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二章 綻放的淚花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3.1萬 字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6.5 二章 綻放的淚花插圖(1)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6.5 · 二章 綻放的淚花 · 第1張插圖

深夜的廣播就像茫茫星海里,發出求救訊號的紙飛機。

哈囉,我在這裏。

哈囉,有人在嗎?

在今天與明天寂靜的轉角處。

偶爾會發現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而忍不住想確認。

確認生活在某個地方的人,確認同樣在漂流的聲音。

所以在這一刻,我專心地豎起耳朵。

撕下一頁筆記本,寫下無處可去的信。

收件人是你。

收件地不明。

郵戳日期未定。

信的最後署名明日風,仔細摺好後咻地送出去。

紙飛機撞上牆面,把信退了回來。

傳遞不到的想念,成了資料夾的年輪。

──我甚至搞不清楚自己是思念人,還是思戀你。

今晚我也隨手調整着頻率。

喂,我在這裏。

喂,有人在嗎?

自動鉛筆的筆芯啪地斷裂,我從參考書抬起頭來。

身體倚着椅背,用力伸展身體,肩膀一帶傳出像是啪嘰啪嘰的聲響。

『我在休息。』

飯糰的外型難看,不是三角型也不是圓柱型,而且可能是捏得太用力,米飯有點壓爛了。

「……叛逆期嗎?」

我這麼一說,爸爸就像惡作劇被人抓到的小孩子,慢吞吞走進房裏。

平常唸書時,基本上我不會播歌來聽,就算放也只會放那些早就耳熟能詳,不會擾亂注意力的歌曲。

就像這樣。

可是那和我想要的其實不太一樣。

我碰了下插上充電線的手機熒幕,沒有通知。

其實我也不是聽老師的話,只是在爸爸面前說了那種大話,萬一沒有考上就太丟臉了,所以最近我常唸書唸到很晚。

假使明年成爲考生的你打電話給我,我已經不再是當事者……

桌邊那臺二手老式收音機偶爾會發出滋、喳的雜音。

遞出的托盤上面擺着兩個結飯糰,兩片燉煮的醃蘿蔔,還有裝着即溶味噌湯的碗和麥茶。

比如說現在,如果我忽然打電話給你。

「那就好,不過至少……」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6.5 二章 綻放的淚花插圖(2)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6.5 · 二章 綻放的淚花 · 第2張插圖

在一乘谷約會,在夏季學習營一起唸書,兩個人一起去老奶奶家,然後是最後的夏日祭典。

就算可以從過來人的立場覺得懷念,感同身受,也無法共享現在(未來)。

這陣子爸爸都是這個樣子。

你還沒睡着的話,絕對會接起電話。

「纔不是。」

「沒有人提到這件事。」

也許不需要寫那一封封寄不出的信,而是直接用LINE傳訊息給你。

──叩叩。

爸爸從門縫間探出頭來。他明知道我在唸書,最近每天晚上仍會重複問出這句話。

包括這些在內,全都是爸爸爲我親手做的滋味。

『我是還坐在書桌前,明日風妳呢?』

我咬着燉醃蘿蔔,啜飲着味噌湯。

所以纔會想聽廣播吧。

『朔,你還在唸書嗎?』

「不用每天做宵夜給我的。我還是個高中女生,再這麼喫下去,我怕身材會變形。」

「這個時間怎麼可能喫得下兩個飯糰。」

「梅乾的是妳的,明太子的是我的。」

我說我從早唸書到這個時間,你會鼓勵我說「妳很努力呢,不會有問題的」,強忍着睡意陪我盡情聊天。

沒想到已經唸了這麼久的書。

『要講一下電話醒醒腦嗎?』

忽然間,促進食慾的香氣飄散在整個房間。

果然讓人哀愁,我想。

「請進。」

如果我和你同年級。

至於音質的話,相較於最新型的音響或是耳機絕不算好,但讓人感到懷念且放鬆,散發出宛如在咖啡廳聽着隔壁人們聊天的溫度,廣播正適合這個樣子。

「是是是,要注重營養對吧。」

「……那個男人注重妳的外表勝過健康嗎?」

老師們總是不厭其煩地這麼提醒。

『……嗯!』

我思考着,拿起馬克杯。

我回應後,對方有些顧慮地開了門。

我露出接近死心的苦笑,這麼想着。

儘管下定了決心,但每天唸書到這個時間實在很累。

敲門聲輕輕響了起來。

望向牆上的時鐘,長針與短針剛好在正上方重疊在一起。

我這麼回答後,他蹙起了眉頭,表情像是傷腦筋,又像是開心。

「……好喫。」

因爲這讓我感覺不是隻有漠然接收播放出來的情報,而是主動找尋某人的聲音。

順帶一提,這也是常見的對話。

不管我再怎麼黏着你,你再怎麼陪伴我,即將迎來大考與畢業,送走最後暑假的高三生所度過的寂寞深夜,你始終無法在真正意義上與我共度。

本來還播得好好的,忽然收訊不良的情形也很常發生。

鄉下的夜晚靜謐且飄散着睡意,偶爾我會有種錯覺,以爲只有自己還醒着。

「放心,我不會搞垮身體,讓你們擔心的。」

在我出神地聽着廣播時……

一般來說他這時間早就睡了,可是每天半夜接近十二點時,他都會像這樣爲我送來自己捏的飯糰當宵夜。

高三的夏天怎麼度過,對能不能考上學校有很大的影響。

到頭來,暑假創造的回憶都是與你共度的時間。

主持人的聲音傳來,念出聽衆來信,原來某地的某人在這個時間還在努力工作或是念書。

這麼說來,你因爲我的影響開始聽以前的J-POP,我則是因爲你的影響聽起了廣播。

就算是這樣──我苦笑着。

所有人在這個夜晚有了交流。

這種時候我會慎重地轉動旋鈕,或是移動天線位置,讓收音機接受到訊號。

「喫吧。」

「把自己逼太緊只會有反效果喔。」

爸爸有事沒事就會提到朔同學,我想爸爸其實相當中意他。

平常他只會煮泡麪或是炒麪,所以一開始我非常驚訝,同時心想原來他也支持我的決定,差點沒哭出來。

「還在唸書嗎?」

「嗯,我還要再念一下。」

你還醒着嗎?

手機APP也可以聽廣播,但是我意外地不討厭多費點工夫。

我的父母都是老師,除非是工作特別忙的時期,他們幾乎都會在晚上十二點前就寢。

──下一首歌是……

「你再這麼喫下去,小心痛風喔。」

但是一到深夜,便會莫名想聽廣播的聲音。

我從爸爸手裏接過梅乾結飯糰。

你說過自己是夜貓子,說不定在看小說或是聽音樂。

雖然是這樣,我仍喫了口飯糰。

身爲女兒固然高興,但爸爸時不時關心地問「妳後來和他發展得怎麼樣了?」,我的心情實在有點複雜。

也許我不會聽廣播,而是直接打電話給你。

熱咖啡變涼了,那味道讓我不由自主板起臉來。

儘管嫌東嫌西,我也很期待這短暫的偷閒時光。

「這是我的夢想。」

盤腿坐在地板上,喫着飯糰的爸爸說。

「像這樣做宵夜送給應試的女兒。」

我從小一直覺得他是個頑固的老爸,以前的他絕不可能把真心話說出來。

自那天過後,現在無疑是我人生中和爸爸講最多話的時候。

看來因爲你改變的人,不只是我。

爸爸尷尬地接着說:

「只是媽媽很不高興,要我別老是來打擾妳。」

「如果你自己也要喫,至少料可以改放昆布或是鰹魚鬆吧?還有,雖然你特地幫我做這些,我不該挑剔,可是鹽巴最好少放一點。」

「媽媽也提醒過我。」

我嗤嗤笑了起來。

沒想到我有一天會覺得這個人也有可愛的一面。

「收音機──」爸爸喃喃說着:「妳真的在聽啊。」

「嗯,平常都是喫完飯糰後聽的。」

「如果妳是要放鬆心情,我可以買臺新的給妳。」

「我喜歡這個。」

「……認真是妳的優點,原來妳還有異於常人的感性。」

「一臺收音機就說成這樣太誇張了,況且這話有一半是出自父母的溺愛吧?」

那臺收音機似乎是爸爸在年輕時單純因爲便宜買的二手貨。

我沒有跟他提起朋友可以同行的可能性,只傳達自己要去參觀URALA,可以拜訪編輯的事實。

「不用了。」

『明日姐,需要申請嗎?現在還有辦法加入嗎?』

會爲這些事情緊張,表示我離編輯的路還很漫長。我忍不住苦笑。

「你要是不想遭到女兒厭煩的冷眼,最好不要再說下去囉?」

「妳知道URALA吧?」

「這種話用不着提醒啦。」

「時間最好是還在放暑假的時候吧。雖然剩沒幾天,明天給我三個可以的時間。還有……」

兩天後的下午三點半。

我本來打算一個人去,聽爸爸這麼一說,我又猶豫了起來。

「……好吧。」

答案根本不必考慮。

結果就擺在眼前。

「好久不見了,別來無恙?」

『不用申請。我怕聽起來會像是要你陪我一起去,造成你的麻煩,所以沒說,其實可以帶朋友一起過去。』

「嗯,他不想一起過去也不能勉強。」

我確認起服裝是否整齊,自然而然挺直了身體。

「妳想見編輯嗎?」

小說與雜誌雖然不同,但應該都會需要與各種不同個性的人們見面訪談。

雖然沒有仔細查過,雜誌名稱想必是由福井腔的「我們」衍生而來。

我按捺不住稍微站了起來,椅子發出叩咚聲。

「你好,結果是你先到了呢。」

但我要是提起這件事,他想必很難拒絕,而且如果他想盡情享受僅剩的暑假,說不定會造成他的麻煩。

怎麼辦──我在無意識中摸着左耳。

封面模特兒主要是生長在福井,或是現在住在福井的女生,「我朋友上了URALA封面」這類的話題並不罕見。

昨天晚上我一直睡不好。

蟬急躁地唧唧叫着,彷彿試圖將就要逝去的季節留住。

我毫不遲疑地做出了回答: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刻意清了下喉嚨。

與我的將來還有夢想無關,他本來就是愛書的人,只是他的反應比我想像得還要積極,使我有點傻住。

「真的不用嗎?」

等紅燈時,爸爸往我瞥了過來。

「你太緊張了啦,我明白你的用意。」

我想還是再等一下,太早進去會造成對方困擾吧。

尤其這是寶貴的機會,我最好有什麼問題儘量提問。

「……啊哈哈。」

陰影處傳來了呼喚我的聲音。

他因爲對那臺收音機有感情,捨不得丟,放在屋子角落積灰塵,我看見後求他讓給我。

「明日姐。」

他會有興趣嗎?要問看看嗎?

「如果有需要,由我來說服他……」

「……我說完了。」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情時──

我們一邊聊着,我又繼續閱讀雜誌當作最後的複習,不久便抵達了目的地。

「我還沒認同你和明日風。」

要問什麼問題呢?萬一他們覺得我見識淺薄怎麼辦?如果招呼我的是嚴厲又可怕的人呢?

