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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3.1萬 字

如果可以將看不見月亮的藍色(天空)再抹上一層藍色(夜晚),最好連哀愁的色彩也一併抹去。

漫行天際的夕暮彷彿哭得累了,闔上眼簾,四周染上淡淡的藍色。

夏日餘韻留戀飄散的那片幽暗,似乎無法完全隱蔽那些令人想逃避的事物。

不論是通往那間教室的上學路上熟悉的高壓電塔,橫跨在繁星間的電線,等待某人回家的屋子裏柔和的燈光,還是留在遠處的身影。

這些景象非但沒有融入黑暗,昏暗的夜色反而更加突顯出其輪廓。

啪噠、啪噠、啪咚。

小小的水門邊迴響着輕細的水聲,潰堤的淚水宛如行到了終站。

埋住臉的膝蓋早已溼透,黑色長褲染上了一片亮黑色。

啊啊,就這樣,我向輕撫過蜷縮背上的悲風祈禱。

把我帶向更深的地方。

把我帶到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深處吧。

把我丟在無法找尋軟弱藉口的藍色終點吧。

我想逃進夕陽餘暉照不到的地方,上鎖把自己孤零零地關起來。

──嘟。

優柔的樂聲卻環繞着我,像在說我哪裏都不許去。

不曉得過了多久。

薩克斯風的演奏不知道什麼時候結束了。

薩克斯風或許只吹奏了一首,也或許連續吹奏了好幾首,不讓寂靜有機會趁虛而入。

宛如輕輕遞出手帕的最後一音,深烙在耳裏。

我用制服外套袖口仔細擦了擦眼角,用手梳理凌亂的瀏海,靜靜地深呼吸。

優空轉過身來。

心裏有數不清的疑問,但是我明白現在的自己連發問的資格也沒有,嘴裏發着啊啊嗚嗚不成聲的哀號。

所以至少讓我一個人──

「謝謝妳,優空。薩克斯風很感人,所以說──」

接着,她溫柔地說道:

近似卻不一樣的向日葵般笑容浮現在腦海,想到那個女孩此時也許就像在傾盆大雨中傷心地垂着頭,我的心情實在平靜不下來。

「朔同學你是在包含我在內的大家面前,很乾脆地甩了夕湖哦。既然如此,無論你和誰做什麼事,你有感到歉疚的必要嗎?」

儘管我再也無法趕至她身邊。

她表現得就像平時採買時,一成不變的日常景象。

「妳可能覺得我沒資格這麼說,可是我覺得很對不起夕湖。」

「放過我吧,我現在真的很難受。」

反正暑假的日曆只剩下一片空白。

我總算能說出話來。

這樣的戀愛結果隨處可見,在各所學校裏數也數不清。

就在我深深傷害了夕湖的這個晚上。

我望着那道美麗的身影,不自覺咬緊脣,快啊,催促起自己。

「因爲你拒絕了夕湖的告白嗎?」

我擠出內心僅存的冷靜,這麼告訴她。

內田優空明明不該拋下悲泣的柊夕湖。

理由就只有一個,根本用不着特地確認。

不論是昨天、今天、明天甚至是後天,都有男生或是女生表達出自己的心意,爲了對方沒有接受而獨自落淚。

畢竟優空的話表達出這樣的意思。

然而,不經意間──

無聊的笑話也好,拙劣的逞強或是窩囊的假笑也無所謂,我必須開口。

耳熟的字句讓我的胸口感到一陣揪心的疼痛。

風吹得短袖襯衫鼓了起來,背上散發出心平氣和的平靜。

問我爲什麼?

她像是看不下去我們總在同一個地方打轉,也或許是守望着這樣的我們。

我得要站起來向她道謝和道別,連一聲嘆息也沒有留下,馬上離開這個地方。

「朔同學。」

我低下頭,緊握住拳頭。

她受的傷害有多深,我也得要同樣傷害自己。

然而,面對那坦率的雙眼、率直的言語以及她的真心。

「……我沒辦法這麼豁達。」

『我沒辦法當妳的男朋友,不過我們以後還是朋友。』

「可是──」她接着說,語氣聽起來十分平靜。

「──不許跟我說再見喔。」

「爲什麼?」

拒絕他人心意的人,不該是這樣的心情嗎?

