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既長又短的祭典後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1.6萬 字

有什麼東西忘了帶走嗎,如果這麼問我──
可能有吧,那正是會讓我坦然做出如此回應的三天。
校外祭、體育祭與文化祭結束後,藤志高中校舍還依依不捨地飄散着一絲非日常的氣息。
體育館與操場角落,逃出畚箕的紙花反射着一閃一閃的亮光,教室窗戶忘記撕下的星星窗貼閃爍着光芒。
走在走廊上時,番茄醬與醬油的氣味猛然撲鼻而來,外面的停車場大量堆放着拆解的舞臺與入場大門。
往來的學生有一大半已經換回平常的制服,另一半則趁着最後的機會展現身上的班服。
──學園祭結束的隔天。
學校安排了一整個上午的時間,用來掃除與整理校園。
包括準備時間在內,從九月起爲期兩個月的祭典結束了。
短短几天前,每個人都還在匆匆忙忙跑着,現在卻像個在遊樂園出口忽然拖拖拉拉了起來的小孩子,或是慢吞吞地把最後一根線香花火靠向剩下一小截的燭火。
我也同樣把任務結束,扮演海賊與王子的道具塞進揹包裏,手邊幫忙收拾戲劇表演留下的雜物,心卻不在這裏。
夏日豔陽依然高照的第二學期開學典禮,大家一起決定參加應援團的蛸九,討論要推出什麼班級活動的班會,第一次見到紅葉的第二體育館,思考表演主題的Orebo,在夕湖家過夜的合宿,在幾久公園的對話,優空的演奏,與陽的兩人三腳,明日姐的蛋包飯,藤志高生的主張與屋頂,與七瀨一同走向結局的舞臺……
教室窗戶吹來的微風不知不覺有了涼爽的氣息,秋日晴空高掛於天際。
我們在這兩個月與最後三天可以理直氣壯非常肯定地說已經全力以赴,但總覺得好像還殘留着什麼遺憾,想必與沒有回望就此遺忘的的時間屬於表裏兩面吧。
今後再任內心去慢慢感受即可。
手指勾起地上的藍色紙串,拋到了一邊去,猶如一場告別的儀式。
*
大致打掃整理完畢後,再開個簡單的班會,上午就可以放學回家。
社團基本上休息,我、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與健太一離開學校,便直接往蛸九走去。
今天是應援團的中心成員大集合,爲學園祭舉辦慶功宴。
體育祭那天是有一起喫飯當成一場小小的慶功宴,但我們想要更熱鬧地爲這兩個月畫下尾聲。
紅葉率先幫忙端料理上桌,雖然聽說過了,這溫馨的一幕讓人體會到她還真的是個很黏奶奶的孩子。
這些熟面孔喚醒了阿婆的記憶,她看着新來的兩人。
「我懂了,明日姐沒來過蛸九。」
「對,我們可以在這裏辦慶功宴嗎?」
「「「「「「「「「乾杯!!」」」」」」」」」
「我懂!我也很黏奶奶!」
我一不小心得意忘形,結果銀色圓盤又作勢要往我砸過來,於是我趕緊衝到了外面去。
「我很高興能成爲大家的一員!雖然學長得過且過地說是大團圓,我可不打算加入大家後就停下腳步,請多指教!」
「對不起老是這麼吵吵鬧鬧的。」
「真的嗎?謝謝阿婆!」
反倒是她旁邊的明日姐舉起手來打招呼的動作還比較含蓄。
「阿婆妳好嗎?」
「收到!」
「你今天帶了兩個沒看過的漂亮小姐來呢。」
紅葉一聽馬上反應過來。
「可以嗎?平常白天都沒什麼客人我馬上去──!」
「她們還有樂團表演,況且我的記憶力還很好哩。」
「唉呀,學園祭整理完啦?」
經她這麼一說,要一個人一來就直接走進這間店裏是不太容易。
我明白她形容得小心翼翼的含意,不自覺笑了出來。
我們一邊聊着,和明日姐三個人一起率先進入店裏,站在櫃檯後面的阿婆往我們看了過來。
「這兩個月又三天發生了很多事,我們藍隊應援團最後順利迎來了大團圓。」
「我專程關門過去,很久沒看到那麼有趣的表演了。」
不出所料的是,巨無霸醬汁炒麪上來了三盤,明日姐簡直瞪直了眼睛,紅葉則是雙眼都亮了起來。
「嗯?」
紅葉說着,非常乾脆地站了起來。
她們兩個人一開始都坐在櫃檯,興高采烈地與站在鐵板前的阿婆聊天。
她似乎反而很高興應援團到這裏來舉行慶功宴,語氣比平常還要和藹。
每個人都拿到自己的飲料後,我拿起烏龍茶的杯子。
可以啊,阿婆說着,視線左右移動。
就在我邊走邊思考時──
「朔仔。」
「沒問題!」
就在我們閒聊時,夕湖、優空、悠月、陽、和希、海人與健太也一個個隨後進入店裏。
「妳們怎麼不先進去?」
受不了,她的膽子可真大。
「我也是第一次來!這裏是學長姐們的老地方吧!」
總之今天總共有十個人,是很大一羣人。
明日姐一副難爲情的樣子,緩緩打量着店內。
「嗨,阿婆好。」
一看過去,紅葉就在蛸九門口猛揮手。
紅葉聽出她話裏的意思,反應像是嚇了一跳。
「您、您好。」
此外,週末還有趁社團活動的空檔爲應援團以及二年五班舉辦的慶功宴,祭典氣氛還會再持續一段時間。
「你先別坐,去外面幫我把牌子翻過來。」
「這裏有種靜謐的氣氛,讓我想起奶奶的房子。」
「──學長,各位學長姐!」
看來她的心情真的很好。
「午安,打擾了。」
一旁的紅葉雙眼閃閃發亮,顯得雀躍不已。
「我們有一陣子沒來了呢。」
要說她從在夕湖家合宿時就是這個樣子倒也沒錯,但文化祭前跟文化祭後的意義不一樣,本人肯定也很清楚。
