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雨天與夢境

那場雨，宛如老舊的玻璃彈珠。

連綿細雨輕柔地打在教室窗戶上，半透明的薄霧籠罩着沒有人的操場。今年六月比往年更早飄散着梅雨氣息，黯淡的天空沉甸甸的，壓迫着整座城鎮。

相較於室外猶如夜晚提早到來的幽暗景色，熒光燈照亮的教室裏異常明亮，彷彿只有這個地方超脫塵世。

我一時興起，把窗戶打開一個手指頭的空間。潮溼的空氣從那道縫隙鑽了進來，混雜着柏油與塵土的氣味，柔聲告知室內和外界依然連接在一起。不知爲何，遙遠夏日的田埂從記憶深處浮現，又馬上沉落下去。

我討厭雨天，以前的我這麼想。

其實雨天也沒有那麼討厭，現在的我這麼認爲。

滴答、滴答，雨滴在某個金屬屋頂上彈跳，譜出快活的旋律。我豎起耳朵，漫不經心地聽着，一種奇妙的亢奮感湧上心頭，就像跳進水窪裏的紅色長統靴少女，或是在滂沱大雨中收起傘，高歌一曲的紳士。

「……歲……千歲……快回神！！」

「好痛！？」

當我正在神遊時，太陽穴被人用手指頭「叩咚」一聲用力彈了一下。「叩咚」是怎麼一回事？這不是彈額頭該有的音效吧。

「你在發什麼呆。」

鄰座的青海陽看着我，一臉傻眼。

「我說妳啊，女人看見男人哀愁又性感的側臉，通常不是要獻上柔情的吻嗎？」

「你要嗎？噗啾的吻。」

「我錯了請饒了我。」

「嗯～？你還沒睡醒嗎？需要再來一次嗎？」

「威力和鑿岩機不相上下的彈額頭拜託別再來了。」

星期一的放學後，第七節課結束了，但是我們沒有開始掃除或是開班會，而是在教室裏面等待。

今天有堂特別課程的第八堂課，課堂內容是由三年級的學長姐來進行生涯輔導座談會。

藤志高中由於是福井縣首屈一指的升學名校，這類資源相當豐沛。

或是還有這種方法。

話說回來。

爲了甩開這些亂七八糟的念頭，我用力拉緊歪掉的領帶，把領帶系直。當我正要往小隊成員走過去的時候，明日姐的聲音從背後叫住我。

爲保險起見，在確認千歲小隊以外的小組都報告完畢後，最後由我報告。

「妳恐怕會如坐鍼氈喔？」

班上的男同學大概都是第一次就近看見明日姐，他們愣愣地張大了嘴巴，女同學則是陶醉地看得入神。

「你看，藏老師來了。班長振作點。」

「認識，他是我的學弟～」

對面的夕湖迫不及待地開口說道：

慢着，我哪有必要那麼大費周章地幫他火葬。

「各位同學大家好，我是三年級的西野明日風，今天請多指教。」

那個人擁有比我更多和明日姐共處的時間，他們共同書寫出日常的故事，那個擠在字裏行間有如課本塗鴉的人反而是我。

不論是搖曳着神祕色彩的短髮、左眼那顆虛幻的淚痣，還是從長度適中的裙襬裏伸出來的雪白長腿，所有一切看起來都像是藝術品。儘管如此，當事人卻笑咪咪的，像只親人的野貓，這種衝突的印象更助長了她散發出的非現實感。

明日姐從容不迫地又繼續說下去：

學長相當自然地推了一下明日姐的腰。

「妳說的是*shit吧？」（編注：日文中音近「嫉妒」。）

那位學長苦笑着又繼續追問，像是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

「哦？」

「我常聽說他們的事，想和他們聊聊嘛。」

「敬禮……坐下。」

「那個最愛自己又愛耍帥的自戀狂～」

把他監禁在陰暗的房間裏，要他把福井名產背子蟹（雌越前蟹）的一百隻蟹腳剝乾淨，否則不許離開。這種蟹腳很細，剝起來又累又辛苦，他肯定剝到一半就會崩潰。

「不是我，是你纔對。」

我稍微轉頭，看見夕湖惡狠狠地瞪着我。我和優空一起走在放學回家路上時，曾遇過明日姐幾次，七瀨則是因爲上個月那件事見過她。不過我沒有在夕湖面前提過明日姐，之後想必會遇上猛烈的問題攻勢。

——只不過。

真的假的？我可沒聽說喔。

學長看着我，嘴角微微往上揚了起來。

既然他們是同學，就像我也是用名字叫夕湖或是優空那樣，這種稱呼方式一點也不奇怪。只是聽到他那叫法，讓我覺得自己很幼稚，居然爲了明日姐這個稱呼暗爽在心裏。

「知道了。你們就到那邊的空位吧～」

雖然是高二的六月，有些學生仍已經開始爲了大學的升學考試埋頭苦讀。儘管針對志願校系擬定應試對策還太早了點，但是知道三年級的學長姐當初是怎麼對自己的前途做出決定，或是現在正要下什麼決定，對大多數的學生來說都有很大的參考價值。

明日姐的這種個性真的很頑劣。

我帶着苦笑朝她揮手後，果然從四面八方傳來「他們是什麼關係？」、「受不了，怎麼又是他。」、「把頭給我留下來。」這類的視線。

明日姐往我這裏瞥了過來。

教室裏，「請多指教。」的聲音零零落落地響了起來。

大可以把他埋在操場的角落，只露出一顆頭，每天早晚塞給他福井名產羽二重餅（限原味），一天他就會喫膩了，而且還會噎到。

雖然明白這個動作的意思是要把現場交給她負責，但這暫且不談，混帳東西你想把骨灰撒在海里還是山裏，限你三秒鐘之內回答。

「喂～你有聽到嗎？」

找碴啊，別小看藤志高中首屈一指的混帳渣男，你還是先去校內匿名論壇讓人罵個上百次，否則你還不夠格咧。

既定流程完成後，明日姐心滿意足地點點頭，接着開口說道：

「規模太大的話不方便進行交流，讓比較要好的同學分成四到五組如何？然後我們這邊則由兩、三個人負責一個小組。」

「不會吧。」

我說，柊夕湖同學、內田優空同學和七瀨悠月同學，拜託可以不要那麼殺氣騰騰的嗎？殺氣刺向背部和頭部，很痛耶。

雖然早就知道會有幾位三年級學生來到教室，但我絲毫沒想到其中一個人居然是明日姐。那個人可能是故意瞞着我，想嚇我一跳吧。

我所知的明日姐總是一個人。

班上竊笑聲四起，我這才注意到明日姐在和我說話。反應慢半拍是我的錯，只是拜託可以不要丟出之後絕對會爆炸的地雷嗎？

「我們這一組是八個人。」

當我正在胡思亂想的時候，明日姐往前踏一步，遠離學長的手。

——受不了，每次在她面前，我就失去了自制力。

我抱着一絲希望，求救地看向隔壁座位。陽直盯着我，然後莞爾一笑。

「那個人是誰？不是你以前的女人吧？」

我總覺得有些寂寥，好像失去了什麼。

聊着一如往常的瞎話讓心情平靜下來後，我聽見了明日姐與身旁學長的對話。那個人大概是體育社團的人，身高比我高，體格也很健壯。俐落的短髮看起來很清爽，五官分明，讓人一眼就有「啊～這個人肯定很受女生歡迎～」的印象。

「啊～我想你們都知道了，今天會有三年級學生來進行生涯輔導座談會。你們不用太拘謹，既然大家都是學生，有什麼問題儘管提問。」

在這樣的氣氛下做出這種行爲，會讓我的立場有多麼難堪，她肯定是明知故犯的吧？

他喀噠喀噠踏響夾腳拖，離開講臺，在窗邊的摺疊椅好整以暇地坐了下來，接着往門口大喊：

在一行人之中，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是……騙人的吧？

「啊～是啊是啊，我記得是喫屎去的意思嗎？」

我將幻想擅自投射在她身上又自行破滅，之前因爲她而理解且說過的這番話此時化成一把刀，反過來傷害我自己。

明日姐微微點頭。

「那麼～該怎麼進行呢。」

「明日風，你們認識嗎？」

這兩個月來，班上的小圑體大多都已經固定下來，而且在我所知的範圍內沒有落單的同學，應該是不需要擔心。

我別開的視線對上了藏老師的目光，他意有所指地嘻嘻笑着。我看我把橡皮擦屑揉成一團，朝那個大叔砸過去好了？

這是在說誰啊？居然是我喔！

啊～這個人絕對喜歡明日姐，他露出了像是評定完成的表情。「我明白你對她的憧憬，不過明日風是我的，你還是早點死心吧，這位學弟。」這樣的訊息傳了過來。

「二年級所有學生都是我們的學弟妹，他是什麼關係的學弟？」

「別說得好像妳是現在的女人。」

全班同學陸續站了起來。

所有人裏面，淺野海人的聲音最有活力。你那種個性實在讓人心安。

「唔～起立。」

她這種反應實在讓人惱怒，於是我反諷了回去：

「難不成妳是在嫉妒嗎？」

不過，明日姐也是個平凡的女高中生，這個事實同樣也讓我心情輕鬆不少。

「喂～交給你們了。」

明日姐依人數指定座位，所有同學聽從指示，移動桌椅。

他不曉得從話裏聽出了什麼意思，還是接受了字面上的意思，認爲我只是個普通學弟，我想大概是後者吧。如果有不是字面上的意思，我也不知道就是了。

剛纔那位學長回應了明日姐。

銀鈴般的熟悉嗓音響起，十位左右的學長姐陸續進入教室。

「就只是我的學弟而已。」

「那就按照這個方式進行，確定人數後再知會我。」

我險些反射性地站了起來，膝蓋猛然撞到抽屜底板。

「知道的話就別鬧了……」

果不其然，所有同學接連分好組，沒有什麼狀況發生，分組完成後各自嚮明日姐報告。

簡單來說，我理所當然地難以接受這種天經地義又單純的事實，而在鬧脾氣。我這個樣子就像賴在玩具店前面的地上哭鬧的小孩子。真是太丟臉了。

「對了，你們那一組會由我負責。」

稍微冷靜下來後，我觀察了起來。明日姐在講臺上發言，不論是其他三年級生還是藏老師，都把主導權交給她。

「好～那就你吧，先來敬禮。」

……明日姐他們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讓我心慌意亂，我也知道這樣的自己很浮躁。

真要說起來，即使這個班級有現充班或是雜草班這類的外號，目前並沒有不合的情形發生。

像這樣做爲三年級生的中心人物，俐落下達指示的明日姐讓人感覺很新鮮，也有點奇怪。從其他學長姐表現出放心交給她處理的氣氛看來，她肯定平常就是這個樣子。

因爲平常基本上只有在學校外面交談，我難爲情得像是第一次邀心儀的女孩子進入自己的房間，不自覺別開了視線。

明日風這個稱呼聽得我有些不是滋味。

我們把八張課桌椅排在一起，一邊坐着我、和希、海人和健太，對面依序是夕湖、七瀨、陽和優空。

她是因爲知道山崎健太和上村亞十夢之間有過節，所以在意這種方式會不會有問題吧。我輕輕微笑點頭。健太已經完全融入千歲小隊，而亞十夢照理來說會和綾瀨薺他們一組。

我輕輕吸一口氣，再次看向講臺，剛好站在三年級生正中間的明日姐也往我看了過來。她得意地眉開眼笑，開心地往我揮了揮手。

「好好好～」

連我這個已經習以爲常的人，都有這種感覺。

明日姐面露爽朗的微笑，總覺得與陳舊的學校教室顯得格格不入。

——走在那羣人之中最前面的人是明日姐，也就是西野明日風學姐。

＊

她總是孤零零的，用孤高這個字來形容更爲貼近。因此我以爲在學校裏面，她也是離羣索居，不讓任何人接近。當然我知道她的腦筋動得快，可以和別人對答如流，成爲班級的中心人物一點也不奇怪。再者，就能力來說，她本來就該得到這樣的地位。