爸爸或許是爲我着想,只是這次我真的不知道如何反應。

如果爸爸認識對方,當然該露個臉,但是這次不是這種情形。既然是我要受對方照顧,就該由我自己好好跟對方打招呼。

「對了,明日風。」

爸爸一臉嚴肅地說:

朔同學明顯板起了臉。

我朝頸間扇了扇風。

「什麼!?」

拋下這句話後,爸爸逃也似地匆忙離開房間。

「不是我允許的,是對方的好意。」

「不,不是的!我沒有要妳改變主意,留在福井升學或是就業的意思。只是雖然不是小說,實際與做編輯這份工作的人談過之後,說不定可以成爲妳唸書的動力。我太多管閒事了嗎……」

我搖搖頭。

「什麼……?」

爸爸開車,我坐在副駕駛座,前往發行URALA的「URALA Communications」。

「對方說可以帶朋友同行。妳也約他一起去吧。」

我知道他是衷心尊重我的決定。

「怎麼,難道那個男人是會讓明日風一個人去陌生場所的人嗎?」

這次他會這麼做,想必也是經過各種考量的結果。

一棟藍灰色的建築物掛着URALA的招牌,建築物本身並不細長,外觀卻莫名讓人聯想到飛機的管制塔臺。對面的停車場停了一整排標示同一個公司行號的車子,可以真實感受到有許多人在這裏工作。

木紋的古典氣氛,像是出現在美國黑白電影裏的設計。

我看了下手錶。

自從三方面談後,他們就沒有當面正式地說過話。

爸爸急忙擺手。

爸爸提到的《URALA》是住在福井這地方的人無人不知,有名的地方情報月刊。舉凡縣內的飲食、文化、教育、企業等,廣泛報導當地的人事物。

「還有時間,我們可以現在過去載他。」

爸爸不知道爲什麼有些難爲情地說:

忽然間,我回想起在東京遇見的編輯他們的對話。

離對方指定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

下車後,雖然八月到了尾聲,天空依然飄浮著有如初夏的積雨雲。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爸爸竄進了揹着揹包走向這裏的朔同學與我之間。

喫完飯糰的爸爸若無其事開口說道:

我聽不懂這話的意思,他又繼續說下去。

『……那我也可以去嗎?我有點興趣。』

我仔細詳讀最新一期的URALA,想到就要和製作這本雜誌的人們見面,心情愈來愈興奮……

「果然一開始還是讓我陪妳進去吧?」

「如果不會造成對方麻煩,我想去。」

他嘴上這麼問候,眼裏卻完全沒有笑意。

我看向那裏,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了,有個男生尷尬地向我揮了下手。

「不用,這是一次經驗,我要自己去。」

如果他反應平淡,我就一個人去,如果他說出羨慕或是自己也想去這類的話,我就約他一起去。

早知道就不要胡思亂想,兜這麼大的圈子,直接約他了。

爲了打扮不要太隨便,我挑了薄外套搭配裙子的套裝,只是上半身還是很熱。我這時候纔想到,其實穿學校的夏季制服來就行了。

接着下車的爸爸不安地說:

朔同學知道後,連忙以「我、我自己騎腳踏車過去就好了」拒絕。

「同事幫我聯絡到了總編輯,妳有興趣的話可以過去參觀,拜訪編輯。」

我說着,看向原本放着結飯糰的托盤。

「唔,當然知道。」

當時再三猶豫過後,我決定交由朔同學判斷。

爸爸說得愈來愈小聲,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儘管是這樣的態度,但爸爸曾提議過「我也一起送他過去吧?」。

我猶豫不決,始終拿不定主意,整晚傾聽着深夜的聲息。

「我得先提醒你──」

「好久不見,感謝今天允許我一起參加。」

「那算什麼陌生場所,何況提議的人是爸爸吧。」

爸爸有些開心地揚起嘴角,站了起來。

我馬上駁斥了回去。

真受不了他。

朔同學輕揚起嘴角。

「您還是這麼有精神呢。」

爸爸聽見這句話很不高興,又繼續說了下去:

「今天用過晚餐後,你要負起責任送明日風回家。」

「原來可以一起喫晚餐啊。」

「我給了明日風兩人份的餐費,拿去喫頓好的。」

「感、感謝招待……?」

「還有──」

「爸爸!」

如果放着他繼續說下去,他恐怕會說得沒完沒了,於是我出聲制止了他。

「約好的時間快到了,不要說了。」

「可是爲了將來着想,得先把我們家的規矩告訴他。」

「如果你不想被女兒認真說教,最好不要再說了。」

「……好。」

記得用心學習──爸爸說着,終於上了車。

臨走前他又擔心地看了我一眼,接着纔開車離開。

「不好意思,我爸爸那個樣子。」

我一說,朔同學便像是終於可以放鬆下來,嘆了口氣。

天啊,我不由自主捂住臉。

「喂~平山。」

等了一會兒後,透明的自動門開啓。

「你們這個年紀對這份工作感興趣的人很少見,而且這也是我們在和現任高中生的談話中培養感性的好機會。」

「現在剛好編輯部在開會。今天只是簡單的討論,如果是每個月的企劃會議,會由各編輯部員工進行提案,再一起交換意見,決定特集還有內容。」

一位坐在桌前的女性站了起來。

她迅速整理了下眼前的資料,往我們走過來。

「是,請不吝指教。」

「感謝您這次給我們寶貴的機會,我是藤志高中三年級的西野明日風。」

「喔,你們好。」總編輯輕鬆應和,接着邁出步伐。

不知是否會使用完的回數票輕撕下一張,翻飛在天空。

我會決定離開這座城市,是因爲有你。

我不住點頭,重新觀察起前來搭話的男性。

「不用擔心,我不是什麼可怕的人。我是月刊URALA總編輯寺畑,今天你們可以儘量問。」

朔同學大驚失色地看着我。

「總編輯,他們就是你提到的高中生嗎?你們好,我是擔任主編的平山。」

「我很感謝他的關心,不過他是以後絕對會說『我不會把女兒交給你這種人!』把人趕出去,等在結婚典禮的時候又說『我女兒就拜託你了』大哭的那種人吧。」

他說着,拍了拍我們的肩膀。

「別這麼說沒關係我纔要道歉對不起做出這麼奇怪的反應。」

「啊,是,我就是。」

「儘管個人責任重大,但毫無疑問也很有成就感。畢竟要是無法自行完成負責的頁面,雜誌就開天窗(無法出版)了。再說,能不能引導出採訪對象、店家與經營理念的魅力,加以強化並且琢磨,確實傳遞給讀者,憑的都是編輯的實力。」

「……明日姐,妳沒有搞錯跑到了做壞事的不良組織吧?」

簡單來說,有位凶神惡煞般的男性走了過來。

我恭敬地低頭致意後──

「我過去也就讀藤志高中,已經畢業十年左右了。『歡迎校友日』還在舉辦嗎?」

「難得有這個機會,年紀相近的同性比較好聊吧。」

別再心不在焉了。

「先到編輯部參觀吧。」

這裏就算說是一棟整潔了點的普通辦公大樓也不奇怪。

我提出這個問題後,「當然有可能。」對方這麼答道。

「禁止道歉!」

「抱歉臨時前來,我是同樣就讀藤志高中二年級的千歲朔。」

我可以輕易想像出,過年時,醉醺醺的爸爸纏着朔同學,他無奈應付爸爸的那副景象。

說好聽是公子哥兒,不然就是……

「新人的企劃也有可能通過嗎?」

「簡單來說,重點是要有趣。在還不熟悉編輯職務的時候,可以從前輩的工作中學習,不過相較於一般公司,會更快成爲現場戰力。」

「啊哈哈,最近他都是那樣。」

「……那個,剛纔那些話是指一般的情形,我只是跟以往一樣隨口說說。」

我急忙回答,同時不由自主偷偷與朔同學用眼神示意。

雖然打扮是職場女性帶有休閒感的俐落成熟風格,但看起來像女大學生,散發出的親近感就像位稍微年長一點的大姐姐。

「歡迎,妳就是明日風嗎?」

我會捨不得這座城市,也是因爲有你。

我跟着他的背影,往左右張望。

我看向旁邊,朔同學的表情從容,真羨慕他的膽量。

男人看見我們全身僵硬,豪邁地笑了起來。

他咧嘴露出一口皓齒,整張臉都笑了開來,隨和的氣氛稍微舒緩了我的緊張。

「不過沒有人像總編輯的風格那麼強烈就是了。」

「實在想不到他本來是個面對槍炮也不爲所動的硬漢。」

咚,心臟加速跳動。

平山小姐眯起眼睛,彷彿在懷念過往的日子。

從正門走進去後,我拿起門旁邊的電話告知姓名與來訪目的,總編輯似乎會親自下樓來接我們。

哈哈,總編輯大笑。

從門後面走來的人該怎麼形容呢,唔……

平山小姐呵呵地揚起嘴角。

因爲爸爸老在亂說話,害我不自覺想到了那裏去。

「他們都是穿便服上班耶。」

「什麼……?」

眼鏡帶着淡淡的紫色,襯衫大膽地開到第三顆鈕釦,露出胸口處的金項鍊。

──還有七個月。

他帶我們走到一層沒有牆壁間隔的廣大空間。

「還在舉辦啊。那麼你們就當成參加歡迎校友日,有什麼問題儘管問。」

一開始相處不自在,酒喝着喝着也就熟了。

當然這裏散發的是更時尚的氣氛。

「他不會太藏不住溺愛了嗎?」

「噓,別這麼說。」

不過──我忽然覺得好笑,苦笑了出來。

剛纔完全是我的錯。

糟糕──我飛快地回答:

一旁的朔也接着說。

「拜託你不要解釋得這麼冷靜我會想挖洞跳進去。」

啪,我輕輕拍了下兩頰。

我們說着悄悄話時,總編輯指向入口旁的一張大桌子。

我對出版社的印象是到處貼滿海報的吵雜環境,不過這裏比我想像的還要井然有序。

也許是爲了讓員工能專心工作,每個人的座位設有勉強才能看見彼此的隔板。有些桌面堆滿了資料,有些椅背上掛着小毯子,有些腳下放着拖鞋,這些地方倒是接近我印象中的編輯部。

「他是因爲難爲情才故意擺臭臉,其實他把錢給我的時候還說:『他一個人住吧?帶他去喫些有營養的東西吧』。」

我沒想到會聽見這種話,不小心絆了一交。

這可是寶貴的機會。

「哇哈哈。」

柔和的笑容與沉着的語氣讓人印象深刻。

爲了將來,我得要儘可能學習更多樣的事物。

我和朔同學各自介紹完後,總編輯說:

總編輯咧開嘴,有些自豪地笑着。

「嗯,有點嚮往呢。」

就發掘故事這個層面來說,或許雜誌與小說都一樣。

她的年齡大約在二十後半。

桌子與電腦一字排開,有點像學校的教職員辦公室。

朔同學悄悄在我耳邊說:

平山小姐提到的「歡迎校友日」是我們學校每年都會舉辦的特別課程,當天會邀請數十位從藤志高中畢業,在縣內外各領域有活躍表現的學長姐們,全校學生可以藉由這個機會了解各自感興趣的主題。

「……該怎麼說,對不起。」

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未來,他們兩個人或許意外合得來。

「呃,不是的!」

原來如此──我想。

今天朔同學只是單純對拜訪URALA有興趣,陪我一起過來,我卻自顧自地誤會,真是太丟臉了。

沒想到我們之間還有這樣的關係,我不由自主驚呼。

整齊的短髮,從嘴邊連到下巴的鬍子。

其他高中也有類似的活動,但是我們學校因爲校友會「新明會」的凝聚力很強,內容十分豐富且充實。

「您是學姐嗎!?今年也有舉辦!」

我站直身體,忍不住緊張。

「那麼我們進去吧。」我說,「好。」朔同學笑着。

我與朔同學並肩站着,向她鞠躬。

在平山小姐與總編輯的帶領下,我們到了一間比起會議室更像會客室,氣氛嚴肅的房間。一張至少能坐十個人以上的大長桌與椅子幾乎佔了整個空間的一半。

雖然把所有情形都用學校來比喻也很怪,不過我的心情就像被叫到校長室。

也許是發現我們的猶疑──

「請坐。」

平山小姐拉開一張靠近入口的椅子。

「「謝謝。」」

我和朔同學在長方形短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平山小姐與我們之間隔着一張椅子,坐在長邊剛好呈九十度角的地方。