平常我們都是在桌子中間隨便撞一下杯子就當乾杯,但今天大家都是看着彼此的臉,在乾杯的同時說着「辛苦了」,相互慰勞對方的辛勞。
這兩個月來再耳熟不過的聲音傳了過來。
暑假造訪時,奶奶也是稱讚過她是漂亮小姐。
叮啷叮啷,禮貌的清澈聲響聽來有些可笑。
這些全部都是點一般份量,只是阿婆在看過應援團表演後或許是想獎勵我們,每一個都做成了大份。
我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看向坐在旁邊的學妹。
我恬淡看着眼前的景象,只是一到了要乾杯的時候,「我我我,我要坐在學長旁邊!」她眼明手快地舉起手來,一點也不遲疑,真是服了她了。
明日姐儘管因爲外觀卻步,似乎也很中意這間店的氛圍。
「喲!」
「該怎麼說呢,這間店很有氣氛……」
她聯想到的大概是我奶奶家吧。
*
藤志高中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阿婆的掌心,我苦笑着,輕輕揮了下手向阿婆打招呼,這麼回應她。
該說她臉皮果然夠厚嗎?文化祭時明明在衆人面前搞了那一出,她看起來卻一點也不尷尬。
做出這番放肆的宣言後,學妹舉起手中的烏龍茶,高喊了起來。
大家隨便挑了椅子或是坐墊坐下來,而就在我正要坐下時,背後傳來阿婆的聲音。
夕湖他們聽見這些話後也嘿嘿笑着,表情放鬆了下來。
「我剛到!」
紅葉一臉懷念,接着說了下去。
優空與七瀨的神情有些過意不去,心裏大概在想「早知道就好好招待阿婆」了吧。
「紅葉,請妳這位多事的旗手帶大家乾杯。」
「對,要是不乖一點,阿婆可是會罵人的喔。」
「大家一起來,乾杯!!」
我們點的大坂燒、摩登燒、炸雞塊、焗烤茄子、薯條還有不可或缺的醬汁炒麪陸續上桌。
我小跑步上去,對她們說。
「我想起來了,妳們是應援團的吧?」
「表演的時候那麼多人,妳居然記得明日姐跟紅葉。」
她的意思是要我把營業中的牌子轉到包場的那一面吧。
「您有來看錶演嗎?」
「明日風學姐,她說我們是漂亮小姐喔。」
話說回來,我嗤嗤笑着說了起來。
紅葉回答後,明日姐有些難爲情地搔着臉頰。
櫃檯後面的阿婆看見我們這副模樣,不耐煩地說了起來。
我們早就習慣了也就不以爲意,這間店的外觀乍看之下的確是就算在外面掛上「營業中」的牌子,也會讓人懷疑「真的假的?」,非常老舊,不對,是有獨特的風味。
「──你們別乾杯得像上班族的尾牙啊,給我有活力點!」
噗哈,阿婆簡直是一針見血,聽得我們全笑了出來。
我們爲了這十個人一起度過的兩個月就要結束的事實百感交集,究竟是要熱鬧慶祝,還是感慨聊着發生過的事,或是給彼此熱情的擁抱……
大家處處顧慮,結果形成了不自然的氣氛。
多虧阿婆的當頭棒喝,我們找回自己的步調,咕嘟咕嘟用烏龍茶或是可樂潤喉,海人率先轉換氣氛喊了起來。
「紅葉,來喫蛸九名物醬汁炒麪吧!」
「是!請問這是超大份量嗎?」
「聽了別嚇到囉,這在平常是一人份的學生巨無霸餐。」
「阿婆太大方了吧!」
「一個人要喫完一份喔。」
「包在我身上!」
紅葉看來就是會繼某人之後第二個完食巨無霸餐的女生,我聽着他們的對話不禁苦笑。
不負期待的先驅者,喫起炸雞塊的陽接着說了起來。
「西野學姐也要喫看看醬汁炒麪嗎?」
「嗯!」
「妳難得有機會喫這個,我來幫妳把海苔灑好灑滿。」
「呃,哈哈……」
優空嗤嗤笑着,看着她們那分不清是貼心還是雞婆的對話,把分好食物的盤子遞了過去。
「明日風學姐,焗烤茄子也很好喫喔。」
「謝謝妳,優空同學!」
藏老師說着,把手伸向櫃檯角落。
「阿婆,來份醬燒雞跟綜合的。」
「樂團嗎!? 」
牆壁的另一頭,大家都在那裏。
美咲老師聽着,發出了冷冰冰的聲音。
「菸灰缸借用一下。」
「千歲、巖波老師,你們在聊什麼好像很好玩,可以讓我加入嗎?」
正當我看着她們兩個人聊得興高采烈時,店門口打開了。
「妳偶爾也挺深奧的嘛。」
「哦?」
用不着那麼生氣嘛,我也知道是不可能的事。
說話聲傳得過去,也看得見他們的臉,不時也可以過去加入他們。
今天因爲人多,朔哥他們坐在店中間,不過平常中午他們似乎大多坐在這個位置。
紅葉與夕湖聽見這不經意的一句話,爭相舉起手來。
「既然有這個舞臺就不要只是當成回憶,大家明年再繼續表演嘛。」
「受不了你,那你們兩個就坐櫃檯吧。」
將來在等着我的,是看似還很遙遠的畢業。
就在我思考着這些事時──
望同學不知道什麼時候坐到我對面,納悶地看着我。
女生們默默培養出了新的關係,置身事外無人聞問的男生們覺得不太自在,也有些羨慕。
這兩個月來就好像跟大家成了同班同學,甚至產生大家永遠都會是同學的錯覺,但今天這一切都將結束。
藏老師拿着菸灰缸就要走到外面去時,我說了起來。
你們一定會分在同一組,在沖繩製造許多的美好回憶。
我繼續說着,掌心比向學妹。
我不是刻意要這麼感傷的──我不自覺自嘲了起來。
哦,七瀨默契十足地把話接了過去。
「我懂,就是因爲一生只有一次,才更令人印象深刻。」
含蓄喫着炒麪的明日姐捂着嘴巴,對這話做出了反應。
我早有心理準備,一旦結束卻像顆彈了出去的彈珠,徒留我一個人。
「阿婆,以後我賺了錢一定還。」
