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来互相理解吧

说服健太后的隔天早上，我在七点来到山崎家。当事人早已准备妥当，穿著制服在客厅里面走来走去。他昨晚可能没睡好，也有可能根本没入睡，双眼有些充血，隐约冒出了黑眼圈。

「嗨，你好像没睡饱。」

健太看著我，脸还是像个转生到异世界的河马。

「神，早、早安。我为了今天心烦意乱，完全睡不著。」

「看得出来。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要是我遇到和你相同的状况，也一样会紧张。到学校的这一个小时，我们可以一路闲聊，让你做好心理准备。」

「咦？从这里出发的话，不用二十分钟就能到学校啰？」

「骑脚踏车是二十分钟没错，不过从今天开始你要走路上学。从这里到学校大约是六公里，以走路时速六公里来计算的话，刚好一个小时可以抵达。其实我本来想叫你跑步上学，只是你不常运动，忽然要你这么跑会弄伤膝盖。手机借我。」

他似乎已经放弃抵抗，顺从地把手机交给我。我接下后，操作了起来。

「我下载了现在我也在用的跑步软体，步行也可以记录。上面会显示一定区间的平均速度与步行距离，我们再以这些数据为基础来进行调整。这上面也会记录步行路线，你每天都要把来回的资料传送给我，不许偷懒。」

「……一、一个小时，那样很久耶。」

「这是跨步走的速度，习惯之后就不觉得累了。虽然比不上慢跑，每天走个十二公里，也算是有效的有氧运动。再说，为了陪你走去学校，我都走十公里过来了，接下来还得再走上六公里。」

「我会尽快做好准备的，神。」

＊

向由美子打过招呼后，我们离开了山崎家。虽然没想到会和这家伙一起走在与优空和夕湖走过的这条酸甜的青春道路，但演变成这种情形也是无可奈何。

「昨天凭著那股大喊胸部的傻劲走出房门，但是经过一个晚上冷静下来之后，我觉得自己真的做不到。」

我们走在路上，身边的健太说起了丧气话。

「昨天晚上您寄给我肉体改造的训练计画，先不管内容等于在宣判死刑，虽然我会尽量努力，可是……」

基本上从今天起到决战日，健太早上要先肌肉训练再喝高蛋白饮品，中午和晚上是豆腐面配上鸡柳（鸡胸也可）蔬菜汤，饮料只能喝水、茶、黑咖啡、无糖红茶。

豆腐面在超商也有贩售，是可以轻松取得的减肥食品。顾名思义，那是把豆腐做成面条形状的食物。豆腐面可以让人有吃下面类的饱足感，但因为基本上由蛋白质组成，一餐只有一百卡路里，正适合用来减重，其他营养则由汤里的蔬菜补充。参考的食谱我已经交给由美子了。

至于肌肉训练，我参考了几个针对新手的「三十天瘦身挑战」内容，统整后提出训练计画。如果忽然要他进行艰辛的训练，只会弄坏他的身体，所以我提出了可以让平常没有活动身体习惯的人，也能达到充分效果的计画。

「放心吧。我计算了你的身高体重和基础代谢，只要按照我的计画训练，你一定瘦得下来。你不用惦记著要瘦下来，只要想著恢复不去上学之前的体型就可以了。你担心的是沟通能力吗？」

健太显得有些纳闷。

「只是，不要忸忸怩怩的，你要保持镇定，若无其事地去和他们说话。来，快去吧。」

健太的脸色不只是铁青，简直是苍白了。他压低了嗓音，碎碎念了起来。

这一瞬间，原本气氛诡异的教室里爆出了笑声。

「体贴他人和活出自己不一样……是这个意思吗？」

在我的气势震慑下，响起了零星的掌声。这个组合怎么看怎么怪，全班都是一头雾水，以「那个人是谁？」的视线不断往这里看过来。

「我隐约有这种感觉，可是实际听到还是很伤人……」

「可是，我们那个圈子大多是这个样子。」

「我最讨厌的就是看气氛这个字眼了，做什么事都要看气氛，要得体，不看气氛就是不对。」

和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用宛如昔日好友的口吻呼喊著。

健太点了点头。

他又是气喘吁吁又是胆战心惊，一心两用实在厉害。

「你说反了吧？这些人是我认同的、如假包换的现充。不管你说什么话，做出什么奇怪的举动，他们没有一个人会藉机攻击你，或是做出像在欺负你的行为。这就像试玩游戏，怎么玩都不会死，放轻松点。」

我懂了，原来在他耳里听起来是这个意思。

「受不了，你是白痴吗？为什么要隐瞒自己的兴趣？现充和宅男是可以两立的吧，再说，如果不聊这个话题，你还有其他话题可以聊吗？」

海人的情绪异常亢奋。

我并不是肯定揶揄是正确的行为，不过至少后面那个意思就只是单纯的嫉妒而已。用负面标签来嘲笑他人，对那些走在前进路上的人们，试图贬低他们的价值，并且暗示没有作为的自己才是正确的一方，浑浑噩噩过著人生。实在是卑微又无趣的生存方式。

健太似乎还是摸不著头绪，我又稍微做了点补充。

八点十分，我和健太站在二年五班教室门口。从前门玻璃窗上看进去，千岁小队的其他成员都已经到齐。班会在八点三十分开始，藏老师大多会迟到，所以会延后到三十五分。从现在开始约二十五分钟的自由活动时间，将会左右健太的未来。

「我千岁朔说服了从去年一月就不来上学的山崎健太同学，把他带来学校。来，掌声鼓励～！」

我搭住健太的肩膀，猛然打开门。

「……这、这话是在肯定我已经开始改变了吗？」

「可以告诉我具体的技巧吗？」

我侧眼看著海人与阳聊得兴起，这么问道。健太稍微垂著头，回答了我的疑问。

「……我只是在想，我看起来果然很臭。」

受到阳的笑容牵动，班上气氛也变得明亮而且和乐。

我说到这里停下来，直视健太的双眼。

……

「哇啊～不要理他，山崎。话说你是少女心吗！？如果为了这种理由就不想来学校，海人一天也没办法到学校来了。他搭讪每一个喜欢的女孩子，可是没有一个人答应他耶。」

「你先忘记看气氛这个字，这个字有太多种解释了。之前我说过，现充也分成很多种，像是会看气氛和自我感觉良好，每件事都用肤浅的字眼贴上标签，自以为搞懂了就停止思考，我不喜欢这么做。」

「神，这是……？」

＊

「女生不就喜欢男人的汗臭味吗！？」

健太思索著我的话。

「比如说，和希刚才说我『迟钝』对吧？如果我气得破口大骂『你说谁迟钝』，一拳揍上去，错的是和希吗？」

「早。」

「就是这个意思。走啰。」

然而，抛出话题的当事人有些畏怯。

「我三个月没去上学了，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进教室……」

「比方说，不要向伤心的人说出不经大脑的话，这种体贴非常重要，也是种美德。不过，因为自认为正确的意见和其他人不同就不说出口，自己喜欢的东西和身边的人不一样就隐瞒起来，一伙人聚集起来棒打出头鸟……这种行为根本是犯了大错。每个人都是独一而二，这不就是个性有趣的地方吗？你要高声主张，只要你认为正确，就坚持说出正确，只要是你喜欢的东西，就大喊出喜欢。」

阳也爽朗地笑了起来，和健太搭话。

「……我会觉得你要搞清楚那是在开玩笑。」

「只要先习惯最后的大魔王，史莱姆和哥布林就不算什么了。」

「他没有来上学的理由，是迷上了校外御宅族圈子里面的公主，结果被王子抢走了这种超丢脸的理由。要是我被班上同学知道是这种理由，肯定会觉得很难为情，不敢再到学校。所以说，大家相处的时候要注意一点，拜托你们啰。」

「怎么了？」

「反过来说，『只要环境改变的话』、『只要给我时间』……会找这些藉口的人，不管过了多久都是老样子。等环境改变之后，他们又会继续找起做不到的藉口，热情只会随著时间消退。如果你想要就这么拖延到死的人生，随你高兴。」

健太思考了一下。

我又继续说下去。

我咧嘴笑了出来。

「可是……我没有自信可以看气氛说话。」

「还、还是不要聊动漫和轻小说比较好吧？他们可能会觉得我很恶心。」

不消说，最摸不著头绪的当属健太。他露出了「需要特地讲出来吗？」的表情，张阖著嘴巴。

「要是搞错重点，老是在看气氛，总有一天自己会变成空气。」

我无视他的反应，继续往下说：

「我说过吧？要让你成为笑柄。这种事就是因为当事人躲躲藏藏，刻意隐瞒，才会惹来那些无聊人士的猜疑和嘲笑。既然这样，不如自己成为笑柄，让大家笑个过瘾。嘲弄别人的笑柄，对那些喜欢扯后腿的人来说，一点意思也没有。」

