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毒苹果与魔N之夜
《弹珠汽水瓶里的千岁同学》 · 裕梦 · 5.4万 字
我是为这样的夜晚而活──我有过这么一夜。
这样的夜晚不会再有──我曾在这样的深夜里沉醉。
在我心中,那就是你在身旁的夜晚。
泪水沾湿枕头,梦里一再痛苦低吟,暗自害怕暗自安心,以为就要忘却时,那种感觉再次袭来,好不容易能在温暖的毯子里入眠的夜晚。
我希望太阳不要升起。
我渴望下雨永远不停。
我祈祷月亮不要沉落。
如果就这么长眠不醒,我是不是就能成为白雪公主?
如果就这么长眠不醒,王子会不会给我一个轻柔的吻?
然后──我想着。
那个夜晚说不定会遭人夺走,我有过惊觉到这一点的黄昏。
那样的夜晚说不定有人正一再沉迷,我曾在深宵里猜疑。
──某人期望着唤醒还没有名字的夜晚。
不想放手,不想退让,不想割舍。
只要伸出手,就能摸到的比我高的体温。
少年般毫无戒心的睡颜。
重叠的睡眠声。
让你抱在怀里的理由。
抱住你的理由。
夜晚关上了窗。
由于有这样的进度,包括不在这里的三年级与一年级在内,才能迅速开始集体练习,完成度也相当高。
「没想到这么累。」
「各位,要勤于修练。」
「啊~不行不行,完全不行!」
离正式表演还有时间,但时间并没有充裕到可以放慢脚步。
第二天是我们应援团和装置艺术大展身手的「体育祭」。
受不了,也算是值得高兴的误打误撞吧。
阳错愕地说了起来:
他一开始那么不情不愿,现在简直是生龙活虎。
七濑拍了下手。
在有限的时间里,由我们这些人先记住再教别人的效率比较高,因此我们从刚才就抢先展开练习。
──我想成为你沉溺的夜晚。
我希望可以将这些全部撕下来,展现出彼此心意,相互磨合、摸索、相交,将深藏的情感全部倾泄而出。
我很想骂他别得意忘形了,不过他刚才在大家面前精彩示范了所有舞步,我根本没有回嘴的资格。
*
终于到了学园祭举行的十月,学生们无不兴高采烈。
说到健太为什么没有加入练习的原因──
星期一放学后。
面具底下的脸孔。
不消说,我们蓝队应援团也在这些人的行列。
理智克制的冲动。
无人倾听的孤独。
我千岁朔与二年级的蓝队应援团成员、三年级生代表明日姐、一年级生代表红叶,在福井县立历史博物馆旁边的几久公园集合。
「海人,你怎么到现在还这么放不开!」
各执行委员会、社团与班级正快马加鞭,为活动当天进行准备。
健太俐落地扶正眼镜,这么说道:
至于今天为什么只有主要成员集合,那是因为剩下的『宴会』终于完成编舞。
现在主要是我、和希与海人的男生组在接受女生的验收,同时记住舞步。
内心真正的想法。
「这、这种舞步我实在是……」
其他还有网球场、槌球场与儿童游乐设施,在市内算是占地宽敞的公园。
我们蓝队的主题是「海贼」。
而且他跳得还真的有点帅,我甚至忍不住惊呼「喔喔!」并热烈鼓掌。
你们在跳的时候要是不发自内心认为自己超帅,看的人可是不会有感觉的。」
七濑噗地笑了出来,娇甜的嗓音说着:
因为第二体育馆和东公园已经有其他应援团在使用,于是我们到了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来。
红叶装模作样地偏着头,接过话说了下去:
「这种话比挨骂更伤人,拜托不要这么说!?」
不管那再怎么丑陋,再怎么污浊,我都会收下来吞进喉咙里,融入在我的体内。
「你们三个人真的是运动社团的主力球员吗?
「「「唔……」」」
为了让你在被子里熟睡后,能一无所知地在明亮的世界继续当个英雄。
这里有适合练习的大草坪广场,旁边围了一圈土壤跑道。
因为他就是想出这套舞蹈的人。
逞强藏起的丧气话。
在太阳底下的机灵对话,青涩的对望,假装成一对情侣,在脸颊送上一吻──
美学扼杀的欲望。
见到我们三人的反应,他哼笑着,双手掌心朝上。
在上个月的合宿,确定主要分成『出航航海』、『遇敌战斗』『和解之舞』、『宴会』四段,其中从出航到和解之舞的音乐与舞蹈都已经完成。
「因、因为……」
我、和希与海人难得气喘吁吁,发起牢骚。
「好暂停!」
拜托他帮忙编舞的是我们,只是实在没想到在应援团的练习会有落后他的一天。
所以在只有两个人的秘密世界里,希望可以没有任何隐瞒。
「「「唔唔……」」」
各色应援团会穿上自制表演服装,配合音乐在操场表演自创舞蹈。
没有力道,没有节奏感,最重要的是厨二心完全不够。
「尤其健太那么悠哉……」
「体力都没了。」
这样并不表示就能完全了解你这个人。
当天的表演时间是七分钟。
第三天是二年五班推出戏剧表演的「文化祭」。
「千岁好可爱。」
没有掩饰的赤裸的你。
「和希学长也是呢?」
「「「是,大师!!!!!!」」」
为期三天的时间里,第一天是在复合式设施「Phoenix Plaza」的大展演厅,由艺文社团进行成果发表会的「校外祭」。
自暴自弃的我们大喊后,七濑把话接了过去。
「阳、红叶,妳们如果有发现哪里需要改进,可以直接说出来。」
「好喔。」
「是!」
我吁了一小口气,轻轻耸肩。
今天由阳负责海人,红叶负责和希,七濑负责确认我的动作。
健太似乎是因为把舞步记得太熟,很难进行具体的指导。
他要我们边看边学,难不成这家伙其实是体育人吗?
此外,这里的女生在『宴会』负责其他角色,不需要记住舞步。
擅长运动的这三个人因此负责协助我们,优空与明日姐前往附近的超市采买,夕湖则是惬意哼着这一段的曲子。
「千岁。」
七濑走过来说。
「轮流转动双臂的这个动作。」
「抱歉,哪里不对吗?」
「你应该是太在意要转快一点,手臂动作反而放不开。还有,我不是同意山崎的意见,不过整体表现最好再欢快一点。像是夏季学习营莫名其妙比赛起倒立的那时候,或是之前男生在集训时打来打去的那种感觉。」
「我懂了。」
健太也指责过我的厨二精神不够。
她要我拿出当时的活力,这么说我就懂了。
我按照她的指点,又跳了一次。
「这种感觉吗?」
──不是千岁朔(英雄),而是千岁朔(一个男人)。
不对吧,我叹气,对自己感到了不耐。
我嘀咕时,忽然想了起来。
冰冷的手指沿着腰侧挪动。
身体却还是热得发烫。
透过彼此身上薄薄的衣服,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胸罩的质感与细致的花纹,导致我无法听从七濑的指示,身体完全僵硬。
「下次要多注意。」
红叶有点吓到了,接着欢乐地笑了起来。
我缓缓转过头去,想摸清她的用意。
七濑放在腰间的手指往上滑──
『那我呢!?』
唰。
『一直在追逐某人的身影。』
她的右手抓住我的右臂,左手紧搂住我的腰间。
咚。咚。咚。咚。咚。
──!
那时候我和海人一搭一唱,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不自觉甩开她的手,拉开距离。
这就像我教阳传接球的动作,正当我按下惊慌时──
但七濑立刻打断她的话。
「这边胸膛要挺高一点。」
七濑柔软的胸部,下腹部的温热,模糊的身影仿佛有了形体,我不自觉摇头。
「腰也要往前挺。」
只有红叶瞄向这里露出成熟的笑容,接着又马上摆出天真模样,与和希开心聊了起来。
又不是不久前的夕湖或阳,七濑不可能对自己的女性魅力毫无自觉。
七濑无视我的反应,下腹部往我的臀部贴了上来。
她说着模棱两可的话,平静微笑着。
不过如果是平时的玩闹,她做得太过火了,没有留下刻意挑衅的目光和语气也很不自然。
「少废话,放松。」
正常来说,刚才那算是指导吧,可是……
「笨蛋,太近了啦。」
「千岁,别那么僵硬。」
合宿时,与红叶练习双人舞时的感伤再次涌上心头。
──在决定男女一组确认『宴会』舞步时。
七濑的胸部往我后背压了上来。
呼出的轻柔气息搔痒着耳朵。
『是!既然悠月学姐要照顾学长,我就能放心自愿协助和希学长!』
『欸。』
七濑含着笑,眯起了眼。
T恤衣䙓让她抓得稍微往上拉了起来。
『──我和千岁一组。』
我羞愧得难以形容,观察起其他人的反应。阳正专心指导海人,夕湖看着手机,好像在确认歌词。
难道是我想太多了吗?不,不可能。
『我我!我要和学长……』
红叶一如往常率先举起手来──
『啊啊,原来是这样啊,我和学妹跳舞时──』
她说着,绕到我背后。
我尽量假装冷静──
「喂──」
七濑遇上那种场面,通常会选择退让。我现在才感觉到不对劲。
『可以吧,红叶?』
她没有解释理由,直接问起学妹。
「嗯~不好意思。」
体温霎时变得滚烫──
「欸,我说──」
这么说来,七濑今天不太寻常。
滑溜的感觉害我差点吓一跳,不过从她大剌剌地把手放在我腰上看来,好像是没有其他意思。
「受不了,究竟在搞什么……」
那一天,内心映照在夕暮的水面时,我这么发过誓。
她把我的手用力往后拉,柔软的胸部在我背上挤压变形。
所以说,最近实在是摇摆不定。
七濑、明日姐、阳、夕湖和优空,遇见她们之前,我从未像这样犹疑不决、裹足不前、回到原点。
就千岁朔来说,唯一需要做的只有捍卫自己那套繁琐的美学。
不过,原来说出隐藏起来的真心话来面对别人,会这么不安而且难堪,连我也不禁惊讶。
手轻抵在终于冷却下来的左胸膛,我心想着。
面对刚才那样的举动,如果说以前的我就不会动摇是骗人的,只是在惊慌失措前,至少会调侃个几句打圆场。
妳的长相和身体太有魅力了,这种话也许很难直接说出口,不过做为喜欢的理由,并没有什么不当。
我不在乎妳的外表,只在意妳的内心,我个人认为这种话听来更像是谎言。
所以我能理解遇上那种情形,慌张是正常反应,但就是无可遏制地产生强烈的愧疚感与罪恶感。
说是对美学的坚持也好,或是拘泥着形式也罢。
──面对在心里的那些人,至少希望交出的能是自己的心。
不过,那个傍晚我不停这么想着。
在不再是千岁朔,而是成为一个男人时。
──我该凭藉着什么印记,为这份心意命名。
*
我内田优空走出了几久公园附近的超市「Caurant D9;air」。
朔同学他们在练习『宴会』的舞步,我趁着悠月同学她们协助排练时,来买些饮料和轻食。
本来我打算一个人来的──我往走在身旁的美丽侧颜偷瞄了过去。
明日风学姐一手提着塑胶袋,欢乐踏着雀跃的脚步。
我忍不住捂住嘴窃笑。
「优空同学……?」
为了别又再次撞到脚尖摔倒,我让自己冷静下来再开口。
我正暖洋洋地想着时,明日风学姐漫不经心地说:
原来是这样啊,内心滴起了泪水。
那是在夏末,第一次约朔同学出去的地方。
「朔同学常在我面前提到你们。」
明日风学姐的表情像个小孩子一样,烦恼地蹙起眉头。
我觉得很好笑,有趣又开心,但又免不了些许惆怅,于是我再一次向她确认。
这样的相处还是比较适合我的个性。
「明日风学姐呢?」
「我爸爸一开始把他当成眼中钉,可是后来好像愈来愈中意他。我加入应援团的时候,他还问过我『千岁同学有加入吗』。」
「嗯~久久来喝个皇家汽水好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两人的影子随笑声晃动了起来。
「对啊,朔哥也很喜欢。奶奶会偷偷塞给我零用钱,暑假的时候我们就一起去买零食。」
我是在合宿时听说这件事,只是那天夜晚静谧得宛如电影里的一幕,充满浪漫情怀,沉浸在伤感的气氛,仿佛与平常的日子脱节。
我们看着彼此轻轻微笑,接着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三次决胜负!」
「什么……?」
我也没有把话说清楚,不过她好像听懂了。
明日风学姐的脸都亮了起来,接着她低着头,羞答答地绞着手。
他们要是遇上朔同学,场面肯定很尴尬……
我呵呵笑着摇头,继续说下去。
「……回去前,我们可以聊一下吗?」
「明日风学姐,您去过阿美横吗?」
「我在明日风学姐面前喝过吗?」
「爸爸兴致超高的。」
我擅自认定那是只属于我的特别时光。
明日风学姐只是点头,什么话也没说,于是我们在福井县立历史博物馆与几久公园中间那座宽广的小楼梯并肩坐了下来。
又来了,我垂下双眼,觉得很丢脸。
我那个时候算是碰巧就演变成那种情形了,说不定明日风学姐的状况与我类似,只是──
听见我这么说,她垂下了双眼,似乎有点难为情。
「对。朔同学也很兴奋,明日风学姐也一定会喜欢那个地方。」
大家的练习声从草坪那里传了过来。
「明日风学姐。」
「猜拳决定吗?」
明日风学姐给了我冰焙茶拿铁。
「朔哥平常很贴心,只有这种时候绝对不会退让。」
「朔同学也说过类似的话。」
从语气听来,似乎不像我家人那样只见过一次面。
明日风学姐烦恼未来出路时,我隐约察觉到朔同学提供了协助,而他就算在这过程当中认识了学姐爸爸,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明太子口味,对吧?」
「我叫他绝对不可以来,不过他肯定会来的吧。以他现在的状态来说,万一他大喊我的名字,我也不会惊讶。」
「嗯!」
来,我说着,从塑胶袋里拿出皇家汽水来递给她。
果然没错──我改变想法。
不过像这样一手提着超市袋子,再听到时,总有种奇妙的真实感,原来这个人真的遇过小时候的朔同学,并且把他当成哥哥景仰。
「果然!」
我心想着实在有点过意不去,听着他们的声音时──
我吓了一跳,纳闷地收下饮料。
明日风学姐和爸爸的感情也很好呢。
「阿美横,东京那个……?」
这种事一生只会发生一次──这么想或许是太天真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种事很少会发生在高中生身上。
「他一定很高兴。」
笑了一会儿后,明日风学姐咕哝着说:
如果是我家人,他们就算来了,也很有可能躲在不起眼的角落,不让我发现。
我以为他和明日风学姐在一起时,只会沉浸在两人世界里,聊着两人的话题。
毕竟暑假发生过那种事。
她说这话的表情难为情又傻眼,看起来有些开心。
明日风学姐接过汽水,那有如使用过一阵子把角都磨圆的肥皂般光滑白皙的喉间传出咕嘟咕嘟的畅饮声。
我不能再安于现状。
她反常地没有把话讲清楚,我觉得有趣,轻柔地垂下眼角。
──女生介绍男生给自己的父亲。
我也跟着喝起焙茶拿铁,这才注意到原来嘴里比我以为的还要干渴。
「不过附近的小杂货店最近收了起来,感觉好冷清。」
我握紧塑胶袋提把,平静地说。
「我从以前就喜欢零食,很有要去远足的感觉。」
我瞬间迟疑了一下,结痂脱落的膝盖因此传来刺痛,我轻叹了口气,不让她发觉我的异状。
那是我珍贵的回忆,但就算与人分享,也不会磨灭在我心中的价值。
原来是这样啊,只是听见她这么说,我感觉心情柔和了一点。
「来,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姐注意到我的反应,一脸纳闷地看着我。
朔哥──我试着在嘴里发出这个依然生疏的音调。
「他当天会来吗?」
「我是明白他的心情,只是他兴奋成那个样子,我觉得很丢脸。」
我不自觉脱口而出后,她轻笑了出来,继续说下去。
*
明日风学姐听见我这么说,秀发轻盈摇动了起来。
尽管亲自经历了那么多次,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当然好,都专程到那里了,我们可以在福井生鲜市场用午餐。」
我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又咯咯笑了起来。
「优空同学……?」
「明日风学姐,练习还顺利吗?」
这的确是我自己要喝,放进篮子里的……
我听见呼唤声抬起头,明日风学姐正看着我,模样有些担心。
就算再适合我的个性,不对,正因为是这样。
「不好意思,我想到明日风学姐刚才挑选零食的时候,好像很开心的样子。」
果然没错,我想。
「优空同学,可以的话改天……」
只要动脑想一想,就知道其实很合理。
「难不成他从那时候就喜欢美味棒的……」
「至少这次一定要阻止他去找朔同学。」
「有这种地方!?」
「不是东京那个。Lpa附近,在中央批发市场旁边有一间零食专卖店。店面不小,真要说起来是很大,里面有卖很多种怀旧零食。」
时序已经进入十月,但白天还是常感到暑热。
但要是一时大意,晚上又会气温陡降,所以这段时间实在很难调整穿搭。
我很怕冷,想必过没多久就得赶紧套上围巾与大衣了。
我偷看向旁边学姐美丽的侧脸。
──这个人会怎么迎接冬天呢?