藏老師不知道是察覺另有隱情,還是敷衍成性,沒有多問只是「喔」地舉了下手,就出去外面抽菸了。
明日姐搔搔臉頰,看起來有些難爲情,但毫無疑問是開心的。
「太瞧不起我了吧。」
「啊啊,一個盛大的活動就這麼結束了!」
「也是!」
「我已任命一年五班望紅葉爲第三任屋頂清掃員,請多關照。」
我們兩個人一時興起開起玩笑時,隨後進入店裏的美咲老師惡狠狠地瞪了過來,我立刻秒速道歉。
我、和希、海人與健太看着彼此,噗哧輕笑了出來。
「要是少了明日風學姐,我們就不是一個完整的女子樂團了。」
宛如這個孤單在角落的小臺子。
和希在這間店慫恿健太加入,便是這一切的開端。
「我那是趕鴨子上架,大家太誇張了……」
夕湖、優空、七瀨、陽再加上明日姐與紅葉。
「真的!」
「我也是萬萬沒想到會在體育祭接下應援團的工作。」
「還真是船到橋頭自然直。」
「我才懶得去確認什麼牌子。」
我們真的做得很好,我甚至不需要特地回顧體育祭當天的表演,也有很深的感慨。
柊同學與望同學的那段不以爲意的閒聊。
優空靜謐地垂下了眼尾說。
「畢業旅行要去哪裏!? 」
柊同學、優空同學、七瀨同學、青海同學、水篠同學、淺野同學、山崎同學……
「你沒看見門口那塊牌子啊,藏之介。現在沒有營業。」
我的畢業旅行早就結束了,接下來要正式開始準備大考。
難得有這個機會,我想體會相同的氣氛,另一方面也是不想讓一不小心流露出來的感傷破壞慶功宴的氣氛,需要有一小段關上心門的時間。
我西野明日風在蛸九後面的小臺子上,茫然仰望秋日天空。
話說回來,和希說着,沉穩地嘆了口氣。
「沖繩!」
「是是我到外面去抽。」
健太馬上表示同意。
「你們會湊在一起纔是稀奇,難不成是幽會嗎?」
一個慵懶而且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
「不是明日風學姐的吉他我不唱!」
紅葉馬上站起來,恭敬向他一鞠躬。
「那醬燒雞就不要了。」
「明日風學姐……?」
不用說,他們兩個人指的是應援團。
學園祭這一年一度的盛事結束後,下個月將是三年一次的畢業旅行在等着朔哥他們。
「我也得感謝夕湖,實現了我一個小小的夢想。」
──畢業旅行啊。
本來以爲美咲老師會叨唸他兩句,但她只是在櫃檯捂着嘴輕輕笑着,像是覺得很好笑。
「夕湖學姐你們馬上就要畢業旅行了不是嗎!」
但是,放學後見不到他們,假日也不會聚在一起,不會大家團結起來往同一個目標前進,分享達成目標的喜悅,更不會再有大家同牀共枕的機會。
藏老師跟阿婆聊着,接着注意到了我們。
夕湖一聽就懂,神情瞬間亮了起來。
這個話題告一段落時,夕湖說了起來,神情間充滿了遺憾。
嘿,陽爽快笑着。
*
「我本來是要抓人陪葬,結果不只學會跳舞,沒想到有一天會接受健太的指導。」
「──沒有的事都是我這渾小子在胡說八道對不起。」
「巖波老師……?」
美咲老師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對啊,我露出了深有同感的笑容。
紅葉像是早就在等這個話題,眼神靈活了起來。
此時此刻,與大家還能像同學一起度過的時間正一分一秒過去,我卻懦弱地拉起界線,不想要寂寞再繼續堆積。
「這一切真的是從零開始。」
「我我,我也是!」
這兩個人經過學園祭後,原本的疙瘩好像也消失了。
「我會全力以赴,盡忠職守!」
海人也滿足地笑了起來。
「噢,居然這麼囂張包下蛸九在辦學園祭的慶功宴啊?」
「「真的嗎!? 」」
「對了,藏老師,可以再打一把屋頂鑰匙嗎?」
「居然讓你抓包了,我請客,別把這件事說出去。」
「囉嗦。」
「小七和小海妳們也多喫點,巖波老師請客。」
七瀨聽着他們的對話,像是有感而發。
「老實說,我本來以爲那只是個妄想,總想著有一天能實現想着想着就會忘了。我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回憶。」
七瀨點頭,呵呵眯起了雙眼。
我急忙回話。
「嚇我一跳,怎麼了嗎?」
望同學有些疑惑地歪着頭。
「這是我要問的吧……?」
我就是爲了避免這種情形才換位子的,結果還是讓學妹憂心了。
望同學在文化祭的舞臺上傳達自己的心意後,這還是我們兩個人第一次單獨對話。
內心依然驚慌,話語脫口而出。
「唔,望同學妳……」
她只是聽我這麼說,似乎就看穿了我欲言又止的莽撞發言。
「對,我喜歡學長。」
望同學說得乾脆,說得理直氣壯,我忽而有種六神無主的感覺。
她也不知道有沒有看出我的心情,面露輕柔笑容,又繼續說下去。
「如果我猜錯了還請見諒,您是在爲了畢業旅行煩心嗎?」
不同於學妹的那一面,她實在是個很敏銳的女孩子。
不過就在讓人一語道破的此時,我赫然驚覺一件事。
說不定坐在眼前的這個女孩子,是在場唯一一個能和我分享點點滴滴感傷的人。
我稍微打開關起的心門。
「學姐說這種話很丟臉,只是一旦結束總不免有種寂寞的感覺,畢竟那段時間跟大家就像同班同學一樣。」
「我懂!很想就這麼一起跟着去畢業旅行呢!」
她爽快地肯定了我的感受,我感覺心頭稍微輕鬆了一點。
我們跟美咲老師沒有什麼交談機會,她已經跟在學校的形象不同這種話我們死也不敢說出口,明日風學姐與紅葉面面相覷,笑得很尷尬。