我沮喪地說。

她露出了黃色蒲公英般的微笑。

她歪着頭,像是感到心滿意足。

我讓她揹負了我的脆弱、我的依賴、我的狡猾、我的哀傷、我的後悔與我的過錯。

「一起回去吧。」

遺憾的是,時鐘的指針不會爲了人們的哀傷停步,即使回家後洗頭洗澡,喫着食之無味的飯菜,窩進棉被裏再一次痛哭,度過不成眠的夜晚,世界依然照樣運轉。

「得先去買晚餐的食材,學習營前把肉那些都用完了。」

爲什麼她會這麼做。

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但無論是要探討她話裏的真意、思考她追上來的理由、甚至連像這樣陪伴我……

「妳明白的吧,不要逼我說出來……」

優空一步、兩步往我走過來,纖細的指尖碰着我的脖子,接着就像輕輕按住薩克斯風的音鍵,在我的頸間溫柔施力。

「優空……」

優空說得堅決,言詞間帶有譴責的意思。

我說着,就算努力按捺住了,嗓音還是忍不住發抖。

清爽的晚風吹拂,微微晃動着裙襬。

做好讓心情平靜下來的準備後,我終於戰戰兢兢地移動視線。

我低垂着雙眼,勉強做出回答後,她的反應又讓我嚇得愣住了。

優空調皮地呵呵笑了起來。

「不……」

「我不能再麻煩妳了。」

我正思考這種事的時候──

「我是故意講得這麼壞心眼的,因爲我有點氣你和夕湖。」

『很遺憾,我這個人主張開放式關係。』

因爲懦弱、羞恥與愧疚不敢直視的女孩背影,一如往常凜然且優雅。

「──嘰。」

就道理上來說,的確就像她說的那樣。

我們和平常一樣一起回家,和樂融融地一起用晚餐。

我也明白優空剛纔的話不是發自內心,更正確來說,她的話中有話。

「……!」

當時要是我能用自己最擅長的耍嘴皮子搪塞過去就好了。

薩克斯風的揹帶陷入她的肩膀,汗水淋漓的頭髮貼在她纖細的頸項。我看見這一幕,瞬間說不出話來。

──我必須要給她明確的答案,我無法成爲夕湖喜歡的千歲朔,我如此心想。

「我不希望你一個人沉浸在這樣的情緒裏。」

所以又繼續洗臉、刷牙,展開新的每一天。

她明明不應該在這裏。

「那就奇怪了。」優空說:「如果是因爲你接受了她的心意,我還能理解。畢竟要是有了女朋友,當然不能像這樣和其他女生相處。」

然而優空看着我,像在故意裝傻。

當時要是我能用輕浮的對話,暫時做一些應急的處理就好了。

這樣有錯嗎?

優空把薩克斯風收進盒子裏面,自在地接着說道。

不管再怎麼逞強掩飾,內心深處依然有大道傷口裂開,從那裏汩汩流出鮮紅的依戀(心)。

「開玩笑的。」

乾渴的嘴巴里感覺黏答答的。

「你今天晚上有什麼想喫的嗎?」

熟悉的嗓音叫着我的名字。

「我現在沒心情跟妳玩……」

「朔同學。」

她無視我的反應,咯咯笑了起來。

「你完全不懂夕湖呢。」

我正想回問這話是什麼意思時,她又接着說了下去:

「如果你直接回家,你會洗澡嗎?你會喫飯嗎?你可能沒辦法睡得很好,可是你有辦法閉着眼睛躺在牀上嗎?」

她說中了我的痛處,我不自覺背過頭去。

這些事情我做不到,也不打算做。

「看吧。」

優空無奈地說。

「你肯定是打算抱着膝蓋,窩在陰暗的房間角落吧?就算天亮了,房間窗簾也不會打開,你甚至覺得搞壞自己的身體也無所謂。不對,說不定你希望變成那個樣子。」

「──!」

她幾乎全說中了。

不管我再怎麼哀傷,都比不上夕湖的數十分之一吧。

所以至少我可以受這點苦的話……

這樣的想法就算最後演變成優空所說的狀況,以現在的我來說一點也不奇怪。

「你真的以爲夕湖想看你變成那個樣子嗎?」

我緩緩抬起頭來,兇狠的視線往我刺了過來。

「心愛的人因爲自己傷心難過,心力交瘁,『他爲了我傷害自己』你覺得對方會因爲這樣高興嗎?」

「這……」

我們再也不會繞到公園聊天。

成爲他心中那個特別的人,

不要露出那種哭泣般的笑容。

──!

爲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和他牽着手的人,

七瀨、陽、和希、健太還有海人。

開學後,我們也不會再一起回家。

循着挖苦似的漫天繁星,我向新月的夜空祈求。

「就像你們兩個實行了自己想做的事,我也要做自己想做的事。如果你真的不願意我這麼做,可以硬是把我趕出家裏,把門鎖上。」

……她就是那樣的女孩子。

他眼裏的人,

平常總是媽媽開車到某處接我回家,手機從剛纔不知道響過了幾次,但我完全無法思考。

我有這麼做的理由,做出這個決定的也是我自己。

讓朔露出笑容來的人不是我,

可是、可是……

希望有人陪在夕湖身邊。

優空像是看穿我內心的想法,轉身背向我。

到頭來,我咬牙切齒地想,我只是想借由懲罰自己,來讓她原諒我而已吧。

揹在肩上的書包滑落了下去,從剛纔就卡在手肘上面,但我連揹好的力氣也沒有。

朔離開教室時,沒有人開口,所有人都一動也不動。

儘管還沒下定決心,我也不能讓她一個人走在暗路上,於是我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書包。

「對不起。我答應妳,我不會做傻事。」

這種膚淺的懺悔遊戲不管玩再多次,說出口的話與做出的決定也無法一筆勾銷。

「好,這可是你說的。」優空輕輕點頭說:「那我們去買東西,然後回家吧。」

──是我以外的女孩子。

要是夕湖聽說我變成這個樣子,肯定又會悲傷哀痛地認爲是自己的錯,甚至心力交瘁。

我不想聽你說拜拜。

「所以說,現在由我來陪着你。」

原來這就是失戀。

我什麼事都不可以做了。

優空溫柔地垂下眼眸。

她頭也不回地往前走,我無法從她的背影看出她的話裏究竟蘊藏了什麼樣的心意。

她揹起薩克斯風的盒子。

我•柊夕湖從學校往家裏的方向走,一路走在冷清的小路上。

在朔難過時支持他、安慰他、激勵他的人,

「嗚,小內!」

『我心裏有其他的女孩子。』

優空微微搖頭,露出了耐人尋味的笑容。

明明我早就知道答案了。

「……這種說法太狡猾了。」

「兩回事……」

「不行,這是兩回事。」

──不管是誰都好,拜託──

不能在假日硬逼你陪我出去約會、讓你喫我親手做的便當、招待你來家裏,連表達我喜歡你的心意────

我只是愣愣看着心愛的人獨自走出去的那扇門。

「嗚,爲什麼、爲什麼……」

我好想當作從來沒發生過這件事,一切重新來過,後悔的念頭接二連三湧現出來。

在朔身邊笑着的人不是我,

今後,

絕對不會。

「……嗚、嗚、嗚,咳咳!」

欸,我希望妳現在就在我身邊,聽我說話,緊緊抱住我,和平常一樣溫柔地微笑,叫着夕湖這個名字。

平常她不會逼我做出二選一的選擇,爲什麼今天……

「我說過了吧?我有點生氣。」

沒想到結束居然會這麼令人心痛。

你不會再跟我說明天見了。

我再也按捺不住,喊出了重要的摯友名字。

優空的話點醒了我。

雖然不明白她的用意,但我怎麼能冷落拋開摯友追上來找我的優空。

爲什麼我要說出來。

哭了又哭,哭了又哭,淚水始終停不下來,悲痛的內心彷彿就要撕裂。

我沒辦法在寂寞的夜裏打電話給你,聽你的聲音。

總之要是不做些什麼事,恐怕會有什麼重要的東西因此斷裂,到時候會帶給對我來說同樣重要的人們許多麻煩,所以爲了繫住自己,我只是一味移動腳步。

不要拋下我。

我用力深呼吸,然後吐氣。

啊啊,我明白了。

「……爲什麼……」

可是,我果然還是忍不住這麼心想。

接着我鬆開始終緊握的拳頭,告訴她:

不停揉着眼角的手背上面,沾上了融化的粉底。

不經意間,我抬起頭來望向天空。

我想看你和平常一樣整張臉笑開來。

『拜拜,各位。我們第二學期見。』

我怎麼可能做得出那種事情。

不要,等一下,朔,不要說這種話。

那張笑容,我再無法看到了。

傷害心愛的人,我不知道竟會如此苦不堪言。

在盡情依賴她的溫柔後,稍微振作起來就把她踢到一邊去,這種事我做不到。

「不用,我真的不要緊了。雖然沒有力氣自己煮飯,但我會好好喫飯的。」

數十秒過後──

──噠。

教室裏響起有人跨出一步的腳步聲。

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往那裏看過去,小內正抓起自己放在桌上的書包。

淚水模糊的視線裏,我們對上了雙眼。

一時間扭曲着臉,像要哭出來的小內在眉間使力,從我身邊衝了過去,接着她頭也不回,從朔離開的那扇門出去了。

我不自覺想追上她的背影,膝蓋卻微微發抖。

我不能跟過去。

……我明白了,原來小內也是一樣。

她確實做出了選擇呢。

不對,她想必早就做出決定了。

決定要陪在朔的身邊。

等我回過神時,我發現自己當場蹲了下去。

悠月、陽和海人急忙趕上前來。

健太擔心得手足無措,和希面無表情坐在桌上。

很快的,我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

因爲、因爲、因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打從內心珍惜的摯友與我喜歡的人,同時從我面前離開了。