也許她單純是認爲桌子太大,面對面很難談話。

相較於對方就在眼前,這麼坐比較不緊張,有種像在與朋友聊天的安心感。雖然不是所有情況都一樣,但這也是一種技巧,我兀自認同起她的安排。

另一方面,總編輯坐在我們對面的短邊,房間最後面的位置。

他大概是打算交由平山小姐負責,在一旁觀望吧。

這種感覺好像老師在監考,有點坐立不安。

我拿出筆記本、筆與手機,放在桌上。

這時我赫然想起一件事,看向平山小姐。

「請問可以用手機錄音嗎?」

我知道自己很僵硬。

萬一滿腦子只想着怎麼讓話題延續下去,之後想不起內容來就本末倒置了。

平山小姐溫柔地垂下眼角。

平山小姐點了下頭,這麼回答。

「抱歉抱歉。」平山小姐再次開口說道:「言歸正傳,實際上也會有撰稿人提出企劃或是草稿,視情況也可以把類似編輯的工作交給對方,所以說剛纔提到算是的基本的工作分配。壓榨雖然是開玩笑的,不管到哪裏的編輯部都很辛苦,你們最好有心理準備。」

「我有點想試試看。」

朔同學真是一點也不畏怯,我不禁佩服起他。

平山小姐「嗯~」地煩惱了一下,這麼回答。

我正打算提問時──

「好,誰先開始?」

她先說明「雖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才又繼續說下去:

「我明白了。請問您爲什麼會選擇福井的URALA?畢竟出版工作給人的印象大多集中在東京。」

以小說編輯的情形來說,寫作的是作家,雜誌不一樣嗎?

我不像「比起編輯這份工作,只是單純對出版物的製作有興趣,抱着觀摩心態而來」的朔同學。我對這份工作有自己的想法,也做過調查。

我和朔同學互相點了下頭。

「那麼,請多指教。」

「採訪啊,就是採訪。」

「比方說熱愛自己的故鄉,或是對都市的生活感到疲累,還是碰巧看見徵人啓事……?」

「──這個主意好。」

我說着,看向筆記本上那一行行又是畫圈又是用斜線刪掉的文字。

他似乎是想緩和現場的氣氛。

我開口說了起來,試圖捕捉她的想法:

總編輯彈了個響指。

「謝謝。」

「原來是這樣……」

「混帳,我的外表加上妳那番話,豈不是真的像有問題的公司嗎!」

「從藤志高中畢業後,我進入名古屋當地大學的理學系,後來成爲機械廠的工程師。老實說,那樣的生活一點也不快樂,我想從事更雀躍的工作。」

「雖然時間沒有差很多,不過我早一步決定要來拜訪URALA,因此事先調查與準備的期間也稍微長一點。如果你不介意,可以由我先開始嗎?」

「啊~」平山小姐懷念地開口說道:

「真像明日姐會做的事。」朔同學苦笑着說:「那麼就讓我見識妳的功力吧。」

平山小姐說到一半自嘲了起來,馬上遭到總編輯吐嘈。

我、朔同學還有平山小姐都愣住了。

他盤起手臂,露出好玩的表情繼續說下去:

我馬上拿起筆,盯着筆記本。

聽見他這麼說,我果決地點了頭。

「我也是!機會難得。」

這麼一來,你就能有比較多的時間。

我首先拋出最基本的問題。

「嗯,包在大姐姐身上。」

我一時間不知道可不可以笑,但是說出這話的人都在捧腹大笑,我也跟着笑了出來。

「謝謝。」朔同學輕輕點頭致意。

「喂,妳在對懷抱夢想的高中生說什麼話!」

我不敢問這種問題,怕對方認爲「你連這種事也不知道嗎?」,可是要我解釋的話,我也只有模糊的觀念。

「是。但是編輯是完全不同領域的工作,您是從小就愛看雜誌嗎……?」

「「是!」」

雖然不至於每個月,但我現在還是偶爾會買URALA;而且儘管是用一個晚上臨時抱佛腳,最新一期的URALA都快被我翻爛了。

「我想想喔。」平山小姐點點頭說:「撰稿人基本上是專門採訪寫報導。我們編輯則是提出企劃,徵求採訪對象同意,委託撰稿人與攝影師,決定頁面分配,提出草稿設計圖,請設計師幫忙編排,確認完成的原稿或是照片……其他還有很多瑣碎的事情,你們可以想成是在頁面製作真正完成前,監督整體流程的工作。」

「沒有實習生那麼正式,算是種職業體驗。明日風、千歲同學,你們可以趁這個機會,把自己當成編輯或是撰稿人,採訪平山。主題的話……『福井的編輯人生』怎麼樣?如果是這個主題,你們還是可以提出本來想問的問題吧。」

我點着手機熒幕。

平山小姐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臉頰。

「咦?採訪有時候會超過一個小時吧?」

「……工作內容不會太多了嗎?」

「對,就像妳說的。我正猶豫的時候,這個想法忽然冒了出來。」

「不行喔,總編輯,這份工作的真實情形也要交代清楚。」

今天來這裏真是太好了。

光是從這一連串不算長的對話中,已經非常能夠體會到平山小姐是如何重視採訪對象的話。

這是我尤其想問的其中一個問題。

「編輯或是撰稿人在採訪時也會錄音嗎?」

「不好意思,雖然很自然就開始了,我想正式請問是否可以請教您一些問題?」

我得要好好學習他這樣的態度。

很好,順利汲取到平山小姐的想法了。

朔同學說,語氣既喫驚又錯愕。

「編輯也會自己寫稿嗎?」

──十五分鐘後。

「當然可以。」

經她這麼一解釋,的確是有道理。

「我有個單純的疑問。」

「每個人有各自習慣的方式,我的情形是如果有錄音,就不會焦慮地只想着『這裏一定要記起來』或是『得要趕快寫下來』,可以集中精神在對話上。再說,不錄音也不做寫記,記住的內容可能只有自己能理解的地方,或是變成只有自己想聽的言語。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就設定了報導方向,導致使記憶偏向符合方向的內容。」

「大家都有自己的主張……比如說,認爲錄音這種行爲,會讓對方更加謹慎或是緊張;或是因爲之後可以重聽就放下心來,導致無法全力集中精神在談話上。也有人說在沒有錄音或是筆記的狀態下,留在記憶裏的纔是最重要、需要報導出來的話。」

我不自覺與朔同學互看了一眼。

看見總編輯與平山小姐點頭後,我以手機開始錄音。

這的確是個問題。

我果斷舉起手。

「就這麼決定了。」總編輯說:「準備時間雖然比正式的採訪短很多,不過我先給你們十五分鐘,你們可以利用這段時間思考訪問的問題。」

暫時離席的總編輯與平山小姐回來了。

我並沒有急着發問的意思,只是隨口提出腦中浮現的疑問:

「每個人的採訪方式真的都很不一樣。有人會從頭到尾錄音,把內容全部抄寫下來再編寫成原稿。有人會只根據採訪時的筆記寫稿,有人會爲保險起見錄音,但是寫稿時基本上只根據筆記內容,也有人厲害到完全不錄音也不筆記,只憑着記憶下筆。」

「平山小姐,您爲什麼想成爲編輯呢?」

「好,我會盡可能回答。我平常都是在相反的立場,現在好像在接受採訪呢。」

和剛纔一樣坐在房間後面的總編輯說:

「雖然也會外包給自由撰稿人,但雜誌的話,自己採訪寫成報導的情形很常見。」

我不安地瞥向自己的手機時,平山小姐似乎注意到了,出面打了圓場。

我是真的這麼想,但同時我也的確有那麼一點自信。

「好了,準備好了嗎?」

小說與雜誌的工作有不同的規矩,而且採訪的形式實在讓人很緊張,不過我相信自己沒問題。

平山小姐像是有備而來,流利地解釋了起來。

朔同學沒有拿出任何東西,只是出神地望着天花板。

他們拿了瓶裝水過來,我向他們道謝,喝水潤了下喉嚨。

平山小姐陷入了沉默。

「以我個人的經驗來說,最好是儘可能錄音,不然至少也要寫筆記。尤其是之後重聽錄音的時候,常會發現採訪時沒有留意到的重點。」

坐在我旁邊的朔同學忽然舉起手。

對。她傷腦筋地說。

我想問的問題更是在筆記本上面寫得密密麻麻。

只有從實際在工作現場的人口中,才聽得到這些話。

「嗯~這個嘛……」

他像是對這個答案很滿意,於是接下來輪到我提問。

難道是這個問題不好嗎?

我正是基於要在出版社就業就要到東京這個想法,決定未來的目標,所以想知道特地選擇在福井製作地方情報雜誌的人是什麼想法。

「監督說來好聽,說穿了就是什麼事都要做。如果是外地的採訪,必須要幫忙訂新幹線或是飛機,還有準備住宿的地方,需要的話得幫忙準備資料,也要跟沒有如期交稿的撰稿人催稿。加班是常態,冷靜想想未免太壓榨員工了吧……」

「不好意思,請問撰稿人與編輯的差別在……?」

「也許是全部吧。我在名古屋工作得很累,動了回福井的念頭,那時候剛好URALA開出了歡迎新人的職缺。」

我抓住她的話,延伸話題。

「您當時沒有出版經驗,在成爲編輯後有遇到什麼困難嗎?像是企劃想不出來,文章寫不出來,意思無法傳達給撰稿人和攝影師之類的。抱歉我的形容比較老套,您有經歷過那種舉步維艱的困境嗎?雖然也有可能這些您都經歷過。」

「就和西野同學妳說的一樣,我全都經歷過。一開始每件事都要靠自己摸索,碰上了很多困難。」

看見平山小姐的苦笑,我鬆了口氣。

我感覺到我們能彼此瞭解對方的意思。

也許是因爲我用自己的方式就「URALA的員工是以什麼想法,懷抱什麼樣的心情製作雜誌」,做過各種想像。

我感覺到得心應手,又繼續提問:

「那麼,您在URALA工作有感到欣慰的瞬間,或是地方情報雜誌纔有的魅力嗎?」

「地方情報的魅力啊……」

平山小姐又說不出話來了。

連平常以文章維生的編輯都會回答得支支吾吾,如果是採訪一般人,也許訪談者需要更積極從旁協助。

爲了幫她找出答案,我開口說道:

「以我個人的印象,地方情報志仔細報導東京的大型出版社不會關注的當地情報,是最大的魅力。像是全國知名度不高,在地方紮根,積極推動各項活動的企業,或是鄰近的小糕點店。我也是看了雜誌才知道原來福井有這些地方,有許多新的發現。」

「對對,就是這樣。」

平山小姐開心地說。

「我從事這份工作好幾年了,還有很多事不知道……」

「福井也有不輸給東京的魅力,像這樣嗎?」

「真的是這樣。」

「具體來說福井有什麼魅力?人情嗎?」

我莫名有種異樣的感覺,就像扣錯了釦子。

「雖然不是具體的例子,在福井的餐飲店採訪時,店家常說『呼恁喫(※給你們喫)』,還有我們要支付拍攝餐點的費用時,店家幾乎都會推託說『免啦免啦(※不用啦不用啦)』不肯把錢收下。」

「感謝您回答了這麼多的問題。」

朔同學接着說,手還捂着嘴巴。

「這種情形在業界很罕見嗎?」

怎麼辦,我該出手幫忙嗎?