感觉她会在飘雪的日子,和平常一样穿着制服,伫立在那个河岸。
宛如童话世界里走出来的冬日妖精,感觉不到温度,散发着神秘气息。
不过穿上软绵绵的厚重衣物,戴上毛绒绒的耳罩,也很有明日风学姐的风格,会有这种感觉,或许代表我们的距离稍微拉近了一点。
所以我想问她。
──这个人是怎么连系恋情的呢。
我胡思乱想时,明日风学姐忽然先开了口。
「其实我也想和优空同学聊天。」
「我吗……?」
我不自觉纳闷时,她虚幻地眯起了双眼说:
「我想和绝对不会告诉他的人,说绝对不能和他说的话。」
这实在很像明日风学姐会说的话,我在舌尖细细品尝,有如在料理最后滴下一滴的秘密调味般的委婉话语。
一会儿过后,我猛然惊觉那细腻的含意。
这么说来,我想着。
夕湖、悠月、阳,当然还有水篠、浅野与山崎,我身边有很多人可以分享朔同学的话题。
可是明日风学姐从去年──不对,早在她是那个夏天的少女时──
明日风学姐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后,带着飘渺的目光说着。
后来我赢了猜拳,于是我娓娓道来,用镊子把从那一天就搁在心里,假装没看见的尖刺缓缓取出来。
「谁先?」
她说可以在我忙不过来时,帮我来煮饭。
表里两面,我心想。
我想着说不定能见到他。
偶尔我会雀跃地想,干脆再像小时候那样向他撒娇。
原本是学妹的女孩,看起来就像要把他拐去陌生地方的女人。
到了隔天,我依然如身在梦里,无法醒来。
朔同学一定试过阻止她。
好坚强的人,那股野猫般的傲气果然还是令人崇拜。
我想也是。我自嘲地垂下眉尾,明日风学姐则是双手撑在背后。
我学起她的动作,羊儿们在傍晚前的天空缓慢行进。
与大家一起共度的应援团合宿,是我宝贵的时光。
「「──我。」」
那个泫然欲泣的他。
明日风学姐想必长久以来都是孤独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情感、迷茫的伤感,以及唯独不能跟你说的话。
他人无法介入,表示也无法进入他人的世界。
朔同学与红叶同学在那个河岸练习双人舞。
「我们也许真的有点像。」
接着她随意伸长了脚,看向天空。
我强行收起笑意,接过她的话。
「三次决胜负?」
那个神情哀伤的女孩。
不,我摇头,我很清楚这个问题的答案。
那个夜晚,带着一丝寂寥说出的真心话。
「有必要对答案吗?」
我羡慕过让朔同学露出天真笑容的学姐那个位置,但是这个人其实在无法倒转的时间另一头着急踱步,同时成为他唯一的光亮。
「嗯,轮流吧。」
「「一、二、三。」」
「优空同学。」
在我的邀约下,红叶到朔同学家里。
「太滑稽了。」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
「我很乐意。」
我轻柔地拍了一下,接着她就像捡起撕下揉成一团的一页日记,抚平着说了起来。
这个夏天,他送了一张椅子给我。
我总是远远眺望着两人的背影。
「妳觉得是谁不对?」
「妳在听过我的话后有什么想法,可以告诉我吗?」
我说完后,明日风学姐有些温柔地眯细了眼,「换人。」静谧地朝我伸出掌心。
「数到三一起说吗?」
朔望这个字刺入我的内心。
──噗,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要朔同学帮她把制服袖子卷起来。
他们说是在这里等明日风学姐。
那个我逃走的傍晚。
只有片刻也好,如果能成为其中一人──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来。
她和朔同学说话时,世界仿佛只为了他们存在,连偷看也令人畏忌,笼罩着一层水蓝色的纱幕。
我点头,看向明日风学姐。
「好!」
我误以为那是只属于我的特别时光。
「真的。」
──那个世界始终只有他们两个人。
明日风学姐过去为朔同学迷惘、烦恼、痛苦难过时,有人可以和她感同身受吗?
那个我逃走的夜晚。
那个我惹哭的女孩。
明日风学姐的语气像是解开了愁结。
哈哈、哈哈,实在太好笑了。
像是用透明胶带把日记重新黏好,明日风学姐讲完时,我们郑重看着彼此──
那是平常就在下厨训练出来的手艺。
我还以为明日风学姐处在那样的空气里,所以擅长深呼吸……
明日风学姐抬起头来看着我。
不知情的红叶自然就想坐下去。
「互看彼此的答案,对我们来说是有意义的。」
「果然。」
她似乎也是和我同样的心情,难受地抱住了肚子,很少看见她那副模样。
我从以前,说不定现在也是如此,一直憧憬着他们那无人可以介入的关系。
朔同学随口应付了过去。
她的厨艺高超。
红叶同学天真地问我,以后能不能再来这里叨扰。
『所以那个河岸不是只属于我们的地方,而是只有河岸是我的地方。』
我感觉属于自己的重要场所遭到践踏。
「可是……」
她主动表示要下厨,我也欣然同意。
我不自觉迟疑时,她好像看穿了我的理由,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听所有人里面最温柔的优空同学怎么说。」
「说完会被报复吗?」
「我会报答妳的。」
呼,我吁了口气。
这种事不适合我的个性,不过明日风学姐也许一直想找人说这些话。
既然她选择倾诉的对象是我,身为她的新朋友,身为终于能堂堂正正报上名号的学妹,我想实现她这小小的心愿。
我轻抿了下唇,抱着开导自己的心情说了起来。
「──明日风学姐,河岸不是只属于某一个人的地方。」
「呜,居然马上攻击痛处。」
「有一次,在八月的某个傍晚,朔同学也带我下去过那里。」
「……这样啊,他没说过这件事。」
「朔同学就是这种个性。」
「嗯,我知道。」
「他会尽全力守住两个人的秘密。」
「呵呵,真美好的一句话。」
「所以他不会想到要向明日风学姐道歉。」
「他也没有必要这么做。」
「红叶同学的用意我不知道,至少朔同学不是不经大脑,在那个河岸等您。」
「这话倒是说得很肯定。」
虽然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朔同学就是这种个性。
「不,是我拜托妳这么做的。」
从那天过后就沉闷的心情,终于豁然开朗。
「所以他不是在河岸与红叶同学度过,而是在河岸等明日风学姐。」
「况且以这次的情形来说,邀请望同学和一口答应让望同学下厨的人都不是朔同学,而是优空同学。」
如果在那个时候,他追上我和明日风学姐,落单的红叶同学说不定会责备自己。
明日风学姐沉稳地点了下头。
「那么现在开始是报答。」
我平静说完后,明日风学姐疲弱地笑了两声。
「我知道是优空同学在照顾朔同学独居的日常生活。」
幸好有找她讲这件事,我心想着说了起来:
「是,我知道。」
「什么意思……?」
「妳明白朔同学没有追上我们的理由了吗?」
明日风学姐看着我,仿佛卸下了心头重担,轻柔地垂着眼眸。
「而望同学当然不知道这件事。」
「毕竟朔哥是英雄嘛。」
「──您说的是。」
「明日风学姐,轮到您了。」
「其实这道理我也明白。」
那么,明日风学姐说着停了一下,接着用稍微轻柔的语气说。
「妳因为她和自己一样厨艺好就不高兴,不会太不讲理了吗?」
「可是红叶同学的观察力异常敏锐,所以伤得更重。」
「我想听所有人里面最中立的明日风学姐怎么说。」
露出了少女崇拜英雄的眼神。
「──因为比起自己,朔哥总是以别人的事情优先。」
「对不起,我是带着说给自己听的心情,说得太过分了。」
与哭泣的人站在同一边。
我没有半点迟疑,立即做出回答。
我思考时,明日风学姐低声说着,语带自嘲。
我看向身旁,明日风学姐的表情也显得神清气爽。

「她不可能知道。」
明日风学姐咳了声清清喉咙,以成熟的目光说着。
这样啊──我说着大大吐了口气,放松全身力气。
我哼地故意噘起嘴。
接着她挺直身体,侧头笑着。
「可以吗?」
「我认为这样的解释很合理。」
我有些尴尬地垂下双眼。
尽管造成朔同学的麻烦,伤害了学妹,不该贸然感到开心,但如果这是真的,那的确会是些许救赎。
明日风学姐想说的是,现在的朔同学把与我们的误解,都当成了自己的事。
他在不自觉中,连我们的脆弱也当成了自己的责任。
她似乎这样就明白我的意思,快活地扬起睫毛。
「……是。」
「没那么夸张……」
「谢谢妳,优空同学。」
「我、七濑同学、青海同学、柊同学,甚至是望同学,我们任何一个人要站在朔同学的厨房,都不需要经过妳的同意。」
没想到她一开口就这么尖锐刺人,我不自觉抱怨了回去。明日风学姐听见后像是再也按捺不住笑意,发丝轻柔摇曳。
「当然不用。」
我喃喃重复她的话时,她连忙补充说明。
「我无话可说。」
「那么做的话,没有过错的红叶同学就会变成坏人了。」
所以他选择暂且搁置,先考虑到红叶同学的立场与心情。
她沉思了一会儿,空白的时间流逝,接着她像在训诫小孩子,淘气地蹙起眉头。
「这种行为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也许算是些许救赎。」
我把手支在楼梯上,挪动了下身体,稍微拉近双方距离。
「不过那只是照应,并非融入彼此的生活。」
我回问后,她蹙起眉间,神情有些困扰──
我拉了拉明日风学姐的上衣说。
这样啊,明日风学姐阖上眼,接受了我的说法。
我隐隐约约明白了,朔同学在这个人面前会变得有些稚气的心情。
「朔同学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提议的一定是红叶同学,朔同学应该也是想说带她去一次做做样子。」
「──」
「所以妳就算有参与的权利,也没有驱赶他人的权限。」
「朔同学的日常生活不是我的日常生活,是这个意思吗?」
「因为我答应要帮他准备平常的饭菜,而且第一个坐的人是我,他应该没想到红叶同学会下厨。」
「别人的事情算是一种说法。我得解释一下,我的意思不是说望同学只是个外人。」
其实根本用不着像这样特地确认也明白,错的是我们。
「果然是报复。」
「觉得被排挤了吗……」
这么做是为了不把责任压在什么事也没做错的学妹身上。
我点头后,她说了起来,仿佛在吟诵一首寂寥的诗。
「自己和别人的……」
同时也是为了留下错的不是我们,而是他自己的后路。
就事实看来,我们只是自顾自地感到受伤,至少朔同学在当下的判断是──
「我也这么认为。」
好奇妙的一个人,我想。
「抱歉抱歉,我是捉弄妳的。」
「那么站在望同学的立场,感觉就像平常温柔婉约的学姐莫名其妙乱发脾气。」
「其实只要冷静下来,这些我都懂。」
「至于那张当成礼物的椅子,那是朔同学为妳准备的吧?」
「明日风学姐!请注意用词!」
「优空同学,妳并不是朔同学的妻子。」
「谢谢妳,明日风学姐。」
「彼此彼此,对吧?」
「是!」
那么──明日风学姐说着站了起来。
「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也跟着站起来。
「也是。」
我们各提起一个塑胶袋,正要走下楼梯时,明日风学姐像是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最后可以再让我问一个有点难为情的问题吗?」
我嗤嗤笑着说:
「我们都聊了那么多丢脸的事,根本用不着确认。」
这么说也有道理,明日风学姐说着搔了搔脸颊──
「优空同学。」
以有些成熟,又宛如平凡女高中生的声音说着。
「望同学喜欢吗?」
我没问她指的喜欢对象是谁。
因为不需要特地确认,我也心知肚明。
「喜欢吗?我不知道。」
「也是,抱歉。」
除了一件事──我看着明日风学姐走在前面的纤细背影想着。
『他从刚才就在故意经过房间门口。』
他每次经过,她们三个人就紧挨在一起强忍住尖叫声,我看着她们心想有什么好开心的,那种纳闷的心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
『咦~没有吧。』
*
四人一房,除了我还有三个女生。
在沙坑隧道里牵起的手,总有一天必须放开。
──我会想像起优空同学落泪的模样。
──大家都喜欢同一个男生。
每个人都经历过的少女时期。
──不能让男生知道,只属于女生的秘密。
比如说只有我成了局外人的那个八月。
那是我一直以来引颈期盼的。
这个我长久以来用第一人称叙述的故事。
『他刚才绝对看过来了!』
主角是西野明日风,她的恋爱修成正果,迎来不由分说的快乐结局。
我西野明日风走向几久公园时想着。
我记得是住在两张双层床中间隔了条走道,共有四张床的房间里。
但我过去不在你们的圈子里,因此感觉不到责任也不需要有自觉。
──她们三个人还是乐不可支地凑在一起嬉闹。
在一段成功的恋爱背后,总有破灭的感情,这是故事的基本架构。
当时我是小学五年级生,地点是跟你说过的少年自然之家。
经过少女那段时间的现在,我稍微能理解那种肩并肩,宛如裹着樱粉色毛毯的感觉。
过去没有人可以像这样和我分享与你有关的烦恼。
优空同学、柊同学、七濑同学和青海同学──
『可是又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比如说只有我没有一起共枕的学习营夜晚。
『怎么不干脆告白算了。』
这不再只是西野明日风个人的故事。
大家一直都是像这样在聊天吗?
当时我无法理解,现在回想起来,这样的安排大概是为了让那些较早熟的孩子不能偷偷躲起来做坏事。
就算有人在背后流泪,只要不描述出来就等同于不存在。
她们看起来甚至像把「喜欢同一个男生」的通行证挂在胸前,借此加深彼此的情感。
不经意间,昔日的校外教学从记忆深处浮现。
她们喜欢同一个男生,而那个男生明明已经心有所属──
我那时候已经遇见朔哥,非常能体会那种看见喜欢的人,忍不住雀跃的心情。
好羡慕,我真心这么认为。
尤其奇妙的是,那个男生喜欢的人好像正是她们三个人的其中一人,而且这在班上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实。
除了睡觉时间,规定房门不能关上,自由活动的时间也一样。
我也成了其中一位登场人物。
然而现在,当我成了你们这出群像剧的登场人物后──
说不定,我心想。
尽管在听你聊到她们,或是陪你商量烦恼时,对她们产生了好感,可是我并没有善良到这样就愿意放下自己的感情。
优空同学、七濑同学、青海同学,当然还有表达出自己心意的柊同学。
我眯着眼,缅怀着突如其来的记忆。
不过,果然,我心想着,感受着优空同学走在背后的温暖气息。
与心里有同一个男生的朋友谈心的关系。
相爱的只会有一个人,我在内心不只一次感到不解。
──她内在肯定潜藏着刚强而且高贵的一颗心。
那就像在公园沙坑聊的秘密,也像是在从两边挖起的隧道里偷偷手牵着手,不能对他人说起的内疚感,使心里多了一份亢奋。
大家兴奋喧闹着,吵着要睡在上铺还是下铺。
只是现在────
『我的名字终于可以加入你们的故事。』
『明日风学姐想必长久以来都是孤独怀抱着无处宣泄的情感、迷茫的伤感,以及唯独不能跟你说的话。』
身后不远处,秀气的脚步声优雅地跟着往前走。
这样的心愿得到短暂的实现,学园祭结束后,在这里产生的关系想必不会消失也不肯消失,所以我不管情不情愿都得面对。
可是为什么……
『大家都说超明显的喔!』
我始终是局外人,所以想着你的时候,不需要想到其他女生。
过去还无所谓。
虽然不是小时候的朔哥,有个人完全具备在小学成为最受欢迎人物的条件。
幸好有找优空同学说出这件事。
──我没有恋情成真时,会伤害到其他人的自觉。
我只是单纯无法理解好朋友喜欢同一个人的行为。
如果我和你们同学年,同班又同一个小团体,展开同一个故事,不知该有多美好。
当然,道理我都明白。
换句话说,我可以像只野猫随心所欲──
如果她也是一样的话──
我得声明,我可没有露出冷漠的目光,瞧不起那些朋友。
脚程快、爽朗、温柔而且风趣。
说不定大家只是爱上恋爱的感觉,喜欢爱上同一个男生的我们。
比如说只有我没有加入的棒球练习。
那是段什么样的光阴呢。
──她们早就有自觉,但还是选择面对恋爱,面对身边的女孩。
大家坐在下铺聊天时,偶尔三个女孩子会显得兴高采烈,而每一次都必定是班上的风云人物经过房门前的时候。
如果是这样的话,只有我一个人遥遥落后。
我是自愿踏出这一步。
事到如今不能取消,我也不想这么做。
应援团合宿与大家共度的时光、和优空同学牵起的缘分,想必十年后的我仍会怀念地忆起这些时刻。
不过──我心想着,手轻轻抵住胸口。
我也许太无知也太天真了。
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因为你的邀约兴奋过头,没有加入应援团。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成为明日风学姐,而是以西野学姐这个幻影消失。
──我就能为自己的恋爱热烈牺牲了。
忽然间,刚才不经意脱口说出的话重回心头。
『望同学喜欢吗?』
我明知得不到答案,怎么会问优空同学那种问题呢?