不,你甚至沒有向柊同學和優空同學表現出自己軟弱的一面,這正是再清楚不過的答案。
「嗨不起來就別裝了,美咲老師。」
「巖波老師你把我當成回絕的藉口,其實是怕打保齡球會腰痛吧?」
再說,要不是我升上三年級,早一步被迫面臨將來出路的選擇,也不會像那樣煩惱、迷惘,兩個人一起私奔到東京。
那樣的決心在現在的我看來實在太過耀眼,我眯起了眼睛。
我們說着,在牆的這一邊咯咯笑了起來。
「是,這是我的榮幸!」
「妳別惱羞成怒,要贏了才服氣喔。」
如果我們在入學典禮遇見,如果我們同班,如果我們坐在隔壁的位子,如果我們一起去遠足參加校外教學,如果明年還能繼續在你身邊……
和意想不到的人物聊着不期然的話題,我知道自己有些飄飄然的,又繼續說下去。
「明日風學姐妳們總不能對一年級的學妹擺臭臉不是嗎?」
「妳知道嗎?第一任屋頂清潔員是我喔。」
包括應援團成員在內,和大家聊了開來的巖波老師還有美咲老師也一起走出店裏。
巖波老師調侃着說。
「巖波老師纔是,別以爲身體還能像年輕時那麼靈活喔。」
單論認識的可能性,同學年的機率肯定更高。
他之前以爲我的年紀比較小,兒時的那次相遇跟年齡似乎沒有太大的關係。
「紅葉,妳喜歡哪種類型的土產?」
「小七,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話的用意不明,我歪着頭要她繼續說下去。
我騎着腳踏車侃侃而談時,旁邊那個人輕輕笑了起來。
──如果我不是三年級生,我們也不會演變出你和明日姐的關係。
「千歲,算我們兩個大人一份。」
然而眼前這個女生儘管是學長學妹的關係,與我在類似的境遇愛上了一個人,卻不以爲意地一次次將危機化爲轉機。
雖然唐突又沒有解釋清楚,她好像一聽就知道我的意思。
「美咲,這裏也有不是女籃的人,沒關係嗎?」
我微笑着點了下頭。
我正感慨於正可謂柳暗花明又一村時,望同學淘氣地嘿嘿笑了起來。
剛纔我只是漫不經心地聽着,她在乾杯時說不會就此停下腳步。
望同學答得很快,接着就像剛纔的我那樣,縹緲的目光望向天空。
回想起這兩個月以來,我們很常有機會像這樣一大羣人騎着腳踏車移動。
「妳可真是精明。」
「會嗎?我想說既然要送人,最好是送對方喜歡的東西。」
大家今天都是騎腳踏車來的,我們在走回學校的路上,朔同學開玩笑說了起來。
「這麼說起來,美咲高中生的那個時代只有保齡球可以玩吧?」
我騎在最後面,旁邊是紅葉。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對於學妹耍這種小花招,我並不覺得氣惱反而感到敬佩,忍不住笑了出來,急忙伸手捂住嘴。
「畢業旅行的嗎!? 」
雖然不同於在幾久公園與優空同學的那段談話,可以與喜歡同一個男孩子的女生分享不同學年的惆悵,那種感覺真的很好。
「找樂子是死語了吧……」
我們畢竟是有十個人,就算騎在最前面的朔同學與淺野同學儘量選了車不多的小巷子,隊伍還是浩浩蕩蕩拉得很長。
*
我內田優空向阿婆道別,接着離開了蛸九。
平常我都是走路上學,這種感覺有點不尋常,而且儘管沒有做虧心事,不知道爲什麼總有種在偷偷摸摸策劃什麼祕密行動的興奮感。
──所以不是相逢,而是相識。
我點頭後,望同學的語氣有些親暱又有些促狹。
「我知道明日風學姐也有屋頂鑰匙,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欸。」」
美咲老師說着嫣然一笑,臉上的笑容莫名讓人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畢竟妳平常都是維持冰山美人的形象。」
「我平常可沒少做腰部的運動。」
「事先確認這一點很有優空學姐的風格。」
那是在進入應援團前,得知望同學的心意前,只能一個人獨自承擔的情感。
「偶爾我們也到可以看見天空的地方,像這樣聊聊天吧。」
「我也覺得明日風學姐的立場很狡猾喔,追逐不存在的人影不正是人類的天性嗎?」
「望同學妳有想過希望自己跟他們是同一個學年嗎?」
我打算至少要買這些人的土產回來。
酒足飯飽後,大家決定按照原本的計劃去打保齡球。
「何況呢,您不覺得有些事就是要不同學年才做得到嗎?」
「小海,別說得好像我一定會輸。」
「每個人喜歡的東西不一樣,有人想要鑰匙圈或是可以放在房間裏裝飾的小東西,也有人想要T恤或是毛巾,還有實用的可愛小物以及搞笑類的……另外也有人單純喜歡好喫的小點心。」
我們嗤嗤笑着,紅葉又繼續說下去。
「當然有!只是……」
陽也跟着起鬨。
「……想像得出來。」
巖波老師與美咲老師表示有一點事要處理,稍晚會開車過去,於是我們各自騎上腳踏車,一起離開學校。
多麼率直而且樂觀堅強的人啊。
放學後一大羣人騎着腳踏車到什麼地方去,也許這麼做對高中生來說就算是特別的時光了。
「我沒有批評的意思,只是如果是夕湖學姐的話,就會靠直覺來決定『紅葉絕對會喜歡這個!』不是嗎?」
「我們接下來要去打保齡球,兩位老師要一起去嗎?」
如果我跟你同學年,在你放棄棒球萬念具灰時,還會向我敞開心房嗎?