「嗚。」

「爲什麼你要道歉,你根本沒有做錯事。我只是把氣出在你身上,這一切都是我的錯,爲什麼是你在道歉!」

我不自覺往他的胸膛捶了下去。

差勁。

樂福鞋鞋尖踢到路面的落差,接着我全身無力,險些摔倒時──

爲什麼他要對着我笑,就只是爲了讓我感到安心。

我緩緩把頭往後轉──

「「「「夕湖!!」」」」

忍不住心想真希望眼前這個人是朔的我,果然是個討人厭的女人。

差勁差勁差勁。

眼淚滴答滴答地往下滴落,不知何時變得昏暗的地面吸進了淚水。

「對你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對不起。」

這個事實,這沉重的心情,把我的腦中搞得一團亂。

……後來他一直跟在我背後,在我快摔倒時扶住我,但是──

「嗚、嗚,咳咳。」

聽見他故作開朗的話語,我不自覺心頭一驚。

這個人從一年級開始,就是朔的摯友。

我這個女人,七瀨悠月這個女人真是──

「爲什麼!!」

他像是在奮力壓抑自己的情感,像在說服自己。

朔明明對我說了謝謝,他說一起度過的時光很開心。

「不痛……」

「這條是沒用過的。」

「不用放在心上。我早就想趁有機可乘時揍他一拳了,再說要是我在這時候留下妳一個人,下次就換朔揍我了。」

他們每天一起胡鬧,搭着肩膀哈哈大笑。

……臉上掛着那天真的笑容。

「海人……」

他又說了一次。

「海人、海人……」

我心裏肯定不會有任何不安或是嫉妒,可以放心大叫出自己的心意。

「心情煩躁的時候,狂揍枕頭或抱枕是發泄情緒最好的方法。如果我能爲夕湖發揮這樣的功能,我會很慶幸自己有追上來。」

「對、對不起打了你好幾下,對不起只有我愁眉苦臉的。你也很痛吧,你也很難過吧。」

離開學校後又過了一會兒,背後有腳步聲追了上來。那個人追上我,在我身邊停下腳步。

「夕湖!」

「可是、可是我害你也──」

我求助似地,緊抓住他的制服上衣。

透過小指傳來的體溫十分溫暖,溫暖而且無比痛心。

故作開朗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下來。

所以,我只能向他道歉。

我應該早點注意到的。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對不起,夕湖。」

大家的呼喊聲讓我心痛,我只是一直跑、一直跑,一路跑到校舍門口。

聽見這句話,我不由自主抬起頭來,「爲什麼!!」反覆說出同一句話。

可是我心想要是繼續和大家待在一起,會增添內心的傷感,因此我像是要逃開悠月在我背上輕撫的手,衝出了教室。

「你爲什麼要打他呢……」

我知道自己不該說這種話,可是情感一旦宣泄出來,便再也止不住。

朔和小內離開教室後,悠月看着哭得停不下來的我,主動提議要送我回家。

我低着頭,雙手按住那結實的胸膛,像是把全身重量都壓在他身上。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6 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插圖(1)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6 · 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 · 第1張插圖

「我害妳受的傷更深了。」

海人笑着,神情十分溫柔。

全部都被我破壞了,我毀了這一切。

回想起那瞬間的心情,漆黑糾纏的絕望再次從腳底湧現。

「過分,太過分了,海人。你那麼做等於讓朔失去了依靠,他再也回不到我們,不對,是回不到大家身邊了。」

拜託妳陪在朔身邊。

「……海人,我沒事。拜託你,讓我一個人靜一靜。」

「我絕對!」他咬着牙,垂下雙眼,但是語氣十分堅決。「我絕對不會跟妳說話,可以讓我跟在妳背後嗎?」

纔沒這種事……

「對不起,海人。」

──吶,小內,拜託妳、拜託妳。

與朔、小內和大家度過的每一天,我真心喜愛的關係,這四天來的回憶。

我把臉埋在他溫暖的胸膛,泣不成聲,同時這麼祈求。

我赫然發覺海人緊緊握住的拳頭在發抖。

「夕湖……」

回應我的是「嘿」的短促笑聲。

海人沒有退開也沒有抓住我的手,只是站在那裏。

啊啊,如果我第一個喜歡上的是這個男生。

剎那間,有個熟悉的嗓音叫着我的名字。

如果我是因爲完全不同於今天的理由受傷,哭着逃出去,這時追上來從背後抱住我,溫柔安慰我的人是他就好了。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籃球社可靠的主將,妳的手臂那麼細,打再多下也不痛……」

「就算是這樣,我還是要跟妳說對不起。」

強而有力且厚實的手從後面抓住我的肩膀,扶着我的身體。

「你爲什麼不馬上去追朔!?你們是摯友,你其實可以不用管我。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男孩勉強自己露出爽朗的笑容,我輕輕點頭。

──就算是這樣。

他爲了我生氣,擔心我,現在像這樣替我難過。

「這個……給妳。」

剛纔的話不論誰聽了都會覺得是無理取鬧,他大可以感到不耐煩,或是怒罵要我適可而止。

難道不禁這樣熱烈地期盼錯了嗎?

眼前這個直率的男孩子。

對方說着,遞給我一條藍色的運動毛巾。

她身旁的陽直視我的雙眼,十分嚴肅地點着頭。

海人追着夕湖離開教室後,水篠冷冷地說:「我們也回去吧,剩我們這些人留在教室裏也沒用。」

他說得我們像是外人一樣,雖然我們的確真的只是外人,是旁觀者。

我實在沒有直接回家的心情,和陽兩人一起到了東公園。

換上T恤短褲的搭檔在街燈微弱的燈光下,從剛纔就在專心練習投籃。

我坐在長椅上愣愣地看着她,同時不斷痛罵自己。

……我真是太差勁了。

教室裏那一幕一而再、再而三地重現在腦海。

明白夕湖是在向千歲告白時,我感覺血氣頓失,駭人的恐懼襲上心頭。

啊啊,果然沒錯。

在我謹慎地一步步拉近距離時,那個女孩一躍往明月跳了過去。

咦,難不成。

我的初戀就此結束了嗎……?

