着「横井巧克力」。

四个小小的圆圈，和乐融融地倚偎在一起。

平常她总是表现得文静而且端庄，那个时候却莫名兴奋。

「填补」这种说法虽然有点寂寞，不过怀念的遥远回忆添上了你的色彩，今后再回忆起来时，想必不会再感到哀伤。

「好啊，只能买五百圆以内喔。」

问了之后才知道，他是在学校看见朋友准备了一大袋各式各样的零食，心里很期待，可是在那间超市选的话，规定金额里面根本买不了多少个。

「这个吗？」

妈妈这么说，带我们来的就是这个地方。

「啊，今天我爸爸和弟弟都出门了，不用担心。」

这么说来的确是。我差点没抱住头。

朔同学一脸心满意足的样子地说：

「嗯！」

因为特地买了新的调味料和香料，我想顺便从家里把没有用完，可能会浪费的一起带走。

但是那里的小点心区不大……

『妈妈妳买太多啦。』

──我记得那是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

「以前有那种零食的摊子呢。杯子有三种不同的大小，透明的大柜子里面摆了饼干、巧克力、糖果和软糖，再用小铲子把喜欢的零食塞满整个杯子。」

最后我们为了美味棒要买他喜欢的明太子口味，还是我喜欢的蔬菜沙拉口味，猜拳猜了三次……而且我还输了。

「真是的！就算是开玩笑也不要在店门口讲！」

简直就和那个一样，我心想。

我和妈妈还有弟弟三个人，一起到附近超市买远足的零食。

我逛到后来，完全变成平常采买的心情，心想买到这么多新鲜食材，要来大显身手。

可以的话，在他身边的人……

「没关系，我觉得很兴奋，好像远足前来买小点心。」

走到小点心区后，他开心地开口说道。

这样就和平常一样了呀。

『我要买小甜甜圈。』

「我没有在担心那种事。」

我轻轻微笑着说。

「优空，都到这里来了，要不要买一些小点心回去？」

不过，我想起今天晚上的餐点。

「对了──」朔同学说：「接下来怎么办？」

挑到一半我提议：「要各自买五百圆份吗？」朔同学说：「那就不好玩了。」

不只如此，她甚至还说自己也要买相同金额的零食，认真和我们讨论了起来。

＊

「不好意思，今天可以先到我家吗？带着这么多东西不方便移动，而且还有很多海鲜。」

如果有一天──我心想。

「嗯！」

他看起来很惊讶。

「我是无所谓啦。」

『妈妈带你去糖果的王国。』

我听着他快活的语气，附和了起来。

「咦？」

『可是钱会超过喔？』

「对对，那个时候量就是正义，这样说意思好像不太对就是了。其实也不是想填饱肚子，可能是在规定金额里面，想买什么都可以的那种特别感很让人兴奋。就像祭典前拿到零钱，只要买个杯子就能在里面装满零食。」

「这里也有小点心区，要看看吗？」

我不再思考下去，拿起小甜甜圈。

弟弟变得臭屁，妈妈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你在身边。

「好啊，来看来看。」

况且买了这么多，也很难进去咖啡厅，甚至连到便利商店都很麻烦。

朔同学家的冰箱是旧家的家庭用大冰箱，有很足够的空间能让我暂时把食材保存在里面。

我从塑胶袋里拿出银色的袋子。

「……！」

「哇啊，好怀念。」

我思考了一会儿后回答：

朔同学总是体贴地理解他人的内心。

朔同学没看出我的心事，喜孜孜地往我看过来。

「对对，我好像没看过。」

『妈妈也喜欢那个！帮我拿一根！』

我说着，指向与阿美横招牌反方向的外墙。

「OK，我们一起挑吧。」

逛到一半，弟弟忽然哭了起来。

刚才也许他只注意阿美横，所以没看到吧。

他的脸像少年一样天真，我不禁庆幸起有找他一起来，总算能松口气。

我们买了两个人加起来刚好五百圆份的小点心，再加上我买的几包家庭号量贩包的零食后，走出了阿美横。

不过，真好玩。

我之前一直都忘了。

这个人成了爸爸。

妈妈在旁边看着我们，完全没有露出不耐烦的表情。

『啊～优空好诈！妈妈也要！』

『没关系没关系，超过一点点不会有人发现。』

「……哦、哦，虽然没听说过，但感觉得出宣传很用力。」

也许我是在不自觉中追寻着当时的影子，故意找借口到这里来。

朔同学耸耸肩，不知道为何露出错愕的样子。

弟弟的眼泪马上收了回去，双眼闪闪发亮地说『姐姐，好棒喔！』，结果我们两个人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挑选零食。