聽見陽這麼說，我看向講臺，看見我們二年五班的導師巖波藏之介站在那裏，照樣是一副提不起勁來的樣子。他搔了搔那頭凌亂的頭髮，懶洋洋地開口：

「所、以、呢？」

我慌張的視線遊移不定，試圖敷衍過去。

「所、所以……今天不知道學長姐會有什麼經驗分享呢。」

夕湖用雙手捧着臉頰，故意歪着頭，露出嫣然的微笑。

「就是說啊～不知道他們會分享什麼經驗呢？那位和朔偷偷摸摸用眼神交流，美麗又優秀的西野學姐♪」

「哎、哎呀，我想只要大家提問，那個人都會回答的。」

「『那個人』啊，看來朔你也從她那裏得到了很多經驗分享嘛。哦～是喔～」

嗯，夕湖完全沒有放過我的意思，一再朝我施加壓力。

這時，七瀨輕笑着，加入我們的話題。

「咦？夕湖妳還沒見過她嗎？」

「悠月妳見過嗎？」

「之前碰巧遇到，她說跟千歲的關係只是普通的學姐與學弟。」

「是嗎！？原來是這樣啊～」

夕湖撫着胸口，像是鬆了口氣。

正當我暗自稱讚七瀨做得好的時候，她又繼續說下去。

「不過——西野學姐還說，要是我的危機意識不高一點，千歲搞不好會被她搶走。」

「氣死我了。不管是說這句話的西野學姐，還是說得若無其事的悠月，都氣死我了。」

我按捺不住，提出抗議：

「等一下，七瀨，我記得那個時候不是這麼說的吧。」

「不是嗎？大致上是這個意思吧。」

「太棒了！」

「……這樣啊。」

「那麼我再來介紹一次，我是三年級的西野明日風，這位是……」

海人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水面底下一觸即發的試探，活力十足地把手舉了起來。

「我又不是刻意要看的，誰叫妳在我隔壁大呼小叫，我頭一轉過去就看得一清二楚啦。」

如果要到縣外，藤志高中最熱門的選項是鄰縣的石川或是關西的知名大學。這些地方的都市規模遠勝於福井，尤其隨時只要想回家就能回家的距離感，也是這些地方深受歡迎的理由吧——我是這麼認爲的。

「我在放學路上遇過她幾次，朔同學也有介紹我們認識。他們的對話給我的印象的確是沒有超出學姐與學弟的範圍。」

優空同意健太的話。

和希聳聳肩，有些落寞地笑着。

我沒有繼續追問下去的意思。從小投入體育活動的人，遲早會遇上這種抉擇的時刻。要目標成爲職業選手，還是把運動當成興趣，或是就此放棄。

「唔唔……」

「我有問題，請問你們在交往嗎！？」

從她的語氣聽來，她難得不自覺說出了真心話。

「如果青海同學妳想進入國公立大學，最好先用功唸書吧。」

明日姐溫柔微笑着。

「咦～用這種理由決定好嗎？」

「我看夕湖妳得先去修習新娘課程，煮飯洗衣服都難不倒我，我先走一步啦～」

夕湖認同地點着頭，接着換了個人詢問：

「我、我可沒有把分數也說出來。」

這問題聽得明日姐有些難爲情，她笑着搔了搔臉頰。

等她終於止住笑意後，又繼續說下去：

這麼一來，就只能基於想居住的地點、憧憬的大學、興趣、擅長學科能發揮的領域，或是單純以容易就業的科系等因素來決定了。

「——和那一位也沒有。」

「西野學姐怎麼會知道我的成績！喂，千歲——！！」

我就像因爲玩得太投入，結果弄破珍貴花瓶的小孩子，心情有些消沉。

包括我在內，想必沒有多少人在高中時就確定了自己將來的職業規劃。

奧野學長沉思了一會兒，接着回答了這個問題：

海人是一位優秀的球員，只可惜他再怎麼優秀，藤志高中也不是籃球強校。如果只想憑體育實力升學，恐怕是不切實際的方法。

啊，奧野學長，那個位子很危險。封印在我左手的惡魔有時候會不受控制，攻擊附近的人。

所有地區應該都是類似的情形，福井的高中生在思考升學問題時，首先會遇到的選擇是要離開到縣外，還是留在縣內。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的時候，水篠和希對七瀨的話做出反應。

海人因爲明日姐知道自己的名字而有些喫驚，不過很快便像是不在乎這些小細節，開心地笑了起來。

在我看來，和希有足以成爲強校正式球員的實力，但也許就是因爲有堅強的實力，更明白自己的極限在什麼地方。

我避開回答得好整以暇的七瀨，與就要燒起怒火的夕湖，向優空投去求助的視線。她像是發現我的求救信號，無可奈何地開口說道：

「咦～好意外！從您今天給人的印象，我以爲您在這種事情上面會決定得很乾脆。」

「我的想法和山崎同學差不多，我不是很能想像自己走在大都市裏面的樣子……」

在福井出生，在福井長大，在福井成家，在福井度過一生。我不知道這樣算不算幸福的人生，我想肯定沒有人知道答案。

身爲實際面臨大考逼近的三年級學生，他提供了非常貼切的意見。

「別看我這樣，我很清楚自己的程度。我的足球實力沒辦法養活我，所以我的足球生活就到高中爲止。」

他的語氣不再話中有話，單純是以大一屆的學長身分，和我們討論生涯規劃。

「我生氣了！我從今天就開始學！我會弄水煮蛋！」

「我隱約有想離開福井的想法，石川、京都、愛知、大坂或是東京都在考慮的範圍內。」

聽說沒有離開福井，在福井就讀大學的人，大多數會直接在福井就業。

一陣試探的視線交錯後，海人率先開口。

「抱歉抱歉，讓你們久等了～」

這樣的對應像是爲了終結在現場瀰漫開來的氣氛，這句話不只是對奧野學長說，也是對在場所有心神忐忑的人說。

奧野學長回答了這個問題。

「我的想法和海人差不多吧～因爲需要父母金援，他們希望我能進入國公立大學，可是具體來說要選擇哪一所大學，我完全沒有頭緒。」

「咦！小內這麼有本事，一定不會有問題的～我煮飯洗衣服樣樣不通，離開家裏纔是超不安的啦。」

這時，將現場交由明日姐主導的奧野學長開口說道：

「雖然很想擺出學長的架子回答，可惜我的理由沒有那麼冠冕堂皇。我只是因爲生長在福井，想有個機會在日本最大的大都市生活。我會選擇慶應，是覺得既然都到了東京，當然要當個慶應BOY。」

感覺一開始就決定到東京的人反而沒有那麼多。我想原因肯定是東京和其他地方正好相反，不論是心理還是物理上，與福井的距離都太遙遠了。

「我大概……就進福大吧。我沒辦法想像自己離開福井這個地方。」

明日姐可能是把他的回答和從我這裏聽說的人物形象重疊在一起，覺得很有趣吧，她帶着輕笑回答他：

這答案聽得我有些意外，不過也非常能理解。

「不過，如果要念其他縣市的大學，我會覺得還不如留在福井。我對自己一個人住不太有信心。」

「不過——朔同學看見西野學姐的時候就像個少年一樣，整張臉都亮了起來，完全沒把我看在眼裏，興奮地搖着尾巴就跑了過去。」

明日姐無視尷尬的奧野學長與興奮的海人，輕輕朝我眨了眨眼。

我在妳眼中是這個樣子嗎？這真是最傷人的言詞了。拜託不要裝得一臉人畜無害的樣子，把斧頭直接往我心臟砍過來好嗎？

夕湖這個人看似積極走在自己的路上，其實她的心思相當細膩。她看起來行事衝動，但是在要踏出真正重要的那一步時，又格外慎重。這種不平衡的狀態不是軟弱，而是堅強，我不着邊際地思考着這件事。

「我沒有很清楚的想法。反正只要可以繼續打籃球，去哪裏都沒差。我也想過用推薦甄選的方式進入體育科系，只是以我們高中的程度，可能很難錄取。」

「你不踢足球了嗎？」

明日姐看着她，問起她來：

「……沒有這回事，我也很猶豫。」

海人說完後，陽接着說下去：

我忍不住吐槽後，夕湖氣得鼓起了臉頰。

運動型男羞澀的笑容看在所有人眼裏，想必都會認爲兩人要不是在交往，就是隻差一步了吧。

健太聽着我們的對話，畏畏縮縮地說了起來。

「那麼……七瀨同學妳呢？」

「唔……水篠同學嗎？我和他一樣，想進入東京的私立大學。我的第一志願是慶應，另外也會申請*MARCH。」（編注：指位於東京的五大私立大學明治大學、青山學院大學、立教大學、中央大學、法政大學。）

「既然如此，淺野同學，或許你可以先思考自己想在哪一所大學的球隊打球。」

實際上，升學後不想離開福井的學生非常多。有些人是單純喜歡福井，也有些人是害怕離開熟悉的城鎮，或是一個人住在外面。

「不是隻有大都市纔是縣外喔？其他縣市也有很多有名的大學。」

福大也就是福井大學，縣內唯一的國立大學。藤志高中的學生如果要在縣內升學，第一志願有相當高的比例是福大。

明日姐啪地擊掌，說了起來：

「我們這就開始吧。藏老師也說過，大家不用太拘謹，有什麼問題儘管問。我在去年的這個時候，對未來也完全沒有規劃。你們心裏有什麼大致的想法嗎？」

「這種理由不值得鼓勵就是了。不過，我認爲儘量選擇以自己的成績能進入的最好的大學，只要慎重填選科系，還可以用接下來的四年慢慢思考未來的路。」

當我啞口說不出話來的時候……

那位學長也在她旁邊。他們在我和夕湖身邊，也就是所謂的主位並排坐了下來。

明日姐看着我們的互動，樂不可支地大笑了起來。

七瀨擺了擺手，促狹地說了起來。

「西野學姐您決定了嗎？」

「我都故意把分數藏起來了，你怎麼會知道！」

「柊同學妳會選擇縣內？還是縣外？」

他們挨肩坐着的距離讓我有些心浮氣躁，不過爲了不再引來奇怪的臆測，我儘可能佯裝平靜。

「啊哈哈～我大搖大擺來跟你們談生涯規劃，可是其實我也還沒有決定，不知道要留在縣內，還是去東京。」

「老實說，我還沒有主意。我覺得很有可能順其自然，最後直接進入福大……學長姐你們呢？你們已經確定要選哪間學校了嗎？」

「這樣啊，所以妳是縣外組囉～妳的確給人會這麼做的印象。」

以這種眼光看東京的人當然也不在少數。這很像他會有的想法，不過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夕湖聽見她這麼說，激動地說了起來。

「我想進入東京的私立大學。那裏感覺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而且我想進入喫喝玩樂的社團，成天嬉鬧，享受校園生活。」