「……支持活動(編注:原文是「推し活」,爲近年在日本蔚爲話題的詞彙。指用各種型式支持自己喜歡的人事物。)。」

她在和我對談時,感覺上是以URALA編輯部員工的身分應對,但不知道是不是我多心,現在的她像是大姐姐,散發出真的就像學校學姐的氣氛。

「沒錯!編輯的工作是最棒的支持活動!」

剛纔的訪談的確會給人這樣的感覺,我忍不住心頭一驚。

正當我忐忑不安地這麼思考時──

噗哈,大家都笑了出來。

「────────」

我追根究柢問得很深入,說不定他會找不到問題發問。

「辛苦了,明日姐。妳很健談,太厲害了。」

平山小姐的語氣不自覺隨和了起來。

後來氣氛始終很融洽,訪談進行得十分流暢。

「那是公司經費吧!!」

我透過循循善誘的方式,成功引導出對方的回答……

十秒、二十秒,緊繃的沉默讓我如坐鍼氈。

這問題一個搞不好就像在問對方:「您不想離職嗎?」

總編輯看着我們說:

誰來告訴我。

氣氛愈來愈熱絡,我覺得快活,比平常還要多話。

「妳竟敢這麼說,暫時不讓妳去採訪餐飲業了。」

平山小姐驚奇地喃喃說着。

朔同學還是一樣靜靜等待煩惱的平山小姐。

無論如何,終於可以放下肩上的重擔了。

「不會,不用擔心。」

他從容不迫地回答後,提出了問題。

平山小姐歡快地繼續說下去,簡直像變了個人。

簡直興奮過頭了,我忍不住自嘲。

「究極的公私不分呢。」

「呃,您爲什麼會繼續擔任雜誌編輯?從剛纔的話裏聽來,這是份很辛苦的工作。」

這種喉嚨燒灼,難以喘息的痛苦是怎麼回事?

平山小姐「嗯」地點了下頭,似乎已釐清思緒。

好大膽的問題,我不禁喫驚。

「那麼──」朔同學開口,我也豎起了耳朵。

不出所料,平山小姐稍微低着頭,思考了起來。

「支持自己喜歡的作品或是偶像不是很常見嗎!?擔任URALA這種雜誌的編輯,就能光明正大把不爲人知,自己發現而且着迷的人事物盡全力宣揚出去!」

不同於我那個時候比較嚴肅的氣氛,大家就像聚在一起談天說笑。

我先拋出問題,平山小姐再做出回答。

她啪地拍桌,整個身體往前靠了過來。

「您自己的想法就行了。」

我不經意看見總編輯,他嚴肅的神情看得我趕緊坐正。

「我沒有!我不否認可能露出了渴望的表情,但是我絕對沒有說出口!」

我本來是爲他着想,結果反而造成他的麻煩嗎……

小說與雜誌的編輯不同,但是今後在與作家對話時或許也能進行得這麼順利,我感覺增加了一點自信。

雖然是第一次的採訪經驗,我認爲非常成功。

「……好,給我一點時間。」

「───────────」

朔同學一臉鎮定,繼續提出下一個問題。

每天都得面對這種緊張感,這果然是一份辛苦的工作。

「YES,公私不分!」

「──我這邊也有幾個問題,請多指教。」

「雜誌文章是吧,非常尖銳的問題呢。雖然不是剛纔提到的狀況,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我實在無法一概而論……」

「可以問一些正經的話題了嗎?」

「是啊,訪問時碰到的人都很親切。」

「您在採訪時,有遇到印象特別深刻的事情嗎?」

「我也要謝謝妳,我聊得很開心。」

我向平山小姐低頭致謝。

「────」

隨着這話說出口,她激動地抬起頭來。

我感覺自己像是真的成爲編輯,始終維持在亢奮的情緒。

「謝謝!我也覺得進行得很順利。」

「嗯~印象深刻的事啊。有是有很多,只是臨時實在想不出來。」

朔同學噗地笑了出來。

總編輯開心地吐嘈回去。

「──────────────────────────────────」

「────────────────────────────────────────────────────」

「好,接下來輪到千歲同學。」

但朔同學只是靜靜的,不知爲何一派輕鬆地看着平山小姐。

原來平山小姐的表情變化這麼豐富。

他對我的採訪沒有特別表示意見。

「您最重視雜誌文章的什麼地方?或是您覺得哪種撰稿人的文筆巧妙也可以。」

我還不清楚那究竟是什麼樣的感覺時,平山小姐開口說道:

「說到餐飲業──」朔同學按捺着笑意說:

「其實是您去要求店家的嗎?」

「我剛纔的回答都很正經啊!?」

「而且那正是我的工作,不覺得超讚的嗎?在餐廳享用美食,大喊着『這裏太好喫了』就有薪水可以拿喔!?連總編輯的吹毛求疵也可以拋到腦後。」

「你要是這種態度,我外出採訪的時候不買禮物回來給你了。」

他的採訪方式與我節奏明快的採訪完全是兩回事。

一個小時很快就過去了。

在一旁聽着的朔同學,也嬉鬧似地啪啪拍起了手。

「────────────────────────────────────────────────────────────────────」

「如果是東京習慣媒體採訪的店家,拍攝一結束就會把盤子收走結帳,這種情形我也聽說過。當然店家是在百忙之中抽空協助採訪,況且本來就該支付餐點的費用。但是在福井這個地方,連與採訪無關的餐點也會『免客氣(※不用客氣)』接連端出來,而且餐點在拍攝的時候無可避免會涼掉,店家還會特地另外再準備一份剛做好的!」

平山小姐笑盈盈地說:

平山小姐再次沉思,朔同學默默等待她的回答。

「爲什麼繼續這份工作啊。這問題真難呢。」

他不時質疑對方,沉默的時間長,但又氣氛熱烈……

內心深處一陣刺痛。

「是,請多指教。我和西野同學聊了很多,後半可能會有點難發問。」

雖然有點落寞,也許他是打算全部結束後再一次做個總結。

「要回答這個問題,必須先說明URALA現在目標成爲什麼樣的雜誌。總編輯,可以麻煩你嗎?」

「行。」

總編輯回應,像是早料到她會這麼說。

「比方說喫飯的餐廳,還是衣服或書籍,千歲同學你在要查東西的時候,首先會怎麼做?」

「……我會先用手機上網查。」

「明日風呢?」

「唔,我也是一樣。」

我不會輕易相信網路評價,但如果只是想大致找一下情報,這是最快的方法。

「我想也是。」總編輯說:

「你們也許沒有真實感,現在每個家庭都有電腦或平板,在超過一定的年齡,幾乎人手一支手機以前的時代,雜誌是可以最迅速獲得最新情報的貴重手段。」

朔同學附和起他的話。

「當時情報沒那麼容易搜索吧。」

「對。所以說,雜誌有傳遞情報這個絕對價值。對流行敏銳的人看流行雜誌,喜歡美食的人看美食雜誌,對登山有興趣的人看登山雜誌,想要深入認識福井的話就看URALA。如果想針對自己感興趣的領域一次獲得所有情報,雜誌是最方便的。」

的確就像他說的,我想像起沒有網路的世界。

電視或是廣播必須要等,才能等到自己感興趣的領域,而且除非是長達好幾個小時的特輯或專題節目,能獲得的情報也有限。

「可是現在這個時代,就連像這樣主動來拜訪編輯的高中生,也會先在網路上面搜尋。我們也有『日日URALA』這個網路媒體,但是其他社羣媒體還有SNS、YouTube、評價網站和部落格。這些網站上面充滿五花八門的情報。每個人都可以輕易傳送訊息,紙本在情報的新鮮度上面因此常有落後。當然我們隨時以專業的身分提醒自己,保證提供值得信任而且高品質的內容,只是在現實生活中,『有網路萬事足』這麼想的人更多……」

他的語氣聽來寂寥,就像孤獨飄蕩的氣球。

「言歸正傳吧。在這樣的時代裏,URALA目標成爲『讓人想留下來的媒體』。網路的情報更新速度快,過時的會逐漸淘汰對吧?」

「所以說,紙本的雜誌──」總編輯又繼續說下去:

「──不是收集便利的情報,而是把有趣的故事集合在一起。」

「──是撰稿人的觀點。」

「以高中生第一次的採訪來說,你們表現得很好。兩個人都可以拿到滿分。」

「要說是着眼點也可以。比方說我、千歲同學和西野同學一起前往採訪,我們到同一個地方,從同樣的人口中聽見同樣的話。哪裏有趣或是哪裏精彩,有什麼感受都會不一樣對吧?老實說,也有人堅持要屏除個人主觀,寫出完全客觀的文章。」

「────────」

朔同學說。

不過,這就是平山小姐他們生活的世界。

「不過難得有這個職業體驗的機會,現場的編輯不管做出了自己多麼滿意的頁面,只要總編輯看了之後不說OK就無法出版。雖然是我個人的想法,你們最好放在心上。」

沒關係──平山小姐溫柔地垂下眼角說:

「喂,妳這麼說是什麼意思。」

「總編,你喝醉了嗎?」

「我有幫上一點忙嗎?」

即使是自己引以爲傲的工作,也不保證就能傳達給別人(讀者)。

「────」

後來,你們又聊了很多話。

「不過呢──」平山小姐說着,眼神裏毫無迷惘。

朔同學沉默着,讓她繼續說下去。

「比如開頭與結尾,在不失情報雜誌本分的範圍內,用簡短的句子,以細緻的情景描述或文字製造出氛圍,這種技巧也不是沒人有,只是難度有點高,不是誰都能輕易模仿得來,所以現在暫且不討論。」

我不想隨便弄乾,只想獨自讓大雨打在身上,溼透得失去原本的形狀。

撰稿人的觀點,我在內心複誦。

說着說着,我注意到自己的錯誤。

朔同學聽見這個問題,思考了一下後開口說道。

這個夏天帶給我的只有無比的焦躁。

朔同學的訪談結束,經過短暫的休息時間後,總編輯親切地說。

「那麼什麼樣的文章能讓情報雜誌變成有趣的讀物呢?這是我個人的意見,其他人說不定有別的看法……千歲同學,你認爲呢?」

「──────────────────────────────────」

我也將聽着他們的對話產生的想法說了出來。

老實說,我有點羨慕。

「我認爲呢──」平山小姐繼續說下去:

流露出的不是對於過去時代的鄉愁,而是創造現在的耀眼決心。

「嗯嗯,這也是一種正確答案。不過現在像是YouTuber拍攝的影片也都鑽研得相當深入,而且那追求的有趣不是讀物,比較偏向情報雜誌吧?西野同學妳呢?」

咚咚咚,心臟劇烈跳動。

「情報雜誌的結尾大多以『請務必前往一嘗滋味』、『推薦各位讀者親自走一趟』、『請前來親身體驗』這類的句子爲主,但是如果能以自己的方式總結的話呢?」

「比如說在介紹關店時間比公告時間早的拉麪店時。

她喝了口水,又繼續說下去:

我終於明白了,一直有個鬱結梗在心裏的理由。

「感謝您的回答,非常有參考價值。」

「────────────────────────────────────────────────────」

他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像在對自己發誓。

「我想是照片或是設計的相乘效果。專業攝影師拍攝的照片加上專業設計師設計的頁面,撰稿人的文章也用字體或是配置增加視覺美感是雜誌的──啊……」

朔同學先提出問題,平山小姐回答。

是要提醒讀者『限量供應,來店請早』,還是強調『店長以最誠摯的用心,堅持做好每一碗麪的信念』。」

的確是這樣──平山小姐點點頭。

「囉嗦,對年輕人講大道理是中年大叔的使命。」

是要把工匠在採訪時縫製皮革的景象當成不需要的情報切割,還是要強調工匠在手工製作的過程中,心繫着要儘快把作品送到更多人手上,注重在人格的描寫。」

話鋒一轉,在他說話時的眼眸深處。

「……我是不是太帥了點?」

結果清楚地擺在眼前。

平山小姐調侃似地說:

我也能以相同的溫度,相同的志向,奔走在這條路上嗎?