『这么做不好吧。』

他一定会让小孩子看这样的景色吧。

可是──我忽然冷静了下来。

「哦？我还以为只是强推的当地土产。」

如果在平常，接下来会到朔同学家准备常备菜与晚餐……

我还有什么要求呢。

两个人一起买东西，在那个家里一边听着朔同学随意播放的广播或音乐，一边做菜。

你偶尔会过来偷吃，我有时会偷偷看你躺在沙发上睡觉或打盹，我们也会漫无边际地聊天……

在我心里，再美好的约会也无法取代这样的时间。

所以，其实──

「──嗯，这样最好。」

我看着朔同学的眼睛，嘿嘿微笑着。

＊

到我家后，我客套地问了一下朔同学。

「在我整理的时候，你要进来喝杯茶吗？」

回答我的是一如往常的苦笑。

「不用了。我帮忙把东西搬到玄关，搬完我就在这里等。」

「那好吧，我会尽量动作快一点。」

要是碰到爸爸或是弟弟会很尴尬，这一点我也明白。

但不只是今天，就算家人不在家，他也绝不会从玄关踏进家里一步。

一开始他这么做的时候，我每次都觉得其实不用那么拘谨。

可是，现在我明白那是他的坚持。

你的执意，想必是温柔的另一种体现。

我进入家里，来回几次把购物袋与塑胶袋搬到客厅。

先把家里要用的食材放进冰箱的冷藏与冷冻柜里。

要分给朔同学的虾子与贝类装进保鲜袋，再把今天晚餐会用到的香料与调味料，移到百圆商店的容器。

去年我就常提到朔同学，而且甚至还在仔细解释后得到外宿的许可。

他轮流看向我和朔同学，疑惑地垂下眼角。

──嗡嗡嗡嗡嗡。

可是，朔同学的话──

他为每个人的个性、立场与所处的状况设想，在每个时候适当地包容我们。

我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爸爸把稍微松开的西装领带拉好。

朔同学会和平常一样倚在墙上读文库本吗？还是早就连手机也不玩，只是望着天空发呆。

关车门上锁的声音响了起来。

先向爸爸介绍朔同学？

「──您好，我是优空同学的同班同学千岁朔。」

我喜欢完成准备走出家里时，看见他的瞬间。

「我害她从小就经历很多苦头，所以我很感谢你为优空，为我们家庭带来改变的契机。」

他们夫妻俩都是个性温和，脸上随时笑咪咪的，但是相较于在笑容背后藏着刚毅意志的妈妈，爸爸比较像是柳树。

我要是不介绍他们认识，他们不知道怎么开口。

接着，他露出安稳的笑容。

叩叩叩，皮鞋往这里走过来。

「我受到令千金相当多的照顾。」

「哪有什么麻烦，该道谢的是我才对。我女儿在遇见你之后变了很多，她的笑容增加了，也常聊到朋友的话题。」

在班上女同学家里撞见对方的父亲，照理来说他会想避免这种情形发生。

停车场方向传来耳熟的引擎声。

他明明是个连对家人都不会过度介入的人。

走出玄关，我朝那张果然在望着天空发呆的脸说：

朔同学的表情终于放松了一点，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我不知所措，肯定露出了神似爸爸的含糊笑容，这时──

我们没有时间再继续讨论下去──

爸爸慌张地在胸口前摆了摆手。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着，我这种地方大概是遗传到爸爸吧。