望同學輕輕笑了起來,像是覺得這說法很好笑。
我一直把學年的不同當成了枷鎖。
「如果我不是一年級的話,可能不會與學長相識。」
巖波老師不以爲然地哼笑一聲,裝模作樣地說。
悠月在一旁聽見後,這麼提醒老師。
既長又短的兩個月即將結束,我感受着內心的落寞,開口說了起來。
我又是如何呢。
這麼說也是,我沉穩地說了起來。
朔同學與美咲老師不約而同斥責了回去。
家人、社團裏的同組學妹,還有明日風學姐與紅葉。
「舉例來說,剛纔我當着大家的面說要坐在學長旁邊對吧?」
即使加入這個羣體,喜歡同一個男生,她手上仍牢牢握着專屬於不同學年所擁有的視而不見的權利。
「很好,我們走着瞧。」
他那個人不論好壞都很顯眼,而且連望同學他們這些應援團的學弟妹也都知道他這個人,不可能會不知道他那個人就畢業。
「我是無所謂,只是美咲老師不太適應年輕人聚在一起找樂子的地方。」
巖波老師揚起嘴角,嘻笑着說。
「打個保齡球而已,會破壞什麼形象?」
朔同學和那時候一樣語氣顯得很傻眼,沒想到美咲老師聽着挑起了眉頭。
這讓我想起她在河邊與你練習雙人舞時,果然是故意挑選那個地方。
我們早就見怪不怪了,原來他對職場同事也是這種態度。
不過,升上高中後的重逢又是怎麼樣。
「雖然說也要看是誰送的,我基本上喜歡收到當地的醃漬物,或是可以拿來配飯的鄉土料理、特色美食也都會很高興。如果是從實際喫過覺得好喫的店家買來的土產,也可以聊得很開心!」
原來如此,直到此時我才瞭然於心。
「呵呵,我也是。」
我每天都得煩惱晚餐的菜色,對沒有喫過的料理很有興趣。
對了,紅葉說着,像是靈光一閃。
「還有稀奇的調味料!」
「我懂!」
我不自覺拉大了嗓門附和她的話,有點難爲情。
這世上喜歡收到奇怪調味料的女高中生會有多少呢。
別說是買給朋友了,甚至不會想到要買回去給家人吧。
紅葉果然平常就有在下廚,我湧起了一股親切感。
這讓我想到我沒有跟夕湖說過,她卻買了「石留魚醬」當成金澤的土產來送給我,直覺實在不可小覷。
正當我思考時,紅葉有些不好意思地開了口。
「不過,不用特地幫我買禮物。」
她露出了調皮的表情來。
「我只要能分享大家的回憶就心滿意足了!」
我本來想說不用跟我客氣,又打消了念頭。
在這裏跟她僵持也沒有意義。
從剛纔那些話聽來,只要挑我喜歡的東西送給她準沒錯。
把土產交給她時,再來看着照片暢聊回憶吧。
──忽然出現一段空白時間,只有車輪聲喀啦喀啦作響。
十個人的車隊不知不覺拖得很長,彼此的間隔有長有短。
在他們聽從指引時,其他人則是駕輕就熟地租借保齡球鞋,挑選自己覺得順手的球。
「妳要是想在那個熟悉的廚房幫忙準備便當,我也不介意。」
四個人猜拳後,最後決定由我、小七、美咲與紅葉依序上場投球。
用裝傻的聲音果斷回絕後,我用力踩下腳踏車的踏板。
「對不起沒喫到妳做的義大利麪。」
「在那個廚房嗎?」
「我還是第一次煮到一半掉頭離開,我會負起責任來雪恥的。」
「請教我!」
「既然妳要下廚,不如就來道拿手菜吧。」
「拜託妳別把球丟歪丟到這邊來了。」
後面兩個人的實力不明,先來見識她們的實力。
在幾久公園與明日風學姐聊過後,在校外祭獨奏後,在文化祭推朔同學一把後,說真的,我早就接受她了。
我當時是爲自己責怪的語氣道歉,還有明明是我主動邀約卻毀了她的用心。
……怎麼感覺這一隊的壓力特別大?