我悠闲漫步著，健太很快就走得有点喘了。

「既然今天是第一天，先看看情形……」

「可、可是，那个女生真的很可爱喔。她常会把麦当劳的薯条和鸡块分给我，喝到一半的果汁也会让我喝一口，夏、夏季同人展的时候，她把手帕借给我，还说不用还了……叫我怎么可能不迷上她。」

海人与阳接住了健太拋出的话题。

捉弄和欺负，确实很难画清楚界线。现充以为的沟通，却深深伤害了非现充，这种情形时有所闻。

「大致上来说就是这样。」

「适度的斗嘴反而可以加深关系，因为那证明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会因为这样就受到影响。更简单来说，我们不会巴结彼此，是用真心话在交流。」

……啪啪啪。

「毛巾吸了那么多汗，肯定很臭，还我不如买条新的来。」

「听好了，健太。真正想要改变的人会从现在这一刻开始改变，因为这单纯是意志的问题。当人们下定决心做好心理准备，展开行动时，就开始改变了。」

「阳的话并不是针对你的外表和体型，再说那是向海人说的话，说起来就像早安或是午安之类的招呼。如果老是想著要讨好对方，这样的交友关系不只不健全，也很恶心吧？」

「您说的是。」

「不不不，这话不该由我来说，但是你们的恋爱智商有问题吧？对方很有可能只是在减肥，况且要是我把毛巾借给海人，也不会想要他还。」

……

「……没有，她的态度说起来算是亲昵。」

「……瞭解对方，让对方瞭解自己，对吧？」

「没错，就是要变成笑柄，你仔细注意接下来的变化。」

「就算我现在告诉你，反正你在实行时，还是会慌得又跑来问我，之后我会再做一次完整的说明。」

「拖拖拉拉的烦死人了，赶快下定决心。」

海人、和希、阳和其他同学，也就是那些不知道状况的人脸上都露出疑惑。

「神，难不成您现在是魔王模式吗？有必要说这种话吗？连刚好没有人知道的内幕都抖出来了，这下我不是变成笑柄了吗？」

第一个反应的是海人。

我小声说著，推了下他的背。

「……我感觉好像在试玩攻打最后的大魔王。」

「首先，几乎没有人记得你是那个没有上学的同学，说得直接一点，不管你在不在，其他人都认为和自己没有关系。刚好这时候遇上换班，不知道幸还是不幸，就算你上学了，也不会引起讨论。」

最好是培养出判断力，明白对方话里带的是善意还是恶意。

「为什么？」

健太深深吸了一口气，虽然战战兢兢，还是下定了决心，跨出了一步。

「我懂！我非常懂，健太！一定会喜欢上的，对吧，阳！」

当然，前提是捉弄人的一方要小心谨慎，可是如果现实中的一些小玩笑都会把别人搞得遍体鳞伤，再怎么小心都没用也是事实。

「你会想和只是捉弄一下，就面红耳赤痛骂起来的人交朋友吗？总是必须迎合他人的关系，你会觉得愉快吗？」

健太轻声说著，像是搞不清楚状况。

「不过，说不定会有人听到谣言。班上可能有几个以前和你同班的同学，我还不清楚实际的人数，可是，用不著担心，我们可以在练习的同时随机应变，总会有办法解决。今天你就先试著和千岁小队的夕湖、优空、浅野海人、水筱和希、青海阳还有七濑悠月这些人聊天吧。」

「真的有什么宅圈公主吗！？她们会Cosplay对吧？照片让我看一下。」

「神、神啊……我知道自己很丢脸，可是我的胃好痛，我可以先去保健室一趟吗？」

「里面没有一个人的名字和长相是我不知道的……不愧是神。这些都是我们学年里面最出色的人，老实说，我没有自信可以和他们轻松自如地聊天。」

「造成这种情形的根本是害怕『如果被对方讨厌怎么办』、『如果伤害到对方怎么办』，再加上对自己没有自信，认为自己被人讨厌也不奇怪。也许你要经过一段时间才能习惯，爱的调侃与恶意的霸凌不一样。你觉得阳有讨厌海人的感觉吗？」

「但是要成为现充，懂得看气氛不是必要条件吗？」

「对吧？你戴著非现充的滤镜看著自己，所以过于惊恐，但是这在现充的对话里，不是很自然吗？我不认为『受到霸凌的人有错』，只是有人会把爱的捉弄误以为是充满恶意的霸凌，导致问题变得严重。沟通的基本是什么？」

虽然我这么说，我也是会看身边的气氛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只是要求现在的健太做到这一点，未免强人所难。

比方说，「自我感觉良好」这个词本来是用来揶揄那些自以为是却不行动的人，但是最近连那些有明确目标，认真向上的人也被称为「自我感觉良好」。

短暂的沉默过后，第一个开口的是七濑。

我不知道是不是社会整体都是这个样子，但是在学校听见的对话里，真的有很多这一类停止思考的标签。而且在大多数的情况中，都包含了否定和冷笑的意义在里面。

「没想到朔这么迟钝，健太。在他把你的底细全部摊开来之前，赶快过来这里。」

「不不不，千岁，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说出来。班上同学会假装没听见，你重新从两分钟前开始吧？可以吧？」

「没错。只要瞭解对方，自然能分清楚对方究竟是带著恶意在打压你，还是爱的捉弄而已。捉弄与霸凌的界线是基于相互理解的信赖关系，如果是爱的捉弄，你就一样用爱来回应对方。」

「可是……如果是恶意的霸凌怎么办？」

「那就彻底摧毁对方，到时候我会在背后保护你。」

我用比刚才更强劲的力道，拍了下他的背。

「你先从海人捉弄回去，记得要用爱喔。」

健太胆战心惊地往千岁小队走过去。

「我、我觉得自己应该没有浅野那么臭。」

「不不，我的汗水可是有浓浓的花香味啊！！」

阳把健太和海人拋出来的话题丢了回去。

「如果是千岁和水筱说的话，我还能同意，可是海人就是典型的汗臭运动男吧。」

健太也有点兴奋了起来。

「我、我有十来岁美少女香味的香水。」

「很好，健太，之后借我闻！」

「你们太夸张了！要是你们喷了那个香水，我会用学校中庭的水管把你们身上的味道洗掉。」

对话的传接十分流畅。千岁小队的团体里面自然空出了两个人的位子。

夕湖戳了戳健太的胸膛。拜托不要再这么做了。

「健太，待会我再教你怎么整理头发。」

优空露出了温柔的微笑。

「山崎同学，抱歉我昨天有社团活动，没办法过去。终于能和你面对面说话，真是太好了呢。下次可以借我轻小说吗？」

「你们两位……」

不错嘛，健太，学习能力很强。

「唔……我进入了一个所谓御宅族的圏子，我们是在SNS上面认识的，都喜欢动漫跟轻小说，基本上就是兴趣相同的人在假日聚在一起聊天，或是一起参加同人展之类的活动。男生包括我在内有三个人，另外还有一个女生。」

「可是，从某个时候开始，她忽然常找我讲话。如果是两人独处的时候，我们不太说话，不过要是大家聚在一起，她明显变得很常跟我说话。刚才我也说过，她喝过的果汁只会分给我，在LINE群组里面也会标记我，跟我聊天……」

健太喝了口水，又继续说了下去。

＊

阳吐嘈了起来，试著让海人冷静下来。

「会。真要说起来，她随时都在Cosplay。」

夕湖与优空也接连伸出拳头。

健太笑了一下，「不只是这样而已。」继续说了下去。

「……后来他们另外建立了一个群组，没有让我加入。在那里面，他们把我每一个回应转过去耻笑。在我告白之后，团长和另外一个男生来找我，不停羞辱我『你仔细照过镜子吗？』。不过……的确是我自己误会，已经无所谓了。」