──顿时停下了脚步。

你就是这个样子。

「你好，我是优空的父亲。有一次我被送到医院时，我们讲过电话吧。感谢你那次的帮忙，我女儿好像也受到了你很多照顾。」

我匆匆忙忙赶向玄关，心里愈来愈着急。

朔同学没有在意我，以成熟的语气继续说下去：

没想到会花这么多时间，我得快一点。

接着用水稍微清洗一下砧板，拿起菜刀，把高丽菜、白菜与白萝卜切成另一个家需要的量。

从平常轻浮的态度想像不出他能表现得如此诚恳，我不自觉忘记身处的状况，看得入迷。

「不好意思，我爸爸好像回来了，我们赶快走吧。」

花枝的处理与真鲷的切片也顺便在这里弄好吧。

「唔……」

我以为就算这天会到来，也是很久以后。

不对，或许用刚晒好的棉被来形容比较贴切。

爸爸看见朔同学是没关系。

全部作业完成时，已经过了将近三十分钟。

咦？不会吧。我急忙拿起东西。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忽然间──

「什么……？」

不行，现在不是逃避现实的时候。

「朔同学！」

先向朔同学介绍爸爸？

──啪，哔哔。

那是爸爸的车，他比平常还早回来，为什么？

这种时候该先介绍谁呢？

准备保冷袋，把快融化的冰块和保冷剂换掉……

没想到他会对第一次见面的朔同学说出这种话。

妈妈、我、弟弟。

我不自觉喃喃说着。

接着，爸爸走出停车场──

「爸爸……」

万一他因此觉得尴尬，再也不陪我出去采买就惨了。

朔同学惊讶地扬起眉毛，稍微思考过后这么说：

朔同学往前跨出一步，彬彬有礼地向爸爸鞠躬。

「我打个招呼再走。」

「别这么说。我总是在接受优空同学的好意，希望没有造成各位的麻烦……」

我说过我们会一起去采买，也说过我会在他家做饭，所以事到如今爸爸应该不会抱怨。

「不，不可以这么做吧。」

他在伤脑筋的时候，总习惯露出笑容。

爸爸温柔笑着说：

真受不了你这个人。

我知道应该要赶快出面打圆场，只是这种气氛实在太让人难为情，害我说不出话来。

「优空煮的饭好吃吗？」

「等等，爸爸！」

我急忙打断这段对话时，朔同学嘿嘿笑着，回答的语气相当肯定。

「是，我很喜欢。」

「──！」

真是的，这样太奸诈了。

我没脸见人了。

尽管明知聊的是料理，居然在爸爸面前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就算是客套话，还有别的回答方式吧。

这样的气氛简直像是为了那件事来打招呼……

不行，我才是那个最耿耿于怀的人。

爸爸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点着头继续说下去：

「这话听来或许像是溺爱，不过优空是很坚强的女儿。她替我妻子撑起这个家，所以我对她信任的人，还有你们的关系都没有插嘴的意思。不过，千岁同学，可以的话，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是。」朔同学似乎端正了下姿势。

「请问是什么事……？」

爸爸板起严肃，不对，是浮现出哀伤的表情。

「请不要伤害她。

因为我的关系，她已经受到太多伤害了。」

「──别说了！」

我不由自主激动地喊了出来。

「……没有吗？」

他慢条斯理说了起来，仿佛在思索该如何开口。

寒蝉四处鸣叫，拿着捕虫网的少年们在堤防奔波，像在尽最后的努力。

「是结束了。」

朔同学点头说：

「嗯～？」

「一般来说会急忙离开吧……」

爸爸只是静静地闭上双眼──

不过，如果有一天能骄傲地说出来。

「我背上都发凉了，拜托别开这种玩笑。」

「什么意思？」

「啊～这么说来我还比较内疚。」

伸到我面前的拳头用力紧握着。

温柔的目光看了我一眼，又接着说下去：

因为有一半以上的东西放在我家，稍微减轻了我们的负担，于是我们在便利商店买了冰拿铁与焙茶拿铁，在走向朔同学家路上的河岸边稍坐片刻。

同时，优空同学让我知道──

「呵呵，开玩笑的啦。」

「本来就该这么做吧。宝贝女儿三天两头到陌生男子家里煮饭，一般都会担心得不得了。」

──唧、唧、唧。

「秘密。」

深深地低下头。

「妳都在我家住了两次，说没有是骗人的。」

以免翻腾的情感涌出来。

「所以──

「我又没有对他女儿做什么坏事。」

「刚才你为什么会和我爸爸打招呼？」

我嘟囔了起来。

朔同学像是要制止我，伸手挡到我面前。

我的言行、行动和决定或许会伤害她的可能性……

我们聊着聊着，朔同学把脚伸直，躺了下来。

「朔同学，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你的心意我很高兴，但是不要让朔同学背负我们家的压力。」