我不是认真这么想,更不是讨厌她,对她怀有戒心。
我是无意间感到着急了吧。
着急于她此时还处在圈子外面,可以为所欲为的立场。
那条通往或许已经萌芽,也可能正要开始萌芽的恋情,可以不在乎其他人直接往前冲的起跑线。
前辈与后辈,后辈与前辈。
形式上虽然有些不同,不久前我还握在手中的视而不见的权利,望同学依然牢牢握着。
啊啊,早知如此。
还是少女时就该问清楚了。
她说着,在我旁边轻轻坐了下来。
*
将左边口袋掏出的零钱铿隆隆投入贩卖机,稍微犹豫了一下,按下可尔必思的按键。
身体受损或受伤这些细节先不论,基本上愈痛愈能感觉到成长,非常简单明了。
感觉终于舒畅了点,我在眼前的长椅上坐下。
「因为是温柔与诚实的另一面嘛。」
「如果。」
「我不是那个意思。」
「刚才那不算。」
「谢谢你,朔。」
但是现在──我心想着,再一次偷看向夕湖的侧脸。
「没问题吗,白雪公主?」
我思考时,夕湖一脸纳闷地往我看了过来。
「不会有人受伤的。」
「学园祭终于要到了。」
「我知道。」
「这样啊,那就好。」
夕湖也转头看向我,清澈的水面映出我的身影。
「喜欢。」
「找我有什么事吗?」
我正思考时──
「我会好好面对的。」
每次她一笑,柔顺的长发就在上衣轻柔摆动,在晴天里宛如轻盈展开的羽翼落下影子。
「讨厌吗?」
「没问题喔,优柔寡断王子?」
「妳不觉得剧本里把他写得很没用吗?」
「那像是我诱导妳讲出来的。」
「我喜欢这个王子喔。」
健太居然会设计出这么高难度的舞步,真没想到。
「你给了我讲出来的机会。」
「了解。」
「朔,可以坐在你旁边吗?」
夕湖看见后,轻垂的眼眸流露出一抹笑意。
亏我在离开棒球社后,依然持续在锻炼身体,这下明天会出现久违的肌肉酸痛了。我这么想着,脸上表情不自觉放松了下来。
不同于一步步提升的棒球技巧或是耐力,训练成果在隔天马上就会反应在身体。
「班上的戏剧表演也要好好努力呢。」
「没关系。」
「我是知道背后有那样的用意啦……」
我随便把长椅上的几片落叶挥开。
「超顺利!悠月和大家都很开心。」
「嗯,找你聊天就是我要找你的事。」
夕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来,正看着我。
「时间过得真快。」
「朔。」
「我们这边的『宴会』准备得差不多了,妳们那边呢?」
「有一点。」
「我喜欢那种没用的样子。」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带着依赖的心情看向旁边。
「我觉得可以算。」
这一年半来,看过无数次的那张侧脸。
中长发轻轻晃动,像是温柔抚摸着我的头。
「喔,辛苦啦。」
我简短地应了声,接着她看向广场,说了下去。
「我明白。」
「我只是在哼歌而已呢~」
虽然稍微看习惯了一点,我还是不自觉把视线从夕湖身上移开。
「朔……?」
眼前的情景与不知何时西斜的夕阳,使我怀念地忆起早已远去的夏日傍晚,自嘲地灌了一口可尔必思。
──那个女生和那些女孩,她们是如何连系那段感情的。
稍微揉了下手臂与腹侧,整个上半身都很紧绷。
「那是演戏。」
「十月了呢。」
「夕湖。」
「大家看得出来吗?」
我委身在那种惬意的感觉里,说了起来。
而每一次,我就像在只听得见水声的静谧湖泊边沉沉睡去,感觉十分舒适。
三台自动贩卖机与垃圾桶整齐摆放在简朴的小铁皮屋里,看起来就像乡下的公车站。
「有办法做出选择吗?」
我这么问后,她像是觉得有趣,呵呵笑得眯起了眼睛。
「果然很没用吗?」
「可以的。」
我千岁朔一秒喝完优空与明日姐依人数买来的饮料,站在公园里的自动贩卖机前。
我知道自己不自觉看得着迷了,于是笑着搪塞了过去。
一口气剪短的中长发如汩汩流动的溪流轻巧摇晃,在夕暮渲染下,闪烁著有如最闪亮的那颗星的影子。
「居然不否定……」
以肌肉酸痛为乐,算是运动社团的天性使然。
「别闹了。」
「抱歉,我只是想叫妳的名字。」
而每一次,我都像看着一个接一个浮上天空的七彩泡泡,看见没看过的景色,得知从不知道的情感。
「嗯,我也是。」
简直是明月里的玉兔,我心想。
捣啊捣啊,两个人。
捶啊捶啊,两个人。
我捣着一片空白的内心时,夕湖用手精心调整形状。
有一次回家路上,她这么说过。
『到了真的愿意敞开胸怀的那时候,希望彼此可以聊开来。不管是想讲的话,想知道的事,甚至是抱怨,怎么讲也讲不完。』
原来是这个意思,我不自觉怀念地眯起眼来。
那时候我欺骗自己的内心,以为她讲的是健太,说不定她一直想像这样聊天。
话说回来,真的很奇妙。
──一旦真的敞开胸怀,好像就不需要太多言语了。
夕湖像是忽然有什么感触,继续说了下去。
「只是有点寂寞呢。」
「寂寞……?」
「祭典最欢乐的时候,不就是准备的时候吗?」
「我懂那种感觉。」
「明年也要大家一起参加吗?」
「天晓得。」
「不知道啊。」
「对啊。」
因为休息了稍久的时间,我和夕湖散着步,往广场走过去。
「不然是为什么?」
以前我常送夕湖回家,在路上的公园谈天说地,但在八月发生那件事后,我们两人都没再主动提起。
我和红叶不自觉异口同声说。
接着我们又在长椅坐下来,正轻松闲聊时──
为了不被裹着寂寞外衣的哀伤追赶过去或是抛下,我说了起来。
「那就好!」
红叶快活地从背后跑了过来。
「不会,我们聊很多了。」
「不,我不是在笑这个。」
「学长、夕湖学姐!」
明日姐会毕业,红叶也不一定会再分配到同一个颜色。
「嗯,我们的学园祭。」
夕湖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们必须解开蓝线,重新系上红线。
「「什么……?」」
这些事我早就知道了,但不仅是如此。
「那么妳说吧。」
「好好玩吧,朔。」
「朔好奇怪喔。」
「可是我还是觉得这种心情一定是寂寞。」
──明年的我们肯定不会是同样的我们。
我和夕湖互看向对方,接着稍微举起手来回应她。
夕湖仔细收起寂寞,放进口袋里面。
这么说来,我心想着。
尽管算不上几久公园的招牌,那里有溜滑梯及各种绳网等户外游乐设施,我记得小时候偶尔也会到这里来玩。
「别笑我了,夕湖学姐!我会紧张嘛!」
「最后……」
「我和和希学长聊够了,来找学长喘口气!」
*
我们必须做出选择。
大家一起迎来的最初也是最后的学园祭结束前,可以一样是蓝色。
「嗯,最近我和朔很难找到这样的时间。」
红叶在夕湖指的位子坐下来,接着说。
「我说妳啊。」
我们必须给出答案。
「辛苦了,红叶。」
红叶看见她的反应,急忙高声替自己辩解。
啊啊,这的确是无比寂寞的话题。
「红叶要坐吗?」
「没有这回事。」
夕湖话里的意思我能理解,甚至让我感到落寞。
我们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至少用一条蓝线系起大家内心的关系很难再维持下去。
「没有这回事吧。」
「也许悲伤留下的才是寂寞。」
「朔,我可以说件有点寂寞的事吗?」
「夕湖妳也很怪。」
我们做出类似的反应后,夕湖只是呵呵微笑着,没有多做解释,拍了拍长椅旁边的位子。
就算染红季节的脚步声,已经来到身边。
「辛苦啦。」
红叶显得很诧异。
夕湖掩着嘴,强忍住笑意说。
「对不起,难不成我打扰你们了吗?」
「寂寞的终点不就是悲伤吗?」
「你们在聊天?」
至少,我心想。
「……好!」
「红叶,妳其实和朔讲话还比较紧张呢。」
夕湖听见后,有些轻柔地弯下眼角。
「只要不是悲伤的事都好。」
「好好玩喔,夕湖。」
「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忍不住吐槽时,一旁的夕湖像是觉得很好笑,秀发摇曳。
「这会是最后吗?」
红叶直接站到我们面前,用手背大动作抹去额头汗水后,大气一喘,说了起来。
应援团的练习都是大家待在一起,很久没有像这样两个人随意闲聊的时间。
所以这是最后了。
可是我总觉得我们比之前更加心意相通,真的很奇妙。
红叶来回看着夕湖和我,接着小心翼翼试探了起来。
「两位跟暑假前的气氛好像不太一样……?」
心里的答案实在太明确了,转移焦点的话忍不住脱口而出。
「妳怎么知道我们暑假前是什么样子。」
红叶回答得理直气壮,像是根本不需要解释。
「我不是说过吗?我非常注意各位的一举一动!」
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时,她又接着说下去。
「夕湖学姐之前不是公认的学长正宫吗?不管在学校还是回家路上,你们都是两个人走在一起,真的很匹配,在一年级当中也是大家很爱讨论的话题。」
我不是没有自觉,只是原来在旁人眼里看来是这个样子。
从学妹口中听见这些话,实在很尴尬。
我看向夕湖,她搔着脸颊,看起来也很难为情。
我轻叹一口气说:
「然后呢,我们现在有哪里不一样吗?」
是──红叶马上回答。
「如果害两位心里不舒服,真的很不好意思,不过既然是我起的头,我会坦白说出自己的想法。」
她说着,有些过意不去地搔着脸颊,又继续说下去。
「之前两位相配得简直有如天作之合,反而看起来很假,像是故意演出来的……」
她说到这里赫然停下来,连忙补充解释。
「啊,这话当然是好的意思!就像连续剧、电影或是小说那样完美无瑕!」
这话与想像中的不一样,或者该说正如同我的想像,我果断点头。
第一次告白是一年级的时候。
我心想着,搔了搔后颈来拖延时间。
「这就是我们的八月。」
「这个夏天我向朔告白,他拒绝了我。」
「谢谢你,朔。」
话讲完后,夕湖缓缓睁开双眼。
夕湖点头,接着娓娓道来。
夕湖一脸伤脑筋,递出向日葵色的手帕。
这时,滴答滴答,雨滴打湿了手背。
「暑假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们的距离比之前遥远,感觉却比之前接近。
红叶观察着我们的对话,一副很有兴趣的样子。
「对不起。」
她在裙子上绞着手指,似乎很过意不去。
最后是优空牵起了我们的手。
「什么……?」
那次的告白不是为了开始,而是为了结束。
从刚才的话题方向,自然会产生这样的疑问。
「我太冒失了……」
这种感觉很自在,我稍微松了口气。
我用视线要红叶说下去,她点了下头,又继续说了起来。
那是发生在暑假的事。
姑且不论夕湖是怎么想的,那正是我心里的感觉。
大家不会随便把话传出去,不管红叶再怎么了解我们,大概也是第一次听说。
她一直在为了这件事后悔。
「最近两位相处的感觉很自然,不是硬凑在一起,好像长年陪伴在彼此身边……」
不好意思,红叶说着接过手帕。
这不是像在车站前发东西给路过行人。
她终于再也按捺不住,泪水滚落双颊。
入学后马上因为选班长的事吵起来,第一次让人当面斥骂。
我呢──夕湖看着红叶说,轻轻侧着头。
「红叶怎么哭了呢?」
从远处观察我们的学妹也感受到了,可见我们的确是有什么地方改变了吧。
在游乐设施玩耍的小孩子踏上归途,踏得木板叩叩响,一旁游乐设施的弹簧让风吹得叽叽笑。
「朔,可以吗?」
「怎么会……」
红叶话说到一半忽而沉默了下来,在裙子上面用力握紧拳头。
「牵手……?」
在高中遇到珍惜的挚友,以及喜欢的人。
「我会洗好再还给学姐。」
我正犹豫该怎么回答时,夕湖看着我,缥缈地眯起双眼。
这成了喜欢上我的原因。
至于是终于有所改变,还是总算有所变化,我不知道。
接着我交给夕湖来解释,整个人靠在长椅上,闭上双眼,回想起过去的那个八月。
我调侃着看向夕湖──
其实我一直很在意──红叶接着说:
以结果来说受到牵连的大家也就算了,即使是应援团的可爱学妹,这件事也不适合随便告诉别人。
不在场的优空想必也会做出相同的决定。
红叶听到一半简直快哭了出来。
原来是这个意思啊,我不自觉苦笑。
好久没惹她生气了,我立刻道歉。
她也许不知道自己哭了出来吧。
落叶沙沙声不时来凑热闹。
不会,夕湖晃动着轻柔的发丝。
优空到了下学期和我愈走愈近,她忍不住着急。
那时候我希望她能等我的回答。
「不是的,这不是那种纯洁的眼泪──」
「朔?」
泪水沿着下颚滑落,红叶这才讶异地睁大了双眼。
「谢谢妳,夕湖。」
「啊,我怎么……」
她觉得自己害那些亲爱的人,无法珍惜只属于自己的特别。
升上二年级后,我和七濑与阳的关系也很好,她心想必须做个了结。
「这种时候是不是该来句我生气啰?」
夕湖又看了我一眼,像在向我确认,眨了下眼睛。
既然夕湖决定可以告诉红叶,我不打算制止她。
从小受到特殊特遇的不满。
她观察得真仔细,我心想着,眼神有些诧异。
「我们的手牵了起来,我已经不觉得难受了。」
「没关系,不用放在心上。」
「嗯,妳觉得可以的话。」
夕湖看着她小心翼翼拭泪,不敢弄脏手帕的样子,轻柔地说了起来。
「妳在为我们哭吗……?」
红叶摇了摇头,像在抗拒着什么。
「──我知道这是最好的理由,可是我不想当成是这个理由。」
仿佛轻轻抹去内心的泪水,夕湖轻抚着学妹的背。
「妳愿意跟我们说吗?」
红叶吸了下鼻子。
她似乎觉得这样的举动很难为情,背过头去,双手紧抓住一不小心就会发抖的声音,像是想把水分挤干。
「……我只是觉得自己连夏天都虚度了。」
无处可去的夏日伤感一头撞上秋日的入口,摔倒在地上。
宛如弹珠汽水里的弹珠,充满着触碰不到的透明。
宛如弹珠汽水里的气泡,摇晃,迸裂,消失。
老实说,我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短暂的相处过程中,红叶偶尔会露出令人诧异的成熟表情。
不过像这样没有防备地揭露自己内心世界的一角,还是第一次。
那张哭泣的脸庞很有学妹的样子,不知为何就像是没有到来的春天,孤伶伶的女孩子。
「红叶?」
夕湖说了起来,态度十分坚定。
「可以重来的。」
红叶听见这句话,掩不住诧异。
收起泪水的双眼,散发出挑战的决心。
毕竟让她露出那种表情的罪魁祸首,正是我。
「非常令人感动!」
「夕湖学姐,妳这样不会太沉重了吗?」

夕湖──我心里想着,差点站起来,又马上打消这个念头。
红叶不只一次像是欲言又止,最后她傻眼似地耸耸肩,以淘气的表情噗哧笑了出来。
「找到了,差不多该继续练习啰~」
「手一旦牵起来,是不是就没办法放手了?」
七濑从背后跑了过来。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手轻轻抵住胸口──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问夕湖学姐八月发生了什么事。」
「「────」」
我和夕湖尴尬地看着对方。
「至少我祈祷对象的那些女生,一定会在乎的。」
不知道为什么,连我也快哭了出来。
她好像在对着我说这些话。
纯真的眼神嫣然笑了起来。
红叶咬紧着唇,好像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又差点流了下来。
她在短跑的起跑线上露出的表情,说不定就和现在一样。
「可以,什么问题?」
「在那些女生里面……」
红叶接着说,表现出一副纯真的样子。
「我很憧憬这种为彼此着想的关系!」
「这样啊。」
所以再次奔跑吧。
不要祈祷得像是在哭泣,我哪有脸这么求她。
红叶天真地继续说着。
「自己成功谈了恋爱,怎么可能在乎其他女孩子的心情。」
七濑稍微扬起眉毛。
夕湖显得很诧异。
七濑微微耸肩,露出身为学姐从容不迫的笑容。
红叶说着,把手帕用力握得都皱巴巴了。
「嘿嘿~」
「夕湖学姐,可以问妳一个问题吗?」
我有个问题──红叶说着站起来。
七濑傻眼地说。
不──她又摇摇头,把这句话一笔勾销。
她跨出一步,裙子翻飞着转过身来。
夕湖和煦微笑着说:
「哦?」
我听着看向时钟,休息时间早就过了。
「什么……?」
「夕湖、学姐……」
因为话题转往意外的方向,我听得忘记了时间。
不要笑得像是在道别,我有什么资格说出口。
「会吗?」
「嗯!」
「毕竟各位都很出色呢!」
「内心的情意,度过的日子,映在眼里的色彩,关注的眼神,耳中残留的声音,手里碰触的温暖,回家路上的气味,流下的眼泪,无法传达的心意──」
「──就像在这个夏天结束过去的恋情,又展开新恋情的我。」
红叶连忙辩解。
露出花束般的笑容。
「受不了,三个人躲在这种地方。」
正好就在这个时候──
「红叶也要成为这样的朋友喔!」
宛如用初雪般的碳酸钙粉末,重新画出起跑线,夕湖眯着眼──
「──我都托付给你了,请你要幸福。」
夕湖以温暖的语气继续说着,言词间完全没有迷惘。
红叶不由自主嘟囔着。
所以再次前进吧。
会吗?夕湖又说了同一句话。
接着我们四人肩并肩,走向广场时──
「不是放手,是合掌祈祷。」
「────♫」
夕湖忽然哼起『宴会』那段环节的曲子。
「我好喜欢这首曲子!」
我和七濑不自觉看向对方,嗤嗤笑了起来。
「我也喜欢。」
「我也是。」
红叶跟着夕湖哼了起来,七濑也加入她们的行列。
生涩的曲调,融入不知何时完全染上夕暮的天空。
那就像踏实的真诚憧憬、一点也不坏。
*
应援团练习结束,在几久公园解散后,我七濑悠月折回藤志高中的方向,在路上的田原町车站广场停下自行车,站在附近的天桥上。
桔梗色的幽暗完全笼罩了四周。
夜晚愈来愈长了。
就像有人拿着玩具橡皮擦、擦去铅笔画出的那条日夜交界线。
橡皮擦擦得愈久,黑色区块愈是涂抹开来,和拿着橡皮擦的人想做的事完全不一样。
等注意到的时候,已无法挽回那片漆黑的侵略,或许现在的我正是如此。
我漫无边际地思考时──
「我喜欢从天桥上面看见的风景。」
站在身旁的红叶说。
「我懂。」
我看着眼前夜晚的景色说。
刚好有大卡车从下面经过时会传来震动,我常妄想着如果在这时奋力一跳,也许能随着宽广的车顶,前往不知名的城镇。
「──自行套上枷锁的恋爱,这种视而不见的事物。」
上学路上的大马路刚好就有一座这种旧式的天桥,身高不一的六个人排成一队走在上面。
「篮球社的朋友很兴奋,说小七学姐超强的。」
「这种东西有一天会消失吗?」
说不定那是最贴近身边的非日常风景,大人们不会发现的少年少女们的秘密基地。
「是啊。」
比方说,鞋柜里的情书。
接着我自嘲又挑衅地说。
听说红叶在一百公尺跑进全国大赛时,我真的吓了一跳。
大家的学年不同,基本上有六年级生在的话就由六年级生走在路队前后,没有的话就由五年级生担任队长与副队长。
「可爱吧。」
那时候在我们心中,天桥有特殊的地位。
「好久了。」
「只是夜晚的感伤,不用放在心上。」
「听说妳们在练习赛打败了县外的强队。」
「这种东西……?」
红叶没有延续刚才的话,直接改变话题。
队长的手上会戴臂章,在低年级的我眼中,那就像是大人的勋章,到现在我都还记得。
我不是想聊像是天桥是为确保行人安全,小学生现在也还在使用,或是反过来说对长者及行动不便的人不够友善,这类属于白天的话题。
「什么好久了?」
「天桥。」
「像是天桥,这种已经失去用处的东西。」
「我想像了一下。」
「失去用处了吗?」
我们一路骑着自行车,红叶忽然说想到天桥上面去,我也没有特别询问她理由。
「除非特地想走,否则不会上来呢。」
一百公尺短跑算是田径项目的焦点,而且正因为是跑步这种单纯的运动,那不是光靠运气或是气势就能轻易征服的世界。
我们在楼梯上面猜拳,或是把整座天桥当成玩抓捉迷藏的地方,在上面奔跑嬉闹,有时也会坐在楼梯上聊天。
她的反应害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或是──」
我漠然看着来往的车流。
「妳现在还是比我强。」
「是,很可爱。」
对了,我心想。
早上的通勤时间车多拥挤,因此从上面畅行无阻一路往前走,在儿时的心里产生了莫名的罪恶感与优越感。
「怎么可能!不管是什么动机,在比赛场上的发挥,展现出的正是小七学姐的实力。」
「厚脸皮的家伙。」
比方说,介于蓝芽喇叭与音响喇叭之间的桌上型音响。
「过去特别的风景,这种已经遗忘的事物。」
能在比赛留下成果,就只是强而已。
这么说来,每次走天桥我都很兴奋。
没想到红叶接着我的话说了下去。
在与红叶闲聊的同时,我怀念地回忆着。
冰冰凉凉,比我的身高还要低矮。
路灯与自动贩卖机的灯光反射在公车站的透明隔板,闪烁不定,交通号志沿着笔直的道路列队,红绿黄依序变色。