七濑也学起她的动作。

「神……啊啊，你是指千岁吧？怎么，难道是肉体改造计画吗？还要确实运动才可以喔。」

「阮拢注意欲维持体重，若无欸肥起来，欲减肥有影足困难，有够可怜。（注：我老是注意著要维持体重，以免发胖，要减轻体重真的很难，好可怜啊。）」

我烦恼著该不该往那恼人的屁股一脚踢过去。

阳的感觉像是「可以了吧？」，击了下海人的拳头。

「不过，我太在意别人的眼光了，没办法专心吃饭。」

后者笑得甜美，我只能由衷祈祷她的拳头里面没有带著杀气。健太则像是恨不得立刻空中回转三圈半后下跪。

「啊啊，感动的场景就不用了，欢迎来到二年五班，欢迎来到Yuko Hiiragi Angels！」

「其实她和那个团长早就在交往了。一开始她会接近我，是为了让不管自己再怎么倒贴，也不做出交往决定的团长嫉妒。团长后来果然感到嫉妒，他们也就顺利交往了……」

「豆腐面和鸡柳蔬菜汤。」

＊

「大方一点，别那么害怕，要摆出一副自己本来就该在这里的样子。我们这里刚好都是俊男美女，不过有些人不好看也打入了现充的圈子吧？你就当成自己是这种情形。」

……他莫名其妙站了起来，向同学自我介绍。

健太忍不住苦笑，举了几个我也知道的知名动画女主角。

「一开始我们没有那么要好，因为在三个男生里面，我明显是最丑的一个。有个和美姬一样长相普通的人，是我们这群人里面的团长，她大多和那个人来往。」

「阳，这世上有些事情不知道会比较快乐。信者得永生。无须言语，只要盲目信神就能得救。」

「减肥！」

接著，七濑与优空接连喊了起来。

点名的时候忽然做起自我介绍，给人的印象恐怕会被归类为「不会看场合的家伙」，但是因为搬出我和夕湖的名字，使现场气氛偏向于认为他是「搞笑的家伙」。这话由我自己来说不是很恰当，现充的名字在很多场合都是免死金牌。夕湖帮忙剪头发，而且我也在场，班上同学因此认定他不是「恶心的家里蹲」，而是「有趣的笨蛋」，我感受到了这样的气氛。

「其实是……我想报复狠狠甩了我的女生。」

「点名啰～」

这两个人还真是投合。

他好像说不下去了，只好由我来帮忙接话。

「不错喔！」

「相信朔的话，绝对没问题。只要你相信他，跟随他，他绝对不会弃你不顾。」

「居然这么少人，我还以为是更大的团体呢。」

「没错，以后我们就是同学了，请多指教。」

「神，大家那种『那家伙是哪里冒出来的？』的视线好可怕。」

啊，今天她们说的是正统的福井腔，虽然是有点老式的腔调。

也许因为对现充怀有强烈的妒意，健太更能理解这股力量。他豁出去开起自己的玩笑，给人清新的好印象。

因为阳一度冷静下来的海人用力敲桌，周围的视线全集中了过来。

「嗯，虽然废，不过就是这样。」

海人一副要抢走健太的手机，联络那些宅圏朋友的样子，「好了、好了。」是和希出面才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阖上双眼，在胸前合掌。

阳马上吐嘈了起来。

午休时，我们坐在学校餐厅最里面那一桌，经过一个星期，这里严然成了我们的老位子。不消说，今天我也约了健太一起过来。

放心吧。在冥河用蝶式来回游个三趟也许是会累瘫，我会注意不让他受伤的。

我不自觉例开了嘴。

「在、在。我是从去年第三学期开始没有来上学，今天重回校园的山崎健太。这个发型是夕、夕湖帮我剪的，神……千岁说像顶著水草露出水面的河马，请多指教！」

「和感情有关吗？和感情有关对吧？好，你赶快把来龙去脉全部告诉我。」

「你在意的『别人』当你遇到危险的时候不会来帮你，也不可能为了你著想来骂你，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他人。你该重视的是现在就在你的眼前，试著和你来往的人们，与他们相处的时间。」

健太看著我，像在询问我的意见。我点了下头，动作里带有「随便你」的意思。

青海阳、浅野海人、内田优空、千岁朔、七濑悠月、柊夕湖、水筱和希……

「山崎健太。」

「怎么可以无所谓！」

这句话让海人不自觉大叫了起来。

他似乎回想起当时的情形，说起话来有些吞吞吐吐。

和希与海人也伸出拳头。

「健太，那是什么？」

「山崎一点也不废，废的是他们。」

「不过，健太你为什么想减肥？」海人从旁问道。

「真的吗？我要马上在脑中转换成悠月和小内。」

「呃……千岁，你是魔鬼吗？他不是体育社团的人，而且之前又窝在家里这么久，这种训练……」

「动手不动脑，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不要这么急性子。所以说，健太你想变成让对方刮目相看的好男人，还以颜色。你就是为了这个原因，才拜朔为师的对吧？」

「唔，我在减肥，神要我只能吃这些食物。」

「他们把别人的真心当成了什么，居然做出这么小家子气的事情。健太，你周末约他们出来，我来教训他们一顿。」

健太点头。除了海人以外的其他人，都默默听著他说话。

阳看见健太那副模样，伸出了拳头。

「她的名字叫美姬，名副其实是我们宅圈里面的公主，不过她当然完全比不上在场的所有女生。她根本没有资格和各位比，但是御宅族的女生只要长相普通一点，都会被捧得像偶像一样。」

「所以你喜欢上那个女生了吗？」

「咦，怎么只有这些！？以你的体型，这样根本吃不够吧。要是不摄取碳水化合物，会没有力气的喔。」

健太让阳看我用LINE传过去的训练计画。阳以令人感觉不到男女有别的距离感，直接靠过去看著手机萤幕，健太自然是心跳加速。

「著是讲啊，悠月。毋过偷偷减肥，咧别人毋知ㄟ时阵瘦落来，实在著囝仔性。减肥上好要公开，咱逗阵来加油。（注：就是说啊，悠月。不过偷偷摸摸减肥，在别人不知不觉的时候痩下来，这种行为实在很幼稚呢。减肥最好要公开，我们也一起加油吧。）」

「在都市里面，应该是有规模比较大的团体，但是在福井这种乡下地方，一般差不多就是这么多人吧？」

「什么？简直是胡说八道，一群兴趣相投的人聚集在一起，还分什么地位。再说，恋爱和地位没有关系，她没看过罗密茱丽吗？」

「『难道她喜欢我吗』我冒出了一点这样的念头。再加上我早就喜欢上她，所以我鼓起勇气私下约她到咖啡店，希望她能跟我交往，结果……」

所有同学坐好后，依序叫起大家的名字。

受到两位美少女的欢迎，健太显得手足无措。

「我也一样。细节就交给朔负责，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不过，你可要借我一些东西当成回礼。」

真要说起来，故事里面两个人的地位都很高。

「『啥？你是不是搞错了？我怎么可能看得上你，搞清楚自己的地位吧。白痴！』对方这么说。」

「你说的很有道理，可是从你这种人口中听到罗密欧与茱丽叶……我不小心听成是萝莉啾咪，差点赏你一巴掌。」

「自己瞧不起的人和自己站在同一个等级的确是种屈辱，如果能帮上你的练习，可以随时跟我说，健太。」

「我难得有赞成阳的时候。你只要照千岁的指示努力，肯定能成为好男人，到时候再来讨回公道吧。」

「果然……这怎么想都是有意思吧？所以你告白了吗？」

「大家回位子上坐好～」

「「较紧咧。（注：福井腔里面，这句话的意思是快一点，有可能是在催健太赶快讲下去，不过也可以推测是「海人快去死」的意思。）」」

「神帮我安排了训练计画，因为我平常没有运动的习惯，他也考虑到了这一点。」

八点三十五分。藏老师在我预估的时间走进教室。他看了下我和健太，没有传来「做得好」的眼神，一如往常站在讲台上。

那难为情的笑容让我觉得他不会有问题，能够坦然面对自己软弱的人，一定可以变得坚强。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左右，接著发出爆笑声。

「对了……肉奴这句话记得尽快订正喔。」

夕湖看著健太胆怯地从便当袋里面拿出东西，这么问他：

「喂，不要随便放弃自己的职务。」

海人似乎很在意这件事。

「这样啊，好，放轻松点吧。如果因为太久没来上学遇到了什么困难，都可以找班长商量。」

海人激动地稍微站了起来。

「她会Cosplay吗？」

「……就是这样。的确是很轻松的试玩吧？」

我在最后伸出了拳头。我们的拳头围成一圏，留下健太的空间。

「……感激不尽。这种时候这么说可以吗？神。」

我咧开嘴笑了。

健太伸出拳头正要填满这个圆圈的时候，我们所有人同时把手收了回来。

这是我们的老习惯了，还请见谅。

＊

「……刚才那出闹剧是怎么回事？」

「果然被你看出来啦。」

用完午餐后，在走回教室的路上，和希叫住了我。上个星期叫住我的是七濑，看来这个星期的运势不好不坏。

「别说我看出来了，你真的有隐瞒的意思吗？我们不会歧视他，不过还是会有区别。我不认为他那种人可以和我们长久和平相处，再这么下去，我怕他丧失自信，早晚会崩溃。」

「因为你们没有问，我也就没有解释。至少我不会想要瞒你，这么做太麻烦了。」

我把事情始末简单叙述了一遍。

「真是受不了你，还有很多其他的解决方法吧。有一些手段轻松又有效，像是让他迷上优空或夕湖；或是以上课天数和成绩单当话题，拿现实状况责备或是威胁他。怎么你偏偏选了一个最麻烦又最大费周章的方法？」