欸，爸爸。

＊

我希望自己能以这样的关系，与优空同学来往。」

爸爸像是心头一惊，低下头去。

「我无法答应。」

我想露出最灿烂的幸福笑容，向你介绍。

我们忙东忙西的，这时已经接近下午四点。

怎么样也不可能消失。」

那一瞬间。

「我希望今后能继续与优空同学来往。

「「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寒蝉、寒蝉、寒蝉。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下来，像在仔细确认。

除虫剂的气味忽而飘来，下次再闻到就是明年了。

虽然现在还无法说出口，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约定，而且说不定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

我们共度的时间愈久，

「夏天要结束了呢。」

「优空……说的也是，抱歉。」

「我本来就打算找机会和妳爸爸打声招呼，结果一直拖延，就这么拖过了一年。」

水面摇曳着日光，看起来莫名柔和。

小指与小指分离，我觉得有点落寞。

──这个人是我最重视的人。

在这个夏天，我知道有种自己无法愈合的伤口。

也有一种容许互相伤害，彼此包容的关系。」

「──！」

小指头动了一下，碰到你的小指。我接着说：

以免情感轻易化成泪水。

「你做了什么内疚的事吗？」

「如果我伤害了她，我会补偿到她的伤口愈合──我很想这么说，可是……

我不由自主捂住嘴巴。

「我女儿就拜托你了。」

「我爸爸很能理解喔？」

「很奇怪吗？」

「咦！？」

「那是他对妳的贴心与信任的表现。去年发生过那种事，所以他尽量顺着妳的意思，告诉自己，女儿认同的对象一定没问题。」

「是吗……」

「唔，妳别误会我这话的意思。妳爸爸最后不是离婚了吗？所以对女儿的男女关系特别敏感。说穿了，就是怕妳被奇怪的男人骗走。我要再强调一次，我的意思不是妳妈妈就是这样。」

「用不着解释，我明白。我倒是觉得你想太多了。」

「优空，妳有注意到吗？」

「注意到什么？」

朔同学看向我这里，露出伤脑筋的笑容。

「妳爸爸在重新系好领带的时候，手在发抖。」

「骗人……？」

那个瞬间我也看见了，可是完全没有察觉。

妈妈离开后，爸爸长年来就像个空壳。

我以为他没有啰嗦地干涉我们，是因为他没有那个力气。

我以为他把生气、哭泣、迷惘与不安的内心，忘在那一天了。

可是，说不定……

为了不让我们发觉，他只是在一旁守护着我们。

「所以说──」朔同学又继续说下去：

「我不想只是说些礼貌上的客套话，而是尽可能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最后那些话当然是我的真心，不过煮饭那段对话，也包括了采买和围在同一张餐桌上的时间在内，意思有传达到吗？」

羞涩荡漾的眼眸仿佛要把我吸进去。

为什么他总能像这样发现别人的内心，并且挑拣出来呢？

只有今天──我心想。

「我本来也以为爸爸根本不当一回事喔。」

确认在差不多变得透明后，加入罐装番茄再用木锅铲压烂。

Tivdi Audio播着音乐。

＊

「──虽然有点早，可以准备晚餐了吗？」

「怎么忽然这么问？」

因为你为了我这么做。

「因为我看到了很怪的朔同学。」

河岸边的这个房间透过风的气味，便能得知季节的变化。

可是你老是关心别人，却不懂得关心自己。

「『宝贝女儿三天两头到陌生男子家里煮饭，一般都会担心得不得了』这句话。」

接着，再一次的夏去秋来。

淡菜交由他处理后，我在锅子里放水开火。

双面都煎了一会儿时，把市售的清汤块与鸡汤块，放进煮沸的汤里调整味道。接着将朔同学处理好的淡菜放进去，开口后再拿出来。然后关火，包在铝箔纸送进烤箱稍微热过的番红花撒在上面。

