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

（收錄於漫畫第2集／夕湖）

和夕湖一起造訪健太家的回家路上，我們悠然漫步在靜謐的住宅區。

從屋子裏流泄出的燈光照着溝渠，慵懶流過夜晚的角落。

我想起在我們離開時，於門前羞澀揮着手的健太。

不安與期待，後悔與興奮，想挖洞跳進去的羞愧，以及些許的自豪全部混合在一起，出現在他臉上。

我打開手機瀏覽起網站頁面，不自覺輕聲笑了出來。

我知道自己的手段很強硬，無論如何他總算是走出了房間。

健太的媽媽一再向我們鞠躬，讓我們很不好意思，不過其實我只是製造契機給他而已。既然封閉自己的原因在他身上，踏出一步脫離那裏的勇氣同樣得歸功於他自己。

「……朔、朔──！」

當我在正思考的時候，有人緊緊抓住我的制服外套衣襬。

「真是的！好不容易有機會一起回家，你一直在看手機。」

我急忙看向身旁，夕湖氣得鼓起了臉頰。

「對不起、對不起，妳在跟我說話嗎？」

「難得一起回家，要去老地方的公園嗎？我已經講第三次了！」

我好像看手機看得太專注了。

我正要把拿在手上的手機收進口袋裏時，夕湖一臉納悶，不解地問：

「你在看什麼？你和別人在一起時，難得會像這樣盯着手機呢。」

「喔，我只是想先有個瞭解……」

我把手機熒幕遞到她面前。

「我在想健太不知道適合哪一種的。」

不知道爲什麼，我忽然憶起一個星期前與優空的對話。

──所以說。

這裏位於國道八號與常去的打擊場中間，我們偶爾會像這樣繞到這裏。這裏有個小球場，另外還有個廣場，設有單槓、溜滑梯、鞦韆等常見的遊樂設施。廣場用土堆起約一公尺高，廣場邊的小樓梯是我們固定坐的位置。

她說的是誰？連問都不用問。

此時的健太，也正從窗邊眺望着這月色優美的藍色夜空嗎？

「那是指……朔的過去嗎？」

我儘可能不想向夕湖說謊。

「欸欸，朔。」

我們在從健太家回家的路上，而且正在聊他的話題。

你有無法忍受的哀傷與痛苦嗎？

我再度感到不自在，也跟着笑了起來。

『這點果然很有朔同學的風格呢。』

手機熒幕上，是Lpa裏也有店面的眼鏡品牌的網站，上面顯示出各種顏色與款式的眼鏡。

「咦～等實際戴了之後再來思考不就好了嗎？」

「我講了個以前的偉人故事。」

＊

這傢伙真是的。我嘆了口氣，氣息猶如春夜乍暖還寒的溫度，接着把零錢投進附近的自動販賣機。

我雙手抱頭，夕湖抱着肚子哈哈笑了起來。

今後我想必還是會像這樣，揚起嘴角繼續敷衍她。

夕湖先是愣住，接着覺得好笑地笑了起來。

「話是這麼說沒錯。只是我沒戴眼鏡，要是不稍微補充一點知識，也沒辦法提供健太正確的建議吧？」

「看似輕浮的型男，其實熱血又溫柔，態度高傲但是打從內心爲健太着想，是我的英雄！」

她之前不只一次要求我講過去的事給她聽。

其實她的說法更慎重，像在抽屜深處翻找，每一次我都用無聊的笑話應付了過去。

你至今過着什麼樣的生活？

「什麼？」

「這種地方真的很有朔的感覺呢。」

我擺出啜飲着冰黑咖啡的樣子，思考該如何回答。儘管是各種理由交會的結果，不過健太會願意聽我說話的契機毫無疑問是──

在陪健太購物時，我判斷首先需要改變的就是那副眼鏡，馬上就訂定了目標。

在這個時期，每當在牀上作夢時，季節便兀自前進。夜風鑽過我們之間狹小的縫隙，比在河岸邊和優空一起吹的風還要輕柔。

喝着冰拿鐵的夕湖說道：

「慢慢走吧，我們還只有十七歲。」

我右手拿着咖啡罐，碰到了夕湖左手拿着咖啡罐的手肘，兩人稍微縮了下身體。

「我只是讓他理解三次元女孩子有多美妙而已。另外，爲了舉出具體的例子，我用了妳來舉例，真的很對不起。」

「拜託不要讓我想起那段黑歷史。」

「……可以不要天真地破壞別人拋出來的笑點嗎？」

你可以試着走出家裏，像今天一樣和別人吵架，興奮地聊着中意的女生，或是再次失戀，心情低落。

「如果……」她戳了下我的臉頰。「到了真的願意敞開胸懷的那時候，希望彼此可以聊開來。不管是想講的話，想知道的事，甚至是抱怨，怎麼講也講不完。」

如果我把離開棒球社的理由告訴她，她肯定會說我沒有錯，打從內心爲我抱不平。

這樣的日子，似乎就叫做青春。

如果我把國中小發生的事告訴她，她肯定會在心中大肆渲染每一件事，而且難過得就像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就像那天一樣，期望着這樣的時間和這樣的關係能永遠維持下去，我帶着渺小的心願正打算搪塞過去時，夕湖先說了起來：

夕湖的神情有些哀傷，接着懷念地眯起眼睛。

「哎，說起來你對第一次見面的人都是那種態度。反而是健太決定跟隨你，很值得稱讚呢～」

有如後方廣場那座褪色的蹺蹺板，表面上能展現出來的最大誠意，與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裏的狡猾，在兩者之間找出平衡點的那句話──

某座公園座落在從藤志高中送夕湖回家時會經過的路上，我們在那裏打開了罐裝咖啡的易開罐拉環。

「你是怎麼說服健太的？我當然相信你在最後會想出方法，只是他看起來不像會輕易把你的話聽進去吧。」

爲什麼你能那麼堅強？

高中二年級，正適合邁開停滯的腳步，但還不到急着找出答案的時候。

「再說──」輕快的話語又繼續往下說：「就算第一印象超級糟，還是會有後來喜歡上對方的情形吧？就像我這樣！」

小學時的事、國中時的事，就連高中爲什麼放棄棒球的理由，到頭來我都沒有向夕湖說過。

她輕易就看穿了我話裏的意思。

華美的夕湖宛如黃昏裏最亮的那顆璀璨星辰，文雅的優空則像是深夜裏柔軟的毛毯。兩人看似完全相反，偶爾又像姐妹一樣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