剛纔在蛸九跟她莫名投緣的紅葉馬上做出回應。
但在我們兩個人像這樣私下聊天時,我又不覺得她的行爲完全出自惡意。
「麻煩您了!」
「小海,妳要是怕了,不如去旁邊追在男人的屁股後面跑。」
我呵呵微笑着說。
「──在學長家下廚時,可以借坐那張椅子嗎?」
「哦,好啊。」
我也配合起她來,故意說得模糊不清。
「小海學姐,保齡球不是用力丟就可以了!」
自稱很久沒打保齡球的小七也露出了挑釁的笑容。
福井市的高中生要一大羣人出來玩時,最常造訪的其中一個地方就是LEISURE LAND。
加快速度,把不滿的聲音拋在背後。
我們這羣人包括美咲與藏老師在內多達十二個人,於是分成三個球道。
有些對話只有在並排騎着腳踏車時纔會出現。
美咲徹底中招,驚訝地揚起了眉毛。
「嗯,我本來就有這個打算。」
紅葉擺出了學妹的表情來說。
我回答後,她的語氣比平常還要雀躍。
她像是發現我難得遲遲沒有反應,遷怒似地往我看了過來。
紅葉很聰明,當然聽懂了我的意思。
爲了不讓兩個新人落單,以千歲他們爲中心很快就分好隊伍時還沒什麼感覺,只是冷靜下來一想才發現,居然那麼剛好把一羣好勝的女人分到了同一隊。
「我會在後面確認美咲的屁股有沒有下垂來比賽啦!!」
「優空學姐,妳教了明日風學姐怎麼做蛋包飯嗎?」
「我說,紅葉。」
尤其保齡球場旁邊附設卡拉OK,考完試或是社團參加重大比賽後要慶祝時,大多會抱着「今天要來大玩特玩」的心情,選擇到這裏來。
「妳願意跟我一起重現畢業旅行時嚐到的美味料理嗎?」
大家都在跟旁邊的人聊天,慢悠悠地踩着腳踏車。
面向球瓶的最右邊是夕湖、和希、海人與山崎的二年五班隊。
「老實說,下廚難不倒我,只是沒有什麼拿手菜可言……」
比徒步輕快,沒有開車那麼沉重,把想講的話講完後,便能讓話語隨風而逝,就此遺忘。
我把手放在取球區的通風口上,再往手上吹口氣。
「那是很普通的蛋包飯,只是調味是朔同學喜歡的口味。」
「下次可以再下廚招待我嗎?」
*
「夏天請教我各種素面料理,接下來的季節是火鍋的調味!」
正中間是千歲、藏老師、小內與西野學姐的男女年齡混合隊。
不管有什麼原因,就算其實是想讓另一個人品嚐,沒能喫到喜歡收到調味料的女孩子爲自己做的料理,我必須慎重道歉。
希望我的話聽起來就像那樣,我儘可能不要讓語氣聽起來太嚴肅。
她就連這種地方都跟我很像。
「要是力道過猛結果打出溝球就丟臉了。」
我脫下外套,把袖子捲了起來。
果不其然不出所料,美咲意氣風發地脫下外套,轉動起了手臂。
「既然用了場上的外號,表示我們沒有必要禮讓老人家吧?」
她現在還是一副學妹的態度,等比賽開始後就跟我們沒兩樣了。
「嗯,這對我也很有幫助。」
她有她自己的堅持與決心,循規蹈矩地在行禮後再踏入別人的領域。
她會的果然都是些跟日常生活息息相關的家常菜,我深有同感,輕輕笑了出來。
紅葉莫名欣喜地把頭轉到另一邊去。
我面向前方,輕描淡寫地說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有沒有意義,我這麼做單純只是因爲看起來很有架式。
這一大羣人裏面,只有山崎和西野學姐完全沒來過這裏。
反正紅葉很快就會追上來,偶爾像這樣學姐捉弄學妹也不失爲一種樂趣。
「那也要怪我,而且妳不是早就向我道歉了嗎?」
說不定我們彼此都很高興找到了可以輕鬆聊料理話題的對象。
應援團的成員比藏老師他們早到,在wai plaza二樓的TSUTAYA或TULLY9;S咖啡廳消磨時間。
……我就知道會變成這個樣子。
她猛然睜大了眼睛,淘氣地說。
美咲、小七與紅葉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小七、小海、望,妳們這些年輕人可要多見識見識。」
騎在旁邊的紅葉驚慌失措,大呼小叫了起來。
還有還有,紅葉說着,別有用意地眯起了眼睛。
一上到二樓,馬上就能聽見電玩機臺的電子聲,還有保齡球瓶彈跳的聲音,非常熱鬧。
最左邊是我、小七、紅葉與美咲的體育女子隊。
「嗯,這我就無法同意了。」
學妹聽見我這麼說,傷腦筋地垂下了眉毛。
我青海陽接到美咲通知說他們到了,於是一羣人移動到隔壁棟的LEISURE LAND。
聽過文化祭的主張後,我不再認爲她那麼做單純只是天真導致的誤會。
「──啊啊啊啊妳們吵死啦!」
我繼續說下去,再次避開僵持的情形。
我走上前去,把球舉在胸口的位置,緩緩深呼吸了幾口。
眼睛直盯着最前面的球瓶,跨出腳步,以後擺的動作將手抬高。
在較長的助跑助勢下,球用力丟了出去。
──哐啷哐啷。
球直直拋了出去,前進方向中間偏右一點,狠狠撞飛球瓶。
「啊啊啊留了三瓶!」
「嗯,還可以。」
「以小海來說,算是表現得不錯。」
「Spare輕輕鬆鬆!」
可惡,雖然沒有資格這麼說,這一隊有夠煩。
妳們看看旁邊的小內還有西野學姐,她們身邊好像都有花瓣在飄舞了。
我拿起毛巾,把回到取球區的球仔細擦乾淨。
手放在通風口上,再吹一口氣。
再次走上前去,球放在胸口位置,盯着最前面的球瓶。
剛纔的球往右偏,也就是說出手時手腕角度往外開得太大。
再加上第二球的球瓶集中在左邊,要是怕滑進溝裏就休想擊倒球瓶了。
好,往前跨開腳步,手後襬舉高。