受到指名的七瀨用手捂住嘴，稍微思考過後才做出回應。

「那是小學家政課教的吧。」

對升學學校的學生來說，大學志願的選擇是人生的分歧點，這種場合不適合夾帶個人情感。他切換得非常迅速，讓我對他多了點好感。

「唔，該怎麼回答呢……哈哈。」

她娓娓道來，明日姐聽着露出了調皮的表情。

「您想進入慶應就讀嗎？這麼選擇是因爲您在那裏有尊敬的教授，還是有影響您未來人生方向的學系嗎？」

不要用那種意有所指的眼神看着我，妳看，夕湖注意到了啦。

然而，明日姐說出「我們沒有在交往～」，相當乾脆地給了否定的答案。

明日姐拿着自己的椅子走了過來。

他這種想展現自我優勢的行爲，等於是主動承認他們之間並沒有很深入的關係；只是這番話成功惹惱了我，我實在沒有資格嘲笑對方。不過，我也不想回嘴拉低自己的格調，於是我決定假裝沒有注意到窺探着我有什麼反應的視線。

他的發言和生涯規劃毫無關係，況且也沒有人問他。他會滔滔不絕地說出這些話來，想必是爲了牽制我。

「我是奧野徹，和明日風從二年級就同班。別看她外表這個樣子，其實她這個人冒冒失失的，所以就由我從旁協助她。」

夕湖問了回去：

我最喜歡妳了小優空——我正這麼想的時候，她又接着說下去：

我正思考要怎麼接話時，奧野學長搶先說了起來：

「我一直跟明日風說，要她跟我一起去東京呢～」

好啊走吧走吧跟我一起去吧，在東京灣隨着水泥桶在海底遨遊吧。

明日姐不爲所動，接過了他的話。

「嗯～如果奧野同學在*白金臺買下一間單人住的房子，我會考慮的喔？」（編注：東京知名的高級住宅區之一。）

「至少也說是兩人住的吧。」

——嘖。

我看着他們說起和普通高中生無異的玩笑話，儘可能不讓自己的心情受到影響。我搞不懂自己是爲了明日姐沮喪，還是因爲自己。

明日姐輕柔微笑着，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情。

我感到惆悵，悄悄地別開了雙眼。

＊

之後，明日姐他們用了許多時間接受大家的提問。

討論到一半時，夕湖注意到我還沒有提到將來的規劃並提出了這點，結果明日姐說了「你不用現在說也沒關係～」這番耐人尋味的發言，險些引爆戰火；除此之外，每個人可以說都有很大的收穫。

生涯輔導座談會結束後，千歲小隊的成員各自前往社團活動，回家社的健太也因爲今天是輕小說的發行日，急忙離開學校了。

——我究竟在做什麼啊。

整整二十分鐘以上，我倚着校舍門口的玻璃門，聆聽着漫無止境的雨聲。我總有種不想讓今天就此結束的感覺。

啪唰、啪唰，五彩繽紛的花朵綻放，接連從我身邊經過。

稚氣猶存的一年級女生開心轉動着傘面，雨滴迸散，開出了一朵朵繡球花。

我把手插在口袋裏面，輕輕摸着全新的手機皮套。當我把指尖舉起放在嘴邊，近似棒球手套的熟悉氣味讓我放鬆了嘴角。

這時，有人敲了敲我後腦勺的位置。

我嚇了一跳，轉過頭去，看見明日姐在玻璃門後露出清爽的微笑。

她大概是發現雨傘靠向了她那裏吧。

「我早就回答過這個問題了。」

「如果我們是同學，在開學典禮遇見的話，說不定明日風妳不會對我有興趣。」

「你老是這個樣子。」

我又深深嘆了口氣。

「這麼想的你很遙遠。」

她來到門的這一邊，看着我的臉說。

「亂拋媚眼，實在太下流了。」

這反應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往旁邊看去，看見她像個小孩子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太好了，你恢復平常的樣子了。」

「有什麼要跟我討論的嗎？」

「在耍嘴皮子的是這張嘴嗎？」

「對，沒辦法。」

「你要這麼說的話，你身邊還不是到處有人在拋媚眼。」

「……嗯。」

「有什麼好笑的。」

「我沒有裝，我平常就是神祕酷男。」

「妳會淋溼的喔？」

「……嗯。」

「我想，因爲妳不想在這些人裏面吧。」

接着，我鬧着玩似地說了起來：

換季後，穿着短袖的手臂貼在一起，冰冰涼涼的，我這才知道這個人的體溫遠比我的還要低。

「你今天給人的感覺有點遙遠。」

明日姐露出喫驚的神色，然後輕輕點了下頭。

不消說，比我早一個學年出生的明日姐會比我早一個學年變成大人，比我早一個學年離開學校。沒有在四月到三月的同一個學年內出生的兩個人，除非先出生的一方硬踩剎車，否則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成爲同學。

嬌小的肩膀用力往我推了過來。

「我是女高中生沒錯啊。」

「難道你在等我嗎？」

我像是記起來要呼吸似地吸了口氣，儘可能若無其事地開口說道：

＊

我裝腔作勢地這麼問道，明日姐在我身旁笑得身體直打顫。

「嗯，這我很清楚。畢竟……我必須是你的完美學姐呢。」

雨勢忽然變得猛烈，明日姐往我靠近了半步的距離。

如果我不在這裏，她打算和奧野學長一起撐傘回家嗎？這個孩子氣的想法掠過了我的腦海。

我討厭雨天，以前的我這麼想。

「就像你看到和理解到的那樣囉。」

我深深嘆了口氣。

「朔你肯定也是一樣。」

這種對話就像是一種儀式。胡說八道再加上花言巧語，爲自己與對方的複雜情感找到一個平衡點。

「奧野同學，明天見～我會和他一起回去。」

「那就沒辦法了。」

她用力捏住了我的嘴脣，纖細的指尖散發出淡淡的肥皂香氣。我難爲情地把頭轉開後，明日姐也乾脆地放開了手。

「沒有。」明曰姐斬釘截鐵地說：「要是和你商量，我的決心肯定會動搖。」

你不知道嗎？明日姐淘氣地拉起了裙襬。就算我不說出口，這個人大概也徹底看穿了我的心思。

明日姐像是覺得好笑，呵呵笑着。

我學起剛纔那些女孩子的動作，轉動傘面，綻放出繡球花。

所以說，這種舉例一點意義也沒有。我若無其事地往前走，若無其事地改變話題。

我打開自己那把廉價又樸素的塑膠傘。

其實雨天也沒有那麼討厭，現在的我這麼認爲。

「妳要是想騙人，也得高明一點。」

因爲今天有第八節課，這時候早已過了放學的巔峯時間，不論前後都看不見其他人影。這個人獨自一人時不在乎孤單，但是和別人在一起時又不想孤單，實在是令人匪夷所思。

想到他們可能是要一起回家，我的心臟糾結着，說不出話。

她好像看穿了我所有的念頭。

我認爲是我讓她說出了這種話。

「如果我們是同學，在開學典禮遇見的話，會像這樣每天一起回家嗎？」

明日姐透過塑膠傘仰望天空，這麼說着。

「明日姐，原來妳還沒有決定要去東京還是留在福井呢。」

我沒事的，不用對我那麼溫柔也沒關係。我把差點說出口的這句話，收進了口袋裏。其實我早知道自己該放開手，只是當我還想在這份溫柔裏再沉溺一會兒時，就變得不敢把手放開了。

這種事所有人都明白。

「欸，一人一半。」

我不問能幫上她什麼忙，因爲我不可能幫得上忙。

「這話聽起來好像妳就要下定決心了。」

這下換我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妳果然看出來了嗎？」

「溼透的女人更有魅力不是嗎？」

我們獨自走在熟悉的河岸邊。

「你還不是在裝酷。」

「生涯輔導座談會真好玩～我感覺好像變成你的同班同學了。」

「我只是想到妳那個時候明明表現得那麼冷靜。」

隨心所欲的野貓敏捷地湊了上來。我們不發一語，緩緩走起來後，啪噠啪噠，雨滴隨即在傘面上跳起了舞。

「你的傘是水珠的圖樣。」

「好了，回家吧。我可以一起撐嗎？」

明日姐用一如往常的平靜語氣說：

貼着我的纖細手臂，變得有些緊繃。

明日姐嗤嗤笑着，又繼續說下去。

「柊同學、內田同學、七瀨同學、青海同學、水篠同學、淺野同學和山崎同學，我忍不住想，爲什麼我不在這些人裏面。」

「明天見囉。」

「這麼說來，這條河好像有溺死的女鬼出沒。」

明日姐順着我欲言又止的話，開口說道：

明日姐的語氣沉穩且不由分說，奧野學長一臉無法接受的樣子，用鼻子低低地哼了一聲，接着便往校門口走了過去。

「要是有我能盡微薄之力的地方，不如我們先來弄個特別裝模作樣的暗號好了？像是如果妳想找人私奔，就摸一下左耳。」

「欸……」

「果然是普通的女高中生。」

「所以咧，那個男人跟妳是什麼關係啊。」

不過，明日姐又繼續說下去：

這種日子就需要無聊透頂的玩笑。

「遙遠的是明日姐吧。」

「欸……」

「……對。」

「妳忘記帶傘了嗎？」

我把傘拿直，這麼說着。

「你會陪我嗎？」

自從那天傍晚，在河岸邊相遇之後，明日姐就是爲了我維持着明日姐的身分。

「我今天想這麼做。」

「可是……」

「原來七瀨事件的那個時候，是想要我接受啊？」

「因爲你好像沒辦法接受之前的稱呼方式。」

「難得妳會這麼叫我。」

上個月，當我捲入七瀨陷入的麻煩時，碰巧遇見她，得知了這件事。我知道這不是能輕易決定的事，不過看見明日姐在座談會討論到這個話題的模樣，我覺得自己得再問個仔細。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明日風？」有道聲音硬生生插了進來。跟着明日姐出現的，是剛纔坐在她旁邊的奧野學長。

明日姐的頭往我的手臂靠了上來。

這種感覺既難爲情又讓人心慌意亂，於是我佯裝什麼都不知道。

＊

回到家後，我衝了個澡，在沙發上打盹時，叮咚啪咚的急躁聲響把我吵了起來。我確認手機熒幕上的時間，已經是晚上七點過後。

我這裏沒有對講機這種時髦的設備，所以我透過門孔看向門外，熟悉的燦爛笑容與愁眉苦臉的兩個人就站在門外。

我難掩錯愕，打開了門。

「晚安～新娘課程的到府服務！」夕湖神采奕奕地說。

「啊，我家已經有了。」

我匆匆忙忙正打算關上門的時候，樂福鞋的鞋尖抵住了門邊。這不是到府服務，是強迫推銷吧。

「別這麼冷漠嘛。你還沒喫飯吧？我來煮！」

「我不想喫只有水煮蛋的晚餐……」

我無可奈何地再次把門打開後，一臉過意不去的優空就站在她背後。

「不好意思，忽然跑來打擾你。夕湖吵着說要過來，怎麼勸也勸不聽。」

她舉起手上的超市袋子。庶民風格的蔥從塑膠袋裏伸出來，那個樣子莫名適合她，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優空也在的話，至少不用怕失火了。」