「到时候──」

蒜头与洋葱切末，甜椒切成适当的宽度。

「嗯～？」

「我会恭敬地向他们致意。」

「好喔。」

我并拢双脚，端正坐姿──

「就算告诉他们，他们也只会有『哦』这种反应。」

「又在打马虎眼了。」

流理台上放着两人一起买来的食材。

「不，也没有……」

「对了，今天晚餐到底是什么？」

「收到。」

「嗯，老实说，我饿扁了。」

「不好意思，可以先来帮我处理淡菜吗？」

「那样也没关系。」

朔同学用笑闹的语气说：

今天这么一整天下来也许是累了吧。

我在他身边蹲下来，悄悄凝视他的脸时──

「因为有美味的真鲷，我想来做西班牙海鲜炖饭。」

平底铁锅直接加热，冒出白烟后倒入大量橄榄油，轻轻晃动，让油均匀分布在锅里。

我决定借用你真诚的回答──

因为很久以前做过一次，隐隐约约还记得做法。

如果在遥远的未来，我有了儿子或女儿。

「欸，朔同学。」

躺在沙发上读著文库本的侧脸。

接着放进白米，稍微炒过后倒入刚才煮好的高汤……

「你爸妈不也是一样吗？陌生女子三天两头跑到宝贝儿子家里，一般都会担心得不得了。你有跟他们提过我吗？」

「听起来很不错，饭量可以多一点吗？」

朔同学像是吓了一跳，接着笑了开来。

在儿女上大学一个人住之后，要是有异性友人常出没在他们家里，我的确是会有点担心。

「足丝就是这些须须，要全部拔起来，然后再用鬃毛刷仔细刷洗外壳。足丝往开口方向拔，就可以拔得很干净。」

「我不会强迫你介绍我让他们认识，只是如果你们有联络的机会，可以稍微提一下吗？」

这个家熟悉的风景。

不。朔同学摇摇头。

我查了几个海鲜炖饭的食谱，迅速浏览过一遍。

「不客气。」

「是是是。」

Tivoli Audio播放出ROAD OF MAJOR的〈给亲爱的你……〉。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你和家人有联络吗？」