難道我得親眼目睹夕湖的感情開花結果,笑着恭喜她,祝福她嗎?

等一下,怎麼能那麼輕易而倉促地結束。

那一天,在千歲救了我的瞬間,雖然回想起來十分單純,但我的確以爲自己是戀愛故事裏的女主角。

我以爲那是命運。

我以爲自己活着是爲了與他相遇。

我要爲他奉上自己的一生,其他什麼事情都不需要。

所以就算腦中知道也許遲早會有這麼一天,每天晚上裹在睡毯裏描繪的未來,他選中的人總是我。

和朋友喜歡上同一個人,偶爾吵架又和好,有時生氣有時哭泣,最後還是和千歲在一起,這種平凡的快樂結局……

因此即使回到過去,我想必還是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吧。

剛纔宛如腳下出現黑洞的絕望,明明此時正吞噬着夕湖。

在牀上的時候,我希望他可以瘋狂愛我,愛得我熱淚盈眶。

當我自覺這件事的瞬間,無以言喻的罪惡感隨即湧上心頭。

我不想在十年後,爲了現在這一刻後悔。

完全不管眼前的兩人是什麼樣的心情。

我希望可以再稍微提高勝率,在確實能夠成功的場面,繪出完美的拋物線,投出無聲進入籃框的一球……

夕湖問的時候,我應該把我也喜歡朔這句話說出口,向她宣戰的。

就算今天熬過去了,下一次輕易越過我的可能就是她們。

其實是我害怕跨出前進的腳步。

我缺乏坦率地大喊出喜歡的骨氣。

在我還沒登場的舞臺上,我不知道的戲劇正在演出,被拋在一旁的寂寞,只能從臺下觀看的懊悔以及無力感────

──啊啊,神啊,求求禰。

只是基於相同的理由,他恐怕會一口回絕同居的提議。

到頭來,就連小內果斷追上千歲的背影,我也只能茫然地望着。

以現實層面上來說,比較有可能的地點是金澤或是京都,甚至豁出去跑到大坂或名古屋?

小內與陽在屋裏的那個時候,我在陽臺應該率先表達出自己的心意的。

我想到縣外就學,但千歲想的話,福井大學我也能接受。

……說起來。

怦怦,內心暗自小鹿亂撞。

東京有西野學姐在,我有點擔心,不過那個男人的內心比外表古板,不會做出外遇這種違背個人美學的事情對吧。

她坦率地面對自己的心情、內心的愛戀,向喜歡的男生說出自己的心意。在遭到拒絕後,爲了不讓珍愛的人爲難,她笑着卻依然控制不住脫口說出的那句話,實在崇高不已。

當初不該爲西野學姐和陽雪中送炭的。

我這個女人,七瀨悠月這個女人真是……!

千歲清楚明白地說出,他的心裏有其他女孩的存在。

我只想着要漂亮進球,導致總是判斷太慢。

『抱歉,夕湖,我無法回應妳的感情。我心裏有其他的女孩子。』

不對,這有一半是冠冕堂皇的藉口。

頭兩年我們會各自獨住在不同的地方,在週末或是寂寞的夜晚到彼此家裏。

我心裏實在興奮得無法自持。

第三年的春天,我們向雙親知會後,終於要展開兩人生活……

『不過,我果然還是……』

二十歲時,我們會以自己的風格,挑一間超做作的酒吧舉杯慶祝。

正因爲如此。

然而……

夕湖痛哭失聲,我輕撫着她的背,在內心一次又一次地說着:「對不起。」

既然那個人不是夕湖,說不定、說不定──

連明月也能擊落,我這麼以爲。

如果是我,如果是七瀨悠月的話──

也許這是常見於青春時期,毫無根據可言的萬能感使然。

那位貼心的朋友,或許正遲疑該不該跨出那一步。

我沉入了甜蜜的夢想裏。

即使笑我說這是幼稚的妄想,我也控制不了自己。

──我真是個卑鄙的女人。

『不想找朔以外的對象呢。』

夕湖的眼淚實在太過美麗。

我看着儘可能展現出體貼一面,笑開來的千歲。

我們會兩個人一起決定升學的地點。

我無法挺起胸膛,站在他身旁。

她的哀傷、她的痛苦,與她的淚水,明明我都能夠理解。

當初不該親吻臉頰,應該直接奪走他的雙脣的。

表現輕浮的他其實相當潔身自愛,我大概能成爲他的第一個女人。

我還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差勁差勁差勁。

差勁。

不一定選擇同一所大學,不過至少地點要配合,否則遠距離戀愛太辛苦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心愛的人,此時明明不可能沒有受到傷害。