「過分，這話是什麼意思！？」

邀請她們兩人進屋裏來後，優空手腳俐落地整理起食材。

因爲時不時會來我家，她對屋子裏面很熟。她不只確認調味料，連快用完的高湯粉也買來了，而且買的還是補充包，主婦力真高啊，優空。

至於夕湖的話，她拿着一個紙袋，迅速消失在更衣間。喂，妳不是來上課的嗎？好好觀摩老師的行動啊。

我打開Tivoli Audio的電源，用藍芽接上手機，隨機播放裏面的音樂。GLIM SPANKY的〈奔向狂野之路〉開始播放後。

「噹噹！」

時間流動的感覺宛如小時候去朋友家玩，或是住在奶奶家的時候。

「嗯。」

「知道了。」

「夕湖，馬鈴薯再削下去就沒了！」

我無奈地轉過頭去後，頓時說不出話來。

「夕湖她啊，特地在放學後去買了圍裙喔。」

大概是因爲這樣吧。比方說在放學回家路上，從巷弄裏飄來咖哩的香味，我就會感到莫名哀愁。

夕湖往我捱了過來，我不想直接稱讚，於是我調侃起她。

「欸，朔，做菜好好玩喔♪」

「來，朔，請用。」

「啊～小內，妳太奸詐了！」

「好，謝謝，可以的話，下次把殼剝掉再對半切開，看起來會更有正式料理的感覺喔？」

我誠實說出內心的想法後，她們眉開眼笑，沒有幫忙的我總覺得過意不去。

「我一時間覺得原來夕湖也是有在考慮自己的未來，可是爲什麼跑到我家來？」

「機會難得，不如朔你也穿上浴衣吧？」

起先我這裏沒有餐巾，碗筷也只有自己的份，多虧夕湖和優空讓這個家的物品豐富了起來。和希與海人頂多只會買喫的東西過來，都是她們兩個人周到地帶來許多東西。

「——欸，真的沒問題嗎！？」

「我們想挑戰最基本也沒那麼難的燉肉馬鈴薯之類的。」

儘管如此，本人相當樂在其中。

我站在優空背後，幫她捲起雙手的袖子。

「別分心，夕湖，注意鍋子。」

夕湖掀開更衣間的窗簾。這首歌正好成爲她的進場歌曲，拜託妳專心去煮飯。

我從沙發站起來，走到廚房，夕湖那件全新的圍裙不知不覺沾上了許多污漬，簡直是一團糟。

「好。」

她真的煮了三顆水煮蛋。

咚咚、叩叩，咕嘟咕嘟，室內充滿了準備晚飯的旋律。我躺在沙發上耍廢，聆聽着這些聲響。

「對不起，朔同學，今天的菜色不多。」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優空她們也煮好了。主菜是燉肉馬鈴薯和味噌湯，還有個像是配菜的料理也端上了餐桌。

「夕湖一直想挑戰看看。」

＊

我搖搖頭表示沒關係，接着問起優空。

我自己煮的話總會煮出重口味又粗俗的男人料理，還是這種家常菜讓人喫來溫馨。

「嗯。」

她基本上都會準備三菜一湯，大概是覺得料理道數太少了吧。理由不用問也知道，況且我只是個等飯喫的人，心裏沒有什麼不滿。

「纔不是那樣。我只是不想因爲不會家事，侷限了未來可以選擇的路。」

重視實用性非常有優空的風格，只是這種真實感反而讓她更像位真正的妻子，非常可愛，而且極爲性感。

「夕湖，等一下，一小匙指的是用小湯匙放一匙進去！」

優空在一旁開心笑了起來。

「朔同學，你要茶嗎？」

人們總喜歡關注女孩子穿着圍裙的正面，只是我個人對背影更心動。蝴蝶結強調出臀部的曲線，十分性感，最重要的是看着能讓人靜下心來。

「咦～還可以繼續削啊。」

「咦？因爲比起爸爸，爲了喜歡的人下廚，感覺進步得更快嘛。」

哎，雖然有點喫驚，不過絕色美少女來家裏做飯給我喫，我一點也不覺得反感。

夕湖接着拿了另一個碗過來。

「快……快煮好了，可以幫忙把餐桌鋪好嗎？」

我把杯子舉起來後，她幫我倒了杯麥茶。

「優空，這個蘿蔔葉超好喫的。」

老實說，那副模樣真的很可愛，也很性感。

「不會，這些菜看起來很好喫。這是什麼？」

「欸，朔，你要先喫飯？還是先洗澡？還是……」

「遵命！」

「這種話絕對不要在妳爸面前講，他會哭出來的。」

我打開電鍋，把熱呼呼的福井縣產越光米依人數裝進碗裏後，在餐桌坐了下來。順帶一提，福井縣民從小就接受「福井是越光米的發源地」的教導，事實上在這背後有許多複雜的歷史背景，不過要是講起這件事，就會和新潟縣陷入永無止境的戰爭，乖寶寶的各位請千萬小心。

「太棒了。倒是那件圍裙底下，是裸——欸，我是開玩笑的拜託要屠宰請選活跳跳的鮮魚不要屠宰我。」

「不用擔心！我沒切到！」

「七瀨的話讓妳那麼不甘心嗎？」

我不禁看向在旁邊邊清洗餐具邊下指示的優空。她看起來疲憊不堪，我明白她的心情，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時，她疲弱地說道：

我就像這樣躺在沙發上，邊喝啤酒邊聽音樂看小說。

像這樣等待做飯的時間也不錯，我感慨地想。也許優空就是察覺到我的心情，所以不時會找藉口來做飯給我喫。

「妳們今天打算做什麼料理？」

最近好像研發出超越越光米的品種，叫做「一譽」，我改天也想買來喫看看。

我離開廚房，把三人份的餐巾鋪在餐桌上，再用廚房紙巾和消毒酒精擦拭桌面，接着同樣擺上三人份的碗筷。

「啊，不好意思，朔同學，可以幫我把袖子捲起來嗎？」

我苦笑着看向優空，她在胸前比了個對不起的手勢。

她想必提出了許多符合常識的意見，試圖打消夕湖這個念頭——那幅景象栩栩如生地浮現在我的腦海。

夕湖與優空的料理味道十分溫和，齒頰留香，非常美味。

「怎麼樣？怎麼樣？」

「妻子！！」

未來有一天如果我建立了家庭，也許就會像這個樣子，我天馬行空地想着。

「當然是喫飯啊！」

「要再來一碗飯嗎？」

「夕湖，小心手指！」

「完全是家庭主婦的思考模式。」

「這話不是在稱讚妳。」

我把碗遞出去後，她又幫我添了一碗飯。

「真是的，注意你的用詞！」

我不經意間抬起頭，看見兩人站在房間角落廚房的背影。

料理裏有一些切得亂七八糟的蔬菜，不過想到這是夕湖努力的成果後，甚至增進了我的食慾。不知道是優空的指導有功，還是野性的直覺奏效，水煮蛋的半熟程度相當完美。

優空脫下圍裙，在餐桌坐了下來，神情有些愧疚。

我原本想無視她們的對話，獨自沉浸在幸福的氣氛裏，可惜還是按捺不住吐槽了起來。

這個房子把兩房加餐廚的格局硬是改裝成一房一廳加餐廚，廚房完全不是時尚的風格。

「因爲放進味噌湯的蘿蔔葉有剩，我把蘿蔔葉和鷹爪椒、吻仔魚還有柴魚片用麻油炒過後，再加入沾麪醬調味，我想應該會很下飯。」

「嘿嘿，小內教我之後，我已經是水煮蛋大師了！」

＊

優空嗤嗤笑着，像是覺得這個舉動很可愛。

我父母基本上都是平日工作到很晚，假日只要有需要就會毫不在意地去上班的人，所以我很少有全家人一起坐下來喫飯的印象。上高中一個人住之後，要不是靠便利商店或外食解決一餐，就是自己隨便煮一煮。

我心想「水煮蛋沒那麼容易失敗吧」，不過既然本人興高采烈地比着耶的手勢，我就不潑她冷水了。這麼說來，我在剛開始一個人住的生活時，連顆荷包蛋也煎不好。

我指向唯一一道我看不出來是什麼的料理。

夕湖氣得鼓起臉頰。

「這個樣子很像慌慌張張地上起料理課的新婚妻子，很適合妳。」

她穿上的是戶外休閒品牌CHUMS的圍裙，牛仔布質地搭配許多大口袋，紅色的Booby Logo非常亮眼。

我們閒聊的時候，優空也穿上了自己的圍裙。

「沒頭沒尾的，難不成是懷舊路線嗎？」

「我很期待。趁飯菜還沒涼掉的時候，趕快開動吧。」

夕湖在熟悉的制服外面，套了件設計像是普通洋裝的圍裙。那件圍裙是復古風，上半身點綴着藍色小花，腰間繫了個大大的蝴蝶結。蝴蝶結以下的部分只有簡單的藍色，和爲了準備下廚而紮起來的馬尾相得益彰，顯得相當高雅。尤其因爲繫緊了腰間，更清楚突顯出半圓形的E罩杯。

「你的臉頰。」

「嗯。」

我把臉頰往優空湊過去後，她拿下米粒，送進自己的嘴巴里。

「氣死我了────！！」

夕湖忽然大喊了起來。

「喂，小內太詐了！那種大老婆的感覺是怎麼一回事！？根本沒有我介入的餘地！」

「唔……就算妳這麼說。」

優空不知所措地搔着臉頰。

嗯，我明白夕湖的心情。這種壓倒性的包容力究竟是怎麼搞的，我一不小心把身心都交了出去。

「小內果然厲害，我不是因爲今天聊到的話題才這麼說，不過妳一個人住肯定沒問題。」

「我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雖然家事難不倒我，可是隻有一個人住好像很寂寞……」

「朔，你不會覺得寂寞嗎？」

夕湖把話題轉到我身上來。

「當然寂寞啊，其實今天我就很想和妳們兩個躺成川字睡在一起。」

「我要住下來！」

「不可以。」

玩笑開到這裏，我認真思考了起來。

「爸媽決定離婚，答應讓我一個人住的時候……」

我說了起來，她們的神情有點嚴肅。當然，我早就把家裏的情形告訴她們了。

「老實說，我感覺到的不是不安，而是安心；而且比起生氣，我更覺得感激。他們看起來相處得不好，但是都很尊重我的意志。」

明日姐曾說過，如果我們的距離再接近下去，恐怕無法再繼續保持憧憬的學姐與傑出學弟的關係。

「球就要擊在接球點上，對吧？」

「很好，不要忘記這種痛覺。」

我想相信事實不是這樣。

「可是感覺你追求得很熱情呢。原來你喜歡成這個樣子啊？」

「千歲——！高中棒球的球原來這麼硬又這麼重，萬一被砸中不就重傷了嗎？太讓人興奮了！投個魔球來看看吧——！」

不過，他們有個共同的教育方針，那就是「自己思考、自己下決定」。這種做法也有「要爲自己的決定負責任」的意思，不過總比不由分說的否定來得好多了。

我在心裏道了聲謝謝，輕輕丟了回去。

「啊——！我還以爲接住了！」

——如同那一天，白色洋裝的女孩子說我是個自由的人。

「女孩子常犯一種錯誤，棒球的投球方式和鉛球不一樣，不是把球往外丟，要像這樣扭轉身體。」

夕湖哭喪着臉，可憐兮兮地拉住了優空。優空摸了摸她的頭，安撫她的情緒後，又繼續說下去。

——果然偶爾還是會寂寞的。

陽的運動神經果然不錯，她用新買來的棒球手套順利接到球，只可惜沒有接好漏球了。球在地上滾動，滾回來我這裏。

陽有些難爲情地看着我，接着她像是終於按捺不住，忽然噗哧笑了出來。

「嘖嘖，把失誤怪在用具上面，這可是二流人做的事喔，千歲同學。」

她大概是在體育用品店買了特價的棒球手套吧。那當然不是棒球社正式使用的手套，不過讓人驚訝的是，它的確是硬式棒球手套。

比方說，比方說。

「我不是在追求妳喔。」

我說着，繞到陽的背後。

*

「牛頭不對馬嘴，我只是在教妳傳接球的方式而已。」

「喏，試戴看看。」

她新買了棒球手套，要我當她傳接球的練習對象。她不是說「我當你的傳接球對象」，而是「你來當我的傳接球對象」，這種說話方式實在很有陽的風格。

「我果然還是喜歡這樣的你。」

「好像比剛纔軟了！」

果然是普通的女高中生。

我在左手戴上定期保養的MIZUNO PRO棒球手套，用右手背拍了拍手套的掌心。依舊鮮豔的苦橙色、編織的網眼、撲鼻的皮革味，這些全部都讓人懷念。

之前我也向七瀨提過，我父母的個性簡直是南轅北轍。

當然就算是明日姐也不例外。不對，正因爲明日姐不論學年還是朋友圈都和我不一樣，一旦她去了東京，我們就幾乎再也沒有機會也沒有理由見面了。

這一瞬間，跑去接住飛球再把球傳回本壘時的加速感，盜壘後再滑向下一個壘包時那種緊張的亢奮感，球棒擊中對方投手致勝球時的痛快感，這些感覺一口氣湧上心頭，讓我有點想哭。