經過較長的助跑後肩膀向前推,在出手的瞬間把手腕往內收。
──哐啷。
這次球直接往我的目標方向滾過去,擊中最前面那支球瓶。
溝球嗎?身體一時衝動就要靠向前去時,我猛然想起一件事。
──唰。
──咻。
我、小七再加上跟着瞎起鬨的紅葉,馬上做出反應。
球瓶全部擊倒拿到全倒後,美咲回過頭來,臉上帶着挑釁的笑容。
她舉球的位置比我高,在下巴附近,稍微助跑過後以有如展開翅膀的後襬動作伸長了手臂。
──咻咻咻。
我們一邊調侃着,同時互相擊掌。
第一球沒有全倒,不過第二球有把全部的球瓶擊倒,也就是所謂的Spare。
「老師看起來就是會一個人去打保齡球呢!」
「妳可別挑釁學生,結果自己一出手就溝球喔!」
小七與美咲的投球姿勢也都很標準而且優美,但紅葉的動作更適合用高雅來形容。
球速與轉速都快的那顆球輕鬆擊倒球瓶──
畢竟她有一雙迷倒衆生的修長美腿嘛,哼。
我正氣憤時,美咲走上前去。
「妳們到底以爲我幾歲啊。」
她出手的動作比起投球更像是把球送出去,後腳順勢滑行。
小七回來後拿起球,這次沒有裝模作樣而是直直投了出去,擊倒剩下那支球瓶。
「算是在意料之內吧。」
結果就這麼跟一時大意的千歲對上眼,對方趕緊移開視線。
緩慢踏出腳步,以華麗的後襬動作將手舉高。
「不愧是小七學姐!」
「待會就讓妳見識什麼叫做格調。」
小七拿着球走上前去,把球擺在胸前稍低的位置。
「可惜,就差那麼一點。」
儘管力道不大,球瓶從前面一個個乖乖輪流倒下,看了就好笑。
球循着新月般的軌道轉進中間偏右的位置,把球瓶一支接着一支彈開。
美咲、小七與紅葉全舉起手來。
手腕翻轉的角度小,出手彷彿在輕撫着球道。
我亂髮脾氣,大喊了起來。
確認能順利把三支球瓶一次帶走後,「很好!」我喝采着握緊了拳頭。
我們的反應似乎讓美咲看得非常滿意。
小七說着,場上只剩下一支最右邊的球瓶。
儘管戰況激烈,紅葉這位學妹依然站到前面,從容自在舉起了球。
球速比小七慢,但轉速明顯比小七快的那顆球繪出弧線。
雖然有Spare跟全倒的差別,目前看來算是水準相當高,比數僵持的一場比賽。
瞄準其中一支球瓶,再期待有萬分之一的機會能順便打倒另外一支,一般都會採取這種策略。
衆人擊掌後,我不經意瞥向隔壁的球道。
紅葉搔了搔臉頰,像是很頭痛。
我們兩個人最後一次一起來玩是什麼時候已經忘了,我只記得照例又是一場激烈纏鬥的大混戰。
厲害吧,我轉過身去,態度充滿了自信。
「妳的球路還真是跟妳的性格一樣扭曲。」
就算嘴上不饒人,大家還是不吝於稱讚彼此的精彩表現,很有體育人的風格。
「不愧是保齡球世代。」
對了,她的投球方式就是這麼討人厭。
「糟糕,失算了。」
「「真的嗎!? 」」
那傢伙,他肯定是色眯眯的在看小七投球。
職業高手遇上這種狀況也很難把兩支球瓶全部打倒,而且這還是第一局而已。
「欸。」
球果然從右邊慢條斯理轉了個彎,滾向正中間的球瓶。
「我就承認妳有資格當我的對手吧。」
本來以爲有點偏的球路輕易改變了方向,擊中中間偏右的位置。
腳往後拉,同時轉動手腕,手指流暢地把球投出。
「洗溝纔是對的嗎!? 」
啪啪啪,我們互相擊掌。
美咲與紅葉高舉起手來。
我跟小七與紅葉異口同聲忍不住驚呼。
她的球速和我一樣快,但以流暢的動作所拋出的那顆球直直向前滾去。
在美得令人生厭的背影另一邊,球驚險萬分地從球溝邊擦了過去。
左右兩邊各剩下一支球瓶,也就是Split。
「妳肯定有自己的球吧。」
「完全是小海學姐的球風!」
美咲回頭,露出遊刃有餘的笑容來。
我們這些外行人玩球有一半靠的是運氣,打成這樣也很正常。
「各位同學,要好好看老師示範喔。」
「正確說法不是溝球是洗溝,馬上就學到一課了吧。」
我朝她的背影開起了玩笑。
她重新面向前方,把球舉在比小七更低的位置,大概在肚臍附近。
接下來輪到小七。
美咲開玩笑說了起來。
她優雅地邁出步伐,手微微往後擺。
「望,妳要是在這裏來個全倒,回去我請妳喫8號。」
剛纔在蛸九喫得那麼飽,大概是打算在這裏消耗完全部的熱量吧。
「可以嗎!? 我可是很激不起的喔。」
紅葉也躍躍欲試地答應了這個提議。
最右邊與最左邊各一支球瓶。
我沒有查過或是學過Split的正確解法,不過如果是我的話應該會瞄準其中一個邊角,再期待會順勢反彈擊倒反方向的球瓶。
紅葉拿毛巾擦了下回到取球區的球,把手放在通風口上方。
光是從這麼一個不經意的小動作,就看得出來她正高度集中注意力。
球舉高在下巴的位置,接着紅葉宣誓般的說出一句話。
「──我會打倒的。」
稍微助跑過後,以展翅般的後襬動作高雅地伸長手臂。
手腕翻轉的角度小,出手彷彿在輕撫着球道。
──唰。
球的力道比剛纔更猛但又輕快,往空蕩蕩的球道中央直奔而去。
天真,我暗忖着。
從那個位置就算跟剛纔一樣轉彎,也只會擊倒左邊的球瓶。
果不其然,球輕易改變了角度。
如同我的預料,球用力擦過左後方的球瓶內側──
──哐啷。
接着猛撞上牆壁,像撞球一樣彈到另一邊去。
「我們要光明正大的對決,一較高下。」
「把七瀨悠月帶到那裏的人,我想是我。」
再說──我戲謔地笑了起來。
我怕知道比數,沒有問最後的比賽結果,只知道左邊的體育女子隊一戰再戰不肯罷休,時間纔會拖到這麼晚。
*
「我想給她動力的人是妳沒錯。