和希错愕地说。

「这种暗黑的做法我也想过，只是我觉得不漂亮。」

「又是你那套『我最帅』美学吗？」

「没错，可是说出来就破坏那个美感了。」

和希故意叹了口气。

「是是是，既然朔你认为那样是帅气的人生，我没意见。可是，你也可以老实说自己是无法眼睁睁看著别人遇到困难，所以出手帮他。」

「我才没那个意思。这件事只是刚好可以用来展现我有多么英姿焕发，用华丽的方式解决让老师苦恼的拒绝上学问题，千岁朔果真厉害。」

真是烦死人了。

「当然不是，那种人要是大量生产，谁受得了。」

藏老师其实把话说得相当谨慎。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偶尔会有人抬头挺胸勇往直前，像是知道自己正确的位置，你和水筱都是这种人。」

脑海掠过这个与我格格不入的想法。

老师说到这里停顿下来，抽著菸思考了几秒钟后，回答了我的问题。

「我想这里是最显眼的地方了，万一您忘记我，回家的时候也一定会发现我！」

藏老师完全不在乎我的想法，打了个大呵欠。

我决定不再继续思考。

「休想用那种感性的话敷衍过去。」

「和希，如果我和夕湖在大海里面溺水，你会救谁？」

藏老师舒适地吐出LUCKY STRIKE的烟雾。

真是让人生气的家伙。

「你有病吗？为什么要挑在校门口？在教室里面等也好吧？再说，你那种弱不禁风的动作是怎么一回事？你以为自己是我体弱多病又温柔婉约的女朋友吗？」

他轻轻吁了口气。

「怎么样？重新上学的第一天有什么感想？」

「话是这么说，可是你不只没有告诉班上同学，也没向朋友们吹嘘事情经过。如果你要炫耀自己的能力，不说清楚的话，没有人会知道，而且若不这么做，要怎么展现你的英姿？你的行为简直是支离破碎。」

「另外，我是落魄得对错都无所谓的那种人。反正我本来就没有想走往正确的方向，只是随波逐流罢了。我只希望在我抵达的地方，能有菸酒和妓女等著我。」

「在无意义的事情上面坚持，你不觉得这种冷硬派的作风很有意思吗？」

他似乎还有话要说，我保持沉默，让他继续往下说。

「……也许吧。」

「同样用抽象的方式来回答的话……就像是人类造的业吧。」

藏老师把变短的菸蒂按在携带式菸灰缸里，马上又点了根菸。

那一天的放学后，我在屋顶向藏老师简单报告事情经过。他拜托我的是让健太重新来上学，说是报告结果比较正确，接下来单纯只是选择的问题。

「浮夸的行动，处处充斥著美学，就像个一看就是三十来岁，却穿上学生制服，坚称自己只有十几岁的娼妇。」

「什么意思？」

和希平静地继续讲下去。

「我不是否定这样的做法，因为绕远路也算是人生的醍醐味。既然总有一天不得已也得要加快脚步，至少走在青春路上时可以慢慢来。如果年轻时老在追求效率，等到长大之后，顶多只会变成一个精美的零件，可以广泛运用，又容易使用，就连替换也很简单。」

「我不是遇到每个人都会帮忙，我只会帮开口要求我帮忙的人。」

「人们看著别人，总是羡慕他们在正确的位置；或是为了让自己放下心来，把其他人拉到和自己同一个位置上。大家经常在观察周围的情形，不这么做会心神不宁。人们基本上不愿意承担独自成功的风险，追求的是所有人一起失败的保障。」

「人们在遇上这种人的时候，有各种不同的反应。前进的方向类似所以跟著走；条件地相信结果被卷入；从远处观望，内心希望那些人是错的进而拉开距离，这些反应就促成了阶级的形成。不管愿不愿意接受，团体都是由在最前面领路的人来定义。」

「我可以解释成这是在故意激怒我吗？」

「你不是女朋友，是跟踪狂吗？就算真的忘记，打个电话来就可以了吧。」

我用吸管喝起从附近便利商店买来的冰拿铁。

和希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笑容彷佛看穿了一切。

＊

「老实说，我并不讨厌他。如果当个在学校偶尔往来的朋友，他还算是有个性，满有趣的。」

「无意义的美学……吗？」

「有能力的人早就知道该怎么做，也付诸行动了。不来上学只是用各种藉口来让自己逃避，好维持现状罢了。」

藏老师吆喝著站起来。

「真受不了你。对了，我们还没聊到报酬。我想不到要什么，等你拿到薪水后，再请健太他们吃饭……」

「拜托你就是我下达的具体指示，没有其他话要说了。」

「你这个人真的是……」

「我无法理解，毕竟我水煮蛋喜欢半熟。」

「你对健太有什么想法？」

藏老师听我报告完后，说了：「很像你的作风」。

那里也在讲阶级，这里讲的还是阶级。

「我提出的是合理的做法。你好像顺利哄过了健太，但是不管我们理不理会，校园种姓确实存在在学校里。依立场不同，发言权、发言内容和行为举止都会受限，连可以坐的位子都会不一样。高二才想要克服这种阶级不平等，跻身上层，不会太迟了吗？」

「真想让午休时的和希听听这番话。」

「……只是，喜欢的程度没有到像跟朔、海人、夕湖、小内、悠月还有阳一样，会想每天腻在一起。我想这是因为他没有培养出足够吸引人的魅力。他那些话现在听起来新鲜，过没多久就变不出新花样了。」

「他的情形又不一样。他能清楚区分出眼前的远路是有意义的，还是只是浪费时间。先不论选择是否正确，至少他不是大量生产的消耗品。」

「吵死了，笨蛋！不要擅自认定我是好人！倒是你对每个人都笑嘻嘻的，内心还是一样这么冷淡。」

再扯下去没完没了，我硬是改变话题。

「辛苦你了。你好像想再照料山崎一阵子，接下来随便你爱怎么做都行。」

「怎么可能，这世上没有人有正确的罗盘，当然你们也不例外。差别在于，相不相信自己的罗盘正确，就差在这里而已。」

「你至少说是美女，听起来会帅气一点。」

「预约个什么鬼啊————！」

我也这么告诉过健太本人，「但是……」我继续说下去：

「听好了，千岁。你早就得到了比金钱更无可取代的重要报酬，现在你还无法理解，但总有一天你一定能明白。」

也许是烟窜进眼睛里，藏老师夸张地眯起双眼。从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他话里真正的意思。

「『活出自己』听起来像是陈腔滥调的空话，但不论是现在所在的地方、一路走来的时间、将来的去向还是目标前进的道路，大多无法以自己的标准来衡量。几乎所有人都只有罗盘和高度计，用来得知他人的位置。」

「我会把我们的回忆放在心里，坚强地活下去。」

我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

「对半分开可能会淋，不过我都直接拿起来吃，当然是沾盐巴。」

「只有一句随便你，没有具体的指示吗？」

「离发薪日还有四天，我身上剩一千两百圆，借钱免谈。」

「这位大叔，太阳都还没下山，而且你没钱吧。」

藏老师从西装口袋里面，掏出皱巴巴的千圆大钞和零钱。

「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就算知道酱油都会滴在盘子上，不会还是想淋上去吗？」

「就算那里是嗜血的鲨鱼、食人鱼和鳄鱼的巢穴吗？」

「这怎么是激怒呢。比起二十几岁时说『我已经不年轻了』，期待别人『完全看不出来』的回应，三十几岁却坚持自己只有十几岁的女性更美。再说，英雄大多受到无意义的美学束缚，只有逼不得已的时候才会使出必杀技。」

忽然间，我想起与和希的对话，想知道藏老师的意见。

我是怎么一路走到了这里的。

我没开口，等著他继续说下去。

「反过来说，只要开口要求，不管是谁，你都会帮。受不了，朔你老是装成讨厌麻烦，只想顾好自己的一匹狼，其实只是个烂好人而已。那种不平衡的状态让人搞不清楚，很容易招来误解，倒不如当个表里一致的好人，也不会树立那么多仇人。」