這話隱約能夠明白,又感到模糊生疏。

總編輯不好意思地笑着。

平山小姐儘管那麼揶揄,想必也覺得在這個人底下工作相當有成就感。

嘩啦嘩啦,滂沱落下的字雨打溼了我。

「比如說採訪小型的皮革工房。

「比如說提到的旅遊地點是三個小時只有一班公車的地區時。

「就像小說、漫畫、繪本和詩那樣,把喜歡的慎重地放在書架上收藏,我想製作的是在十年後、二十年後,偶然記起來的時候還會再翻開來的雜誌。」

「我希望可以將我們(URALA)福井的歷史與文化,街道與人情流傳到後世。」

「至於剛纔提到的文章──」平山小姐把話題轉了回來:「就像總編輯說的,URALA現在把重心擺在做爲讀物的價值,但我們是情報雜誌同樣也是事實。雜誌這種媒體要求的是,儘量放入所有想要傳遞的情報,以簡單而且正確的方式清楚傳達給每個人的文章。基本上不接受小說那種抒情委婉的敘事手法或是暗示性的比喻。當然如果是風格獨特,『某人的文筆適合這個單元』那種會受到特別指定的寫手另當別論,我說的算是一般論。」

我滿腦子只想著有趣的讀物,忘記了做爲前提的問題。

噠、噠、噠、噠噠噠噠,生澀的旋律狂亂作響。

朔同學納悶地說:

「辛苦你們了。」

平山小姐不好意思地笑說。

「──正是這種撰稿人的觀點,將讀物的文章變得豐富。」

精細的用字刺痛着身體的每一個地方。

「────────────────────────────────────────────────────────────────────」

是要用『交通不便』簡單一句話帶過,還是用『可以暫時忘記繁忙的日常生活,不用緊張地在意時間,度過悠閒的時光』這種方式描述。」

彷彿一場燦亮她人生的雨──

「嗯,這的確也是雜誌做爲有趣讀物不可或缺的強項。放入攝影師照片的頁面設計完成時,我們編輯都還是會覺得興奮。只是妳也注意到了,那和文章本身沒什麼關係。」

那種開玩笑的方式和某人很像,我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輕揚。

從兩人的互動,可以看出他們一路以來建立的信任關係。

原來這些所謂的編輯,是帶着這樣的熱情,面對那些文字與故事。

「────────────」

「故意在可愛的女高中生面前說得那麼頭頭是道。」

總編輯不曉得明不明白我的心境,又繼續說下去:

我覺得很丟臉,不自覺垂下了雙眼。

太殘酷了,我咬緊了牙。

我實在難以忍受,把頭低了下去。

「是情報的深度嗎?在網路上面搜尋不到,比如說拉麪店的報導不只介紹料理,還有事前準備或是製作流程。」

「可是從話裏聽來,好像與有趣的讀物相反……如果要完全符合您剛纔提到的條件,不會變成相當枯燥乏味的文章嗎?」

總編輯露出銳利的眼神直視着我。

他的表情裏不見剛纔的沉穩與戲謔。

「我先問明日風。」

「……是。」

「妳覺得自己和千歲同學的採訪,哪一個比較好?」

「──!」

明明早料到他會這麼問,還是忍不住心頭一緊,十分難受。

呼吸變得急促,酸澀的後悔像是要從胃裏湧了出來。

一旁的朔同學像是感到驚詫,開口說道:

「明日姐──西野學姐的訪問……」

「你別回答,我問的是明日風。」

總編輯斷然阻止了他。

我硬是把聲音擠了出來。

「沒關係,我可以自己回答。」

不知不覺中,嘴巴里面口乾舌燥。

想要伸向瓶裝水的手微微發抖,爲了不讓人看出來,我用力握緊了拳頭。

至少──我心想。

我希望在你面前能留下坦白承認的印象。

「──千歲同學的採訪比較好。」

我明確地說。

「雖然這話有點嚴厲,我希望你們能知道。如果明日風是我們家的編輯,剛纔那是不合格的採訪,得請她重做一次採訪,無法接受的話就換其他人負責。」

我準備了很多問題,調查也許不夠充分,但至少我比朔同學投入了更多時間。

總編輯苦惱地蹙起眉頭,不過還是繼續說下去:

所有事情都說得通了。

朔同學猶豫地輪流看向我和總編輯,緩緩開了口:

「事前準備再周到,再怎麼盡心盡力,我們最後能做的只有等待。也許妳會覺得這是好聽話,不過我希望妳可以試着享受那樣的時間。無論訪問對象會說出什麼話,無論會完成什麼樣的稿子,無論讀者會有什麼樣的反響──」

他訪問到一半時,我就隱約感覺到了。

「千歲同學你認爲呢?」

「我這麼說沒有責怪的意思。」總編輯的語氣變得柔和。

可是──我在無意中咬緊了嘴脣。

不是從其他人,而是從你口中聽見的這個事實,深深刺痛了我。

乾脆罵我是不是瞧不起編輯這份工作,我心裏還輕鬆一點。

「每次平山在思考的時候,妳就會開口幫忙。『比如說像是這種情形』、『我是這麼想的』、『這個很棒呢』,平山只是一直在做出肯定的答覆而已。」

我逃也似的,離開那間房間。

也許平山小姐對朔同學這位異性的印象充滿好感,話自然多了起來。

我甚至無法回答,只是等他繼續說下去。

朔同學看着我,像是快哭了出來。

「不管是採訪還是與作家討論事情都一樣。沉默是對方在內心摸索的時間。妳害怕那樣的空白,想盡各種方法填補,但是千歲同學選擇等待。這是你們唯一,但是非常重大的差異。」

原來如此,原來是這樣啊。

「沒關係,你直接說吧。」

「啊……」

我丟臉得直想馬上從這裏消失。

乾脆──我心想。

「爲什麼妳這麼覺得?」

「我感覺不是平山小姐,而是西野學姐在說話。」

我點點頭。

「……是。」

「──不是平山,都是妳的言語。」

「妳回想一下,從剛纔的採訪內容,妳會寫出什麼樣的報導?就算硬擠出報導,文章裏面有平山的存在嗎?」

『內容變成只有自己想聽的言語。』

爲了幫她找出答案,我開口說道。』

「咦……?」

「新手編輯,尤其是認真又有熱忱的人,愈容易犯這種錯。明日風妳熟讀URALA,想像製作出這本雜誌的是什麼樣的人,準備了很多問題吧。我們充分感受到了。」

「──!」

總編輯平靜地繼續說下去:

忽然間,我想起平山小姐不經意的一句話。

謹慎地輕輕關上門後。

他的態度就像朝夥伴伸出手,引導對方。

在桌子底下,我抓緊了裙子,力道強勁到留下無法消除的皺褶。

總編輯像是放下心來,這麼問我:

我怕貿然開口的話可能會有什麼東西隨之流下來,於是沉默着搖了搖頭。

採訪過程是我的更加流暢而且明快,我知道這麼想很沒品,但還是暗自自豪「畢竟我可是大姐姐」。

然而我想了又想,始終找不到原因。

總編輯再次看着我的眼睛說:

我點頭,努力按捺住激動的情感。

我以局外人的身分看着朔同學與平山小姐聊得不亦樂乎,一種不對勁的感覺始終在心裏揮之不去。

我不是在幫她找出答案,其實是打擾了她思考的時間。

「──不能害怕沉默。」

「這些話──」總編輯說:

雖然當時提到的是採訪時不錄音,只憑記憶報導,然而到頭來,我做的也是同樣的事情。

「千歲同學採訪時,平山小姐的反應生動,回答的內容也比較豐富。」

相較於我採訪時都是中規中矩的應答,和朔同學的談話裏,毫無疑問有她自己的故事(言語)。

總編輯說出了無比殘酷的話。

他傳來的心意無比真摯而且溫柔。

『謝謝!我也覺得進行得很順利。』

「明日姐……」

原來如此。

「妳別誤會了,千歲同學的問題和說話方式,和妳比起來並沒有特別優秀。」

連平常以文章維生的編輯都會回答得支支吾吾,如果是採訪一般人,也許訪談者需要更積極從旁協助。

安慰前來觀摩的高中生,這種狀況只是讓我更覺得悲慘。

『平山小姐又說不出話來了。

我擅自揣測平山小姐的心情,猜想「她會做出這樣的回答」、「她是這樣的心情」,將採訪引導往圓滑的方向。

原來只是我興奮過頭了。

「沒錯。」

他們的訪問進行到一半,我就確定自己搞砸了。

我不想正視自己的缺點,只想找藉口逃避,連不願意承認的最差勁的念頭都掠過了腦海。

「妳知道爲什麼嗎?」

「正因爲如此──」總編輯說,像是爲了打斷我軟弱的思緒。

難道因爲我是女生嗎?

抱歉,我去一下洗手間。」

總編輯娓娓道來。

「感謝您的指導。

「──這正是把別人的言語,把故事傳遞出去的編輯人生。」

剎那間。

既然讓溫柔的你露出這樣的表情,身爲明日姐的我只能這麼說。

──我跑了起來。

跑了又跑,跑了又跑。

等一下,淚水先別流下來。

再一會兒,再一下子,咬牙忍住,還沒、還沒、還沒──

接着我衝進洗手間個室,鎖上門。

「────────!」

雙手捂住嘴巴,發出不成聲的吶喊。

「嗚,嗚。」

我實在太天真了。

『我以往接觸的書籍及言語,都是某些人以只有自己才能創造的事物爲目標,拚命發掘出來的。既然這樣,這個世界上說不定只有我才能夠找到──倘若我沒找到,就會被埋沒的故事與言語。』

我想起以前和爸爸說過的言語。

我自以爲是地說出那些話,其實我根本什麼都不懂。

將言語與故事挖掘出來,傳達給別人,那是多麼漫長的一條路。

我在入口就跌了一交,卻甚至連跌了這麼一交也沒發現,還擺出志得意滿的樣子。

我爲追求夢想的堅持只有這種程度嗎?

那些珍貴的書本救贖了我,我卻什麼也沒學到嗎?

精美的外表,華美的辭句,翻開封面後的書頁(內涵)只有一片空白?