我就读的小学规定要排路队上学,因此我是和读同一所小学的左右邻居一起到学校去。
不远的地方有人行道,大人都从那边过马路,所以走天桥的通常只有小孩子。
真奇怪,怎么会忘记了呢。
「妳想要我说因为某人煽风点火,唤醒了我的实力吗?」
天桥横跨宽敞的Phoenix大道,点亮车头灯的车辆宛如洄游的鱼群,井然有序地向前流动。
我倚在天桥拦杆上,随口说着。
「正是体育人!」
──这地方正适合聊女孩子的秘密。
有些东西在概念上已经结束了。
离开几久公园时,她问我要不要一起回家,我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她。
她敏锐的观察力不会再吓到我了。
「运动项目不同,不能相提并论,但是只看成绩的话,现在还是我比较强。」
左手边依稀可见福井市体育馆独具特色的三角屋顶,宛如朦胧中在远方连绵的山脉。
如果是冒牌货就好了──我得到心里早就找到的答案,为了与想像一模一样的结果,暗自无奈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早就超过这个高度了,我轻抚着眼前的栏杆。
「不愧是体育人。」
「我听说啰,小七学姐。」
她大概有话要跟我说,没有也无所谓,今天正是这样的夜晚。
路中央有一条通往田原町车站的铁轨,比旁边地势稍高的路面电车有如横渡大海的客轮,慢慢远去。
年纪还小的我们透过栏杆间隙窥看这座城市,过往的车辆与偶尔路过的行人似乎都没发现有人在高处观察着他们,感觉很奇妙。
我们还曾静静望着夕阳沉落在远处的山头。
还有──我再一次喃喃说着。
「上一次可能是小学了。」
比方说,街角孤寂的公共电话。
不同于篮球这种团队运动,还可以推托团队气氛或是队员受伤、低潮期等等,连找借口的余地也没有的个人战。
与朋友回家时,天桥就像是公园里的游乐设施。
红叶没有依靠任何人,全凭一己实力过关斩将。
光从她刚才的反应,也能感受到她是多么认真在面对比赛。
我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
呵呵,红叶打趣地说了起来:
「小七学姐才是没有资格说别人吧。」
「哦,什么意思?」
我回问后,红叶转了个身,背靠着栏杆。
她仰望天空,语气里有些开心。
「告诉我的那个朋友说,小七学姐的球风和平常不一样。」
「所以呢?」
「小七学姐平常传球注重活用阳学姐与其他球员的特性来得分,可是那一天好像接下了得分的任务。」
「……每个人看的角度不一样。」
也许是敏锐察觉到我些微的迟疑,她单刀直入说:
「妳为了达成目的,割舍了阳学姐吗?」
「光就形式上来看,也许是这样。」
我不想为这种程度的挑拨而显得惊慌失措。
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搭档。
红叶毫不在意地继续说下去。
「不错啊,打出成绩来了。」
「是啊。」
红叶嘟囔着。
『我觉得这时无法直说千岁,恰恰表现出悠月学姐妳们和夕湖学姐之间的差距喔。』
『我想要唤回春天。』
「也是,我说了蠢话。」
受不了,我不自觉苦笑。
「真敢说。妳是为了这件事找我来的吧?」
如果我们是同学。
受不了。她坦率的态度让我不知该傻眼还是生气,都要笑出来了。
「对!」
『无论何时,我就是我,怎么能输给什么偶然呢。』
「怎么可能,我可是一直以来独自怀抱着它。」
如果我们在不同的情况下遇见──这种小说般的台词差点脱口而出。果真是夜晚的感伤,我自嘲着。
『我们、是吗。』
由于微不足道的契机,我感同身受到不能自拔。
红叶大言不惭地说了起来:
我轻眯起眼来说。
「那不是小七学姐,是阳学姐的问题。」
我忍不住吐槽后,我们看着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妳到底想对我们怎么样?』
红叶像是看穿了我内心的想法。
在聚光灯照耀下,证明我是这个故事的女主角。
「对。」
我从容笑着回答。
在那个屋顶上,往我劈过来的第一刀。
「今天晚上要陪我喔,目前我能吐露这种真心话的对象只有悠月学姐。」
比文化祭早一步开始,属于我们的舞台。
这说不定是前夕。
「妳也有一个人负荷不了的情感吗?」
除了络绎不绝的车辆,没有见到我们以外的人影。
在比平常更靠近星空的地方,只有两人独处。
「对!」
如果我们是队友。
『在喜欢上他时发现他心里已经有了别人,如果是自己先和他相遇的话说不定一切就会不同了。妳有过这种想法吗?』
这里好歹是福井的市区,却依然有多不胜数的美丽星尘在空中闪耀。
因为我比其他人的感受都还要来得更深刻。
原来前面那些话都只是开场白。
一旦帘幕拉起,就必须把戏演完,她或许是想在开幕前短暂的这一刻,先以单纯的七濑悠月与望红叶的身分交谈吧。
红叶听见后嗤嗤笑着,身体轻微颤动。
『比如说,如果自己也跟他从一年级就同班、如果跟他是青梅竹马……』
我们说不定会意外合拍,虽然说我明知道为了幻想落空而惋惜也无济于事。
红叶平静地点头说:
如果我们没有喜欢上同一个男生。
「只有一点啊。」
所以才要唤回啊。
「因为还是比不上夕湖学姐。」
「当然记得。」
红叶讪笑着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这个回答不对吧。」
这句话真正的意思只有红叶本人理解,只是现在的我至少能在轮廓上摸索。
我想忘也忘不了。
笑了一会儿后,我说。
想到这里,那天的话语忽然如倾盆大雨打了下来。
「没有演员会用本名登上舞台吧?」
「妳想聊八月发生的事吧?」
『妳有想过,如果相遇的顺序不同的话该有多好吗?』
原来如此,红叶她──
──不是在田径场或球场这些自己的主场,而是在恋爱这个舞台上。
「妳其实相信她吧。」
「队友们都很高兴吧?」
我和红叶一样转过身,背靠在栏杆上,几乎在同样的高度并肩看向天空。
这么回答的我,想必也露出了伤感的表情。
「虽然是我挑起的战局,现在的小七学姐好像有点不好应付。」
「真奇妙。」
「为什么呢?」
「这样的话,为什么约我过来?」
就像在那座体育馆里,我对东堂做出的行为。
「她能走出来吗?」
「我想是夜晚的感伤吧?」
「妳选择不继续当七濑悠月,而是成为小七吧?」
「妳记得我是怎么说夕湖学姐的吗?」
「那就没办法了。」
红叶有些伤感地偏着头。
「除了我的搭档。」
我也必须下定决心,走到台上去。
简单来说,如果这世上有命运的存在,就应该正面上前单挑,使出全力制伏。
「孤军奋战可是我为数不多的优势,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与算不上喜欢也无法讨厌的骄纵学妹,只有两人独处。
我本来就是这么打算,我接着说:
「暑假前,我远远看着夕湖学姐时,没有出现过那种想法,她看起来甚至是所有人里面立场最岌岌可危的……」
这种如果的对象碰巧是喜欢的人,没办法用一句幻想落空就洒脱放手。
「我不是在贬低过去的夕湖,只是我懂妳的意思。」
如果问我脑海一隅是否有闪过类似的念头,我很难回答。
过去的夕湖实在太天真无邪,如果用更直接的方式来形容,就是硬逼别人接受自己刚诞生的幼稚情感。
以她的情形,喜欢这个字总有一天会变成像早安晚安这样的日常行为,依恋或许不会就此变成爱恋。
当然我没有实际刻意进行分析,只是现在特地整理思绪后,发现自己有过这样的想法。
所以相较于夕湖,西野学姐、阳或是小内跟千岁拉近距离时,我更是心烦意乱。
不过──红叶说着,右脚交叉在左脚前面。
「进入应援团后,她的氛围完全不一样,当然我不是指发型之类的,该怎么说……」
「变成熟了吗?」
她点头同意我的话。
「简单来说就是这样,这是最贴切的形容了。以前她只在乎自己的心情,拉着喜欢的人团团转,但她现在只是一心为学长着想,两个人感觉非常相配。」
「──我会思念他。」
红叶一脸诧异。
「什么……?」
我说着,回想起那张沉睡般温柔美丽的笑容。
「那个夏天结束时,我问夕湖接下来想怎么做,这就是她给我的答案。」
「这样啊……」
红叶哀愁地眯细了眼,继续说下去。
「所以我才想问夕湖学姐,她和学长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妳能接受她的解释吗?」
手指滑过唇瓣时,双唇顿时惊慌僵硬,可以感觉到舌头在嘴里颤动。
「请别在美丽的星空底下含情脉脉说这些话。」
她将夜风摇曳的头发勾在耳后,缓缓眨着眼睛,露出少女在夏天过后的成熟眼神──
「喔。」
『我有能媲美悠月学姐的漂亮长相。
宛如纯洁白雪的轻柔笑容。
「妳不是讨厌拿先后顺序来当借口吗?」
接着手指画着小小的圆圈,一路从大腿移向臀部,指尖的轻移比触摸或是细腻的抚摸更加幽微。
「好可爱。」
「刚才泼辣成那个样子,反应还真是纯洁呢。」
我说着,拇指轻覆上那纯真的双唇。
「不,我觉得很有道理。」
见到果真与夕湖简直如出一辙的这个红叶,我老实承认。
「嗯。」
我很满意她的反应,呵呵笑眯了眼。
「──现在是小七。」
确认过左侧腰骨后,从腰间朝肋骨一段一段爬向胸侧,在锁骨缓慢绕行,再沿着颈项包覆住下颚轮廓。
「妳以为我只是在虚张声势吗?」
两个人独处的天桥上,响着迟迟无法平复的急促呼吸声。
只要有心,我也能像明日风学姐那样成为学长商量事情的对象。』
「小七学姐,妳还记得我在屋顶那些挑衅的话吗?」
「就是我能媲美悠月学姐的那些话啊。」
「我认同。」
「妳的确可以让自己像是夕湖、小内、阳和西野学姐,甚至是我。」
说到这里,我把话题转了回去。
「悠月学、姐。」
「──我可以像夕湖学姐那样为学长着想。」
「我明白了。」
能像优空学姐一样下厨,运动能力也不输阳学姐。
我朝做作地装出学妹样子的女人走近一步、两步────
「我说过吧,我认同妳。」
「所以我……」
接着我慢条斯理磨蹭她的脸颊,在只要张嘴就会碰触耳朵的距离呢喃,让音色更加清晰。
「──」
五根手指头从裙子上面轻抚她的左腿。
「妳要是不小心迷上我也行。」
「我可以给妳一个忠告吗?」
难得见到红叶这么慌张,我朝向她,舌尖舔了下双唇。
陈列事实般的语气这么说道。
「我大概察觉到了。」
双方的鼻尖互触,睫毛轻眨。
红叶轻轻握住拳头,笑嘻嘻地抵在唇边。
「哦?」
「别小看我。」
我并不期待会得到答案的这个问题,她爽快地做出了回应。
「是!」
「妳有哪一句不是在挑衅?」
红叶短促的呼吸抚过我的唇。
红叶说着离开栏杆,转身面向我。
不过──我说着离开栏杆,将头发拨在左耳后。
指尖无视红叶的反应,继续一步一步往上爬。
「咿──」
学妹按住左耳背过身去,我继续娇声说着。
「既然聊到这里,我就出于礼貌问一下,接下来妳打算怎么做?」
她扭开身子,像是再也无法忍受。
「妳还不懂吗?」
「能做到这种事的人不只有妳。」
「这张坏嘴巴。」
红叶似乎是不由自主叫出了娇甜的嗓音。
所以呢──我说着轻吁了口气。
「所以呢,那些挑衅的话怎么了?」
「所以我才这么说的。」
「呃,悠月学姐……?」
那些话象征了眼前这个人,我记得很清楚。
「是!什么事!」
红叶吃惊地看着我。
「如果先认识小七学姐的话。」
她的双颊藏不住心慌,还有点潮红。
「终于还妳一刀了。」
我说着扬起嘴角后,她叹了口气,表示出屈服的意思。
「我订正。」
红叶摆出学妹的表情,笑咪咪地弯着眼。
「现在的小七学姐很难应付。」
「多谢夸奖。」
我垂下肩来微笑时,她羞涩地搔着脸颊继续说下去。
「小七学姐女性化的一面让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妳要趁现在换路线吗?」
「好像会很麻烦。」
而且──红叶说着,语气里透露着一丝雀跃。
「妳总算认真起来了,对吧?」
「妳怎么开心成这个样子。」
「是!既然要赢,我想赢全力以赴的小七学姐。」
我挑衅地舔了下唇。
「现在后悔也太迟啰。」
「我很习惯无可挽回的后悔了。」
「让妳久等了。」
「真的等了很久!」
健太的语气像是觉得无趣。
既然我都注意到了,当事人应该也有察觉。
所以我施展魅力,当成谢礼。
教室里不知何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是,夕湖。」
第一次拿到剧本的成员看向彼此,点了下头。
那肯定是信任的证明吧。
受到指名的两人异口同声说。
*
所有人点头,正要站起来时──
我非常能体会不只夕湖,连过去与她水火不容的七濑也能接纳她的原因了。
*
最后优空说出熟悉的那句话。
荠听见后看向悠月。
准备各种舞台道具的同学停下手来,屏息静观事情发展。
小矮人的角色透过剧情编排减少成六个人,台词不多,应该不会有问题。
今天是文化祭演出的戏剧『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的第一次排练,我们正在朗读剧本。
献给遮蔽我月亮的妳──
──如果我是夕暮下的湖泊。
我很感谢妳,红叶。
「「啊啊……」」
除了我、夕湖与七濑,其他应援团成员都是第一次看到剧本。
接着她看向大家,淘气地眯起眼来。
「啧,不该把男主角让出去的。」
此外,小矮人的角色也是接近大家平常的个性,想必能发挥出自然的演技。
「──这是虚构的喔!?」
「大家好像没问题,OK。那么马上就来看着剧本彩排吧?」
魔镜啊魔镜。
开完常开的玩笑后,所有人笑了一会儿,接着荠说了起来。
「妳行吗?」
「哇啊,好烂的男人。」
夕湖的声音响亮,周围同学们想必都听见了。
旁白由应援团成员兼任,魔镜的声音由荠负责。
文艺社的那些创作剧本的同学不用说,剧本当中处处可以感受到荠对我们的各种用心。
「最后一段是千岁同学他们的即兴表演。」
健太也跟着把手举高。
我们先不加入演技,所有人念出自己的台词直到读完整部剧本时,荠拍了下手。
隔天放学后,班会结束,我千岁朔依然留在教室里面。
优空小心翼翼举起手来。
荠对剧本比谁都要滚瓜烂熟,七濑应该也稍微记住内容了。
四周是穿着班服藏T的夕湖、优空、七濑、阳、和希、海人与健太等应援团成员,和荠围成一圈坐着。
「就是这种感觉!」
这么做很合理,我心想。
如同俐落斩断我们的停滞,她会凭藉坚定心愿击落那个人的心。
接着我们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如果不是有这样的妳在,我永远无法鼓起勇气来面对真正的七濑悠月,也无法下定决心为心爱的男人不惜抛下这一切。
接着只要即兴发挥,理应不成问题。
「好了好了,朔同学就是这种人嘛。」
剧本的创作似乎一开始就是这么设想,相当鲜明地展现出本人的性格。
夕湖举起手,相当有活力。
「我我我!」
轻松的语气就像午休铃响时约去学生餐厅用餐。
红叶这次真的会义无反顾向前冲去吧。
「我、我也是!」
阳马上接过他的话。
「我有点想看。」
「可以先排练最一开始暗云公主与魔镜的那一幕吗!?我不懂演技,也许看着悠月和荠的表演能有什么启发。」
荠同意她发言后,她兴奋的语气听来十分雀跃。
我们心里肯定都明白,开幕前一晚那种亢奋的热络气氛到此为止。
「这就只是神啊。」
海人不知道为什么懊悔得咬牙切齿。
我正思考时,当事人荠说了起来。
──藏着鲜红的毒苹果,名为小七的魔女之夜。
一开始看到剧本时虽然惊讶,冷静下来再看一遍,可以发现包括有限的排练时间在内,在各方面都考虑得相当周到。
「这实在是……」
和希听见后不由自主苦笑。
七濑毫不谦让,俐落地站起来──
「悉听尊便。」
稍微拉起裙子,优雅向众人鞠躬。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同学们再也按捺不住情绪,欢声雷动。
「我就是为了这一天,勤劳做这些麻烦的杂务!」
「同右!」
「这个鞠躬就已经让我升天了。」
「眼睛和耳朵都幸福到爆。」
以七濑的个性来说。
深思熟虑的她不只是要为夕湖、优空与健太这些演员示范,在幕后辛勤工作的同学如果能掌握实际印象,也能激励起他们的动力。
由七濑悠月来表演,她当然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实在很有她的风格,我不知为何松了口气,又为松了口气的感受赫然心惊。
再这样下去,那份平稳的情感似乎就要置换成惆怅的感伤,我不自觉找起那丝愁绪从何而来。
忽然间,我注意到七濑静谧的眼神正注视着我。
一碰上她的目光,她就像是要讲起秘密,睫毛阴影轻轻晃动。
这些细小的暗示看得我心里难受,于是我轻扬起左边嘴角,掩饰自己的心情。
七濑脸上那抹幽静的纯白微笑,仿佛雪国的深夜。
「要看着我喔,朔。」
「我会看着妳的,悠月。」
这种一丝不苟的态度,实在很有她的风格。
*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地方,有一位人称暗云公主的美丽公主。」
「这话太过分了吧?」
「不用说当然是我。」
七濑揽镜自照,将头发拨到左耳后面,接着点了下头,像在表示准备完成。
那不知道是从哪里调来的,怀旧的古典镜框相当有魔镜的氛围。
「有我存在的意义!」
「慢着,妳的态度不会太敷衍了吗?我可是魔镜喔?」
画像里的荠,穿着貌似魔女的服装。
厉害,我也咯咯笑了出来。
包括我在内,全班同学都笑翻了。
一开始看到剧本时,这一段对话也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简单来说,就是表现出魔镜里的精灵。
「暗云公主啊,除了傲慢又不可爱的个性,妳的确是很美丽。」
她的容貌美如天仙,纯洁的心地与妳的差别之大简直是天与地,月亮与鳖,Hermès包与运动包。
板子上绘了一幅魔幻风格的半身像,是荠的画像。
「卡紧欸啦(快点啦)。」
「那么请观赏二年五班带来的表演节目,『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第一幕。」
「别随便结束啦!?」
顺带一提,这一段没有出现在剧本里面,是即兴表演。
「不过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白雪公主。
七濑微微挪动双脚,盘起手来,不悦地盯着镜子。
那块板子散发出强烈的手工感,非常有学园祭的风格。
说到这里,她妖艳地舔了下唇瓣。
七濑走上台。
和希驾轻就熟述说了起来。
荠正了正色,继续说下去。
七濑一驳斥旁白,教室里瞬间喧腾了起来。
荠的画像与镜子重叠后,七濑露出陶醉的表情,右手掩着嘴。
魔镜也就是荠的声音马上回击,班上同学顿时噗哈笑了出来。
「「「「「喔喔────」」」」」
她瞥了眼确认观众可以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接着将身体重心放在右脚,左脚轻踮起趾尖,叠放在右脚。
「等一下!现在开始才是重点!」
啪啪啪啪,教室里响起如雷的掌声。
「暗云公主以美貌自傲,坚信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她的自尊心极高,对所有人都不屑一顾。」
尤其对方是白雪,妳是暗云,从名字就分出胜负了。」
「好啦好啦不然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我深受她的眼神吸引,不知不觉做出这样的回答。
可以映出七濑全身的巨大魔镜已经备妥,设置在讲台上。
也许因为她们尽释前嫌,配合得相当有默契。
配合这句台词,一块板子从镜子上面降了下来。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世界上最美丽的我,由世界上最优秀的王子侍候,从此过着幸福日子。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七濑扬起做作的幸福笑容。
优空像是被戳中笑点,不停拍打地板,笑得喘不过气来。
正式戏服还没试穿,但就算是即兴的余兴节目,她大概觉得继续穿着藏T不成体统吧。
「……这镜子干脆拿去埋在山里好了。」
「──魔镜啊魔镜。」
咳,荠特地清了清喉咙后说。