「我碰一下妳的身體。」

在某種程度上調整好之後，我把手套還給陽。

「朔同學你還是躺成『ㄅ』字吧。」

明日姐說過，她拿不定主意要選擇去東京還是留在福井。她還說，她快要下定決心了，以及怕跟我說了之後，決心會動搖。

爲了不讓陽注意到，我緊緊握住有些骯髒、四處起了毛屑的球。

她抱着肚子，大笑了起來。

「太斯巴達了吧！」

棒球手套還是硬邦邦的，我折了折大拇指和小指處，在手套弄出摺痕來。手套稍微變軟一點後，我再用球打了打適合用來接球，稱爲芯的地方。

夕湖露出了百感交集的神情。

喀嚓，門鎖打開了。走進家裏後，剛纔的熱鬧氣氛宛如一場幻境，屋裏寂靜無聲。

「不過，我們也到了該思考這種事情的年紀，我們得開始認真思考，在還能像這樣聚在一起的時候。」

＊

「把球投出去的時候，另一隻手要往後收。」

我深呼吸一口氣，刺鼻的塵埃味衝進了鼻腔。

優空似乎也想着類似的事情。

梅雨季裏，強烈耀眼的陽光彷彿早一步宣告了夏日的到來。

「好，接下來。」

我沒有點亮客廳的燈，靠着手機光源走向寢室，然後啪嚓點亮了小小的牀頭櫃上放着的那盞弦月造型的檯燈。

我就是我，我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我該在的地方，我的意志就是我的指標——那個看似活得如此自由自在的人，和這種軟弱的一面顯得格格不入。

「啊～好好笑，你今天特別積極欸。」

說不定連這種言行舉止，也是我強迫她表現出來的。

夕湖與優空專注地聽我說話。

因爲時間很晚了，我在送她們回家後，回到了自己家裏。

「呀♡」

「痛死我了──！！」

她那副猶豫不決的模樣實在很不尋常，雖然說高中生對未來感到迷惘本就是天經地義，只是我總覺得她堅持不肯把理由說出來。

「夠足（注：還很）痛欸！？」

我把手放在陽的手套上，讓接球面向上。

「手套沒辦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變得可以輕鬆張闔，不過只要順着摺痕，就會愈用愈順手。平常保存的時候可以把球放在掌心的位置，如果可以用鬆緊帶綁起來更好。下次我再帶來給妳。」

妳真是個幻影女子，我這麼跟她說過。

爲了讓陽擺出正確的投球姿勢，我調整起她的身體動作。

一連串的投球姿勢教完後，我放開她的身體。

「陽，手套借我一下。」

後來又過了幾天，在久違的晴天午休時。我早早用完午餐，和陽一起來到了棒球場。

不着邊際的對話在腦中浮現。頭腦裏慢慢蒙上了一層霧靄，墮入夢境的世界。

不過，我想——

我接過陽那個大紅色的棒球手套。

陽接下手套後，一下把手張開，一下把手闔起來。

「不要那麼多廢話，快把手套給我，新人。」

柔和的燈光蔓延在冰冷的房間裏，我感到心情平靜，在牀上躺了下來。

我出神地凝視天花板，想起了明日姐。

爲了打消瀰漫開來的感傷氣氛，我說了起來：

「哎，如果說因此就沒有感到寂寞的時候，那肯定是騙人的。所以像這樣子，大家偶爾到家裏來玩，我都很高興喔。」我微笑着說。

我用力把球丟向剛纔說的地方。

她出類拔萃的一面，她自己肯定沒有注意到的崇高與優美的一面，我只想小心謹慎地呈現出來，讓她知道。

「只是條魔鬼氈束帶而已。」

在縣內升學還是離開到縣外，毫無疑問會對我們的關係帶來重大的影響。

難道是我把自己的幻想強行加諸在明日姐身上嗎？

「這裏稍微凹了下去，有接球的痕跡對吧？妳記得，基本上要用這個地方接球。左手稍微使力——喝！」

如果大家都選擇進入福大，高中畢業後還是能廝混在一起。但是離開福井的那些人，會在新的城市遇見新的朋友，找到新的寄託，和家鄉的朋友肯定頂多只有逢年過節回家時會出來見個面而已。

嬌小的陽抬起頭來看着我。

啪！！

……看來或許是我多心了。她可能單純只是想增加興趣，用來消耗多餘的體力。

我向早就準備好的陽打了個手勢後，球隨即發出嗡聲飛了過來，俐落地飛進手套裏面。

「你要送小陽禮物嗎？」

——啊啊，我站到了球場上。

我退出社團已經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差不多是可以用玩樂的方式來接觸棒球的時候了。或許陽這麼做，就是想讓我道別過去。

「開玩笑的啦，你儘管教。」

我從背後抱住陽，握住她的左手和右手。男人把胸部壓在她身上，應該不會有什麼大問題吧。

「好，今天大家就來躺成川字——」

我是女高中生沒錯啊。

「……妳今天還真是積極。」

「我碰妳沒有別的用意，而且是妳要我親身示範來教妳的吧。」

「這種側躺的姿勢感覺超寂寞的！」

「這樣啊……老實說，今天在聽到大家討論之前，我本來沒有認真思考過到縣外還是一個人生活這種事。想到和希跟悠月會離開福井，我覺得有點孤單。」

「小內，別說這麼哀傷的事嘛～」

「就算用電話還是用SNS馬上就能聯絡對方，可是要是朔同學和夕湖去縣外的話，就很難像這樣一起喫飯了。」

那樣就太寂寞了。

陽一時間全身僵直，不過馬上放鬆了力氣。我也儘可能不去在意直接傳到身上來的體溫。

「就這層意義來說，因爲是自己選擇的生活，一開始我過得很開心。身爲接受金援的人，這話說來有點慚愧，不過我還滿喜歡這種生活完全由自己打理的感覺。」

陽說着，用手中的球撞了下我的左胸口。

我把逃避般的玩笑話硬是吞了下去，接住那顆球。

我心裏百感交集，儘可能掛起大大的笑容，說了起來：

「好，來實際練習。」

「沒問題！」

陽快步拉開距離，我往她投去速度比剛纔快了一點的球。

啪，清脆的聲音響起，球接進了手套裏。

接着，陽以比剛纔正確的姿勢把球投回來，球速比剛纔快了一點。

我稍微提升了一點球速，陽像是覺得很有趣，接住了球，興致盎然地又把球投回來給我。

真好玩，我心想。真希望這樣的時光能永遠持續下去。

陽在第五次傳球時，似乎是用力過猛，投出了我盡全力跳起來也接不到的大暴投。

我用力着地，轉身要把掉到後面的球撿回來時——

「——朔。」

過去我還在棒球社時的幾名社員站在那裏。

最前面的男生把滾到腳邊的球撿起來，徒手丟了回來。這球稍微偏了一點，我接住後深深一呼吸，嘻笑了起來。

「祐介……不好意思，把球場弄得這麼亂，我會用耙子把地面整理好。」

藤志高中棒球社的強打第四棒，江崎祐介像是沒有聽見我的話，哀傷地蹙起了眉間。

「你還在打棒球嗎？」

我始終笑嘻嘻的，又接着說下去：

「這只是在玩而已，我正想追那個喜歡運動的女孩子。」

「大家玩得這麼開心，讓我也加入吧。」

「我之前不是說過嗎？我對計劃行程不在行。」

他像是失去興趣，也可能因爲他本來就是爲了其他理由過來，說完這句話後，他連看都不看我們一眼，就直接離開了。

祐介像是被惹惱了，眯起了眼睛。

陽像是察覺到什麼異狀，她沒有去撿球，反而是往我跑了過來。

「我說你們這些人！！」

「你是……陽光國中的上村嗎？」

他背後那些熟悉的臉孔，擔憂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這麼說來，我老在意着投球姿勢，沒有教她基本的握球方式。他在那麼遠的地方居然看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前投手。

「我纔不要，美咲老師好可怕。」

啪，球進到對方的手套裏。

「她說你要負起責任。」

「欸，來約會吧。」

陽用棒球手套用力拍了下自己的胸膛。

「我不是告訴過你嗎？打者的敏銳直覺只要三天不揮棒，馬上就忘了。」

「有擊中嗎？」

「一起來玩傳接球吧，亞十夢。」

手套掌心接住這球，痛快與暢快感竄過全身。

「啊……」

「這是正確的握球方式。還有……」

「謝謝妳當我的傳接球對手。」

我看向陽，繼續把球往她投過去，結果球從遠高於對方頭頂的位置飛過去，在遠處落地。

「開什麼玩笑，你至少教青海正確的握球方式吧。」

我用中指與食指握住球的縫線，往陽伸了出去。

「什麼責任啊。」

投出球的當事人若無其事地走了過來。

「朔，你今天放學後有事嗎？」

那天放學後，開完班會的二年五班同學各自準備前往社團，或是回家。我和千歲小隊的成員閒聊着，一邊把課本和文具收進GREGORY後背包裏。

「別用這種會讓人誤會的說話方式！！」

——嗡聲在耳邊響起，宛如用力把線拉直的超快速球往我胸前飛了過來。

哇，好燦爛的笑容！拜託不要皮笑肉不笑的！我都要嚇到漏尿了！

「一定要今天嗎？」

「是沒有啦。」

「他居然會選擇不繼續打棒球，其中肯定有什麼原因，我不知道你們這些人是共犯，還是假裝沒看見。」

「由我們來跟教練說，之前那種事不會再發生了。你離開後，我們終於……」

「喔。」我應和着，往跨出腳步的背影舉起手。

「害我變成那個樣子的責任？」

「那麼久的事，我早就忘了。」

「朔，改天見。」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只知道一件事，他現在傳接球的對手是我。」

我轉過頭去，一看見上肩投法的投球姿勢，立即反射性地往前踏出兩、三步。

「千歲，你要是沒事的話，要來看我們練習嗎？美咲也叫我們再帶你過去。」

「……」

「明天的事我不知道。」

她在我的桌子前面蹲了下來，下顎抵在雙臂上，淘氣地仰頭望着我。

「我以前的隊友。」

「我可以再去你家做飯嗎？」

「欸，那邊的你！來和大姐姐一起約會吧？」

見祐介他們離開球場後，我開口說道：

我不由自主想碰觸她那纖細的肩膀時——

「正中紅心。」

「好球……亞十夢。」

「千歲就完全不記得。」

「我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在千歲要退出時，你們非但沒有阻止他，也不肯阻止對吧。」