「啥?爲什麼?」
我舉起拳頭,不可一世地對她說。
「我很後悔自己太雞婆了。」
「妳說的是哪一個?」
點破就沒意思了,於是我高高聳了聳肩。
「鬼扯,妳纔不是那種個性。」
紅葉想必也很清楚吧。
「好痛!」
我們實在不得不佩服,不約而同驚呼了起來。
不過她不需要別人刺激,自己也有辦法開鎖到另一邊的世界去。
那個人的身影鮮明地在腦中浮現,我嘿地笑了起來。
「──她可是我的搭檔。」
他們在舞臺上手牽着手,恭喜夫人賀喜老爺。
「我在沒有燈光的舞臺邊看到了。」
我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種話來,在我回問後,學妹又繼續說下去。
小七該說不愧是小七吧,很自然地站起來跟了過去。
「那可是我最尊敬的運動員,很正常。」
光是聽我這麼說,她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小七與夕湖還有紅葉,各自的形式儘管有所不同。
我現在有點懂了,我的搭檔。
結局指的是我們班上的戲劇表演吧。
現場所有人裏面她的年紀最小,卻以不同凡響的表現搶盡風頭,我們這三個人也只得無奈聳肩。
爲什麼不過短短兩個月,得要接受這個學妹也跟我們站在同樣的位置。
紅葉露出了有些傷腦筋的微笑。
「「「喔喔!? !? !? 」」」
「這纔是我們的作風,對吧。」
我也算是站到了表明心意的那條線上,只是爲什麼總有種落後的感覺。
「況且我早就告訴過妳了吧。」
我在納悶的學妹背上拍了一下。
我沒有回答問題,而是直視學妹的雙眼。
不過也多虧這樣的安排,明日姐與健太這兩個新手最後進步很多。
「我想不需要我確認,妳也看到那個結局了吧?」
叩,我們發着誓,紅葉心愛地眯起了眼睛。
「讓小七燃起鬥志來的人是妳吧?」
紅葉展現出精湛球技同時擊倒右後方的球瓶後,回過頭來對我們嘿嘿笑着。
我們就這麼爲了爭奪最大獎,回到女人的戰場上。
我叫住她,有些話想跟她說,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我們伸出手的那個對象,可是不這麼做就無法擊落的男人。」
那一天,溼淋淋的小七肯定是與這個強得可怕又坦率的女生對峙,受到了嚴重的打擊。
紅葉像是兀自揣測我的心情,愧疚地垂下了眉毛。
後來我們在LEISURE LAND不知道消磨了幾個小時。
表面上是選出最佳女主角,而千歲朔(王子)選擇了七瀨悠月(月夜公主)。
我早就有預感會演變成這種下場,把她們剛好湊在一起恐怕是造成了反效果。
一定是因爲我遲遲不肯面對決勝的那一刻吧。
我再不破繭而出的話,想必不久就會被迎頭趕上。
第一局結束時美咲去買飲料,順便獎勵成功破解Split的紅葉。
「……籃球也是。」
這種想法也是很讓人生氣,我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別小看人了。」
「紅葉。」
「陽學姐,妳會後悔讓我加入你們嗎?」
中指在學妹額頭上彈了一下,說出某人最愛掛在嘴邊的那句話。
「那一天,學長也說過類似的話。」
看過文化祭的舞臺後,心中的疑問總算是解開了。
我千歲朔和大家一起走出去,外頭已經是夕陽渲染的美麗晚霞。
紅葉似乎終於明白我的意思,言詞間充滿了挑釁。
機靈的學妹也準備要跟過去時──
她在裙子上面握緊了拳頭,嘀咕着說。
「對不起,我不是說陽學姐追不上……」
就因爲她是這樣的人,我才能持續跑下去,爲了與她並肩前行。」
*
我明白她的意思,在輕緩的深呼吸後──
一定是因爲我爲自己留了條後路吧。
紅葉詫異地眨着眼睛說。
紅葉顯得有些納悶,等她坐下後,我接着說了下去。
我們也不是一直在打保齡球,還玩了桌球、冰上曲棍球還有電玩機臺,慶功宴玩得非常開心。
她做作地笑了笑,這麼說道。
本來我們打算就地解散,只是蛸九喫下的那些食物早就消化光了。
尤其是體育女子隊答應的請客次數多到都數不清了,於是在她們的提議下,大家慢吞吞地推着腳踏車,走到後面的8號。
啾啾啾,唧唧唧。
十月就要結束的鄉間小徑上,蟲鳴聲十分清亮。
空氣中隱約飄來潮溼的草木與土壤氣味,尚未變色的葉子迫不及待要展現出絢麗光彩。
每當到了這個時間,就不得不感受到夜色漸深的秋天,以及冬天的即將到來。
既長又短的兩個月過去後,今年不知不覺也只剩下兩個月。
在祭典過後的這段時光,忽然讓人有種領悟。
──夏天結束,青澀的歲月結束,十七歲也將要結束。
我們帶着回憶,以哀愁的速度向前邁進。
每一小步都滿懷着情感,然而一旦回頭望去,這些也只是被季節或是某個活動包裝起來,孤零零地拋在路上。
總有一天解開時,還會記得這條路嗎?
混合在一起後就會滲透融解的淺色漸層天空還會留在心裏嗎?
走在旁邊的夕湖彷彿在掌心輕輕掬起我的心情。
「沒問題,一定會記得的。」
另一邊的七瀨也配合她接着說下去。
「不會忘記的。」
妝點月夜的紅葉轉變爲靜謐飛舞的白雪,接着是互道珍重的櫻花,這段日子還會留有幾道色彩。
彷彿要熄滅祭典過後的提燈燈火,我們呵呵地輕籲着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