「答案都那么清楚明白了,还有确认的意义吗?」
七濑的演技没话说,荠的回嘴也是干脆爽快。
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回制服的七濑,站在代替舞台的讲台上。
她摆出左手扠腰的姿势,以模特儿站姿开了口。
「暗云公主有一面魔镜。」
本人的个性完美融入剧本里面,看的人也能涌起亲近感。
兼任旁白的和希露出平静笑容,说了起来。
「等等,让我说啊!」
「我看还是当场砸碎吧。」
和希似乎很开心,笑嘻嘻地继续说下去。
「对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妳们的外表一样美丽!」
「哦?」
「还有对方的家境不富裕,妳的衣服比较漂亮。」
「居然赢在衣服。」
不跟妳胡扯了,七濑说着转向观众大喊了起来。
「把高个叫来。」
这个「高个」指的是六个小矮人当中的海人。
我想用不着解释,名字的由来是因为他的个子高。
基于同样的逻辑,优空是「清秀妹」,阳是「矮子」,和希是「做作男」,健太是「眼镜仔」,荠在小矮人里的名字是「辣妹」。
我们这出戏的设定是由六个小矮人服侍暗云公主。
荠嘻笑着说。
「出现了出现了,派刺客去杀了碍事的白雪公主,果然恶劣!」
「妳是认真的吗?」
「咦,现在不是这种情形吗?」
「这么做没办法证明我更美丽吧。」
「不然妳打算怎么做?」
「我要邀请白雪公主到这座城里来。」
「什么?为什么要邀她来?」
「之后这里会举办舞会。」
「哦,初恋王子会来的那场舞会。」
荠从镜子后面跳了出来,和七濑轻快击掌后──
「我会让白雪公主穿上华丽的礼服,化上精致的妆容,教导她社交礼仪。」
刹那间,娇媚的眼神透过镜子囚住我,我险些忘记如何呼吸。
夕湖率先鼓掌,掌声瞬间淹没整间教室。
呼,七濑呼着仿佛深夜的气息,终于开口说了起来。
我也不由自主看得入神。
「这个故事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五班确定获胜了吧?」
「我知道了!妳是故意要让她在王子面前丢脸!」
仿佛在孤立的时间里漂流──
「可是,这样不是更不该邀请白雪公主吗?我要是王子,肯定秒选白雪公主,皆大欢喜。」
老教室的旧讲台,就像聚光灯打亮的舞台一样遥远。
所有人都在不自觉中绷紧了身体。
她的举止就像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公主,也像是诱人的魔女,甚至是掳获众人目光,一朵有毒的鲜花。
七濑傻眼地说,接着用鞋底叩叩踏响舞台,站姿优雅,细眯的目光却十分冷冽。
──啪啪啪啪啪啪。
接着她朝保持安静的观众缓缓点头,像在赞许众人的乖巧。
所有人站起来高声喝采,像是观赏完一部好莱坞巨片,表情里洋溢着由衷的惊喜与兴奋。
「我不保证镜子到那时候还会在这里。」
「「感谢各位的观赏!」」
「不过呢──」
「哇啊。」
咕嘟,有人的喉间轻轻作响。
七濑退后一步,身体斜侧,镜子完全映照出她美丽的身躯。
她望向整间教室,像是责骂后加以抚慰,扫视每一个人。
仿佛就连那个声音也会破坏现场气氛,所有人连忙屏住气息。
所有人都专心听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空气瞬间紧绷。
右手抚着脸颊,蠕动的唇瓣像在轻咬着小指──
两人一起向台下鞠躬。
观众们紧张得连动也不敢动,深怕只要发出一点声响,就会惹怒舞台上那位美丽的公主。
肌肤感受到寂静的压力时,七濑的眼神流露出一抹妖媚。
「我懂你的心情,可是文化祭没有排名。」
魔镜轻笑着,结束这段对话。
「妳怎么知道这件事。」
「欸。」
七濑马上回嘴,这时就像魔法解除,所有人噗哈笑了出来。
教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升了上去,镜子明亮地反射出放学后的天空。
「欸不许说重这个字。」
而打破这种气氛的是荠嘹亮的嗓音。
──啪、啪、啪啪啪啪。
「不要只有在这种事上表现得那么万能。」
镜子前不知何时又挂上荠的画像。
魅惑地垂下眼角。
剧本里面的序场就写到这里。
「我看先把这面没用的镜子拿草绳绑起来好了?」
「明明平常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一旦交往绝对会绑死对象,我真的不行。」
「我可是魔镜呢。」
「──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人是谁?」
「然后在舞会上,我会当众询问王子。」
「没想到妳居然能讲得这么狂妄,好麻烦的女人!沉重得要命!」
「我说妳啊……」
内心感到甜蜜的酥麻,尖锐的痛楚。
「不过好像每次都有投票,我要把票全部投在这里。」
她妖艳地盘起手来,强调出胸部与腰部的曲线。
「白雪公主是这么有趣的故事吗?」
「荠同学的魔镜超有个性,超推。」
「七濑同学摄取过量,我要死了。」
「正式上场的时候会穿礼服对吧!?」
「要是柊同学再上场,台上会变成什么状况?」
我有同感,不由自主耸了下肩膀。
荠他们创作的剧本当然是很有趣,只是七濑在舞台上的存在感更加强烈。
基于她平常的言行举止,她算是演得相当精彩。
只是刚才那段表演,水准远超乎我的想像。
我没有戏剧鉴赏的经验,但是七濑声音的张力与音调的抑扬顿挫,突来的视线与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计算,紧抓住观众的注意力,就算说她有正式学习过表演,我也不会太讶异。
我评论过七濑属于女星型。
当初的评价果然没错,我想起不过是半年前的事,感觉很怀念。
那时候我们还会在电话上面乱演戏。
我稍微观察了一下,班上同学都还处在亢奋的情绪。
「王子让千岁来当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可是你有办法替代他上台吗?」
「不行不行不行,我只要一对上眼神就会全身僵硬。」
「倒是千岁同学那么轻浮,不会被对方演技辗压吗?」
「优柔寡断正适合他来演吧。」
「可惜他只要不说话,那张脸完全就是王子。」
「我看到了,七濑。」
「有公主的样子吗?」
「准备得真周到。」
「你要继续看着我喔。」
「我换衣服很快,不用这么麻烦。」
我这么说之后,她呵呵笑着,轻柔地弯着眼角说。
缝纫教室位于校舍一楼,来往行人很多。
「很可爱。」
总感觉长大成人后,蓦然回首高中生活时,就算上课内容全部忘光了,也会马上怀念地忆起专科教室的空气。
「也不是不喜欢……」
「真的吗?」
优空的神情一亮,接着俐落地拿出一块黑布。
夕湖和七濑面对熟人或许也比较自在。
每一间专科教室,都有属于自己的独特气味。
我正思考时,在讲台上和荠还有夕湖讲话的七濑忽然看向我,往我跑了过来。
「不用吗?」
「谢谢你,千岁。」
「真的。」
「嗯。」
「你的身材好,我想会很适合你。」
王子要到剧情的后半段,才有出场机会。
「我也不是在意这一点。」
平常我们总会自然而然演变成浮夸而且戏剧性的对话,也许是她刚下舞台,心情比往常放松。
果然很不像我们,我正想差不多该恢复平常调侃的语气时──
我正思考时,认真进行准备的优空说:
道具制作已有相当程度的进展,教室里随处可见童话世界。
因为是文化祭推出的表演节目,多少有些拙劣也算是一种特色,但是既然七濑完全不保留实力,我要是不认真练习,恐怕会相形失色。
好久没有踏进缝纫教室,这里和其他专科教室一样,整齐摆放着可以进行团体作业的大桌子。
由于在需要帮忙换穿戏服或是测量尺寸时会有身体接触,所以不是由实际制作戏服的同学,而是偶尔会帮忙制作的优空代为陪同。
这次因为剧本安排,最后算是多少担负了有点重要的责任。
「千岁,你看到了吗?」
算了,我心想着耸了下肩。
「非常美丽。」
白雪公主受邀到城里后,接下来的剧情就如同七濑刚才的台词。
「是七濑风格的公主。」
四个人通力合作,完成准备后,优空这么说:
「我们先出去外面,换完再告诉我们好吗?」
「……认真的吗?」
「千•岁?」
天蓝色藏T忙得不可开交的景象很逗趣、跳脱了日常生活,让人不由得感受到学园祭正逐步接近。
面对不久前以震慑人心的魅力牢牢抓住观众目光的女生,可能我也有点不太自在。
但这个故事的主角终究是白雪公主与王后,在我们的戏剧里则是暗云公主,我觉得既安心又寂寞,心情五味杂陈。
她站在我面前,双手在身体前方交叠,稍微偏着头。
「抱歉,没有事先跟你商量,难道你不喜欢吗?」
「既然是大家特地准备的,我先去试穿吧。」
宛如涟漪水面的瞳孔映照着我──
这不像我和七濑的对话节奏,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
那或是长年来渗透的颜料,或是药物,或是烹饪课制作的料理香气,客观来说绝不是好闻的气味,但是我并不讨厌。
七濑似乎是发现了,食指抵住我的唇。
「有什么好谢的,七濑。」
漾起了花束般的笑容。
这是专科教室的特殊气味。
喧闹了一阵后,果真士气高涨的二年五班同学为了正式表演的前置工作,各自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她的脸稍微往我凑过来,直直看入我的双眼。
音乐教室、美术教室、生物教室、烹饪教室与这一间缝纫教室……
「我来遮住门上面的窗户,等我一下。」
窗帘当然是拉上了,只是如果不遮住门上的窗户,我就算了,夕湖和七濑恐怕没办法换装。
「还用得着问吗?只要妳们不介意,我无所谓。」
「好喔。」
「你看到了我。」
先是软绵绵的触感,接着护手霜低调的香味扑鼻而来。
「没关系没关系。」
「我只是没办法移开目光。」
七濑把落在脸颊上的发丝拨到耳后,自然地抬起眼来说:
「对不起。」
今天只演了开头,在那之后小矮人们将会接到暗云公主的命令,一路唱着「Heigh Ho」前去迎接白雪公主。
「我都听到了欸。」
为了协助荠她们的剧本创作,『白雪公主』的日文版和动画电影我都看了,说得直白点,王子就像忽然冒出来的花瓶。
戏服与我想像的不一样,我不自觉嘀咕时,优空一脸纳闷。
我着急地想开口时,她按在唇上的手指更用力了,像在说现在不需要说话。
我、夕湖和七濑为了试穿早一步制作完成的戏服,前往缝纫教室。
我随口应和后,她交给我一个大纸袋。
「那么先从朔同学的服装开始试穿吧。」
「各方面都很有趣。」
话说回来,相较于这出戏亮点的两位公主,我的戏份没那么多,所以千万不能拖累她们。
经她这么一说,我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戏服是什么样子。
「还有呢?」
「嗯!」
因为扮演的是王子,比较容易联想到的是穿戴披风与王冠,我确认起袋子里面。
「自己一个人应该有办法穿……」
我驳斥着,又觉得他们说得也没错,苦笑了出来。
「还有呢?」
「就这样?」
教室角落里,老旧的裁缝用人体模型孤寂伫立着,墙边也有好几台长年使用的缝纫机。
刚才那妖艳的气氛消失,唇边扬起甚至有种清新感的成熟笑容。
阳、和希、海人与健太正在接受负责剧本创作的文艺社同学与荠的指导,立即展开演技训练。
「很厉害。」
「怎么样?」
我说着脱下制服外套,解开上衣扣子。
上半身只剩一件背心,手正往皮带伸去时,我猛然回头看去。
优空早就习以为常。
夕湖有些难为情。
七濑仔细观察着我。
三个人站成一排,目不转睛地看向我这里。
「抱歉,还是请妳们出去好了……?」
换完后,我从缝纫教室的门边探出头说。
「换好啰。」
优空、夕湖与七濑接连进入教室里,每一个都惊讶得僵直了身体。
过没多久,优空温柔地弯下眼眸。
「和想像的一样,非常适合你。」
夕湖轻笑着说。
「朔,你好像真的王子。」
七濑也坦率地偏着头。
「嗯,非常好看,千岁。」
她们的赞赏听得我很不好意思,我搔了搔头。
「不会很像牛郎吗?」
王子的戏服简单来说,就是白色晚礼服。
平常我都是轻便休闲的打扮,这种正式服装穿起来很不自在。
「这身打扮是怎么回事,你终于要休学去当牛郎了吗!?」
本来我以为这身打扮在外面走动会很显眼,但五彩缤纷的班服四处奔走,茶道社与筝曲社身着浴衣来回走动,杂技社穿着表演的彩色西装在练习,学校整体充满了非日常的热闹气氛。
应援团的舞蹈练习、背诵剧本、演出王子,或许还有──
「是!麻烦你了!」
红叶确认上面的数字后,我补充说:
「好好收到。」
「我记得是原著改编吧,剧名是什么呢?」
优空嗤嗤笑着说:
纸张上面写着我的肩宽、背长和腰围等,也就是服装缝制需要的资料。
我在附近的自动贩卖机买了瓶矿泉水,走到中庭。
优空满意地点了下头。
话说回来,我伸长了脚。
*
我随口回应后,红叶忽然朝我露出认真的眼神。
我这么问她,她的视线落向地面,头发遮住她脸上的表情。
「不算是表演,比较接近现场参加的活动?」
我正想着这些的时候──
「好,不用脱下来吗?」
我没想到她会是这种反应,不自觉往旁边偷看了过去。
「要妳管。」
也许是我想太多,也许眼前的女孩子同样有祭典渐近的感伤。
「白雪公主与暗云公主与优柔寡断的王子。」
「和你们班上的活动强碰了吗?」
室内拖搭晚礼服,这辈子也只有试穿文化祭的戏服会这样搭配了吧,实在很好笑。
「知道了,我会去告诉大家。」
我们肯定有无法再重来的瞬间。
红叶终于快活地抬起头来看着我。
我轻轻耸肩,吁了口气。
我还没说完,旁边的人就噗的一声笑了出来。
短暂的动摇消失,她又恢复成平时那副学妹的样子。
「我正在等夕湖和七濑试穿。」
「这样啊。」
我说着看了过去,料想中的那个人正快步朝我跑过来。
「这怎么看都不是情书吧。」
「这是……」
「学长,你答应我了喔?」
「人物个性也是跟我们一样。」
稍微拉开衬衫领口,凉爽的风吹了进来。
离开裁缝教室时,我在口袋里塞了零钱和一张纸。我把纸条拿给她,她纳闷地收了下来。
校舍与走廊围起四角形的天空泳池里,沙丁鱼云自在优游,这是个爽朗的秋日。
「嗯,没问题。」
我放松了下来。
「知道啦,我答应妳,我一定会到场。」
其实我想喝咖啡,但要是不小心洒在戏服上就糟糕了。
她诧异地睁大了眼。
我点头说。
「这是绝对不会到场的人说的话吧。」
「那之后我还不是会再登台。」
「嗯,我想看你们站在一起协不协调。夕湖同学她们换衣服可能会久一点……」
我就近找了张长椅,坐下来润润喉,总算舒服了一点。
「原来妳知道啊。」
「真是轻浮的王子呢。」
红叶把手撑在长椅上,神情显得轻松愉快,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她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眼神里流露出不安与寂寞。
紧张等待女同学试穿礼服的时间。
「哦,什么样的活动?」
「好像是以前很红的电视节目单元,详情当天公布。学长你们一定要来喔!」
我不是要重复在几久公园和夕湖说过的话,只是随着祭典的气氛接近,在兴奋的同时难免会感到一抹寂寥。
她在加入应援团后兴奋成那个样子,我以为不需要特地邀请,既然是我们所有人都会登台的表演,她肯定会占据最前面的位子。
我拍了下长椅旁边的位子,红叶坐了下来,与我保持适当距离。
「妳不来看吗?」
「哦,我也好想去看喔~」
「是舞台表演吗?」
「对我们倒是不忘提出要求。」
「太正经了吧。」
「这是制作戏服时,优空帮我量的。」
不只是戏剧表演的戏服,应援团的服装也必须自行制作。
再过不久,这里就会恢复成平常幽静的中庭吧。
「是!希望大家都能到场!」
「我要你答应我。」
我不经意看到脚边,忍不住噗哧笑了出来。
「学长!?」
她呵呵地天真笑着,打开四折的那张纸。
我听着,稍微动了下手脚。
虽然说和制服的差别不大,可一身白也让人浑身不对劲。
「那么朔同学可以到外面等一下吗?」
「暗云公主是悠月学姐,优柔寡断的王子是学长吧?」
哈哈、哈哈,她难受地抱着肚子说:
她的语气里果然隐含着不安、寂寞,比平常还要软弱,于是我尽量让语气轻松一点。
「学长,你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学长要是上台,绝对可以炒热气氛!」
「开玩笑的。那是文化祭的戏服吗?」
「尺寸可以吗?」
反正我也没有理由拒绝。
不过──红叶说着,仔细观察起我来。
还有这个,我说。
其实不用她特地开口邀约,我本来就打算尽量参加红叶、明日姐与应援团成员的班级活动。
「你可以顺便宣传班上戏剧啊,观众看到了,一定会继续留在体育馆。」
「戏服制作的同学说,既然是你们三个人要演,王子和公主最好不要走扮装路线。」
「对!夕湖学姐说要演『白雪公主』。」
「总算有人吐槽我真是谢谢啰。」
「没有,班上活动在学长你们的表演节目前面!」
「了解,我会找地方打发时间。」
「可以的话我当然想去。」
「红叶啊。」
熟悉的声音冲进耳里。
本来我想拜托优空,只是在上个月合宿时,红叶主动答应帮忙制作我的服装。
我心想很快又需要同一份资料,刚才才抄写了下来。
虽然说我没想到会在这时候遇到她,只是随便抓了把零钱塞进口袋时,顺便也把这张纸带走了。
等了一会儿都没有反应,于是我看向旁边──
「又慢了一步。」
她双手轻握住那张便条纸,喃喃自语着。
「红叶……?」
「没事。」
她像是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仔细折起那张纸,收进口袋里。
接着她调皮笑着,坦率地说:
「我本来打算到学长家,把学长从头到脚的尺寸都量清楚。」
「饶了我吧。」
我做作地叹了口气,红叶也轻笑了起来。
「开玩笑的啦,我会努力制作学长的表演服装!」
「抱歉要麻烦妳了,拜托妳啰。」
刚好在这个时候,优空从裁缝教室探出头来。
「朔同学,还有红叶同学……?」
看来夕湖和七濑都换好衣服了。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说:
「既然都来了,要一起进去吗?」
不管是干涉的理由还是借口,现在的我都不需要。
「非常适合妳,这位新娘。」
「不是的,悠月同学会站在窗帘后面,你不要故意找她喔。」
听见她这么说,我们面面相觑,嘿嘿地搔着脸颊。
喀啦喀啦,优空将活动式全身镜推到我们面前。
现在这一刻我实在无法堆起笑脸。
「因为夕湖同学的提议,她们会一个一个出现在你面前。」
「朔,悠月也很漂亮喔。」
「悠月,让妳久等了。」
*
「嗯,我知道。」
「朔同学,你一定会很惊讶,她们都很漂亮。」
只是坦白说出内心的想法。
「妳好像公主。」
「原来是这样的安排啊,了解。」
「嗯,朔也是。」
双颊绯红的夕湖心直口快地说。
真是的,优空傻眼地看着我们的对话,轻蹙起眉间。
「我没意见,只是七濑还没换好吗?」
其实从在外面等待时就一直视而不见的状况,让人直接说了出来,我一时无法冷静。
镜子里的我们就像是……
「可以来的话就来吧,学妹。」
「──」
道别红叶后,我站在缝纫教室前。站在一旁的优空笑着说:
果不其然,夕湖一脸不安地转向我。
「我想听的不是店员,是新郎的感想。」
「我可以去的话会去的,学长。」
我点头,优空退到一旁,以免挡住我的视线,双手轻轻把门打开后──
窗帘随着这句话拉开,让风吹得鼓了起来。
「嗯,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知道,我像在对自己说。
「你一定会陪着我。」
上半身以蕾丝为主,缀饰白色蝴蝶结的高领,搭配具透明感的澎澎长袖,以礼服来说算是相当保守的设计,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适合白雪公主,不对,是现在的夕湖神秘又高雅的气氛。
「我想也是,我有心理准备了。」
「好像婚礼喔。」
「──!!!」
我因此终于能阖上感伤,直话直说。
「朔同学,可以请你站在她旁边吗?」
──唰。
夕湖听见后露出轻柔的微笑,朝窗户那里喊了起来。
在逆光的照耀下,浮现出乌羽色的剪影。
所以说只要随口应付过去就行了,过去我也都能做到,但究竟是怎么了?