「真要说起来，朔，只要有人向你求助，你根本无法拒绝吧？」

我赶紧做好回家的准备，走出校舍，健太就倚著校门站在那里。我事先通知过会陪他回家，在路上顺便进行反省。

——指向那一天我憧憬的，伸出手去的那一轮明月。

「……你的罗盘看起来比其他大人的还要正确。」

手上的罗盘是否正正确地指向天空。

『结束了』我传了讯息给健太后，画面上马上出现已读，传来的讯息写著：『我在校门口等』。

「……喂，我想预约小瞳，四天后的晚上九点……」

「知道自己正确的位置」这句话也就是说，在他人眼中看起来如此的人，也不一定真的知道自己正确的位置。

身为土生土长的福井县民，学什么东京人讲话啊。

啪嚓啪嚓，香烟燃烧著。

「夕湖。」

祝你替换的内裤让女粉丝偷走，只能全身汗臭味回家。

「喔喔，真危险，上风化店的时间要到了。」

我当然知道和希对阶级没有执著，他现在讲的只是一般的道理。反过来说，连一所乡下的高中都把这视为一般的道理，可见学校校园种姓有多么根深蒂固。

＊

「原来还可以这么做！」健太一脸吃惊。我感到不耐烦，乾脆直接跨出步伐。

「嗯，我非常同意你的意见。」

我说得相当严肃。

「难得你会问这么抽象的问题。」

「我同意。」

「业……吗？」

「你才需要向学生借钱了吧。先不管这个……老师你对校园校园种姓有什么想法？」

「嗯～这话听起来可能有点夸张，我感觉过去的人生观彻底崩坏了。」

「又不是在恒河里沐浴，会随口说出这种话的人，以后容易因为神秘宗教或是网路直销上当喔。」

「不不不，我真的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原来我过去活在这么狭隘的世界里。」

「喔？……具体来说呢？」

「现充其实都是好人，他们不会互相伤害，也没有人会说别人的坏话或是流言。即使我这种人忽然闯了进去，他们也会带著好奇心和我聊天。大家的视野都很宽广，对每一件事都很投入，我受到了很深的感动……老实说，这一天比我和之前那群人在一起的时候，还要充实好几百倍。」

他的感想让我觉得，幸好当初多少有些强硬地把他拖出来。

如果他产生了自卑感，事情会变得棘手，但是既然他像这样接受了现实，接下来不理他也不要紧。他应当不会想再回去原来的地方了。

「你担心的沟通能力呢？」

「对话虽然说不上流畅，在重覆说出『为什么？』、『我是』、『我也是』后，至少对话没有中断。所以我在想……沟通不是种技巧对吧？」

「怎么说？」

「您一再说要『相互理解』，只要有瞭解对方，让对方瞭解自己的心情，话自然而然会脱口而出……接著就只是单纯的熟悉和经验的差别而已。如果对话无法顺畅，那表示自己没有足够的魅力，让对方想要相互瞭解，这是前提的问题……」

「是啊。对话技巧虽然可以引起对方的兴趣，到头来不过是空有其表。说话本身可以当成目的，只是如果想要建立人际关系，就算再会说场面话，肤浅的本质总有一天还是会露馅。」

「……如果是遇见神之前的我，肯定会说『本质是什么？不然要怎么充实？』。」

「现在不用说了吗？」

听见我这么说，健太神清气爽地露出爽朗的笑容。

「至少我理解了只会抱怨，什么事都不做的人，不管过多久都是一样肤浅……应该吧。」

昨天到今天这短短的一天里面，他的想法居然有这么巨大的改变。这样的变化实在令人佩服。

「……这肯定就是你的优点吧。」

我喃喃说了出口。

「……优点？刚才的对话里面，我有什么好表现吗？」

「……实在非常遗憾……」

健太自信十足地从裤子后面的口袋掏出一个像是钉满了图钉，正中间有个十字架，上面还有条炼子的长夹。今天没有预算也没有时间处理到钱包，我决定把刚才看见的东西从记忆里抹除。

于是健太看上的眼镜被摆回架上，接著换夕湖拿了副眼镜过来。

「你们在嘲笑我吗？」

接著他又试了波士顿镜框，感觉都不是很适合。

「这种类型的眼镜看似大众款，适合的人却意外的少。如果美型得勘比艺人，或是身材高大、西装笔挺的菁英上班族还适合戴，可是这副眼镜戴在你脸上，只会强调你是个非现充。你试戴看看。」

「我以为那是骂人的话。」

我从健太手中拿过眼镜，戴在自己脸上。

「真适合我呢，像是偷偷和朔交往的年轻美女演员。」

「咦～不成不成，这个难度太高了！这是给超时髦的人戴的眼镜吧。」

夕湖穿著露肩的淡紫色一字领上衣，搭配相当短的热裤。虽然打扮像个辣妹，不过她戴著一条细细的玫瑰金项炼和尾戒，并用小巧的皮革侧背包增加气质，实在是无可挑剔的时尚穿搭。她的胸口则是展现出不由分说的性感。感觉只要身体稍微往前倾，春光便一览无遗，那肯定是来残杀处男的打扮。

「「咳咳。」」

当日后他再回想起来的时候，如果觉得自己值得夸奖，到时候再来夸奖自己就好了。

「不过，在发型弄好，开始瘦下来之后，你好像也没那么丑了。虽然五官平了一点，看起来绝不恶心。这里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幸运的是，最近※氛围帅哥很受欢迎。」（编注：指外表称不上是帅哥，但表情、行为举止、穿著等散发著能够吸引女性的魅力。）

「……我挑战时髦这种事，会强烈刺激人想要看恐怖东西的欲望吗？」

「……的确是有几个人的长相让人觉得『这算是型男吗？』，搞不好还会被认成非现充。」

「对于接受的事物会立即吸收，转为行动。过去你受御宅族的思考方式影响太深了。当然那也是一种思考模式，没有必要放弃，而且现充的思考方式也不一定正确就是了。」

＊

「……我原本以为自己不适合，但其实不会。果然我不管戴什么眼镜都好看，看起来像变装走在路上的明星。」

「嗯，我每天都有量体重，瘦了两公斤下来了。」

「没错～」

「很遗憾……」

健太认真打量自己在镜子里面的脸，喃喃说著：「……被您这么一说，确实是呢。」

「我果然可爱，像个美女老师。」

我咧嘴笑了起来，继续和他交头接耳。

夕湖看著我们窃窃私语，忍不住纳闷。

「神您千万别这么做！」

「真没礼貌，还有和希跟海人啊，你可以随便挑一个。」

我拍了下健太的肩膀。

「呃……」健太显得惊慌失措。「怎……怎么忽然问起这件事？」

我把眼镜拿下来，递给夕湖。

「神，威灵顿和波士顿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

「这个词的确是有贬意在里面，不然也可以改形容成时髦的※盐脸很受欢迎。最近有些男演员或是艺人，男生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好看，却很受女生的欢迎对吧？比方说……」（编注：指五官轮廓较浅、单眼皮或是内双、皮肤白皙、身型瘦削，但仍散发著淡淡男子气概的男性。）

「今天要买的有眼镜、上衣、裤子、鞋子、背包……简单来说就是从头到尾的整套装扮。夕湖，要从哪里开始？」

健太似乎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受到称赞。

「用不著放在心上，我今天是来和夕湖约会的，陪你买东西就像进游乐园的鬼屋。」

「话说回来，再瘦下去感觉会变得更没有个性，要是走失的话，可能就找不到你了……」

「……我无法理解。」

夕湖挑的眼镜因此也放回架上了。

「……我懂了。我从小学就开始戴眼镜，因为我视力差，只觉得是不得已才要戴眼镜。」

健太说著，没有戴上眼镜看向我们。

健太急忙悄声回应著我。

健太还是一样手足无措，不过今天这也怪不得他。

健太东张西望，整个人坐立不安。

「要是零钱不小心掉在地上，她肯定会弯腰下去捡。」

「青海同学的话……」

「……七濑同学呢？」

「我们今天到这里来，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目前减肥的进度很顺利，配合体型改造外表简直是轻而易举。」

Lpa里面挤满了亲子、国中生、高中生、大学生、社会人士、老人家，总之就是所有年龄层的人都挤在这里面。虽然说假日本来就人多，不过难道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吗？