刚好一整年的季节流转，我都在这里见到了。

「嗯，我也很喜欢。」

虾子、花枝和真鲷都充分煎过后，接着仔细翻炒蒜头和洋葱。

用牙签挑除虾子的肠泥，取出已经处理好的花枝与切好的真鲷鱼片。

当个爱捉弄人的骗子。

朔同学马上慵懒地在沙发上躺下来，闭上双眼，浏海轻轻飘扬，晒在阳台上的T恤影子轻盈在他身上舞动。

将大致的步骤记在脑中后，我开口说道：

──清楚明白地说。

这时将虾子、花枝与真鲷放进锅内，海鲜的香味随即飘散开来。

夏去秋来，秋去冬来，冬去春来，春去夏来。

他呢喃着说，像个睡迷糊的小孩子。

如果不理他，他会直接香甜地睡起午觉吧。

我听见那句话后才第一次注意到。

因为你为我做的这件事，让我这么开心。

「抱歉，你不想聊这件事吗？」

「优空妳今天真怪。」

「我家是放任主义。」

我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这么回答他：

「多谢。」

到朔同学家后，我打开客厅窗户。

这么要求的我，算是麻烦的女人吗？我思考着。

「万一我爸妈还是……总之，万一他们要求我当面介绍妳，该怎么办？」

「什么话？」

「我是说真的。」

「没问题，要处理的时候叫我。」

他听见这句话猛然坐起来，看向我这里。

我迟疑地拉起朔同学的手。

「那么──」我说着站起来。

「喔……」

朔同学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来。

「待会可以帮我处理淡菜吗？拔足丝需要一点力气。」

「你还记得刚才说过的话吗？」

「……也是。」

很好──我终于能松一口气。接下来只要确认米饭煮的状态，汤汁收干，再视需求撒上盐巴与胡椒稍微调整味道，等差不多可以了，再把海鲜和甜椒摆在上面就大功告成。

俐落地穿上围裙，站在厨房。

我稍微倚着中岛柜，拿起手机。

热气四溢，散发出刺激食欲的香气。

烹煮不熟悉的料理时，心里总是充满不安与期待，有种奇妙的兴奋感。

料理会成功吗？对方会觉得好吃吗？

……这样的时光还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内心深处忽然没来由地感到寂寥。

这个家，这个厨房。

我还能为朔同学下厨几次呢？

突如其来的结束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

多么希望这种心爱的日常生活能一直维持下去。

为了让心情平静下来，我转头一瞧，朔同学已经不见人影。

淡菜早就处理好了，我以为他会在沙发上看书或是小睡一会。

难道是我忙得太专心，没有注意到他去洗澡了吗？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

「──优空。」

朔同学从连接客厅的寝室探出上半身来。

「怎么了？你在房里睡觉吗？」

我这么问之后，他的眼神游移，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

「不是，我没有在睡觉。」

「不然有什么事……？」

他不是会一时兴起叫别人名字的人。

我拚命抹去泪水，吸着鼻子，发抖的声音说：

好高兴，好高兴，好高兴，我握紧了胸口。

「可是刚发生过那种事，送东西给女孩子好像不太对。后来我想到妳在炖煮料理时，会一直站着观察锅里，我每次看到都很过意不去，所以……」

「这是我买给家里厨房用的椅子，妳愿意的话，就给妳坐吧。」

不会吧，这意思是……

他已经和爸爸见过面了。

我决定要选择自己的最爱。

欸，妈妈。

滴。

──古朴的木头凳子。

「──也就是说，这是优空专属的椅子。」

「嗯、嗯──」

比如说在进入这个家的时候──

我害怕这样的日常生活有一天会轻易瓦解。

──这个夏天，我有了想要介绍给妳认识的人。

我可以回去的地方增加了。

我以为自己只是白忙一场。

我说，朔同学。

我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愣在原地时，朔同学又继续说下去：

他说着回避我的视线，从寝室里拿出来的是──

我不会给你带来麻烦。

这表示他还会继续等我的饭菜。

你说这是我专属的椅子。

他连在爸爸面前都表现得落落大方，难得看他露出这种忸怩的态度。

我注意到自己不想要普通。

──他给了我在这个家的一席之地。

在心里偷偷说声「我回来了」。

这表示我们暂时可以继续维持以往的两人生活。

我甚至没有余力理会惊慌失措的朔同学，泪水汩汩流出。

所以，如果有一天还能见面。

朔同学说到这里，总算注视我的双眼。

「那个，如果妳愿意的话，要坐这个吗？」

「妳常来帮我煮饭，可是我一直没有像样的回礼，再加上这次我和夕湖的事也给妳添了很多麻烦，所以这算是谢礼，作为感谢的象征。」

「什么……？」

「谢谢你，朔同学，谢谢你。

我内心的不安依旧没有消失，但是──

「不用那么珍惜没关系，妳要常用喔。」

这是你为我着想，为我挑选的椅子。

不知不觉中，眼泪完全停不下来。

他焦躁地胡乱搔着头。

这表示我还可以继续留在这里。

咳，他刻意清了下喉咙，接着终于开了口：

就像妈妈一样。

当然并不是他帮我准备一张椅子，事情就会有什么改变。

我也有了不能退让的事物。

我以为不管自己再怎么珍惜，都只是单方面的心意。

他羞涩地整张脸笑了开来。

朔同学若无其事地随口说着。

滴，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我不会有过多的期望。

「喂，优空？」

他轻摸着我的头说。

那双毫无防备的眼神，看得我喘不过气来。

奇怪？

会不会有一天忽然就离开了。

我会好好珍惜这张椅子。」

可以允许我这样任性的要求吗？

他温柔地垂下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