「再說你還不是忘不了棒球，一直在練習揮棒。」

「眼睜睜地讓討人厭的天才球員離開的白癡棒球社社員聚集在這裏，是有什麼事嗎？」

「哼，我對你沒興趣，讓你知道也沒什麼意思。」

啪噠。

宣告午休結束的鐘聲響起，我們爲了掩飾難爲情的氣氛，用耙子把球場的地面整理好，接着往教室跑了過去。

陽有些不好意思，咧嘴笑了起來。

「真是個怪人。」

＊

「喂，千歲。」

響亮的嗓音從背後叫住了我。

我不由自主看向站在身邊的那兩個人。

祐介無視我的玩笑話，往我跨出一步。

「我怎麼可能回去，我已經退出一年，球感早就沒了。」

亞十夢自嘲地表示，又以「再說——」爲開頭繼續說下去：

明日姐大喊着，笑咪咪地衝進教室裏面。

「怎麼這麼突然？」

「只要是這附近國中有在打棒球的人，沒什麼人不知道你吧。」

「我不是在稱讚妳，去查字典。」

「不過離開一年而已，球感不會那麼輕易消失。」

「我記得妳說過不想要約會。」

揹着運動包，正要前往社團活動的七瀨湊了過來。

他們有好一段時間只是互瞪着對方，一句話也不說，接着祐介哼了一聲，轉過身去。

明日姐踩着感覺不到體重的輕盈腳步，往我走過來。

夕湖先收好了書包，開心地說道：

我遞出球，他把球接下來後盯着我的手，接着像用砸的一樣，啪地把球放回我的掌心。

「沒有。我只是看到千歲喜孜孜地在和女孩子傳接球，過來取笑他而已。」

「老婆！！」

跟蹤狂問題解決後，我們回到了千歲與七瀨的關係。同學們隱約察覺到了我們之間的距離感，不太敢接觸這個話題。

我正咬緊了牙關時，陽氣憤的說話聲打斷了祐介的話。

闖入者出現，祐介先是一臉詫異，但他馬上赫然一驚，說了起來：

另外在學校的匿名論壇裏，出現了「五班的千歲又始亂終棄了！！」的留言……嗚。

「新娘課程之後是老婆送上門的到府服務嗎？」

嬌小的馬尾女孩站在我面前，像在守護我，保護着我。

「朔……你沒有回來的意思嗎？」

這句話脫口而出，我暗叫不妙，趕緊閉上嘴巴。

「——你們居然有臉說這種話。」

「可是從你剛纔的表情看來……你還是喜歡棒球吧？」

我們聊天的時候，教室前面的門喀啦喀啦打開了。

「千歲，那個人是誰？」

「《北非諜影》是吧。」

我們說着像是老電影裏的臺詞，明日姐迅速站了起來。

「所以說，柊同學、七瀨同學，可以把他借給我嗎？」

「唔唔唔唔唔。」

夕湖臉上浮現出難以言喻的複雜神情。

因爲第一次見面是在生涯輔導座談會，對方是學姐的印象非常強烈，讓她無法用平常的態度應對吧。再說她接下來有社團活動，也找不到阻止的理由。

相較之下，七瀨的態度顯得遊刃有餘。她揮了揮手，說了起來。

「不用客氣，如果妳不在意那是我的舊鞋的話。」

「欸，誰是舊鞋，我可不記得我們有什麼關係。」

「……懦夫。」

「停頓那麼久是什麼意思！！」

這時，有人緊緊握住了我的手。

明日姐像是在說那沒有什麼意思，開朗地說着：

「好了好了，到此爲止～那我就把你收下了！」

她拉住了我的手。

我順勢從位子上站起來，明日姐說着「走吧～」，跑了起來。

「「等等，誰說要把人給妳了！」」

我們沒有理會夕湖與七瀨的喊叫，衝出教室跑到了走廊。一路上，所有學生紛紛好奇轉頭。我們跑着，幾位老師那些陳腔濫調的話全被我們拋到腦後。

我們覺得好玩極了，哈哈大笑了起來。

＊

因爲不知道要去什麼地方，我到男籃的社辦向海人借了腳踏車鑰匙，離開學校。我們推着腳踏車，走在熟悉的河岸邊。

「比方說如果是這樣，你不覺得我們還有嘗試的時間和理由嗎？」

「沒有嘗過擺攤的那些大叔大嬸隨便炒的炒麪、○○燒，再用彈珠汽水灌下肚的美味，等於損失了大半的人生呢。」

「在約會中能分出去的東西只有夏天的PAPICO跟棒棒冰！」

我們凝視着，凝視着，凝視着彼此。

我說着，走在前面幾步的明日姐開心地轉過頭來。

「真讓人意外，我以爲總有一天會忍不住說出這句話的人是我。」

「原來明日姐比我以爲的還要中意我啊。」

她放慢腳步，走在我身邊。

購物中心Lpa所在的國道八號沿線上，我偶爾會與和希還有海人會去的電動遊樂場和漫畫咖啡店也在那附近。我讓明日姐坐在腳踏車後座，載着她來到漫畫咖啡店。

簡單來說，球桌上擺放寫着數字一到九號的球，先把九號球打進袋就算贏。基本上，母球必須碰到檯面上號碼最小的一顆子球，不過要是九號球直接進袋也算贏，是規則非常單純的遊戲。

在告知店員，進入設置飛標靶與撞球檯的房間後，我終於能暢快地大口深呼吸。這裏空間寬敞，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

再者，我也不知道除此之外的遊戲規則。

我迷惘着，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真要說起來，這是我必須說的話。

「我們一直都是在這座河岸碰巧遇見、聊天然後道別對吧？我們連彼此的電話號碼或是LINE都不知道。這種關係非常詩情畫意，但這樣的關係能做爲一段美好的回憶留存在相本，在我時限逼近的青春裏不留下後悔嗎？我這麼懷疑了起來。」

「我以爲你會更鎮定一點。」

因此，我說出了最老套的話：

「就算只是普通的學弟和學姐嗎？」

我們在認識後，大概是第一次像個隨處可見的高中生般相視而笑。明日姐彷彿整個人豁然開朗，鬆開了領帶。

包廂裏，我們就像兩個人坐在牀上，我儘可能緊貼着牆邊，明日姐卻不停往我逼近，聊起自己推薦的漫畫，實在讓我身心倶疲。明日姐的薰衣草香充滿着狹小的空間，讓我無法呼吸，不到一個小時我就宣告放棄。

「拜託饒了我吧。」

「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嗯！」

我原本想選擇雙人沙發包廂，做爲最後的抵抗，結果明日姐毫不遲疑地告知店員要雙人和室包廂。

子球排爲鑽石狀，一號球在頂點，九號球放在正中間，其他號碼則是隨意排放。開球時必須先以母球擊中一號球，讓其他子球散開後，就算比賽開始。

「不，我只是覺得有點難想像而已。」

「你不是很習慣嗎？和女孩子之間保持某種程度的距離感。」

鮮藍色桌布的撞球檯上，五顏六色的撞球滾動着，我嘆了口氣。

「這不是西洋劍，單手是沒辦法擊球的。」

「啊啊，我想以高中生西野明日風的身分，和你一起享受青春。」

當然，將孩子的行動限制到什麼程度，每個家庭各有各的規定。允許高中生一個人住的我家採取放任主義；也有些人如果沒有社團活動或是上補習班，就需要遵守七點的門禁時間。

「不過……其實很久以前，有人帶我去過。」

「我纔不習慣和明日姐之間保持那樣的距離感咧。」

我儘可能把話說得堅決。

對我來說平凡無奇的今天，對明日姐來說卻是所剩無幾的今天。

我根本沒有拒絕的權利。

在我解釋的時候，明日姐馬上用白色母球練習起擊球。她的技巧差勁透頂，害我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她鬧起脾氣，把頭轉開後，又說了起來：

所以說，這句話不是愛的告白，而是明日姐溫柔的道別，爲這奇怪又做作的一場戲畫下休止符。

明日姐沒有別開視線，我也沒有移開目光。

她會被迫做出這種舉動，都是因爲我當時太脆弱，且現在也一樣脆弱。到頭來，我又讓她故作成熟了。

明日姐笑逐顏開，露出無比清澈的笑容。

明日姐表示自己是第一次打撞球，於是我教她撞球的規則。

我建議我們各自選一間小包廂，在裏面看漫畫。

「妳爸媽嗎？」

她可能單純是之前沒有提起這個話題的機會，也有可能是這個瞬間讓她有了說出口的意思。

「我不是這個意思。」

「自在？鬱悶？還是……不知所措？」

「我家……」明日姐說着，在撞球檯坐了下來，回憶似地看着天花板。「我家很嚴格，媽媽是國中老師，爸爸是高中老師，他們的個性都很嚴肅，會說不能在廟會攤子買東西喫，不能在朋友家過夜，小孩子不能來這種地方之類的話。」

＊

在不到一年的時間內，我們將不再是高中學姐與學弟的關係，說不定我們之間的距離會遙遠得再也不可能碰到面。

「比方說，你在我和奧野同學講話的時候有什麼樣的感受，看着你和柊同學或是七瀨同學講話，我也有相同的感受。」

數秒前發生的事宛如幻覺，她露出了成熟的微笑。

「普通不好嗎？」

「——我從很久以前就很喜歡你了。」

她的語氣柔弱，聽來有些寂寥。

這個地方雖然說是漫畫咖啡店，其實還有卡拉OK、飛鏢和撞球等多種遊樂設施。

猶如吹向明日的風經過我們。野貓氣定神閒地從我們面前走過，烏鴉在遠方嘶鳴，水聲啪唰作響。

「你不知道嗎？」

我第一次看見她這樣的表情，感覺胸口就快要炸裂，做出了木訥的回應：

在間接照明下顯得昏暗的這個空間，把她的笑容襯托得更加動人。

我這麼嘀咕時，興奮地拿着細長的撞球球杆的明日姐往我轉過頭來。

結果，她立即否決了我的提議。

我回想起剛纔被握住手的觸感。

「坦白說，生涯輔導座談會那天，我一直睡不着。就像喀啦喀啦搖着鐵罐，確認裏面的糖果數量，我在棉被裏翻來覆去，思考着失眠的理由。最後我打開了心的蓋子，答案就這麼出來了。」

在我心目中，明日姐是自由的象徵。我不認爲她會反抗父母，只是也無法想像她受到家庭規矩這類事物束縛。

「我說啊……」

「所以纔要制服約會嗎？」

空白的時間在我們之間蔓延開。

老實說，這話的內容出乎我的意料。

再三猶豫過後，我模棱兩可地說道：

明日姐調皮地說。

她連忙把緩緩滾動的球杆撿起來，然後轉頭看着我，一臉像是在說「你看到了嗎？」，不好意思地搔着臉頰。

明日姐有些靦腆地搔了搔臉頰。

「那是你之前和七瀨同學做的事吧。」

「欸，你注意到了嗎？」她靦腆地說。「和傑出的學弟第一次約會，這世上也沒有不會因此心跳加速的女孩子。」

不對，正確來說是被迫畫下界線。

我原本以爲明曰姐家的情形和我家差不多。

「憧憬的學姐忽然跑來和自己約會，如果有男生不會心跳加速，我還真想知道是誰。」

「總之，我們來找些高中生的樂子吧？」

一直以來，我們爲兩人之間的關係畫了條界線。

明日姐輕笑着，俐落地拿起球杆，可惜用力過猛，球杆飛了出去。

我這麼說之後，她賭氣地噘起了雙脣。

「我原本也這麼以爲～早知道就不要一時興起，到你的班級參加座談會了。要是什麼都不知道，我就可以繼續當個幻影女子，像一陣煙從你面前消失。」

這話聽得我全身力氣放鬆下來，笑了起來。

「我是第一次到這種地方喔。」

「好庸俗的問題，就像在對剛出生的嬰兒問：『你覺得這個世界怎麼樣？』。」

「……明日姐是我憧憬的大姐姐。」

「升上三年級後，不是要開始思考未來了嗎？在你的教室看見你們之後，那天的回家路上我在想，我們是高中生的時候只有現在；十年後不管我們再怎麼希望，也回不到現在這一刻。」