──根本不行嘛。

儘管壓抑住聲音,喉嚨好像還是快啞了。

淚水從指間流出,鼻子抽泣着。

……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6.5 二章 綻放的淚花插圖(3)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6.5 · 二章 綻放的淚花 · 第3張插圖

也許滿懷自信推出的書完全賣不出去,或是能力不足,無法繼續負責喜歡的作家,也可能因爲沒有正確引導,折損了發現的才能……

叩叩。

所以沒有過賭上一切決心,在走向總有一天會抵達的終點路上,像這樣受到自己的不知輕重與不自量力打擊的經驗。

追逐夢想的過程中會不停遇到這樣的挫折與後悔,他大概看過很多人在途中就一蹶不振了吧。

好可怕,我雙手抱住自己的身體,握緊了上臂。

是因爲我看清了與夢想之間的距離。

叩。

「可是,有一次,我得到採訪機會,對象是從事這份工作後,我就想着絕對要自己報導的麪包店。那間麪包店在我家附近,是一對爺爺奶奶開的小店。我很喜歡它的豬排麪包、火腿蛋麪包和可樂餅麪包這些鹹麪包。小學回家經過時,店家偶爾會把可能賣不完的麪包偷塞給我。暑假時,媽媽都會要我繞到那間店買早餐,所以我很喜歡早上出門參加廣播體操的時間。」

明明你沒有經過任何人的指導便捕捉到了本質,看穿了我的膚淺。

是因爲這是第一次,我在最愛的事物嚐到挫折的滋味。

叩。

只要稍微張開嘴巴,嗚咽聲似乎就會脫口而出。

叩。

「妳覺得很不甘心很丟臉很羞愧,尤其是無法原諒自己的沒用,身體沒辦法停止發抖,對吧?」

──不甘心、不甘心不甘心好不甘心────!

「──即使如此,正因爲那天的後悔,我才能努力到現在。畢竟我可不能讓事情結束在這裏。有一天我要以最精彩的方式,再介紹一次最愛的那間麪包店,讓麪包店的名聲遠播,傳遞到福井的每一個角落。」

越過門板,聽見的是平山小姐溫柔的聲音。

叩。

「妳很厲害,沒有當場哭出來。

咳咳,咳得差點沒吐出來,胸口燙得像是要燒出洞來。

叩。

「老實說,沒有經驗就是這樣嘛,我用這樣的藉口安慰自己,認爲我都這麼努力了,他也應該要認同我。我喝酒,找朋友發牢騷,好不容易撐過每一天。」

過去我視爲崇拜象徵的你。

我飄飄然地夢想着,暗自期待會聽見這樣的嘉許。

叩,我敲了一下門。

「記憶與主觀模糊了我的雙眼。我把焦點放在記憶裏的豬排麪包和火腿蛋麪包,但是在店家看來,那些都是額外的,是過去的產物。店長兒子爲了讓現在的年輕人也能接受,在種類和陳列上面下了很多工夫。最愛的麪包店以新的形式,將意念傳承給了下一代,我卻什麼也沒看見。」

如果沒有約你一起來,就不會這麼痛苦了吧。

「妳不用回應,可以聽我說一下嗎?」

叩叩,接著有人敲了敲我這間洗手間的門。

……我做不到。」

我以爲自己能做得更好,我誤以爲自己已經做得很好了。

『雖然還是高中生,但表現得非常好。』

這種痛苦不是因爲在你面前丟臉或是讓你失望,和這種粉紅色的心情無關。

就算真的成了編輯。

…………

是因爲我明白了自己的程度。

「『你們是在採訪我爸的店嗎?』他這麼說。」

「我第一次有那種感覺,是在進公司差不多一年的時候。那之前我也喫了很多苦。當時的上司是位非常嚴厲的人,我寫的稿子一直被退回來,也曾半夜在編輯部忍着淚水繼續改稿。不過……」

「確認資料送過去後,店長兒子打了通電話給總編輯。在沉着臉的總編輯要求下,我穿着平常不會穿的西裝前往店家。到了之後,氣得滿臉通紅的店長兒子這麼對我破口大罵。」

叩。

叩叩,我從內側敲門。

「謝謝。我打從內心尊敬現在的西野同學。」

突如其來的這句話,使手上的力道忽然放鬆了下來。

只要走在這條路上,就無法避免這些事。

那個我希望今後能成爲光明,照亮你前途的你。

「我當場泣不成聲,什麼話也說不出來。總編輯代替我表達歉意,允諾更換負責的編輯,重新採訪,好不容易說服對方同意刊登報導。」

雖然總編輯緩頰說愈是認真而且有熱忱的人愈容易犯這種錯,但這話完全無法安慰現在的我。

「採訪的時候,老夫妻已經退休,由兒子繼承家業,但是我一心只想報恩,盡力寫出一篇好報導。說來很難爲情,那大概是我成爲編輯後,第一次真正拿出熱忱來。採訪時我話多到連自己都傻眼,花好幾個小時挑選照片,一再拜託設計師修改,並且寫出一字一句都經過仔細斟酌的文章,以爲做出了最完美的頁面。」

不對,我堅定地告訴自己。

……叩。

嘰,入口傳來開門聲。

總而言之,這是一份有可能自己親手摧毀自己最愛事物的工作。」

「現在我偶爾還是會夢到當時的情形。

爸爸當初那麼擔心的理由,我現在明白了。

從小我就擅長唸書,運動雖然表現得不怎麼亮眼,就算輸給別人也能接受「輸了也是無可奈何」,沒有參加社團。

「懊悔是我們成長的養分。當然妳可以對自己負責的頁面或是作品有自信,隨時全力以赴。但是在那樣的心情背後,『這樣可以做得更好』、『如果這樣那樣』……萬一不再有這樣的心情,必定是編輯的末路。」

「所以說──」平山小姐說:

「──我很尊敬妳,西野同學。不只還沒有踏入職場,連高中都還沒畢業的妳,一個人躲起來哭,不讓人看見自己的不甘心。我不想說不負責任的話,但是妳比我早十年走到這一步。只要不忘記今天的眼淚,妳一定能成爲好編輯的。」

那句話,那份柔情,終於化成暖和的淚雨傾盆落下。

我很幸運。

平山小姐對一位素昧平生,只是來觀摩的高中生,說出自己難以忘懷且懊悔的過去。

總編輯也是,他如果想省麻煩,輕而易舉就能避掉。

絕對不能忘記──我按住胸口。

我拭去淚水,壓抑住發抖的嗓音,將這一刻牢牢記在心裏。

「…………是────!」

也爲了傳達給未來的我。

我們等妳──平山小姐說完,腳步聲漸行漸遠。

確認只剩下自己後,我再一次……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聲音枯啞,大雨落盡,我放聲哭號。

整理好服裝儀容後,我回到房間;準備好離開後,我走出房間。

因爲可以挑選URALA出版過的雜誌當作紀念,我挑了讀書特輯那期,朔同學挑了拉麪特輯那一期。

總編輯與平山小姐一路送我們到大門口。

我再次向他們鞠躬致意。

「今天感謝兩位的指教,我得到了十分寶貴的經驗。」

回頭一看,入口已經堵死,眼前只有一個不知道通往何處的出口。

我和朔互看着對方說。

商店街的燈一盞盞亮了起來,白天沉睡的招牌接連變得燦爛。

「反正也不是之前去過的歌舞伎町,不用怕被喫幹抹淨吧。」

離開URALA後,天空不知不覺出現牡丹色至紅藤色的淺色渲染。

呱呱、呱呱,青蛙叫聲迴響着,宛如夏日的後記。

總編輯溫柔地垂下眼角。

平山小姐隨即吐嘈了回去。

「你要是這種態度,下次我不遵守交稿期限了。」

「妳好。」

「我很期待有一天與當上編輯的妳見面。」

「我也不知道有這間書店,但是我聽過旁邊那間『Kumagoro Cafe』,我記得七瀨說過有興趣。」

那是童謠常見的旋律,小時候我天真地哼着,冷靜下來思考後卻煽動起了不安的情緒。

朔同學指向前方說。

於是我們漫無目的,在車站前走了起來。

這些人不像是有事到車站前來,看起來更像是急着趕回家。

由於平山小姐的好意,她送我們到了福井車站。

輕撫過耳際的微弱音量,正播放着BUMP OF CHICKEN的〈無聊的歌〉,輕易把我拉回到現實。

福井入眠的夜晚也不錯呢,我有些傷感地想着。

在不怎麼寬敞的狹長空間裏,包括牆面在內擺滿了書、唱片、CD和錄音帶。店裏有些昏暗,稀疏的燈光閃爍着,猶如洞穴裏的路標照亮四周。

「贊成。其實我身體有點僵硬。」

「妳是第一次來吧,我是店長鈴木。」

「我之後請西野同學擔任URALA的封面模特兒好了。」

他們真的是到最後都招待得無微不至。

咕咕、咕咕,行人專用號誌燈響着。

我點了下頭,戰戰競競走了進去。

「稍微走一下吧?」

由於四周建築物高,這幅傍晚的魔幻景象簡直像要把人吸了進去。

「西野明日風同學。」

「哇啊……!」

附近應該有農田。

她的髮型和我一樣是短髮,黑框眼鏡底下是一雙安詳的垂眼,醞釀出和善的氣氛。

一旁的朔同學也接着說下去:

「我不知道原來這種地方有書店。」

我喜歡遊蕩在夜晚的入口。

四周都是大人喝酒的店家。

暑假結束時,與小時候認識的男孩子誤闖進迷境。

「是!」

許多店家早已拉下鐵門,路上行人也零零落落。

那裏就像是出現在童話故事裏的奇妙二手商店。

他強而有力地伸出手。

這麼說太做作了嗎?──總編輯搔了搔臉頰。

我不經意地看向身旁,朔同學正想事情想得出神。

他漾起了故鄉般的笑容。

先前指責我的嚴肅氣氛已消失無蹤。

我們將朔同學放在小休旅車上的腳踏車拿下來,向她表達謝意後道別。

玩笑開了一會兒後,總編輯說:

「在這種地方?」

接着,他像個小孩子笑了開來。

我漫無邊際地幻想時,忽然聽見了。

我記得以前的行人號誌燈放的是〈通過吧〉(編注:江戶時代的童謠。)的音樂。

我也知道自己的聲音還有點沙啞,所有人都刻意不提,使我覺得不太自在。

「妳的人生今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也許妳會成功實現夢想,也許妳會經歷許多挫折,也許妳會覺得在東京過不下去。」

我回答後,女性慎重地輕輕放下書,和我聊了起來。

「所以別認爲在東京失敗就完了。當覺得無法再前進的時候就回來吧,不要獨自承受。我們(URALA)都在這裏。」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接着說下去:

話雖如此,還是比不上和你一起走過的新宿街頭,那種目眩神迷的華麗。

碰,總編輯把手放在我與朔同學的肩膀上。

「妳先遵守個一次再說!」

走近一瞧,在有許多小酒館看板的大樓一樓,有一個小小的手寫立牌。那大概是店名吧,『HOSHIDO』這一排字的旁邊寫着「書店」。

與白天的界線分明,能夠好好珍惜就要結束的一天。

正中間有一張大吧檯桌,就像白天與黑夜中間的黃昏,隔開了這一側與另一側。再加上深紅色的吧檯椅排在一起,使這裏比起書店更像一間雅緻的小酒吧。

「我受益良多。」

「明日風打算去東京求學和就業對吧?」

「……嗯,這個主意不錯。」

我輕輕微笑着回答他。

雖然和總編輯的話無關,但我注意到和你在一起時,我並不害怕沉默。

「你看,這就是你的私心吧~」

兩人手牽着手,展開冒險──

「……怎麼辦,我有點想進去。」

「明日姐,妳看那個。」

從年代久遠的電梯旁邊走過去,進門後──

這是故事的起始嗎?