我强迫自己扬起左边嘴角──
「所以?」
呵呵,优空微微笑着。
「好吧。」
「首先是夕湖同学。」
「那么我要开门啰?」
「你好像王子。」
「夕湖在正式上台时好像也会占据很多时间。」
红叶犹豫了一下,接着慢条斯理地摇了摇头。
红叶一脸纯真地朝优空挥手,我对着她说:
我小心翼翼不误踩到裙䙓,留下鞋印,站到夕湖身边。
这话惊醒了我,我点了下头。
我知道夕湖没有别的意思。
虽然说这样的念头肯定会被一眼看穿──
我说着无聊的笑话来代替道歉。
「好像初雪。」
这话与刚才的对话前后矛盾,而我并不打算勉强自己深究。
「夕湖同学还有朔同学,悠月同学还在等呢。」
想必是为了这一天准备的雪花结晶耳环,在耳边梦幻摆动着。
「嗯,今天就到这里。」
「真的很适合妳,夕湖。」
夕湖在镜子里呵呵笑着,巧妙地接过我的话。
「不用,我想等到正式演出。」
裙䙓如向外扩散的涟漪,仿佛湖畔随风飞散的粉雪。
我没有余力做出机智的回答──
「唔,对不起,朔,我没有奇怪的意思。」
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在适当的距离笑了起来。
处在这样的状况下,任谁都会闪过这个念头。
「怎么样,朔。」
纯白礼服的夕湖嫣然笑着,站在我面前。
叩叩,黑夜仿佛踏响了地板,往这里接近。
飘啊飘的,在影子的伴随下,黑夜摇曳生姿。
接着,悠月站在我面前,优雅地转了一圈──
「怎么样,千岁。」
似乎比平常还要鲜红的双唇,妖艳翕动着。
「──!!!」
由于受到夕湖的震撼,照理来说已经麻痺的内心,结果又轻易地再次遭到重击。
我收集起零落的情感──
「好像黑夜。」
不自觉再次说出真心话。
悠月穿着全黑的礼服,毫不保留地露出肩颈肌肤,与夕湖的礼服正好形成对比。
平口这个词不知道是不是也能用在礼服上,不只露出大半个后背,也可窥见胸口的深沟。
礼服上面几乎不见任何缀饰,像在强调七濑美丽的身躯正是最美的艺术品。
「好好看着我。」
这话把我不自觉移开的视线拉了回去,七濑女性化的气质外显,往四周弥漫开来,我险些无法呼吸。
优空又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朔同学,可以请你站在她旁边吗?」
七濑的裙䙓比夕湖的短一点,在接近地面的位置艳丽摆动着。
因为不需要担心踩到裙䙓,两人的距离自然更接近。
我再次站在全身镜前──
试穿结束后,我回到班上,加入戏剧练习。
「就像镜子的倒影。」
刚才的妖艳杳无踪影,她青涩异常,脸颊有些泛红。
「只看外表的话。」
秋日在流转间泼洒着色彩,我像是孤身蹲踞在角落,只有我裹足不前的停滞里。
原来与七濑之间也能有这样的对话。
「千岁?」
七濑背倚着校门,稍微举起手来。
「今天的我怎么样?」
尚未制作完成的道具收拾好,移开的桌子搬回原位,黑板角落改写上明天的日期。
看似遥不可及,又近在身边。
舞台与观众席。
也许是受到七濑与荠的实际示范激发斗志,也可能是应援团的练习使大家早就进入准备学园祭的状态,所有人都相当投入而且专注。
白天与黑夜。
窗外充满了寂静,像是有人连忙拉下夜幕。
七濑在镜子里呵呵笑着,轻柔地弯下眼眸。
这种平静的心情,这种不需要言语的关系,就像与一起跨越那个八月的夕湖共度的时间。
这个时间的学校处在模糊地带,我心想着,沿着走廊走去。
我听见这话不再反抗,稍微握住拳头,手臂微弯。
「真正的感想呢?」
晚上的学校总是伴随着恐怖故事,的确是有种一不小心就会踏出日常生活,迷失方向的感觉。
啪地关了灯,夜晚的轮廓更显清晰。

「配吗?」
是七濑变了,还是我变了;是七濑试图改变,还是我试图改变;是七濑不得不变,还是我不得不变;或者是──
白与黑。
七濑说着,手上用力了一点。
──只有我还没有改变。
「嗯。」
「什么事,七濑。」
虚假与真实。
我们在讲台上面练习,其他同学偶尔看着我们练习,各自进行自己的工作,这种气氛果然很不错。
*
音响传来平缓的校内广播声,催促学生尽快离校。
「因为我们很像。」
「嗨。」
我们默默走了一段路,走到足羽川岸边时,七濑忽然说了起来:
「很配喔。」
没有约定,也没有预感。
「今晚就回去吧。」
「至少。」
「妳知道了吧。」
「今晚要回去吗?」
「欸,七濑。」
「真的,好像婚礼一样。」
「护送新娘是新郎的职责吧。」
我们没有事先约好一起回家。
不过,我同时想道。
我们就这么努力到不得不离开学校的时间,才将练习和制作工作告一段落。
上锁的专科教室,空无一人的走廊,悄然无声的体育馆。
平常是象征白天世界的场所,灯一关上就沉沉睡去,界线变得暧昧不明。
偶尔在暧昧的情况下阖上双眼,就这么入睡的日子也不赖。
我顿时全身一僵。
特别与平凡。
如同月亮与湖泊照映出他人的身影。
这些全部都可以推卸给夜晚,我心想。
「嗨。」
正当我思考着,离开校舍门口时──
七濑稍微整理了下我的头发,随手挽住我的手臂。
如同白色的反面是黑色。
月与湖。
*
窗户倒影邻接着与这里一模一样的教室,取代了熟悉的操场,茫然伫立的我从另一边看向这里。
「好高兴。」
我并非因为是班长才这么做,只是觉得依依不舍,在教室里一直待到最后。
「哪一个我?」
对了,我不经意有种感觉。
「比如说新娘的我。」
「比如说魔女的七濑。」
「你讨厌黑色的我吗?」
「我讨厌没得选择的问题。」
我这么回答后,她忽而把手伸到我面前。
「我说过吧,会上瘾的。」
「别让我说出口,我想要上瘾。」
我们不约而同含糊地笑了起来。
「妳就是黑夜。」
「我是你的黑夜。」
我轻轻把七濑的手推回去。
「到这里为止吧。」
「嗯,今天晚上到这里为止。」
我们连说出口的话都语意不清,漫无目的地在夜里徘徊。
我慢条斯理眨着眼睛,仿佛在将感伤揉成小小一团,藏在星尘缝隙里。
我不时眺望着夜空,像在找寻没有名字的星座。
「朔。」
「悠月。」
以前嘴边再熟悉不过的的那个暂时的谎言。
「千岁。」
「我说你未免太喜欢那件藏T了吧。」
「这话从藏老师的口中说出来好像在开什么黄腔。」
「哟,平凡高中生。」
这句话仿佛看穿了一切,我感到胃部一阵抽搐。
*
所以呢?──我轻吁了口气。
这话听得我很意外,意外到直接做出反应,忘记调侃个两句或是发挥幽默感。
「──!」
藏老师吐出甜甜圈状的一圈圈烟雾。
我脱口说出内心的疑问。
一开始遇见时就是大人,也是学校老师的藏老师,的确有过十七岁的岁月。
我试着想像,那也许会是感伤的一幕。
这么说来,我想着忍不住苦笑。
「这件班服很有青春气息,我喜欢。」
隔周的某天放学后,我久违地打开通往屋顶的那扇门。
这家伙果然是故意的,我耸耸肩。
「你没办法再当大家的英雄了。」
「刚才那是什么意思?」
原来是这样,藏老师伤脑筋地垂下眼角。
我胡思乱想着,一如往常爬上梯子后──
「平凡高中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今天难得两边都没有安排行程,我打算来度过有秋天气息的午后,可能读读山本文绪的《蓝,或另一种蓝》,或是躺下来听音乐。
况且──我不自觉扬起左嘴角。
藏老师听见我这问题,一脸愉快地咧起嘴来。
一走到屋顶上,水塔旁惬意飘散着如卷云的烟雾。
「你在说什么?」
他继续说着,像用手指穿过中间的圆圈。
我差不多需要面对自己内心的时间了。
当时见到的夏日天空,和我们的一样蔚蓝吗?
「你愈来愈有品味了嘛。」
我还来不及辩解或是搪塞,藏老师又说了:
我这么回答后,他的语气有些讥讽,平静地说:
「这样啊。」
「藏老师也有过这种十七岁的夏天吗?」
自从夏季学习营后,好像就没闻到Lucky Strike的烟味了。
「会让你回想起自己的青春时期吗?」
我噗地笑出来,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因此照理来说,他对我们之间发生的事一无所知,这句话却直接刺中内心的疙瘩。
几乎算是肯定的回应,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从他的表情看来,我猜得没错。
「学园祭快到了,我在挥洒青春。」
当时见到的秋日天空,和我们的一样正在蜕变吗?