不過，即將離開學校的明日姐與還會繼續待在學校的我，我們的時間肯定是以不同的速度在流動。

十名高中生裏面，其中八、九名都冒出過同樣的念頭。

這種情感或許可以說是多愁善感。

「福井的高中生很少有人沒來過這種地方，大多都是在某個時候，有人提議來玩。」

「這是街頭巷尾流傳的制服約會。」

「……你說呢？」

她露出了意味深遠的笑。

她跳下撞球檯，拿起球杆。

「所以我希望你能教我那些壞事。」

「不過是撞球而已，說得這麼誇張。」

「這可是我的第一次。」

「這麼貴重的東西給我這種男人好嗎？不良少女。」

「就是這種男人才好。」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讓我一時語塞。

「這……」

明日姐咧開嘴，不懷好意地笑了起來。

「畢竟要是沒有留下美好的回憶，就當被狗咬了，馬上就能忘記不是嗎？」

「算妳狠，給我站好，我要訓練到妳連腰都挺不直。」

如果對方是夕湖、優空、七瀨或是陽，我大概能像是日常生活的延續，隨口說出稱不上高雅的玩笑話，以及這個人一輩子可能都沒有說過的，堂堂正正的高中生不知所云的對話。

不可思議的是，明日姐在我心裏的形象並沒有崩壞。

我吁了口氣，拿起一根球杆。

「先用左手擺出這樣的動作。」

我示範起基本的架杆姿勢，也就是支起球杆的手勢。

明日姐模仿我的動作，動起了手指頭。

「……小狐狸？」

室內的沙發擺成U字形，空間相當寬敞，可是明日姐毫不猶豫地坐到我旁邊。我在她的要求下唱了幾首歌，每次唱的時候，我都試着邀她一起唱，但她始終堅持不主動拿起麥克風。

「明日姐。反正有背叛，不如一開始就不要有信任，妳不覺得嗎？」

「我很努力假裝沒看見。」

她的手指動作擺來擺去都不正確，我失去耐性，忍不住抓住她的手。

叩，明日姐沒有成功擊中球的中心點，球撞到桌邊的防撞條，往我滾了過來。

那副模樣莫名好笑，也很可愛，我捧腹大笑了起來。

「我怎麼可能忘記。」

一旦自覺到自己的行動，剛纔在眼前的頸項上纖細的細毛，嬌小的耳垂，頸椎的微微突起都歷歷在目地浮現在腦海。

「可以不要那麼可怕嗎？」

比方說，就算我把一到七號球全部打進袋裏，接着明日姐打出的母球擊中八號球，八號球再慢吞吞地撞中九號球，九號球就這麼掉進一旁的袋口。同樣的情形，在我帥氣開球讓球散開來後，明日姐咚地把母球擊出，撞到二號球，九號球接着入袋。

眼角余光中，我看見她輕輕點頭，專注地轉身面向撞球檯。

在那之後，不管在上學途中、在學校或是放學回家路上，我總會不自覺尋找起明日姐的身影。每當看見她的時候，我幾乎都是衝過去叫住她，在時間允許的範圍內和她閒聊。我想跟她講話。

我還收過這樣的紙條。

「就、就是這樣。」

「不然讓我聽你唱歌吧。我要聽你用真心唱的歌，像是第一次見面的招呼，總有一天的道別。」

我在杯裏裝入冰咖啡，兩個人一起往卡拉OK室走過去。

「原來明日姐喜歡天藍色啊。」

我在飲料吧前這麼說，明日姐嘻嘻笑了起來。

「先把九號球打進袋裏就贏了，不是嗎？」

「爲什麼會這樣，每次都是我打進的球最多，爲什麼明日姐就是那麼剛好能讓九號球進袋。」

「哼——！不要拍我的肩膀——！！」

「真可惜，表現比剛纔好多了呢。」

「這不是皮影戲的狐狸，用食指弄出一個環，小拇指放下來。」

——如果我能像她那樣活着，就不至於落得這種下場了。

「接下來唱這首吧，〈Guild〉。」

老實說，我是第一次這麼積極想和別人來往，因爲別人總是擅自來到我身邊，又自行離開。

「你看見多少？」

「真是的，那麼愛找藉口，實在不像個男人喔，少年。」

「野貓爲了食物向鄰居大嬸賣萌，妳不覺得這很狼狽嗎？簡直和家貓沒兩樣。」

在日積月累的時間裏，她纖細的感性說出的那些金玉良言，相當程度救贖了我。

她愣愣地回應我，三秒鐘的空白過後，我感覺得到她急忙轉身背對着我。我這才終於放心下來，把轉開的臉轉回來。

「你總有一天能理解的。」

明日姐再次把母球擺好，身體向前傾，握好球杆。

畢竟要是沒有遇見明日姐，可能我到現在都還在行屍走肉的狀態。

結果是我一勝三敗。咦咦，怎麼會是我慘敗？

「這句話更有你的風格。」

叩，明日姐擊出的球順利撞上一號球，球散了開來，九號球滾進袋口。

學弟忽然貼近自己，明日姐一開始有些困惑，不過她後來還是接受我，真要說起來是習慣了我的出現，將我當成了她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

『言語具有力量。

我如此吟詠出聲，儘管明知道我們的對話答非所問。

當你心情疲憊的時候，音樂能自然療愈你的內心。

「我好像抓到訣竅了，看我的。」

「嗯？」

不需要像別人那樣穿上堅固的鎧甲，我行我素，如一陣自由的風，如悠然走在路上的野貓，甚至不需要羅盤，只是一路往前走。

明日姐在杯子裏注入哈密瓜汽水，神情從容自若。

＊

希望你能找到填補心靈空缺的那塊碎片。

「和反正的數量成反比，人生會愈來愈黑白吧。反正將來用不上，不如不要念書；反正都會分手，不如不要交往；反正不會贏，不如不要對戰。」

不經意間，明日姐雨滴般柔滑的頭髮碰觸着鼻尖，纖細的頸項傳來女孩子的氣味，我赫然一驚，往後跳開。

——從小學起便全心全意奉獻的事物從雙手滑落，導致這種狀況發生的環境、人物，尤其是放棄堅持下去的自己，讓那個時候的我感到無比的苦悶與憤慨。

「明日姐，領帶，把妳的領帶繫好！」

明日姐靠着初學者的運氣，一開球就讓九號球入袋。她意氣風發，接着又玩了三局。

「不是喔，野貓這麼做是爲了繼續當一隻野貓。」

「這是妳說會想到我的那首歌吧。」

「你看見了嗎？」

她鬧起了彆扭。

「爲了維持原本的生活方式，放棄自己的身分嗎？」

因爲像這樣屢戰屢敗，最後一戰我幼稚地拿出真本事來，好不容易取得一勝。

「……切腹？」

她大動作地遮住臉，蹲了下去，隱身在撞球檯的影子後面。

明日姐匆忙重新系好領帶，開口跟我說話。

「正確來說，我想到的是那個時候的你。」

在教會明日姐怎麼使用觸控熒幕點歌系統後，她開心地玩着觸控熒幕說：

「規則是這樣沒錯，雖然是這樣沒錯！但每次球進袋，反而是把球打進去的那個人最驚訝啊！」

這一瞬間，她襯衫的胸口敞了開來，天藍色蝴蝶結點綴的布料與雪白的隆起映入眼簾。

發麻的感覺從下半身竄至背上，我趕緊把頭轉開，只是那真實的肉感已經烙印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我支支吾吾應和着，繞過桌子，移動到明日姐正面。

好險。我差點像教陽傳接球的時候那樣，親身指導她。真要說起來，我已經這麼做了。

明日姐握住球杆轉過頭來，她的臉頰似乎隱約泛着一抹紅潤，只是我實在沒辦法直視她，把目光轉開了。

「要我負責嗎？」

「你還記得嗎？」

「如果不能優美地活着，和死去沒有分別嗎？」

「嗚，我嫁不出去了啦。」

這麼單純的行爲，在當時的我眼中看來卻是無比耀眼。

「接下來……只要把右臂夾緊，球杆往母球的正中心擊出就行了。」

這句話讓我把視線轉了回去，因爲她的身體向前傾，小巧渾圓的臀部翹了起來，不算短的裙子後面比平常拉高了十公分左右。

不在乎他人的目光，不在乎他人的狡黠、軟弱與齷齪，理直氣壯地走在自認爲正確的道路上。

「小事一件。我願意唱，像是從這裏開始，永遠不會結束。」

另外，還有這樣的對話。

那個時候大概是指我放棄棒球，自暴自棄的那段時期，以及我第一次遇見這個人的去年秋天。

「太奇怪了。」

明日姐把手放在撞球檯上，探出一顆頭。她稍微低着頭，嘟囔着說：

光就事實來看的話，她加入玩得過頭的小孩子的行列，和他們一起打打鬧鬧，讓原本不和的氣氛變得融洽，就只是這樣而已。

比方說，我們有過這樣的對話。

如果是碰巧遇見的陌生女孩子，或是夕湖還是七瀨的話，我或許會慶幸實在太走運了，目不轉睛地凝視對方。不過，我對於用性的眼光看眼前的這個人實在心懷抗拒。

「——！」

「明日姐，爲了活出帥氣的人生，必須變得狼狽時，要怎麼做纔好？」

在傍晚河岸邊遇見的明日姐，美得宛如我一直憧憬着伸出了手的那輪明月。

我拿起球，把球擺回去。

「然後……接下來呢？」

我不由自主轉頭確認有沒有其他男人的視線，不過和進來的時候一樣，室內除了我們沒有其他人影。

大腿內側因此露了出來，呈現出從明日姐中性的印象無法想像的柔軟與令人目眩的彈性，讓我強烈意識到她不只是讓人憧憬的學姐，更是個女孩子。

「這樣嗎？」

「這要看帥氣是由誰來定義的吧，你所認爲的狼狽，或許在別人眼中看來不是那個樣子。」

「嘖！這樣擺！左手用這樣的手勢放在撞球檯上，把球杆穿過食指這個環，再用右手牢牢地抓住另一頭──」

明日風』

——她借給我BUMP OF CHICKEN的《Yggdrasil》這張專輯，另外附上了這張紙條。

回到家後，我用舊隨身聽聽着這張專輯，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音樂與歌詞當然都很出色，不過明日姐爲我找到這樣的字語，並送來給我的事實，讓我感到無比溫暖。