如果在這個時間聽見,總讓我害怕會在不自覺中踏入與這裏不同的世界,腳步匆忙地過完馬路,我懷念地想起這件事。

穿過元町商店街拱門,走在安靜的巷弄裏時。

我們揮着手直到看不見車子,接着朔同學往我看過來。

「到時候,別忘了福井(這裏)隨時等你們回來。你們或許會覺得這裏是鄉下地方,不過最近有很多挑戰心旺盛的年輕人,也有能夠接受他們的土壤。我這麼說不是因爲自己在URALA,而是這裏已經不再是無聊得讓人昏昏欲睡的地方了。」

「誰教他們兩個人都比妳優秀。」

「雖然剛纔說了那些嚴厲的話,但我對自己看人的眼光有自信。妳只要以現在這個樣子繼續往前走,一定沒問題。我只想說一句話……」

那是棟老舊的複合式大樓,氣氛就像是恐怖電影裏的場景,不過一走進去就可以看見天花板掛着店家看板,稍微能放下心來。

「啊,居然對前途有望的年輕人下手。」

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客人,她應該是店員吧。

「怎麼樣,明日姐。」

「您好,很棒的店呢。」

在店內閒晃時,坐在入口附近椅子上看書的女性向我搭話。

我緊緊回握住他的手,在心裏發誓──一定會的。

我和朔同學在一旁看他們對話,身體忍不住笑得發抖。

「這裏是由我和負責音樂的男生兩個人一起經營,平常只開兩天,我這個時間也不常在店裏,今天只是剛好過來。」

「這個地方很有氣氛呢。」

「這間店本來是小酒吧,這張吧檯桌也是當時留下來的直接加以利用。」

「原來是這樣啊!這下我終於懂了。」

「不好意思喔。」店長說:「只要有客人到店裏來,我都會習慣和對方聊天。妳可以一邊在店裏參觀,順便陪我聊一會兒嗎?」

「當然沒問題。」

朔同學不知道什麼時候跑到了後面去,稀奇地看着唱片和錄音帶。這人真是隨意,我不禁苦笑。

我再次觀察起店裏,對面書架可以看見我也有的小說,但是吧檯上面擺放的都是些像是手工製作的小本子。

店長大概是注意到我有興趣,興高采烈地開口說道:

「我們這裏以二手書爲主,也會擺一些新書和音樂相關的商品,不過擺在這裏的是獨立出版的書刊。」

「獨立出版……?」

這個字聽起來很陌生,於是我問了回去。

朔同學走了過來,也許是對我們的話題感興趣,沒有再逛下去。

「雖然也有ZINE或是同人誌這些名稱,但這裏先不討論詳細的定義。簡單來說,就是個人或少數幾個人自行製作的出版品。店裏也擺放了像是店裏客人制作的書,或是我編輯的小說。」

「咦,小說的編輯!?」

我詫異地喊了出來,店長像是感到納悶,顯得有些喫驚。

「妳有興趣嗎?」

我用力點頭,簡單介紹了一下自己,以及我的目標是成爲編輯,計劃到東京求學。

「這樣啊,請坐。」

店長鈴木小姐接着解釋起開設這間店的經過。

「所以說──」鈴木小姐說着像是疼愛自己的孩子,抱住那本作者已經逝世的書。

「……直、覺?」

我煩惱了一會兒,這麼回答她:

我接受了自己的失敗。

「不過……」她又繼續說下去:「這件事說來有點哀傷,書終於成形時,作者本人已經住進醫院,在書送到的一週後過世。」

胸口一陣苦悶,像是被緊緊勒住。

幾乎是無意識的,我看向你的臉。

「剛纔的例子比較極端,比方說製作一本書的經驗,能夠成爲之後的人生或是面對挑戰時的助力。或是將不受人理解的痛苦與絕望昇華爲故事後,終於能放手前進。或是帶來從未想過的緣分。」

解釋完後,鈴木小姐懷念地眯起眼睛。

「明日姐。」

鈴木小姐緩緩搖了搖頭。

如果追逐到最後,夢想真的能實現嗎?

忽然間,我不知道爲什麼想把今天發生的事,所有嚐到的挫折與後悔,向這個人傾吐。

──說完後,我低頭喃喃說着。

一旁的朔同學不解問道。

你像是發現了什麼,輕柔的嗓音說着。

「那麼什麼樣的故事是好故事?」

「那個……」

「如果是小說編輯,是看出好故事的眼光嗎?」

鈴木小姐看向吧檯桌上的獨立出版品。

編撰某人的人生或是內心。

「咦……?」

「很貼心的朋友呢。」

必須由我來,其他人做不到──」

「而且,我覺得像這樣製作出來的書本里面,保存了作者自己的人生。他們的成長過程,遇見過什麼樣的人,有過什麼樣的經驗,這些以什麼樣的文字表達出來。哪些事物讓他們感到美麗,哪些事物讓他們流淚。喜歡的天色、喜歡的季節、重視的回憶、心愛的人。就算那是虛構的(小說),偶然翻開的一頁、不經意看見的句子,或是在字裏行間,有時會令人感覺其中悄悄隱藏着身影……」

「所以說──」她溫柔地垂下眼眸。

接着,我說出了內心的感想:

鈴木小姐目光縹緲地說:

她說的沒錯。

難道就像爸爸的勸告,我只是在逃避現實嗎?

當我正在思考時,平靜地附和着我,聽我說這些話的鈴木小姐露出了溫柔的笑容。

話一說出口,我忽而心頭一驚,沉默了下來。

生完小孩後,爲了能夠在撫養小孩的同時工作,她轉職爲自由工作者。

「雖然寂寞,可是不會有寂寞的感覺。

就像平山小姐說的,這次的經驗以後一定會對我有幫助。

手指在裙子上面不安交纏時──

我愣愣地點了下頭後,「我先出去了。」他朝鈴木小姐點頭致意,接着離開店裏。

鈴木小姐的想法相當能讓我感同身受。

「雖然說就算出版,也是獨立出版。比如說這本,這是一位相當高齡的作者拿來的。對方表示『希望利用自己剩餘的人生,留下自己的小說』於是我們兩個人一起修改,最後完成了這一本。」

「我覺得得意忘形的自己很丟臉。」

比如說我推薦的小說打動不了朔同學,這種事情一點也不稀奇。

從那時起,她就以「愛書者編輯」自稱,舉辦透過書本串聯起人們的活動。後來她想如果能乾脆開一間「舊書店兼編輯室」,一定很有趣,所以開了這間店。

因爲就留在這裏。」

「相較於大型出版社,以現狀來說規模實在不大。但是我認爲出書這種行爲是爲了讀書的讀者,同時也是爲了作者自己。」

我目送着他的背影,彷彿軟弱的內心完全被朔哥看穿了,感覺有些難爲情。

出書本身就是有意義的一件事。

鈴木小姐看見我的反應,溫柔地笑了起來。

「因爲坐了一整天,身體實在很僵硬。」

──她原本是在設計公司上班。

我回答後,她又接着說下去:

全世界只有我注意到這位作者的魅力,能夠把那樣的魅力傳達出去。

鈴木小姐拿起一本色彩鮮豔,非常厚重的書。

「沒有一個故事能打動所有人,至少我還沒看過。在沒有絕對善惡標準的世界,我們編輯該靠什麼樣的想法制作書本呢?」

雖然現在在乎面子也沒有意義,但我不想繼續在你面前丟臉……

「當然其中有些人是正職,不過也有很多是當成興趣,或是正在努力成爲專職人員。這麼說也許不太恰當,原來福井有這麼多想要有所表現卻懷才不遇的人。既然這樣,說不定我可以幫上他們的忙,我抱着這樣的念頭,有時會以編輯的身分審視他們的作品。」

我想像起他們的對話,不禁眼頭一熱。

我輕輕點頭,將在URALA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訴鈴木小姐。

「不好意思,我想休息一下,可以去呼吸外面的空氣嗎?」

「咦……?」

由於接到的案子不多,她開始成爲撰寫報導的寫手,後來連企劃與編輯,也由她一手包辦。

「這間HOSHIDO開了之後,最讓我驚訝的是不只有單純喜歡書的客人,還有寫小說的、拍照的、繪圖的,有很多創作者聚集到這裏來。」

「雖然聽起來可能很老套,這真的是一份很棒的工作。老實說,我本來以爲要成爲編輯必須到東京,可是原來在福井這裏,也有人像這樣努力把別人的故事傳遞出去。」

如果能像這樣兩個人齊心合力做書,那想必會是世上獨一無二的一本書。

「當然我認爲的好故事,對妳來說不一定是吧?改變我人生的那本書,也許其他人看了只覺得是無足輕重的文字排列。」

鈴木小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我也把心裏的疑問說了出來:

然而,現實與夢想的距離就像夏末虛幻的海市蜃樓搖擺不定,從伸出的手穿了過去。

「妳好像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她說到這裏停了下來,顯得有些難爲情。

我不自覺說不出話來,鈴木小姐有些戲謔地繼續說下去:

手放在膝蓋上的鈴木小姐微笑着。

「……對,的確是。」

我沒有見過作者本人,甚至沒有讀過那本書,沒有資格對那位作者發表意見。

「有實際出版的作品嗎?」

「但是他在病房拿着自己的小說,天真的表情就像小孩子一樣,『能推出這本書,我此生無憾了。』他這麼說。後來我前去拜訪的時候,太太也說:『他最後開口閉口講的都是這本書,我想他因此能了無遺憾地前往西方極樂世界。』顯得非常開心。」

「爲了工作嗎?」

「如果編輯有才能,妳覺得是什麼?」

「怎麼會……」

她直視着我的雙眼說。

但是,有一天。

「如果我不出版,這個故事很有可能被埋沒。

「──不過是靠直覺罷了。」

或許這也是編輯這份工作的一面。

「作者自己……」

「如果有適合成爲編輯的才能,那就是憑着一股直覺往前衝的才能。」

宛如在下雨的日子輕輕遞出傘來。

「西野同學妳覺得丟臉的心情,我很有同感。」

我不自覺緊緊握住胸口。

這話像在說我可以保持現在的我,像在說我沒有錯,從背後推動着我。

我細嚼一不小心就會說出口的喪氣話,一再點頭。

朔同學隔了一段時間回到店裏時,鈴木小姐像是想起了什麼事。

「對了,這間店過幾年就要收了。」

「什麼……?」

「車站附近要進行都更,除了這裏,其他地方應該也一樣。」

「這樣啊……」

雖然是無可奈何,可惜難得遇到了這麼有意思的店家。

她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充滿了搖籃般的安心感,可以窺見背後堅定的意志。在簡短的對話裏,我自然而然地尊敬起眼前這位女性。

有一天當我成爲編輯時,我會聽着布穀鳥的聲音,循着記憶裏〈通過吧〉的旋律,造訪這個地方。

就像在故鄉令人懷念的前輩,下次我會告訴她自己製作了什麼樣的書本,雖然這可能是我的一廂情願……

也許是我不負責任的失望被她發現了,「別擺出那種表情。」她傷腦筋地微笑着。

「──這個地方同樣也是我編的一本書。」

夜風從打開的門吹了進來,吧檯桌上那些獨立出版的書頁啪啪拍起了手。

「在營業時間有限的鄉下小舊書店,真的有很多人來訪,留下了很多故事(人生)。有想成爲和太鼓大師的少年,有試圖以自己的方式呈現福井當下模樣的攝影師,有從縣外搬到這裏來,展開漆匠訓練的前公務員,還有目標成爲編輯的少女,與在一旁守護的少年……你們不覺得就像一本小說嗎?這裏就是爲了寫下這些故事的空白頁。」