「对我来说，时髦的打扮是与沟通能力匹敌的两大难关……总之，我把零用钱都带来了！因为我都在家里，今年的压岁钱还没花。」

「就、就算您这么说……嗯，硬要说的话，硬要说的话喔，您绝对别说出去喔。如果硬要举一个人……唔……」

＊

「啊，我得声明在先，不能跟我抢夕湖和优空，抱歉。」

「你们其实是白痴二人组吗？」

「「嗯……」」

我摘下眼镜，交给夕湖。

「问题是这种眼镜时髦吗？我只看过以前的名作家戴过……」

夕湖摸了摸健太的胸膛、手臂和肚子。

「我推荐这一款，圆框眼镜，也就是圆型镜框的眼镜。」

「呃……」

我从健太手上拿过眼镜，戴在自己脸上。

「拜、拜托不要让我意识到这点，我好不容易用钢铁般的意志力在数质数。」

「这一点我也思考过，可是你给人的印象太薄弱了。眼镜是可以大大加分的流行单品，不只是一定会映入眼帘，只要挑选到适合又时髦的眼镜，就可以弥补长相的平凡，展现出个性。不像那些只能用制服的穿搭强调自我风格的学生，眼镜可以光明正大地呈现出时髦感。」

……就是她的错。

「我有个问题，不能戴隐形眼镜吗？我以为脱宅就是要把眼镜换成隐形眼镜……」

我们走进HNS，先各自挑选适合健太的眼镜。

我和健太聊著，把刚才挑好的眼镜拿过来。

「我个人喜欢这种款式的眼镜。」

「好，就这么做。」

「因为你之前都关在房间里面，没有注重健康嘛。一星期两公斤，很厉害呢。在学校教你用发蜡的方法，你好像也学会了～」

「听好了，健太，男人有必须要站起来的时候，可是也有必须咬紧牙关忍住的时候。」

夕湖依然是一脸纳闷，又继续说下去：

「先从眼镜开始吧？眼镜完成要一段时间，再说先把五官打理好，之后在挑选其他衣物的时候，比较容易掌握整体的气氛。」

「反应真快。」

「嗯，这很难说。这种眼镜是时髦没错，可是只有轮廓深，有男子气概的长相才适合，尤其适合留著胡子的男人。健太长得这么不起眼，眼镜恐怕会太突兀。框型与其选威灵顿，波士顿会好一点吧？」

「这种话题不正是青春的滋味吗？只要不和我竞争，我会乐于帮你加油。」

现在这样就好了。

「为什么要说两次？」

「对吧？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我这种中性的长相也不适合。」

「用最简单的方式来说，威灵顿是四方型的宽镜框，框型稍微圆一点的就是波士顿，至于你刚才拿来的是方框。你先戴看看夕湖挑的眼镜吧。」

「朔说的对，眼镜变得很突兀，就像是为了脱宅，总之先买副黑框眼镜的感觉。」

「这不像你那条假牛仔穿的格纹牛仔裤，可是正统的流行单品。你的确不是型男，很遗憾的，你不是型男。」

夕湖做出了相当合理的反应。健太也接著说：

「说到时髦男子，当然是黑色粗框眼镜吧？框型是威灵顿。」

这个话题没必要再说下去，我换了个话题。

「我果然帅，像个冷酷的知性型男。」

我在健太耳边说起悄悄话。

「健太，你认为千岁小队的成员怎么样？你想和里面的哪个人交往？」

「正因为你从小学开始戴，更应该戴眼镜。眼镜就像你身体的一部分，你根本没有客观思考过眼镜的必要性对吧？」

「您根本没有帮我加油的意思嘛！」

我举了几个男艺人的名字。

「是说，健太，你好像瘦了一点呢？」

「神、夕湖，打扰两位的假日了。」

我和夕湖异口同声说。健太挑了一副金属细框眼镜，和他现在脸上那副眼镜风格类似。

周末，在晴朗的周六午后，我、夕湖和健太在Lpa中央门口集合。健太穿著我们之前忠告的制服，我和夕湖则是穿便服。

「的确有我说的那种感觉吧？尤其在比较之后更是一目瞭然。」

「「不行。」」

我们的对话惹来了夕湖的反应。

「我也很喜欢这些人～还算满帅的啊。」

「你瞧，连夕湖这种等级的女孩子都会有这种反应。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之我们可以帮你打造出那种气氛。」

健太依然是半信半疑。

「……靠圆框眼镜吗？」

「没错。这种眼镜很难戴得好看，如果像我和夕湖这种俊男美女戴了，只会有讨人厌的感觉，就像在说『连这种眼镜也适合，谁叫我这么帅』。在这方面，你是理想的盐脸。为了戴上这种眼镜，我决定活用你的自然卷，指定在头发底下两侧推剪的时髦发型。」

我戴上圆框眼镜。

「……可恶，不行，这种文豪风格的圆框眼镜太适合我了。完全是另一个次元，简直像是完全没有参考价值的广告模特儿。」

我摘下眼镜，递给夕湖。

「……为什么？这间店怎么没有贴我和朔的海报！？没有雇用我们当模特儿，是企业的重大损失。」

「那种讨人厌的感觉完全传达过来了。你们滚回去！！」

玩笑开到这里，我把眼镜交给健太。

「喏，戴看看。」

健太胆战心惊地戴上眼镜，我察觉一旁的夕湖露出了「咦？」的讶异神情。

「嗯……还是有点奇怪。」

我问起夕湖：「你觉得呢？」

「……可以！很可以喔，健太！我刚才一瞬间迷上你了，糟糕！！朔的眼光果然好。」

我的眼光当然好。事实上，我事前在官网把全部的眼镜观察过一遍，仔细评估过了。为了使眼镜的风格不要太强烈，抢走他盐脸的优点，我特地挑选细的镜框。不过，为了若无其事强调出众的品味，我选了不会太高调的玳瑁花纹。

学年第一的美少女居然夸奖了自己的外貌，他一时间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健太整个人忸忸怩怩的，感觉很恶心。

「神……这样可以吗？」

「听您这么一说，感觉像个有自己坚持的男人，令人憧憬！」

或许这世上有众人认同的「简约」，然而说穿了，「简约」与否，大幅受到个人价值观的左右。

＊

夕湖显得有些不满，加入了话题。

「你这种想法，表现出来的是对时尚的恐惧。」

我今天的打扮从脚开始数来是Stan Smith、GRAMICCI的牛仔裤、Champion的口袋白T，表盘黑白颠倒的G-SHOCK M5610，以及银项炼和戒指各一，背包则是平常上学也在使用的黑色GREGORY，就这样。

「所以说，用不著勉强配合流行，而是要找到自己喜欢的穿著风格。如果不喜欢太拘谨的穿著，就尽量挑选宽松、穿起来舒适的衣服。如果觉得考虑穿搭太麻烦，那就挑选容易搭配的素色基本款。若是喜欢的衣物款式，为了可以重复购买，最好挑从以前就有的经典款，停止生产的可能性低的单品。话虽然这么说，因为我喜欢愈久愈有味道的小东西，像是包包、钱包和饰品，我会选择价格高一点，但可以长年使用的单品。」

「很高兴你能明白。」

夕湖马上挑了几件轻便长裤，问起健太的意见。

「我的Stan Smith已经是第三代了，还有几双颜色和图样都不一样的Authentic。」

「嗯，还不赖。」

「原来是这样……」

「只有能让最新潮流符合自己风格的人，才能选择这种设计！你不行！」

夕湖嗯嗯点著头，把衬衫拿了过来。

「一般正好。运动鞋的话像是我也穿在脚上的adidas的Stan Smith、Superstar、Nike的Air Force 1、Converse的All Star、One Star、New Balance的996、VANS的Authentic……这些名鞋跨越了时代，不论是不是名人都爱穿，所以成了经典款。听好了，你记住，不只是鞋子，衣服、包包、钱包、手表和饰品也一样，都有不变的标准。」

「神……镇定点，镇定点。」

「……喔喔好险，虽然是我自己下的定义，不过我有一瞬间把你的头看成了足球。话说回来，也难怪你会这么认为。老实说，我对追求流行没什么太大的兴趣。」

「夕湖还有和希把时尚视为兴趣和生存意义，所以他们把钱花在上面，打扮也会配合每年的流行。夕湖，你会想把钱花在健太狂推的社群游戏和动漫商品吗？」

「……是很帅气。」

健太把我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虽然要他观察的人是我，但老实说，他那副模样让人很不爽。

＊

「等一下。」健太说，把夕湖的建议输入手机里面。

「……就是这样。健太你读的轻小说里面，写得好像打扮得不时髦就不会受欢迎，但是那种想法不一定正确。打扮时髦的人受欢迎的可能性的确会比较高，不过那和擅长运动，或是大量阅读培养成熟的思考方式一样，只是其中一个条件罢了。说穿了，除非是当成兴趣，否则根本不需要搞懂流行。」