我回想起那個時候，在明日姐手裏的觸控熒幕點了不同於她指定的另一首歌。

〈Bye Bye Thank You〉。

這首歌唱的是離開故鄉，即將前往夢想的城市。

不論距離多麼遙遠，這裏永遠會是你的歸屬，我會在同一片天空底下想着你。

我帶着這樣的期望，如同明日姐過去對我做的事，雖然是向人借來的話語與做法，但希望能傳達給現在的明日姐。

＊

離開漫畫咖啡店後，夜幕正好掩蓋了半邊天空，心急的弦月好整以暇地高掛在天際。我們玩得起勁，似乎玩了很久。

我提議用腳踏車雙載送明日姐回家，她表示想走一會兒路。

我推着腳踏車，經過小公園與田地，沿着福井往四面八方延伸的水路邊漫步走着。

「妳給我們的第一次約會打幾分？學姐。」

我這麼說之後，身旁的人輕輕笑了出來。

「這個嘛～九十分，學弟。」

「我還以爲會是滿分或是一百二十分。」

「誰叫你最後擅自把場面搞得那麼感人，所以扣分。」

明日姐可愛地吐了下舌頭，接着馬上恢復嚴肅的神情。

「欸，我可以問一件奇怪的事嗎？」

我點點頭，要她繼續往下說。

「那妳之前說就要下定決心了，是要去東京嗎？」

天底下有幾個高中生對未來的夢想有明確的想法。

「這個地方的過去和現在似乎一直連接在一起。」

這麼說絕對沒有福井的人不思進取，或是懶散的意思。

「我想成爲享盡豔福的美女後宮王。」

「這樣啊……謝謝你。老實說，我不太有自信。我不知道自己的喜好只是興趣的程度，還是喜歡到能當成工作。」

「好吧。」

所以說，問題不在於實際上做不做得到，讓人擔心的是在升學的這個時間點如果留在福井，追逐夢想的熱情會不會逐漸消退，就此消失在平穩的日常生活裏。

明日姐嗤嗤笑着。

明日姐忽然嘀咕了起來。

心口一陣刺痛，我假裝不在意，催她繼續說下去。

談論夢想的人，變得愈來愈孤寂。

「所以我想到東京去，我也知道這種想法有點短淺。不過，孤陋寡聞的我想先從這裏做起。」

爲了說服自己與其他人，必須要有極富戲劇性，到了這個年紀還能談論夢想的根據。

「當然是，我完全沒有否定的意思，也尊敬這樣的人。可是、可是呢，只要待在這個地方，我就無法擺脫這種落於俗套的人生。這話說來或許不好聽，但我害怕……染上鄉下俗氣的自己。」

那是上個月發生的事，我們碰巧在車站前的書店遇到對方。

「小學的時候，有個很有名的老爺爺，他每天都在監看我們上下學。如果我們在回家路上喫午餐剩下的麪包，他就會破口大罵『沒規矩！』。」

想成爲假面騎士，想成爲摔角選手，想成爲漫畫家，想成爲太空人，想成爲偶像。

「這個地方沒有冷漠的概念。不論是好是壞，都有種『點到爲止』的氣氛，像是不用急慢慢來的感覺。」

大家都很認真工作，認真生活。

「對。可是，實際的體驗比書裏描寫的還要好玩，更讓人興奮以及幸福……這讓我確定了一件事，不論是要成爲小說家還是編輯，親身經歷非常重要。」

明日姐緊繃的神經放鬆了下來。

不過，電影、電視或是小說裏面，都市裏的人感覺都太緊張了。

——要談論夢想，需要有更冠冕堂皇而且具說服力的理由。

說到這裏，她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

「你有夢想嗎？」

她像是在等我說出這句話，點了個頭。

不消說，可以兩者兼顧的人不在少數。

我對編輯只有模糊的概念。編輯這份工作給我的印象是擔任小說家或是漫畫家的負責人，催他們交稿，修改完成的稿件等等。

編輯沒有大聯盟那麼不切實際，但的確也不是想進就能進入的行業。

這話非常合理。福井雖然有報社和地方誌，但如果想成爲小說編輯，即使進入福井的大學就讀，最後還是會在東京就業。既然遲早會到東京，不如趁大學的時候過去，在各方面都比較方便。

「有些事在鄉下地方體驗不到，是嗎？」

「因爲在小說裏看過。」

如果想把故事或是文字傳達給他人，首先必須讓自己相信文字的意義、重量、價值，以及溫柔與堅強。經歷過挫折的人說的話，會比沒有經歷過挫折的人更能傳到正在經歷挫折的人心裏，就像知道正確的握球方式，能把球拋得更遠。

「我說過我很喜歡也很討厭這個地方，你還記得嗎？」

換句話說，要留在福井還是前往東京，端視是不是要堅持成爲編輯的夢想。

「……對不起，我不該問的。」

「所以說，我想協助創造出這類故事，送到大衆面前。」

編輯，我覆誦着。

我看着她的反應，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不過，我的動機和『因爲某本小說救了自己一命』，或是『因爲與某位編輯的相遇改變了人生』這些理由無關。」

「像是小說家嗎？」

希望能將心意傳達給不知道名字的人的人生，和珍惜身邊重要的人的人生。

所以我儘可能用真摯的語氣，謹慎地做出回應：

「這樣的想法會太膚淺嗎？」

因爲正是她傳達給我的話語，拯救了我。

明日姐又繼續說下去：

「簡單來說，我單純只是喜歡書，想從事相關工作；不過我喜歡的不是寫作，而是閱讀，所以想成爲編輯。雖然我有強烈的意願，只是總覺得想得還不夠清楚，好像太草率了……」

「在去年之前，我本來想成爲在大聯盟活躍的職業棒球選手。」

「我有點懂妳的意思。」

「福井車站有自動剪票機囉。」

「時間流動得很緩慢，這種形容方式或許缺乏新意，不過不是有人用切換開關來形容嗎？讓生活和工作可以保持平衡的開關。福井這裏的人不論工作、家庭，不分平日還是假日，全部都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讓自己委身在一成不變的平穩日子裏過活。」

我真心如此認爲。

這樣的人生恐怕和明日姐心想的編輯這個職業完全相反。

「那是種生活一直在這裏的感覺吧？好像我們的父母、祖父母都是感受着相同的氣氛，以同樣的方式度過人生。」

「福井是個很溫暖的地方，附近鄰居大多都認識，有時候會在超市遇到朋友的媽媽，如果小孩子在玩危險的遊戲，也會有頑固的老伯伯跑去罵他們。」

她嘟嘟囔囔着說，我聽出了她介意的事情。

「我會生兩、三個小孩，請育嬰假，在父母、親戚和鄰居的照顧下，成爲福井的媽媽，過着稀鬆平常，但是自認爲特別的人生。」

明日姐像是看出我的想法，又繼續說下去：

我認爲這是爲完成夢想，非常正確的第一步。

所以說，明日姐想必是產生了自卑感。

不論是字面上多麼荒唐的夢想，都不會有人蹙起眉頭，也不會遭到恥笑。

我沉默着催她說下去後，她有些尷尬地低了下頭。

「話雖然這麼說，其實也有東京的大學在媒體界的就業率高這種現實的考量。反正如果真的想在出版社工作，總有一天還是得到那個地方。」

「記得。」

明日姐難爲情地笑了。

我緩慢而且明確地搖了搖頭。

「很有妳的風格，而且也很適合妳。」

我說出了淺薄的意見。

我感覺到她倒抽了一口氣。

她現在也許有話想說，所以我隨口回應後，問了回去：

實際上，我在向身邊的人表示要成爲大聯盟的職棒選手時，他們或是想勸導我，或是表現出嘲笑的錯愕態度，或是用溫暖的目光對我說出「別再說這種孩子氣的話了……」這類的話。

「這也是幸福的一種形式。」

即使現在決定留在福井，也可以用四年的時間深思熟慮，再做出選擇，爲自己留一條後路。

不過一旦到了這個年紀，未來的夢想等於將來的工作或是生活方式，大多數人都不會再提及這個字。

我想我明白她的意思。

「明日姐妳呢？可以問嗎？」

我用向自己確認的心情，這麼問她：

我家裏的人比較奇特，不適用於一般情形，但是他們生活在這個地方，同樣讓人有這樣的印象。

「我喜歡棒球，所以想成爲職業選手。喜歡小說，所以想從事和小說相關的工作，這樣的心情就足以成爲追求夢想的理由了吧？」

「……對。」明日姐靦腆地點了下頭，繼續說下去：「剛纔我也說過，我對一般人認爲理所當然的經驗完全沒有經驗。不過，對於和朋友一起過夜的樂趣，在那種場所遊玩的氣氛……還有第一次的約會，我大概知道是什麼感覺。」

「對對。」

「妳想到東京，是因爲這是成爲編輯必經的過程嗎？」

我不是不能理解她這樣的心情。

她打了一下我的肩膀。

他們有時間在傍晚的河岸邊無所事事地聽音樂嗎？他們知道從回家路上的巷子裏，傳來的家庭和樂的氣氛嗎？他們會從夜晚的氣息，驚覺到季節的變換嗎？

我早就知道明日姐喜歡小說，這個答案沒有讓我太訝異，我只是以爲這種人會先以自行創作爲目標。

小時候就不用說了。

「這個答案……我之後再告訴你。」

「我不是指這種表面上的事！」

「從小我就是在各式各樣的故事和文字間長大，有些讓我快樂，有些讓我哀傷，有些讓我得到勇氣，鼓勵、支持着我，甚至是拯救了我。就算我的英雄在遙不可及的地方，我還是可以接觸到接近英雄的人物。」

「別這麼說。要是沒有明日姐，我恐怕沒辦法這麼平心靜氣地討論過去。至於目前的話，我的夢想是找到新的夢想。」

「小時候我是有過這樣的念頭，不過不是這種工作。我還是想當讀者，以讀者的身分參與書籍製作……我想當小說編輯。」

她搖搖頭。

「我想做將文字傳達給別人的工作。」

「不過──」明日姐說：「我就是因爲這樣，很喜歡也很討厭這座城市。我可以輕易想像一直待在這個地方的自己。帶着藤志高中畢業的頭銜進入福大，成爲公務員，或是在電視公司、報社、銀行……這些穩定的職場就業，最後成爲不知名人士的妻子。」

「認真點！」

我沒有繼續追問，跨到了腳踏車上面。

明日姐也側坐在後座，慎重地把手放在我的腰間，宛如在測量兩人之間現在的距離。

我稍微碰了下腰前那雙交疊的小手，踩起了踏板。

「說不定我有一天會說出想當小說家這種話喔。」

「到時候由我來當你的責任編輯嗎？」

「也許會。」

「我到東京後，我們的距離會變得遙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再見到面；不過某一天，我找到你用完全不同於本名的筆名寫的小說。我在不知情的狀況下，爲了動人的故事感動落淚，討論要出書時，結果是你出現在約定的地方。」

「簡直和童話故事一樣。」

「現實生活裏也會發生童話故事般的情節，而且就近在我們身邊。」

不知不覺間，夜色徹底籠罩了我們。

零星幾盞街燈照亮着小路，這裏瀰漫着鄉村的靜謐，沒有車子也沒有行人經過。

我踩下固定在前輪上的頭燈開關，輪胎變得沉重，發出嘰的單調聲響，照亮短短數公尺前方的道路。

我們的將來肯定也是像這樣，確認着一步、兩步前方的路，在前途茫茫的黑暗中摸索着前進。

「明日姐。」

「什麼事？」

我深吸一口氣，然後說道：

「如果妳決定去東京，在那之前要多看一點只有這裏能看見的風景，講只有在這裏能講的對話，流下只有在這裏能流的眼淚。讓自己就算到了遠方，心也能隨時回到這裏！」

「——嗯！！」

我埋頭踩起腳踏車踏板，明日姐也緊緊抱住了我。

我們彷彿就要這麼騎着腳踏車，往月球直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