「所以──」鈴木小姐繼續說下去:

明明最近我不管做什麼事,心裏都是你。

但是……

我們的確幾乎沒有可以稱得上對話的交談。

事實正好相反。

我回想了起來。

折服──我在心裏念着。

在結束時,遇見了這些貴人,與長留在心裏的話。

有那麼一瞬間,我不禁冒出這個念頭。

──如果留在福井,也許我能繼續追逐夢想,同時陪在你身邊。

或許我會覺得留在福井當編輯的人生也很好,輕易折服自己的夢想。

在西野明日風的名字消失的故事裏。

啊啊,原來如此。

我們下一個故事再會。」

真的是滿足的一天,我心想。

如果是基於這樣的理由做出的決定,必定無法像遇到的這些人,過着以自己的工作爲傲的人生。

即使闔上書本,故事仍會繼續下去。

我絕不是指在福井當編輯的人們做出了妥協的選擇。

「那和是不是有切身關係只是一體兩面。我是抱着觀摩的輕鬆心態,歪打正着罷了。如果下次再經歷相同的情形,妳想必已經站在遙不可及的地方。」

最後的暑假,明年不會再有的、屬於高中生的八月。

在我心裏,那將會是屈服於現實,逃避的結果。

今後我肯定會一再回想起這一天吧。

故事就不會結束。

「哦?」

「我得要再次強調,這麼說不是『我難得在妳身邊,妳卻不理我』這種無聊的意思。我只是覺得妳很專注,沒有餘力理會外界。妳正努力從在夢想前方的人們身上多聽、多學,並且試着活用在自己身上。在還沒有找到夢想的我眼中,今天的明日姐最耀眼且美麗。」

我注意到他落寞的語氣,不自覺脫口而出。

這句話緩緩滲透入心裏。

不過。我幾乎是無意間鬆了口氣。

「對吧?」

朔同學輕輕笑着。

我伸展着身體,肚子突然發出咕嚕聲。

爸爸一定會認同,不用和你分開,也不需要完全放棄夢想。

這話說得我很不好意思,自嘲地這麼回應他:

「肚子餓了吧,我們去喫點東西。」

這麼說來,兩種情形都只是從編輯這份工作產生的聯想。

我忽然莫名想哭。

如果是在猶豫將來出路的六月。

我試着回想明確地意識到你的瞬間。

走在身旁的朔同學噗哧笑了出來。

「拜託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

「你爲什麼答應一起來?」

「接下來我要說的話妳別想歪了,妳不覺得我們今天沒什麼對話嗎?」

「我真的一點也不感到寂寞。我相信在這個地方產生的相遇與故事,即使闔上書本,還是會在大家的心裏繼續寫下去。」

「纔沒有……」

我輕輕把手放在胸口。

「我倒是覺得自己沒有比今天更丟臉的了……」

「……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那麼做和總編輯、平山小姐還有鈴木小姐以自己的意志選擇留在福井,決定在這裏擔任編輯的意義完全不同。

「不用擔心。」

──只要你留在我心裏。

奇怪──我暗自感到疑惑。

所以,幸好是今天遇到他們。

我故意氣呼呼地鼓起臉頰。

可是,爲什麼呢。

我看向在一旁同樣聽着這些話的朔同學。

後來,我們三個人天南地北聊了一會兒,離開了這間奇妙的舊書店。

「……我說過吧。我有點興趣。」

「今天妳那麼努力,餓了也很正常。」

走到外面後,四周已經是一片漆黑。

鈴木小姐說,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如果在平常,我們在一起時都會聊個沒完。可是我在旁邊看着妳,心裏一直有個想法,啊啊,這個人現在心裏沒有我。」

我說不出話來,沒想到他會是這樣的反應。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下去:

第一次是我們在URALA結束採訪後。

他揶揄地接着說道:

「這種時候假裝沒聽見纔是紳士的格調吧。」

「什麼……?」

我以爲只有到東京能實現成爲編輯的夢想,但是因爲知道在生長的這片土地,有這些熱血、率直而且真摯地面對故事的人,因爲他們的生存方式看起來如此帥氣。

「我會再繼續編新的書。

我可以自己寫下去。

我去了東京後,你會繼續生活在這個城鎮。

第二次是聽見HOSHIDO遲早會收起來的時候。

能讓故事延續下去的不只是你。

「這種時候不深入追究是淑女的格調喔。」

我的夢想現在也依然在東京,但「如果」這個想法卻掠過腦海。

「喔,不肯說是嗎?」

我本來只是隨口問問,只見他難得嚇了一跳,面紅耳赤,視線左右遊移,接着假惺惺地揚起嘴角。

──幸好是在這個時候。

不論是在URALA得到的經驗,還是在HOSHIDO度過的時間。

我冷眼盯着他後,他總算不再裝糊塗,嘟囔開口說道:

「一定是因爲聽着深夜廣播,想寫一封寄不出的信。」

「什麼……?」

這句話彷彿看透我的內心,使我心跳不由自主加速。

他又繼續說下去,似乎沒有注意到我的驚慌。

「今年夏天,各種情感在我心裏做了個了結。我覺得有點空虛,就像沒了氣泡的彈珠汽水,又甜又有種缺憾……」

這是你的求救訊號嗎?

如果是的話,我希望能對上你的頻率。

「呵呵,要久違地來討論未來出路嗎?」

我說起不知不覺變得懷念的話。

朔同學抓了抓頭髮,把眼神轉到另一邊去。

「我感覺內心的空洞實在擺脫不了,要重新投入一度回到原點的棒球,還是認真唸書,或是雖然青澀,用戀愛與友情填補,或者……」

「──寫下屬於你的新篇章?」

我慎重轉動旋鈕,在嘰喳的短促噪音後,你的聲音變得清晰。

「這麼講太誇張了,明日姐。」

「因爲你就是這麼誇張的人啊。」

我們往彼此靠近半步,仰望滿天星辰的夜空。

信紙飛機現在飛到了什麼地方呢。

它輕巧地向前翱翔。

搖搖擺擺地飄遊在天際。

叩,兩位高中生敲打着窗戶。

如果可以的話,我心想。

希望有一天讀那封信的,是成爲大人後的我。

──比如在忽然想聽某人聲音的夏末深夜裏。

希望這樣的故事能繼續下去。

希望有一天打開那封信的,是成爲大人後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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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4. 04一章 討人厭的現充在校園橫行
  5. 05二章 房間裏的健太同學
  6. 06三章 來互相理解吧
  7. 07四章 槍打出頭鳥?
  8. 08五章 汽水瓶底的彈珠月亮
  9. 09終章 續•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10. 10後記

第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男孩
  3. 03一章 臨時起點
  4. 04二章 日常與非日常
  5. 05三章 具名的關係與無名的距離
  6. 06四章 悠然之月
  7. 07終章 N孩

第三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那一天的月亮
  3. 03一章 雨天與夢境
  4. 04二章 向幻影宣戰
  5. 05四章 明日之風
  6. 06終章 這一天的月亮
  7. 07後記
  8. 08特別短篇 國王與生日

第四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尋覓的夜空
  3. 03一章 放學後的泳池與赤腳的馬尾
  4. 04二章 怒氣衝衝的織N與哭哭啼啼的牛郎
  5. 05三章 在內心點燃鬥志之火
  6. 06四章 太陽的笑容
  7. 07終章 尋得的藍天
  8. 08後記
  9. 09特典 學姐

第五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特別
  3. 03一章 暑假的日曆
  4. 04二章 夏夜煙火
  5. 05三章 海浪對面的分隔線
  6. 06四章 夕暮之湖
  7. 07後記

第六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窗外
  3. 03屋外
  4. 04雨啊雨啊,下吧下吧
  5. 05延向遠方的影子
  6. 06一如往常的拿鐵,一如往常的焙茶拿鐵
  7. 07兩人的放學後男友
  8. 08也許是,朋友喜歡的人
  9. 09祕密的藍與藍
  10. 10期望的永遠,下次見
  11. 11想解開領帶的日子
  12. 12想得卻得不到,總是隻能觀望
  13. 13洗髮精與棒球帽
  14. 14想與你共賞的藍月
  15. 15謊言是夏日的開始
  16. 16學姐與學弟的距離
  17. 17我們的單挑
  18. 18深夜前的月亮與破曉前的太陽

第七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普通
  3. 03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
  4. 04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
  5. 05七章 相連的迎魂火,繫結的送魂火
  6. 06八章 優柔的天空
  7. 07終章 你的特別
  8. 08後記
  9. 09特典 離棄的滋味
  10. 10特典 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1. 11特典 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第八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5

  1. 01插圖
  2. 02一章 八月夜裏的十年誓約
  3. 03二章 綻放的淚花正在閱讀
  4. 04三章 她與他的椅子
  5. 05四章 爲高舉的雙手獻上花束
  6. 06後記
  7. 07特典 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8. 08特典 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9. 09特典 夏天融化的巧克力
  10. 10特典 回擊的禮物

第九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7

  1. 01插圖
  2. 02一章 我們的九月
  3. 03二章 我們的藍S
  4. 04三章 我們的容身處
  5. 05四章 我的決心
  6. 06序章 英雄登場
  7. 07後記
  8. 08特典 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9. 09特典 浴室的祕密
  10. 10特典 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第十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千歲朔
  3. 03一章 月蔭的底線
  4. 04二章 毒蘋果與魔N之夜
  5. 05後記
  6. 06特典 AKUSHU的暑假
  7. 07特典 早餐的入口
  8. 08特典 你和妳的藍S時光
  9. 09特典 白S禮服與黑S禮服
  10. 10特典 交心的距離
  11. 11全綵插畫集1章 角S設計案
  12. 12全綵插畫集2章 封面草稿案
  13. 13全綵插畫集3章 草稿集
  14. 14全綵插畫集4章 邀稿插畫

第十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9

  1. 01插圖
  2. 02三章 繫結、纏解
  3. 03四章 悠遠之月
  4. 04終章 七瀨悠月
  5. 05後記
  6. 06特典 傳遞的藍S接力棒
  7. 07特典 給這一天的話
  8. 08特典 兩人的蛋包飯
  9. 09特典 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第十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Days of Endless Summer

  1. 01插圖
  2. 02我的回報
  3. 03午休屋頂的夾心麪包
  4. 04魔鏡與毒蘋果
  5. 05與小七的約定
  6. 06夢裏呼喚的名字
  7. 07夢裏呼喚的名字
  8. 08明天見的有效期限
  9. 09酒杯與葡萄汁
  10. 10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11. 11那個夏天的papico
  12. 12離棄的滋味
  13. 13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4. 14無法成爲的喪家犬
  15. 15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16. 16約定的藍S夏威夷
  17. 17最愛的最愛
  18. 18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19. 19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20. 20回擊的禮物
  21. 21AKUSHU的暑假
  22. 22浴室的祕密
  23. 23成爲朋友的理由
  24. 24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25. 25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26. 26我們的作風
  27. 27交心的距離
  28. 28放學後的N子樂團
  29. 29如何開始一場公平的爭吵
  30. 30你和妳的藍S時光
  31. 31白S禮服與黑S禮服
  32. 32早餐的入口
  33. 33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34. 34傳遞的藍S接力棒
  35. 35兩人的蛋包飯
  36. 36給這一天的話
  37. 37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既長又短的祭典後
  38. 38後記
  39. 39特典 永遠的男孩
  40. 40特典 此刻,學妹成了我的前輩
  41. 41特典 不一樣的 Fighting Girls
  42. 42特典 萌芽的真心話與搖搖愉墜的場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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