「你觉得怎么样？」

「我也有好几双不同颜色的All Star呢～款式虽然一样，不过有各种不同的颜色和图样，很可爱喔。今天我因为衣服比较花俏，就穿了双简单的白色高筒运动鞋。」

「就是这样，夕湖小姐。」

「史蒂夫•贾伯斯不管什么时候都穿同一套衣服，这你知道吧？New Balance M992、LEWS501、三宅一生的黑色高领上衣。脸书创办人马克•祖克柏也总是穿著灰色T恤。他们认为把时间花在思考穿著打扮上面没有意义，于是省下这个步骤，选择把时间使用在自己该完成的目的……你不觉得很帅气吗？」

「难道和刚才提到的不是酷炫才是正义有关吗？」

「我来下个定义。这里所指的『时髦』，是像夕湖那样时常确认当下流行的衣服或鞋子，享受各种穿搭。至于『拙』，指的是像你这种穿得怪模怪样，或是认为只要有穿衣服就好，完全无视尺寸或搭配。」

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转身面向健太。我摆出家教的架式，竖起食指。

「这么说来，神和夕湖都选了经典款……我可以再去逛一圈吗？」

「好，去试穿吧！」

健太也站起来，朝夕湖低头致意。

「健太，这是什么？」

我这么说后，「Normcore？」健太反问著。

健太认同地点著头。

「呃……试穿就不用了吧，我会不好意思。」

「顺序当然是交由你来决定，可是长裤也有分粗细吧？要怎么选择？」

我扬起嘴角，露出型男的笑容，这么回答健太。

「其实在UNIQLO买也可以，只是那里有很多人物角色和花样的设计，我怕又会把体力浪费在吐嘈，所以放弃了。这里的话绝对不会出错。」

「总而言之，不论是什么样的打扮，只要穿出自己的风格，有自己的品味就行了。最近Normcore也成了一种流行风格。」

十来分钟后，健太拿来一双海蓝色的New Balance 996。

「我很难想像自己穿上红色或黄色的服装……」

……啊，居然被她发现了。

「嗯……我和朔完全相反呢。我想随时尝试不同的打扮，也会想率先赶上流行。每次买新衣服和新鞋子，就像接连遇见全新的自己，感觉很幸福～和朔见面的时候，我会想打扮得很可爱，或是尝试有点性感的风格，如果是和小内一起逛街，我会穿得男孩子气一点出去玩。」

「绝对不会！」

「怎么样……不好不坏，就是一件很简单的衣服。虽然不觉得帅气，但是绝对不俗气。」

「在无印买上衣和裤子吗？无印实在不像买衣服的地方。」

「等、等一下，您让我搞混了。今天你们像这样陪我来逛街，不是为了让我变得时髦吗……？」

夕湖稍微抬起脚，让健太看自己的运动鞋。

「可是，那样不会显得很一般吗？」

「衣服在神身上会自行散发出光芒……我真的学得来吗？」

「颜色选择用什么标准好呢？」

「就是说啊，每次我要朔陪我逛街，他绝对会用『你穿什么都可爱，我选不出来』逃避选择。」

健太看著自己拿来的运动鞋，脸上写满遗憾。

「这是时尚初学者容易掉入的陷阱。待会选衣服的时候我会仔细解释，酷炫才是正义的时代早就结束了。现在追求的是直球时尚。」

「嗯～原色系的搭配虽然时尚，不过你不想要太花俏吧？」

健太又看了我一次，再看向夕湖，然后陷入沉默，似乎是在以自己的方式思考。

「如果要配合朔选的圆眼镜，最好搭配衬衫，打造个性派文青风格。不过，光滑的布料会显得太严肃，还是选棉麻质料的扣领衬衫。我想可以搭配运动鞋的颜色，用海蓝色强调出一致性或许不错。」

「啊，灰色不错！和海蓝色的运动鞋一定很搭，又比白色沉稳。不太有人会选择这种颜色的长裤来当便服，有种识货的感觉。衬衫怎么办？」

「朴素的白衬衫。」

「这些裤子怎么样？」

「奇、奇怪？……没有很时髦？」

「麻、麻烦你了。」

「目前是一点也不会。」

「难的是，如果上半身是海蓝色、黑色或白色，下半身也可以选择卡其色或褐色，只要是不会撞到上衣的颜色，什么颜色都可以。因为限制很多，我们先选好长裤吧？」

「既然您这么说，我没有要反驳的意思，只是……这种的就可以了吗？」

「既然这样，上半身或是下半身可以选择黑色、白色或是海蓝色，只要全身不要同一个颜色就行了！因为这些是绝对不会出错的颜色。只是，白色长裤一个不注意会显得太轻浮，所以不行。健太你的运动鞋是海蓝色的，如果是海蓝色的长裤，距离太近也不行，所以长裤能选的就只剩下黑色了。」

「不，反而您散发著神圣的气息，甚至因为您落落大方的举止，看起来更帅气……」

夕湖带健太走到长裤区，我也跟著走过去。

夕湖拉起健太的手，快步往试衣间走了过去。健太露出了「我这辈子不洗手了」的表情。

「可以，只要选好长裤和上衣而已。我看起来拙吗？」

「你不想穿上这种衣服吗？这比你那些拙毙的衣服要好看上百倍。」

「真要说起来，打扮和登山、摩托车、阅读还有电玩一样，都是种兴趣。如果不是像你这种打扮丑得让人看不下去，其实穿什么衣服都无所谓。难道在看了轻小说和动漫之后，你会想打扮得和里面的人物一样时髦？反过来说，如果有人向你称赞山林的壮阔，你会想去爬山吗？」

「虽然我们容易从这两个极端来思考，但是在这之间还有个『有一定程度关心』的中间地带。也就是说，没有像兴趣那样投入那么多时间与金钱，可是也不想让人觉得土气，试图展现出基本的自我风格。健太，你冷静下来看看我身上的衣服。」

「我得先声明，我打扮成这个样子可不是为了你，而是我一年到头都是这种穿著。下半身不论夏天还是冬天，大多是休闲男装的长裤，上半身则几乎都是素色衬衫、T恤、POLO衫和帽T。手表和饰品的话，我只有这些，而且我穿戴饰品不是为了时髦，只是单纯喜欢银饰而已，毕竟现在也不流行了。」

「老实说……我并不想标新立异。我不想穿得太随便，最好是在某种程度上俐落一点的风格，可是我又不想散发出『总之选白衬衫搭配褐色卡其裤绝对不会有错』的氛围……」

「我基本上是简单的穿著风格，不过也会加入舒适的休闲要素，或是有自我风格的单品。夕湖讲究的时尚，也是在表现她自己的风格。虽然我谩骂了一通，但说得极端点，你的便服可以解释成『与众不同，把庞克视为自我风格的表现』。也就是说，你要找出属于自己的『极简风』。」

「我以为……比起普通的鞋子，有个性比较好。」

「什么？你迷上健行，接下来想成为跑者？你选了在晚上也看得见，可以闪瞎眼睛的七彩萤光色吗？我知道了，你上辈子是众人笑柄的驯鹿先生啊～还是你其实是钓乌贼的渔船～？闪闪发光，乘载著希望大家都能获得幸福的欲望，这个单细胞生物～嘻哈！」

「唔……刚才夕湖提到的棉麻质料的扣领衬衫？我在想要不要选海蓝色的。」

「遵命！我大概有想法了，可以交给我吗？」

「这种风格虽然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建立起来，你想要穿什么样的衣服？」

夕湖马上从沙发上面站起来。

健太确认起手机里的笔记。

「这里面的话……我喜欢褐色、黑色或是灰色。」

「所谓的Normcore，是把Normal和Hardcore两个字合起来，意思是『极简』……不过，我个人认为，不需要拘泥于一般认为的简约概念。」

在JINS配戴眼镜时，现场刚好有镜片库存，大约一个小时后可以取件，于是我们就趁这段时间挑选鞋子。

这种想法实在很有夕湖的风格。

我把衬衫放回架上，在店内让客人休息的沙发坐下来。夕湖坐在我右边，健太坐在我的左边。

我和夕湖在这间店里试著不给意见，让健太自己挑选觉得时髦的鞋子。结果他意气风发地拿来一双风格强烈的运动鞋，逼我讲出刚才那些话。

「嗯……如果希望上半身能保留正经的感觉，并且营造出时尚老手的气氛，下半身可以选择轻便的长裤，也就是宽松的裤款，或是使用弹性素材，方便行动的长裤。如果你没有坚持要哪一款裤子，长度到脚踝的九分裤非常时髦。我们实际去看看吧。」