「什么意思啊。」
「不是脱胎换骨了吗?」
虽说气味会与记忆连结,但我不是很想十年后在居酒屋里,忽然想起藏老师。
「一年穿这么一次,算是我少数觉得当老师也不错的时候。」
在如同镜像的女孩身旁,相似的两个人互相依偎──
也或许到了那个时候,我已经会由衷感到怀念。
藏老师慵懒地伸长了脚,手上夹了根烟,稍微举起手来。
他听见我这么说,眯起眼来像在遥想过去的日子,吐了口烟。
夏天发生的那些事,我当然没有逐一向导师报告。
「七濑。」
退出社团后我常来这里,不过最近忙着准备应援团和班上的戏剧表演,很久没上来了。
他将变短的烟蒂按在随身烟灰缸里。
「等你过了三十岁,自然就能体会了。」
藏老师不会随便说出这种话来。
无趣的空白时间经过,一大个甜甜圈烟雾浮上空中。
他好像无意回应我的玩笑。
「你说呢。」
──我们今后不知道会编织出什么样的结局。
「这就是十七岁的夏天。」
藏老师自嘲地扬起嘴角。
「看你们的样子就知道了。」
「──我不懂你的意思。」
「──是经历过这个夏天的影响吗?」
有一天也许无法再触及,已成过去式的短暂时光。
「哦?」
「我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
「最近你满出风头的嘛。」
我想着打开门时,怀念的气味随即扑鼻而来。
他说出口的话,一定有什么意思。
「……我想是害怕吧。」
藏老师听见我这么说,神气地揪起身上的藏T胸口。
也许是受到大人与小孩不经意的感伤影响,我不自觉说了起来。
「大家都在改变,留我在原地踏步。」
夕湖、优空、七濑、阳和明日姐──
过去并肩走在一起的那些女生,不知不觉一个个走到我前面去,愈来愈成熟。
她们回过头来向我伸出手,我的内心却始终在空转。
转了又转,也只是徒增焦急,完全无法靠近。
「受不了。」
傻眼的藏老师点燃了第二根烟。
「本来还以为你稍微像个男人了,原来骨子里还是个小处男。」
「我说你啊。」
他舒坦地吸了第二口烟,呼哈地吐出烟来。
「──变化最大的其实是你吧。」
你啊──藏老师看着我,目光十分挑衅。
「不再是大家的超级英雄,只是个平凡高中生的千岁同学?」
啊啊,我懂了。
因为藏老师这番话,我终于明白郁积在内心深处的异样感从何而来。
──不是千岁朔(英雄)的千岁朔(男人)。
改变的并不是大家。
不对,大家当然也变了,但最基本的前提是,一开始扭曲自我的人是我。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心想。
「和谁在一起时,自己可以是什么样子。」
「我懂你的意思。」
自己可以原谅的事,自己无法原谅的事。」
天晓得,藏老师稍微垂下视线,像是述说着回忆。
我好像想起了什么重要的回忆。
找导师讨论这种事只是白费力气,这我也知道。
「我把罗盘掉在那个夏天了。」
「有一种感伤,是只有把男生说成是女生才会产生的。」
就像是那一天看见的月亮。
我嚼了又嚼,始终觉得乏味,像是失去味道的口香糖。
相像的地方,不像的地方。
「有人会说这是一种成长。」
「自己说的话,别人说的话。
自己的陪伴,他人的陪伴。
自己流的眼泪,别人流的眼泪。
同时也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铿隆。
我的问题终究是我的问题,我并不是想要他告诉我正确答案。
那种感觉像在说现在的我不懂,我差点没呸地吐出来。
不对──藏老师为整段话下了总结。
但我还是想问眼前这个经历过十七岁的男人。
藏老师有些怀念地眯起眼来。
「收集这些回忆,再一个个摆出来思考。」
藏老师轻扬起嘴角。
他简短地说了这么一句,看着香烟就像仙女棒愈烧愈短,又继续说下去。
「我会挑选时间地点,在女性或是女生面前说这种话是自讨没趣。」
「那么该怎么做出决定?」
「你是女人啊。」
相不相信自己的罗盘正确,这才是重点。
「──挑选女人说起来就像挑选自己的人生态度。」
想和谁在一起,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说不定──我喃喃自语了起来。
「在现在这个时代,这种说法可是会引发众怒的喔。」
就像是沉落在弹珠汽水瓶的玻璃珠。
他把烟蒂按在随身烟灰缸里,茫然望向天空。
我不是在原地踏步,而是在大家前进的路上,一个人傻傻地往后退。
成长,我将这与我格格不入的字眼放在舌尖上打转。
自己的责骂,他人的责骂。
「怎么说都行,女人也会挑选男人。」
「我想只能一点一滴收集吧。」
我诧异地睁大了双眼。
自己注意到的事,别人注意到的事。
熟悉的声音在内心深处响起。
藏老师抢在我前面说。
选择对象,也就是选择自己的人生态度。
「不要误以为只有自己才有选择权,刚有人这么骂过我。」
「──是想站在谁的身边,成为什么样的自己。」
他难得说出这么一大段饶舌的话来,听起来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别人可以原谅的事,别人无法原谅的事。
「我没有否定的意思。」
人生态度这词纠结在心里,但我还是自嘲了起来。
「我顺便问一句,藏老师没有因为女人烦恼过吗?」
自己看见的事,别人看见的事。
忽然间,我怀念地想起与藏老师在这里的对话。
自己的笑容,别人的笑容。
藏老师,我说着,而就在我不确定要说什么话,摸索着正要开口时──
我做作地叹了口气。
──叽,寂寞的声音响起,屋顶的门打开了。
「千岁……?」
接着出现的是七濑来找我的声音。
藏老师把香烟与随身烟灰缸收进口袋里,嘿咻一声站了起来。
「两个臭男人沉闷的课外教学就上到这里。」
接着他瞥向七濑,扬起嘴角。
「为女人付出的失落用女人来弥补,也不失为好男人的表现。」
*
魔镜啊魔镜。
──如果我是明日的风。
*
我看着藏老师爬下水塔,从屋顶走出去,接着说了起来。
「找我有什么事吗?」
没事,七濑摇头,淡淡的微笑如同就要随风飘散的樱花。
「我只是觉得今天到这里来可以见到你。」
这样啊,我听著有些熟悉的台词,轻轻点了下头。
「社团那边呢?」
「美咲今天得去自己班上监督,所以稍微练一下就提早结束了。」
「比赛快到了吧?」
「嗯。」
「状态怎么样?」
「现在的我有点强。」
「嗄……」
我自嘲着,轻轻耸了耸肩。
「可能是因为刚才说了些反常的话吧。」
实际上她后来在那场比赛的高超表现,外行人的我看了也不禁寒毛直竖。
洗发精高雅的香气宛如深夜里的广播节目,宁静地渗入体内。
「说不定有人见了,会不负责任地出言揶揄。」
空气里似乎也充斥着淡雅的抚子色,笼罩在整座城镇。
她好像把那当成是偶然的爆发力,不过如果她的失控成为常态,就算成为能与东堂匹敌的球员也不奇怪。
「因为现在的我眼中看来也很漂亮。」
「你看?」
七濑说着,像是在两人飘浮的天空底部,轻轻捞起沉淀物。
渐层色彩渲染着视野,半透明的纱幕覆盖了周围。
美咲老师这么说过。
我打算开个玩笑改变气氛时,忽然注意到七濑倚在栏杆上支着脸颊,正看着我。
「──」
我感觉心灵受到直接的碰触,心跳猛然加速。
老实说,我从一年级就对七濑有完全相同的印象。
我想起第一次看见东堂舞时,我觉得她是一位天才球员。
远方山脉渲染着柔和的牡丹色,从那里延伸出拉开夜幕的堇色,绘出美丽的渐层色彩。
初恋般的微风轻抚着七濑的秀发,在我的喉间发躁。
「七濑……?」
「他们说你纯洁的内心有沉淀,却视而不见自己沉淀的内心。」
「说不定是因为心灵纯洁。」
刹那间,我感觉有东西轻柔包围着我。
也有可能是受到这个微微泛着潮红的空气影响吧。
「你的内心很纯洁。」
没想到和藏老师聊了这么久,眼前的天空充满了浓浓的暮色。
藏老师离开前留下的那句话,依然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思考时,我们往屋顶栏杆走过去,握住栏杆。
所以在看见那次的连续三分球时,我并不怎么诧异。
「我们好像和天空连接在一起。」
我跟着抬头望去时,她调皮地与我肩碰肩。
这是七濑悠月的正常发挥,我真心这么认为。
学园祭期间,横越过操场与校舍的道路与停车场上正在准备放在校门口的拱门装饰,或是体育祭的布置。
七濑说着往我靠过来,手抵在我的胸膛。
「沉在这里的其实是弹珠汽水的玻璃珠。」
「妳说的话不会有错。」
『不过呢,偶尔她会──失去控制。』
所以──七濑温柔微笑着说:
「真不像你会说的话。」
我们对上眼后,她有些成熟地眯起眼来,话语声仿佛下一瞬间就会带走落叶的秋风。
「不过我知道。」
用字遣词也好,语气也罢,我忍不住与某人的身影重叠。
「我喜欢秋天的黄昏,在四季里面是最美的。」
那一天,那家伙藏起七濑球鞋的练习赛。
她说着,仰望时刻流转的天空。
「怎么说?」
七濑接着转身,背倚在扶手上。
「我的内心没纯洁成那个样子。」
「最在意那些沉淀的也许是你自己。」
脑中怀念地浮现出五月的体育馆。
「我觉得不是。」
「我懂,也许是因为空气清新吧。」
明镜般的瞳孔映出抚子色的黄昏,她继续说着。
慢跑、拉筋,以及连运球都称不上的控球方式,都感觉得到只有实力坚强的选手才会散发出的独特气氛。
「正是因为你的内心比谁都纯洁,只要有一点沉淀就很明显。」
「可以问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吗?」
或许七濑也在思考类似的事,站在我身旁的她轻声说着:
我小心不让自己靠在同学身上。
「不是能告诉七濑的事。」
「小七。」
「什么……?」
「现在的我不是七濑不是悠月也不是七濑悠月只是小七。
如何,可以说了吗?」

说不定,我心想。
这是七濑准备的借口。
如同我们在舞台上扮演王子与公主。
让我能将不能告诉七濑或悠月或七濑悠月的话,向小七倾诉。
「……小七。」
宛如在河岸边唤着那个人,我不知不觉喃喃说了出口。
*
我拿着剪刀把自己的事情谨慎地剪下来,不带任何情感,将藏老师那些话告诉七濑。
就算拐弯抹角到最后只是闹剧一场,就算对方是夕暮下的小七,我还是想在心里划清界线。
全部说完后,七濑嘟囔了起来。
「人生态度的选择啊……」
她的语气里有些自嘲,自省,甚至是自罚的意思。
我还没来得及后悔,她像是伸出一只手来遮住月亮,虚幻地笑着。
「我懂藏老师的意思。」
她说着,沿着屋顶栏杆走了起来。
她的指尖温柔触碰着我的唇。
「抱歉,刚才那话是小七的嘴太坏了。」
「不过总觉得有点寂寞,这种热闹气氛到下周就结束了。」
我脱口问道。她停下脚步,说出仿佛轻抚过脸颊的声音。
「即使是软弱的你,优柔寡断的你,无法成为千岁朔的你──」
七濑偏着头,一副伤脑筋的样子。
今天是戏剧的最后排练,我们借用第一体育馆的舞台,直到刚才都在进行总彩排。
「而且水篠他们总算把『宴会』的舞步练熟了。」
「──身心都能在这个夜晚沉眠。」
「──选择连自己绝对不想成为的样子,也能在对方面前表现出来的对象。」
荠轻笑着捂住了嘴。
「好期待学园祭喔!」
在下周就要举办学园祭的周五放学后,应援团与戏剧练习差不多到了尾声。
「不过现在的我认为可以有更人性化的理由。」
所以──她说着,这次真的伸出手来轻抚我的脸颊。
「七……」
「正因为有结束,才显得特别吧?」
「没有人可以随时都那么美丽,没有人可以随时都是英雄。」
在眷恋的渐层色彩染上蓝色时光的假象前,我们只是静谧地看着彼此。
夕暮逐渐淡去,夜晚逐步接近。
「那是……」
这个答案与藏老师的完全相反。
「我之前就不怎么担心了,班上的戏剧表演看来不会有问题。」
*
「感谢指教,大师。」
我站在她身边回问。
优空听见后,沉稳地垂下眼角。
「应援团那边的『宴会』也完成了,终于能松口气。」
我忍不住就要开口,七濑掩住我的话,在最后打了个结。
七濑不用说,夕湖、我还有大家都在短暂的练习时间里,致力磨练出像样的演技。
七濑的目光缥缈,轻轻点头。
「同感。」
「借口吗……?」
就在五班同学沿着走廊走向教室时,夕湖说了起来。
海人把手盘在脑后说。
健太莫名神气地用鼻子哼了两声。
让人指名的和希像是觉得逗趣,噗哧笑了出来。
阳嘿地笑了声说。
「想以什么样子待在谁身边,这个恋爱借口非常的美。」
「至少在以心相许的对象面前,可以不需要掩饰。」
「就像你澄澈的心灵,偶尔也会有沉淀。」
我们抓紧时间珍惜每一分每一秒,回过头来才发现时光飞逝得实在太快了。
「七濑悠月的话一定会有同感。」
我们力求完美表现,在通知最后放学时间的广播声响起时,终于心满意足结束排练。
我等了一会儿后,嘀咕着说:
七濑说得寂寥,看着我轻柔地垂下了眼角。
「……亚十梦同学没有话要说吗?」
「闭嘴。」
大家听着我们的对话,按捺不住噗哈笑了出来。
和希接着调侃亚十梦,海人兴高采烈跟着起哄,健太只是旁观,但眼神显然乐在其中。
要再睡几天,他们欢唱着。
我正想着时,优空走了过来。
她搔着脸颊,一副过意不去的样子。
「朔同学对不起,我周末没办法过去帮忙备菜。」
「没问题。管乐社在忙吗?」
「对,因为是校外祭成果发表前,练习时间比平常长。」
「加油,我很期待妳的表现。」
我们正聊着时,走在旁边的七濑说:
「小内,不如这星期我来帮忙吧?」
她大概是听见我们的对话了。
我听着忍不住笑出来,捉弄着说:
「为什么是问优空?」
七濑回答得理直气壮。
「本来就该这样,况且就算问你,你也会说不用那么麻烦,自己随便煮煮就好。」
「正是如此那又如何?」
「小内觉得呢?」
「怎么了?」
隔天周六傍晚前。
我不自觉看得出神,七濑发现后,摆出了纳闷的表情。
七濑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这么提议吧。
她接连表现出我不知道的一面,每次都扰乱我的内心。
「那么妳要先冲澡吗?」
这些女生再次留下我前进,而我只能茫然看着前方的她们。
七濑垂下眼眸,神情沉稳──
受不了,我看着她的反应不禁苦笑。
「嗯,那么不好意思,就拜托悠月同学了。」
「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陪妳去了。」
「好吧。」
整体裸露度低,散发出温柔贤淑的气质。
平常的周末气氛变得很不自在,为了转换心情,我轻扬起左嘴角。
「要做那么多道菜很麻烦嘛……」
她们似乎不知道什么时候,建立起了不会因为这种程度的事情动摇的关系。
我因为她不拘小节的模样放松了心情,连忙说了起来。
「偶尔我也会想打扮成这样,你不喜欢吗?」
长葱和嫩葱从塑胶袋冒出头来,适当中和了七濑比平常还要女性化的印象。
看来是我白担心了,我吁了口气。
漾起蒲公英般轻柔的笑容。
「我也想练习制作配菜和常备菜,怎么样?」
有那么一瞬间,我想起了红叶。
「有吗?」
*
优空不以为意,爽快答应了。
「没什么,只是难得看妳穿成这个样子。」
*
她说话时那安心的神情,就像回到了自己家。
她征求优空同意,在我家厨房料理。
「我来帮朔同学和悠月同学准备体育祭的便当,当成回礼。」
「七濑,妳今天有社团活动吗?」
「晚安,打扰了。」
接着她们互看向对方,嗤嗤笑了起来。
接着她走进屋里,冰蓝色针织衫搭配蓝绿色百褶长裙,那身打扮和她平常给人的印象不太一样。
「门没关~」
七濑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温柔地低垂着眼角。
「别闹了,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见外。」
「真的吗?谢谢,我很期待。」
我把袋子放在桌上说:
「从早就开始练习了。」
「不用,我不是练习结束直接过来,可以等吃完饭再洗澡。」
「抱歉,我没注意到。」
「也是,妳都换好衣服过来了嘛。是说妳在家里洗过澡了,到这里还要再洗澡吗?」
「我只是觉得这种打扮也很适合妳。」
最近的七濑很不寻常。
「没问题,就交给我吧。」
喀嚓,七濑小心翼翼地打开门,露出脸来。
「朔同学下厨都以碳水化合物和肉类为主,不怎么摄取鱼类和蔬菜……」
「呃,难不成那是在模仿我吗……?」
优空呵呵笑着,掩住了嘴。
「没关系,可以麻烦你吗?」
从七濑手里接过塑胶袋后,袋子竟深深陷进指头里,真是太对不起她了。
她说着,朝优空露出征询意见的眼神。
我回答后,她的视线又回到优空身上。
「不用麻烦,我只是想在到了之后可以尽量轻松点。」
我傻眼笑着,她呵呵笑着,露出婉约的笑容。
「妳平常不是更男孩子气一点吗?」

我正思考时──
戏剧练习时大展魅力的妖艳七濑、穿着礼服的纯真七濑、傍晚屋顶上多变的成熟七濑,甚至是后来交谈对话的意义,我至今都还没有真正理解。
如果我是优雅温婉的天空。
看吧,七濑耸肩。
这时我才注意到,七濑双手提着塑胶袋。
我扭身坐起来说。
七濑蹲下来把鞋子摆整齐,往我转过头来。
我本来打算一起去采买,看来她先买好了。
──唰,日常生活的悠然声响忽然响起。
优空微笑着,好像有些伤脑筋。
打扫房间,洗衣服、每天的慢跑、挥棒与肌力训练结束,我正在沙发上打盹时,玄关响起恬静的门铃声。
魔镜啊魔镜。
「谢谢你,千岁。」
情形和那个时候一模一样,七濑也在场,不可能没有自觉……
怎么可能不喜欢──我大动作耸了耸肩。
「刚才是白天随便冲一下,这里等晚上再来好好泡澡。」
「嗯!」
对了,七濑说着,从比平常还要大的袋子里拿出一个时髦的罐子,开心地凑在脸旁边。
「我带入浴剂来了。」
这么说来,她之前一个人来的时候好像聊过这件事。
那之后都过了一个月啊。
最近秋意愈来愈深了。
差不多进入比起冲澡,更想泡澡的季节。
我从七濑手里接过入浴剂。
「妳都特地带来了,那么我先放好热水吧。」
「嗯!」
「入浴剂一般不都是用巴斯克林或BUB吗?这种太奢侈了,我一个人舍不得用。」
「是吗?那么就我们在一起的时候用吧。」
唉,我暗自叹了口气,不让她发现。
她就这么随口说了出来,没有一点暗示或是挑衅意味,实在让人很难反应。
那和优空买来特殊调味料或香料可不一样。
七濑像是完全没有察觉我内心的动摇,到洗手台洗起了手。
我傻眼地轻轻笑着,打开Tivoli Audio的电源。
手机里的音乐随机播放,播起了BUMP OF CHICKEN的『Small world』。
*
过没多久,七濑回到客厅,身上穿着和上次猪排盖饭时同一件蓝色直条纹围裙。
那个时候她有些拘谨,然而不知不觉中,这样的举动自然得就像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七濑叼着发圈,背对着我绑起头发。
「秋刀鱼和鰤鱼。」
正因为夕湖在所有人里面最早跨出那一步──不对,正因为她在所有人里面最快厘清这种暧昧又不稳定的关系──
「妳买了什么鱼过来?」
七濑亲眼目睹红叶那件事,却主动提议今天来这里帮忙。
「谢谢。那么在热水放好前,可以先麻烦你洗米吗?」
我说着,拿起一个保鲜盒。
『这会是最后吗?』
「可以吗?」
「记得使用入浴剂喔。」
「呵呵,谢谢你,不过今天是鱼类料理。」