健太仔细凝视我们脚下。

「上衣不试穿就算了，长裤怎么可能不试穿就买！别拖拖拉拉了，快过来这里。」

我拿起一件刚好可以用来举例的麻质白衬衫。

他当场换上买好的鞋子，拿到完成的眼镜后，为了挑选上衣和裤子，我们走向无印良品。

我双手扠腰，盛气凌人，自豪地挺起胸膛。

我点头认同了他的选择。

「听起来给人这种感觉，很奇妙吧？夕湖你觉得呢？」

「喔，现在这句赞美的分数很高。那正是我穿著的美学，简单来说就是『衣服只要在千岁朔身上都好看』。」

＊

「「喔喔～」」

看见健太从试衣间走出来，我和夕湖忍不住赞叹。

「怎么样……？」

健太宛如从笼子里放出来的仓鼠，心神不宁地照著镜子。

「在问我们的意见之前，你自己觉得怎么样？」

「这么说很不好意思……感觉满时髦的，待在星巴克也不突兀。」

「是啊，只要再瘦一点，就能毫无疑问地化为氛围帅哥了。」

「健太太好看了！这身打扮很适合你，以你现在这个样子，绝对会有女生喜欢你，我是说真的。」

夕湖的情绪比平常还要兴奋。

「难得打扮得这么好看，直接把这套衣服穿回家吧！店员，我们想直接穿走，麻烦结帐。我们要把穿来的制服带回去，可以给我们一个袋子吗？」

她无视依然局促不安的健太，兀自决定了起来。

「好，接下来是包包。你只有那个带子长度到屁股附近，像国中生背的斜肩包对吧？预算还有剩吗？」

「我以为会买高级名牌的衣服，大概还剩三万圆。」

「这么多钱够了。如果你喜欢斜肩包，帆布材质的怎么样？很适合你现在的氛围帅哥风格……」

我用手机找了几张照片，让他参考。

「感觉是不错，可是难得有这个机会，我想改变一下风格。」

「你要改变的话，要选和我一样休闲风的牌子吗？不只适合轻松的打扮，像现在这样的穿著也可以突显出特色。最重要的是，那种包包具有高机能性与耐久性。如果是后背包，可以选ARC9;TERYX的Arro，如果是介于后背包与斜肩包之间，我推荐MYSTERY RANCH的INVADER或OUTSIDER。」

我继续让健太看起照片。

「嗯……每一个都很帅气，不过我个人认为，这个像鸟一样的商标刺激了我的厨二心。」

「这是ARC的始祖鸟。先不管理由，就选这个吧。买完包包，就可以回去了。」

「夕湖，我全部都承认，我也会尽全力向你道歉，拜托不要再说下去了，我承受不住。」

「我现在还是不太明白，健太你到底想要怎么做？你想赏她一巴掌吗？」

「别说了，来拍照吧。麻烦你了。耶。」

「我要拿铁加一份浓缩咖啡，还有总汇三明治。健太，你身上的钱够吗？」

喔喔，这两个人听名字就是型男，好像很难应付。

在我们讨论的时候，夕湖拿走健太的超土钱包，结完帐回来了。那个钱包在夕湖手上，看起来就像GUCCI的铆钉皮夹，实在很奇妙。

啪擦、啪嚓。

「啊，我请你们当作答谢。」

「我们姑且约了两个星期后的星期六，黄金周的第一天。可是……老实说，我很害怕。在遇到神和夕湖你们之前，他们是我心中地位比较高的那群人。和美姬传LINE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

「什么嘛，我还以为你们要在河边为了美姬决斗。」

「……咦？什、什么？拍照？」

「只要你不停下脚步，总有一天能成为理想的自己。说起来就只是这样，很简单对吧？」

「所以说，我要抹茶奶霜星冰乐加可可碎片，鲜奶油多一点，再加上一个奶酥苹果派，麻烦你啦～」

「就是说啊，健太，我今天玩得很开心呢。」

健太说得名正言顺。

「健太，你认为人在想要改变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什么？」

＊

「既然要说，就理直气壮说出来，笨蛋，恶心死了。」

我懂了，的确是讨人厌的回应。

我微弯著身体，手搭在健太的肩膀上。夕湖把手放在健太头上，再让下颚抵在手上。

健太猛点头。

「这个……真的是……我吗？」

我轻轻微笑著，回答了他的话。

夕湖说著，往健太的头敲了两下。

「没错～」

「虽然用不著你请客，可是你要请客的话，拒绝实在说不过去。」

夕湖比了个「耶」的手势。

「用不著你请客，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美学陪你而已。」

「因为……我们是朋友。」

「是……这样吗？」

「我已经开始郁卒了……对了，莲是美姬的男朋友，隼人是另一个男生。本来我只要找美姬说话，但感觉得出来他们很想来嘲笑我……」

夕湖叫住附近的店员，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对方，然后绕过桌子站在健太背后。我知道她的用意，所以没多说什么，只是站在健太身边。

「对了，你和以前的朋友约好了吗？」

「唔……得到像神或夕湖这样值得信任的人指导吗？」

「既然你在我和朔身边没有那么奇怪，绝对没问题。况且，既然使出由我们帮忙这特殊绝招，怎么可以缺乏自信。」

「怎么可能，我没想过要做出这么夸张的举动。这种小家子气的想法说起来很难为情……我只希望美姬的脑中能稍微掠过『难不成我选错人了吗？』的念头，那就够了。」

「接下来的两个星期，我会拚了死命努力。要是我被人瞧不起，等于是让神、夕湖，还有内田同学、水筱、浅野、七濑同学和青海同学蒙羞。我绝对不会让这种事发生，因为……」

事发突然，健太一时间搞不懂现在是什么状况。

「不过，改变有这么容易吗？我重回学校之后，还没做过什么努力吧？」

我好像也对谁说过一样的话。

健太说到这里停了下来，他用力吸口气，然后轻声把话说出口。

健太让我们看LINE的讯息画面。

夕湖用吸管搅拌抹茶星冰乐，从旁插嘴：

「这样的话，你根本不需要担心吧？店员，可以帮我们拍照吗？」

「这种话或许会冒犯到你们……但我没有想像中的那么……格格不入？」

「这只是为数众多的手段之一。我的答案是手握『不论发生什么事都要改变』的觉悟大旗，即使内心受创也绝不放手。只要旗杆不断，就算绕再远的路，也能一步一步朝目标接近，自然而然地培养出能力。」

顺带一提，在大都市里面，星巴克或许只是间普通的连锁咖啡店，但是在福井的高中生心里，那里是现充专属的休憩胜地。尽管最近层级降低了不少，还是有很多人把人们区分成能进星巴克和不能进星巴克的人。

她似乎听见了我们的对话，把钱包还给健太的时候说道：

「简直是强词夺理！」

「没有这回事。」我说。「你下定决心改变，到学校来了。就算失败，你还是努力和大家聊天。而且你开始减肥，发型和服装也焕然一新。当然，不是这样就能成为现充，但是你尽自己所能稍微前进了。」

「是啊。这话说来难听，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整个人脏兮兮的，自以为是的说别人坏话，明明自己一事无成，只是社会上的人渣……」

「可是，你现在看起来有点像我们的一份子了。虽然说脸部表情还得再练习，而且也需要继续减肥，但你是我们现充团里的氛围帅哥代表。」

店员为保险起见拍了两张照片，夕湖接过手机确认里面的照片后，说著「OK，谢谢你。」走了回来。

我咧开嘴笑了。

「这个人怎么看都是你啊，怎么样？」

「咦～难得出来，我们去星巴克喝个下午茶嘛～你和以前的朋友见面时也都约在这里对吧？既然这样，怎么可以不去探勘场地！」

「我太得意忘形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咦？你不是因为被我甩了，打击太大，离开我们了吗？果然还是因为交不到其他朋友，所以想回来找了吧？反正很有趣，无所谓。我会叫莲和隼人一起过来～』

「这个主意不错，也可以当成演练。」

「我觉得……好像有点懂。也就是说，只能坚持努力下去对吧？」

「神、夕湖……」

夕湖的左手从背后搭住健太的肩膀，右手拿著手机放在健太面前。

在星巴克的柜台前，健太犯蠢讲出了「大大杯拿铁」，我痛骂他「搞笑的话要更高明一点」一顿，接著找位子坐了下来。

「刚才那个不行喔～」

嗯，笑点可是很重要的。

「……可以把五秒钟前的感动还给我吗？」

我在心里下定决心，只要健太的头往后仰个五公分，就秒速把吸管插进他的鼻孔里。

「健太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