我以为自己没有泡澡泡很久,不过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配菜,放在保鲜盒或是保鲜袋里。
「有吗?比较费工夫的只有冬粉沙拉的煎蛋皮,其他的只要炖煮、翻炒或是搅拌而已,都是很简单的料理。腌渍的小菜我还偷工减料,用了腌酱。啊,这个没办法放太久,明天要吃完。」
我得专心面对眼前的女孩,于是我转换心情,说了起来。
「知道了。不过真亏妳能做出这些料理来。」
以七濑的个性,大概是见贤思齐,学习优空的整理方式吧。
同时我也终于想通了。
我的日常生活里有优空的时候,没有七濑。
「真没挑战性……」
自然的对话让我觉得好笑,我暗自自嘲了起来。
意外的不只是优空询问七濑食谱,还有七濑居然会把食谱交给优空。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整理完后,七濑拿出菜刀与砧板说:
「千岁,我姑且问问,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可以煮成炊饭,或是弄成义式生鱼片。」
「我还想再吃妳做的猪排盖饭。」
「今天来吃当季的秋刀鱼吧。」
「好豪华。」
「嗯,我饿了,我想吃肉。」
说起来其实再寻常不过了,在我知道而且只有我知道的七濑与优空背后,有只有七濑知道的优空,以及只有优空知道的七濑。
「我不像小内,都是看食谱做的就是了。」
比如说最近的七濑……
这话听得我有点意外。
这样不行,我轻轻摇了下头。
选择了某人,等于没有选择其他的人。
「啧。」
「千岁……?」
所以如果有谁跟谁的关系产生变化,必然会连带使各种关系都跟着改变。
洗完澡走出浴室时,客厅里充满了刺激食欲的香气。
「这个呢?」
保鲜盒里放著有点红,切成银杏叶状,看似白萝卜的小菜。
我的周末有七濑的时候,没有优空。
「芜菁很便宜,所以我拿来拌梅子柴鱼美乃滋,抱歉又是美乃滋。」
「因为还要做放在冰箱里的小菜,会花上一点时间。你先去洗澡吧。」
「好。如果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再留给我。」
「不用担心,我把食谱交给小内了。」
也许是我在思考时,表情愈来愈凝重──
准备完成后,她动作俐落地整理起买来的食材。
「咦……?」
一抹寂寞掠过心头。
这就是人生吧,我心想着。
看着七濑站在厨房的背影,我感到了些许惆怅。
光滑的后颈映入眼里,我不自觉背过头去。
她的手脚俐落,简直和我平常熟悉的周末风景一样。
居然能在短时间内做出这么丰盛的料理,我由衷佩服地说:
七濑有些担心地看着我。
「不用,简单的盐烤搭配萝卜泥和柚子醋,再配上白饭。」
「我买了麦片,可以混在里面吗?」
「没问题。」
『嗯,我们的学园祭。』
必须先放进冰箱的食材、可以常温保存的食材、马上会用到的食材……
*
「今天我想煮营养午餐风格的海带芽饭。」
选择了某种人生态度,等于没有选择另一种人生态度。
卤豆腐、姜烧猪肉、炖鰤鱼、冬粉沙拉、芹菜鲔鱼沙拉、腌渍小黄瓜白菜小松菜……
「我的最爱。」
「喔,我喜欢麦饭。」
因为她穿着没有平常裸露的衣服,导致视线更容易受到稍微露出的肌肤吸引。
所以对最后会迎来什么样的结局,也有了心理准备。
『最后……』
「嗯,慢慢来。」
「交给我来下厨的意义……」
七濑傻眼苦笑着,又继续说下去。
「哦,原来是芜菁。」
我忽然想起在几久公园的对话。
「要吃一口看看吗?」
我接过七濑递来的筷子与碟子,夹了片芜菁。
接着我吃了一口,柴鱼美乃滋带出蔬菜纯朴的甜味与梅子淡淡的酸味,光是这道小菜就很下饭了。
「超好吃。」
「呵呵,那就好。」
我自己根本不会想买芜菁来吃。
就算要我每天吃同样的东西,我也不会腻,所以秋冬如果想不到要吃什么,煮锅就对了。
不只方便,又能同时摄取肉类与蔬菜,只是每当七濑与优空准备这些我平常吃不到的料理,我又会深受感动,觉得有人帮忙煮饭真好。
我正这么想的时候,确认炸物状况的七濑有些没自信地说:
「我会再做几道配菜,主菜还有炸鸡翅和水煮鸡胸肉,这些够吗?」
「非常够,谢谢妳的帮忙。」
我这么回答后,七濑放松全身力气,像是松了口气。
「因为我不知道小内平常准备多少……」
「不用在意那种事。」
她似乎还是无法释怀,抬起眼来窥探我的脸色。
「可是我没有小内那么熟练。」
「很快就会熟了。」
「我能让你满足吗?」
「当然可以。」
「我不想让你觉得七濑没办法满足你。」
尤其是因为洒上些许片栗粉,表皮十分酥脆。
不过偶尔像这样,有如家人轻松聊天也不错。
「为什么不要。」
这么说当然不是指我们之间到现在还有隔阂,只是我们是这么相像的两个人,我必须随时摆起架子,怕要是对话、仪态和行为举止展现得不如她优雅,就不配站在她身边,因此刻意逞强。
「来,小心烫。」
我往平底锅走过去,手一伸就要拿起第二根时,七濑伤脑筋地搔起了脸颊。
「只不过那是要放冰箱让你之后吃的。」
「奇怪抱歉!?我以为妳一定在等我吐槽。」
「再一根,不,两根就好。」
给你,七濑傻眼笑着,递给我一杯水。
「等一下连我也觉得丢脸了。」
「好烫!」
做出老套的反应。
「你就是这种个性。」
捶。
七濑将炸鸡翅放在有沥油网的铁盘上面,油沥掉后,再一个个放入事先准备好酱汁的另一个平底锅。
「唔,因为放了大蒜……」
「只是提味而已,不靠太近闻不出来的啦。」
她拿着夹子,在锅里翻动炸鸡翅,充分沾上调味料后,取出一根来。
「放心放心,难得可以吃到刚炸好的,妳也要来一根吗?」
发自内心大喊了出来。
「妳平常不都是那个样子吗!?」
我接过炸鸡翅,一口咬下去──
与七濑相处时,总有种紧张感。
她呼呼地吹了好几口气,然后递给我。
「叽。」
捶。
「嗯~今天还是算了。」
「受不了,你要空出晚餐的肚子喔。」
「我知道你把我当成什么女人了。」
接着我们看向彼此,噗地笑了出来。
熟悉的七濑悠月因为这句话,忽然冒了出来。
酱料大概是以酱油与味醂为基底,整体偏甜又隐约带有大蒜香气,再多我都吃得下。
「……呃,我们讲的是小菜吧?」
「真是的!我在讲正经事。」
「要呼呼再吃喔。」
尽管嘴上这么说,她像是觉得好笑,脸上表情放松了下来。
「谢啦。」
七濑的语气像是在教导小弟弟。
我接过水,冷却嘴唇。
「本来还想让你试吃刚炸好的鸡翅,我看还是算了。」
过没多久,她好像终于听懂我的意思,脸微微泛红,捶起我的胸膛。
「是是,呼呼。」
「唔要原谅你吗?」
我是很高兴你这么喜欢啦──她含糊地说着笑。
「好吃!」
我再次吃了口炸鸡翅。
我忍不住调侃后,七濑难得一脸纳闷。
「我什么事都答应妳拜托妳原谅我。」
「对不起啦!」
「嗯。」
「刚才那不是故意的!」
「我提醒过你了。」
「──这算是女生的坚持。」
七濑噘起了唇,像在闹脾气。
这话很有她的风格,像是在暗示着什么。
「妳说了算。」
我没有多想,啃起了第二根鸡翅。
*
七濑做完全部的料理时,躺在沙发上仰望的天空已染上暮色。
今天在青藤色的底色上,轻轻抹上桃花色与菖蒲色,绘出感伤的渐层色彩。
温暖的夕阳从窗户照了进来,客厅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红潮。
「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七濑说,她手上拿着两个马克杯,我坐了起来。
「咖啡不是饭后喝的吗?」
我苦笑调侃着,回答我的语气比我想像得还要有气无力。
「抱歉,只剩下烤秋刀鱼,可以让我休息一下吗?」
的确是该休息,我反省着,拍了下沙发旁边的位子。
「开玩笑的,好好休息吧。」
早上在社团练习结束后,接着又不是很熟练地做起大量菜肴。
她想必也是绷紧了神经吧。
真不该拿这件事来开玩笑,我觉得很过意不去。
七濑把马克杯放在矮桌上,坐在我旁边──
──咚,头靠到了我身上。
我还没开口──
「肩膀可以借我一下吗?」
我悄悄放松身体的力气,小心不让她发现。
「这样?」
「不要什么事都拿来开玩笑,笨蛋。」
在四周染上黑暗,彼此的轮廓也变得模糊时──
「什么意思嘛。」
「嗯,充电和放电。」
之前做猪排盖饭时,多少还有一些调理盆或是砧板,七濑的学习速度之快实在让我忍不住失笑。
只是既然七濑说想在我家泡澡,我总不能饭吃饱了就赶她回家。
暧昧的话语。
「别做这种假设。」
『反过来说,因为我不会自作多情喜欢上妳,妳才选择了我。』
魔镜啊魔镜。
暧昧的距离。
我会习以为常,想必是因为对象的缘故吧。
就算她来这个家里不需要特别的理由。
暧昧的关系。
我正思考时,更衣间传来浴室门打开的声音,于是我稍微调高Tivoli Audio的音量。
「我懂了。」
每一道料理都很美味,其中海带芽饭的盐味拿捏更是一绝,我感到无比怀念,又添了两碗饭。
「如果我比小内早一步遇到你,有可能过着这种日常生活吗?」
就算她把自己的毛巾放在我的衣柜里。
碗盘清洗完毕后,我在沙发躺了下来。
暧昧的发展。
放在明天早上之前不让任何人碰触的箱子里,牢牢锁上。
「当然会,只要你睡在我身边。」
「黄昏的时光,晚餐前的片刻,并肩喝咖啡的时间。」
──因为她不会自作多情跨越界线,我才会接受她的行为。
叩,她闹着玩,头轻轻撞了我一下。
暧昧的心。
七濑咕哝着说,仿佛期待已久。
七濑像是觉得好笑,扭着身子说了起来。
「失眠的夜晚要来说故事吗?」
她之前拜托我假扮成男友时,我说过这么一句话。
「这样也不错。」
「不是肩并肩,是妳枕在我肩上。」
*
就算她身上飘散着相同的洗发精香味。
如果是平常的周末,这时间我已经和优空在喝餐后的咖啡,等着送她回家,这种感觉很奇怪。
*
她就坦率地说。
「怎么了?」
做法好像很简单,她之后会再告诉我料理方式。
暧昧的时间。
我们全部视而不见,试图偷偷留在这中间的缝隙。
因为是平凡的料理,更能温暖人心。
之后我们吃了七濑煮的盐烤秋刀鱼、腌渍小黄瓜白菜小松菜、盐昆布炒樱花虾与高丽菜、营养午餐风格的海带芽麦饭与沙丁鱼丸汤。
说不定现在的情形也可以用相同的说法来解释。
客厅飘散着饭菜香,与洗发精的香味混在一起,两种气味的不协调感,闻起来莫名心安。
除了一年级时和今年八月在这里过夜的优空,会在我家冲澡又泡澡的异性就只有七濑。
我们就这样聊着,有如白天与黑夜交界的薄暮。
五月她第一次住在我家时,连水声都会让我惊慌失措,然而不知不觉中,这样一连串的动作也养成了习惯。
她做了那么多道菜,本来我以为水槽里会堆满锅子或是平底锅,结果几乎只有晚餐使用的餐具,吓了我一跳。
碗盘由我来洗,我先在洗手台刷好牙,再让七濑进浴室洗澡。
接着传来她安心的呼吸声,我听着也就没有硬是把她推开。
「两个人的睡前故事。」
「某人说过住在一起后,说不定就不会下厨了。」
──如果我是带着毒苹果的魔女。
「中场休息时间的深呼吸。」
「晚上了。」
就算有只有两人独处时使用的入浴剂。
「如果我们进入同一所大学,住在一起,有可能过着这种日常生活吗?」
就算交换了可能发生在未来的某一天。
──也不能成为拥抱这个夜晚的借口。
正因为理解这一点,才能保留空白,划出一条界线。
我的界线到这里;我的界线到这里。
我们留下解释的余地,保持只有在彼此伸出手时,碰触到指尖的距离。
我和七濑都高明利用着除非一方面有心,否则都能佯装不知情,这种暧昧的方便性。
轰嗡,吹风机声音响起。
我将双臂枕在后脑勺,阖上眼时,忽然间飘来一股香味,传来有人在家里浴室洗澡的气息。
和家人一起生活时不用说,偶尔走在傍晚的街道上,也会让这样的空气笼罩。
洗发精、润发乳、沐浴乳和入浴剂的香味随着温暖热气传来,不自觉安稳地放松脸上表情的瞬间。
说不定是有人自在地敞开心扉这个事实,让我感到了安心。
我思考着,不知不觉昏昏欲睡时──
洗手台旁的窗帘拉开──
──啪,客厅的灯关上了。
晚餐时,七濑从卧室拿出来的弯月台灯,在屋里亮起了朦胧的灯光。
「千岁,让你久等了。」
我以为那诱人的音色又是在闹着玩,忍不住苦笑。
「可惜我们的舞会没有慢歌时间。」
接着我慢吞吞地从沙发上起身,站起来──
「──」
她说出和刚才同一句话,跨出一步。
男孩子气的打扮也能充分展现出她的魅力,以至于我没有察觉。
「七濑。」
我忽然想起假扮她男友时,她说过的话。
「千岁?」
为什么七濑选择在这天晚上展现女性魅力。
逐渐模糊的意识一角,错乱地想着幸好有先刷牙。
仿佛吟诵着墨水还没干透的一首诗。
原本交叠的身体仿佛要合而为一,紧抱在一起──
「晚上了。」
即使是这些小动作,我的内心都在寻求解释。
我感觉全身血液就要轰隆隆往上冲了。
和斜肩上衣一样的酒红色指甲油,在脚尖闪亮着光彩。
也许是注意到我想放开手,她整个人像是要紧紧缠住我,在我的身体上下磨蹭。
有什么好慌张的,我摇摇头。
「千岁?」
她稍微扬起嘴角,像是对我的反应感到了愉快。
在彼此划清的界线内侧,演着只有指尖互触的暧昧戏码。
不知是否我多心,七濑比平常还要艳红的双唇缓慢动了起来。
『奇怪,我以为千岁对那种因为和好男人约会就精心打扮的女孩子没兴趣。』
声音仿佛轻抚过我的耳朵。
今天晚上也只要好好演就行了。
然而在周末夜晚,自己的房间,刚洗好澡的七濑穿上这样的衣服,我内心涌现了无法形容的罪恶感。
她缓缓眨眼,意有所指地半眯着眼,偶尔动着水润的双唇。
──藏起自己女性化的一面。
她在试穿礼服时也让我惊艳,但我心中认为,那不过是非日常的舞台装。
充分沉浸在余韵后──
因为太像她会说出来的话,我没有起疑,可是冷静下来想想,那是在我们还没有对彼此坦诚的时候。
拉住我右手的左手,以及放在我肩上的另一只手,沿着背往下滑到腰间。
「七濑,别闹──」
高衩大大敞开,刚洗过澡红通通的膝盖与大腿几乎全露了出来。
七濑愈是靠近,我就吓得愈往后退,直到小腿肚撞到沙发,无处可退。
我以为那是七濑自我防御的方式,而且不仅限于我,她对所有异性想必都是采取相同的态度。
她一步又一步拉近距离──
呼,魅惑的温热呼吸抚过耳际。
幽暗里朦胧照亮的身躯,别致又艳丽得让人惊叹。
她抬起手来,衣䙓顺势往上滑,我直接碰到她裸露的肌肤。
七濑站在我面前,左手拉起我的右手,另一只手轻轻放在我肩上。
我早就知道七濑的外貌姣好,但是眼前的她不一样。
『再说,这个样子反倒更让人心动吧?像是虽然是男孩子气的打扮,却透过一些小动作突显出的身体曲线,或是跷腿时稍微裸露出来的大腿。你说呢?』
「因为是只有两人的世界,因为可以说没人会听见的秘密。」
以左侧腰间垂下的长蝴蝶结为特色的黑色长裙,高衩开到了大腿处,大方露出一双修长美腿。
不由自主倒抽了一口气。
手腕上戴着华丽的金色手环,绑成公主头的发丝间,耳环妖艳地闪烁晃荡着。
我像是受到诱惑,不自觉搂住她的腰。
我的困惑无人理睬,七濑刻意挑逗地煽动着寂静。
「晚上了呢。」
「我喜欢夜晚。」
呵呵,她笑着,像在掌心玩弄我动摇的内心──
像是不让我继续往下说,七濑滚烫的脸颊往我的脸贴了上来。
单侧锁骨与胸口大胆露了出来,隐约可以窥见肤色腰肢。
七濑的胸部压住我的胸膛,七濑的下腹部按住我的下腹部。
为什么七濑选择在这天晚上脱下伪装。
光滑的触感与火热的体温麻痺我的大脑,我简直就要克制不住自己。
「我喜欢夜晚。」
「因为是封闭的,因为还没有名字。」
不同于刚才保守的服装,七濑身上穿着如丝绸柔滑的酒红色斜肩上衣。
为什么。
我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这种程度的嬉闹都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
我一时间想不出怎么回应,只是没有意义地跟着唤起她的名字。
我尽可能故作平静,重复她说的话,只是声音可悲地尖声拔起,消失在窗外。
所以现在──七濑说着,像在暗示什么秘密约定。
七濑过去一直将美学穿在身上──
「──你可以沉溺在夜晚(我)。」
说完,她磨蹭着缓慢离开我的脸颊。
看来就到这里了,正当我为了比平常还要危险的界线暂时放下心来时──
──啾。
娇甜又浓艳的唇瓣碰上我的左脸。
那是宛如秋天的曼珠沙华一样致毒又煽情的一吻。
「搞什──」
我慌张得正想把她推开时──
──叽。
她整个人往我压了上来。
我本来就全身僵直,再加上小腿让沙发挡住,因此膝盖一弯,顺势就倒了下去。
──咚、咚、咚。
七濑像缠着我似地倒在我身上,胸部压着我的胸膛压得发疼,分不出是谁的心跳声在全身共鸣。
──哈、哈、哈。
火热而且激情,妩媚而且妖艳的气息一阵又一阵扑向耳朵。
七濑的双腿夹住整个右腿根部,如果抵抗,势必会出现无法挽回的反应,因此我一动也不敢动。
──叽、叽。
老旧的沙发弹簧随着我们起伏的呼吸,缓慢倾轧。
此时就连平凡无奇的日常声响,听起来也香艳旖旎。
沙发坐垫承受两人的重量,沉甸甸地沉了下去。
「──抱、抱歉。」
兴奋得就要把持不住,魅惑得像要把我吞噬。
七濑像在挑衅,指尖在我的锁骨上搔刮。
「你爱怎么动都行。」
裙子底下暗藏的温香软玉,神魂荡漾的丰满柔软触感透过薄薄的布料传来,脖子两侧紧绷到发麻。
耳边的耳环妖艳摇曳着,宛如催眠的摆锤。
「千岁?」
「就算千岁朔与七濑悠月变成一对普通的男女。」
「我说,王子?」
「白天那个分工的世界可以让给其他人。」
「早上、白天和黄昏我都不在乎。」
所以──七濑说,她俯视我的眼眸──
七濑心急如焚似地扭动着腰。
指尖顺着每一个字,在锁骨上滑行。
每次都有酥麻的感觉窜过我全身。
高衩裙䙓往上滑,几乎露出大腿根部。
为了不让她继续说下去,我打算强行挣脱时──
「晚上了。」
裙子底下温热的空气腾腾升了上来。
「就算找不到一个合理的借口。」
「──你还没有名字的夜晚就给我吧?」
我压抑着声音与情绪,咬唇屏住了呼吸。
「这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不为人知的私密时间。」
斜肩上衣露出腰侧,香汗淋漓。
「我……」
「……没关系的。」
她着急地打开腿,跨坐在我身上,夹住我的下腹部。
她说着,急躁地摆动身躯,轻轻摩擦我的大腿。
「嗯。」
光滑腋下从宽大的袖子里映入眼帘,偷看的内疚感转变为羞耻心,刺刺麻麻地钻入下腹。
宛如直接把针刺进脑浆里搅动,带有毒性的罪恶感从脚尖直往上窜。
七濑搬出像是从五月入口带来的那句话──
她像花瓣捧住我的双颊。
在我身上的七濑按住我的双肩,坐了起来。
「夜晚从这里开始,夜晚到这里结束。」
七濑脸上浮现出像是将半透明的羞涩与恍惚贴合的表情。
两人的下半身摩擦,七濑的腰肢敏感颤动着,发出从平常冷静的声音想像不出来的娇喘声。
「也能够像这样划线,你不觉得吗?」
我们的话──她说,缓慢眨着妖艳的目光。
──叽。
「没有人看见,没有人听见,所以不会有人知道。」
「就算今晚无法保持优美。」
「我们都很懂得怎么划出界线。」
「──」
「千岁,你不觉得我们很像吗?」
「这是名为夜晚的舞台。」
肩带滑落到上臂,大大敞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