過去,小海(陽)好像告誡過我吧。

這麼膚淺的我根本配不上對所有人伸出援手的那個人。

──說不定是我。

成爲喜歡的人心上人的明天,與無法向喜歡的人說出心意的明天。

所以,聽見這個回答的時候。

我得要精進自己的廚藝,進步到不輸給小內的實力。

我看着逞強地絞盡最後的勇氣,憨笑着的夕湖。

謝謝、對不起、早安、晚安、千歲、朔、喜歡、討厭、我最喜歡你了,還有我愛你。

拜託再給我一點時間。

偶爾我們會一起洗澡,親親熱熱地幫彼此刷背。

將兩者放在天秤上後,秤臺明顯往後者傾斜。

他說過,他會認真煩惱這件事。

我的戀情還沒有結束。

我內心的這份心意不是短暫的夏日煙火。

讓我覺得好丟臉、好丟臉,恨不得能當場消失。

拜託、拜託、拜託──

我只是想像着一條還沒有斷裂的紅線。

我不希望一生一次的戀愛成爲昔日的酸甜回憶。

早知如此──這種感覺就像把沒有味道的口香糖吐在路邊。

不管表現得再豁達,我依然只能以自己爲中心看待這個世界。因爲不願意特地想像自己哀愁的模樣,幻想逐漸變得美好,心裏開始出現錯覺,認爲這是總有一天會實現的未來。我怎麼控制得了自己。

我在這種地方做什麼?

我•青海陽在不知道是第幾十次的投籃,一邊聽着籃框把球彈開的聲音,一邊這麼想。

總之要是不活動身體,內心會有如千刀萬剮,所以我在回家時,順手從社辦摸走一顆籃球。

但是偏偏今天不管我怎麼投籃,心裏都沒辦法暢快。每次只要投籃失敗,「沒有中」、「落空了」、「被討厭了」這些消極的字句就會在我的腦海亂竄。

從小學開始打籃球后,我一直生活在勝負的世界。

理所當然的是,這樣的世界裏有清楚的規則。跳球后比賽開始,在結束的哨聲響起前,我們在同一個場上奔跑,競爭得分。

如何取得分數,什麼樣的投籃可以得一分、兩分、三分,什麼樣的行爲會被視爲犯規。

出賽的球員都是遵守這樣的規矩,在場上奮戰。

當天的狀態、球隊的氣勢和能否掌握比賽的節奏,多少都會有影響,不過實力的差距基本上就等於得分板上的分數差距。

由於這個緣故,爲了增強實力該做的事十分明確。

進籃的準度低,體力不夠導致下半場後繼無力,傳球容易失誤,還是戰術有問題。

爲了贏球,總是有努力的空間。只要不停下腳步,必定能一步步往目標靠近。

所以說──

──我以爲戀愛的世界也是一樣。

和喜歡的人交往,最後步向結婚。

我需要做的只有持續努力,朝這個明確的目標邁進。

只要比誰都努力,最後一定能獲得成果。

不論個性還是外表,我的確都不像個女孩子。相較於身邊的人,我在美容和打扮方面簡直是幼幼班等級。

不過以籃球來說,這就像身高劣勢吧?

我早就習慣在劣勢中戰鬥了。

戀愛要怎麼努力?希望有人可以教我。

我根本沒聽見比賽開始的哨聲喔。

只要千歲希望,我也可以學做菜。

……太狡猾了,夕湖。

我看見面露沉穩微笑等待答案的夕湖,她緊抓住裙子的手指微微發抖。

如果他喜歡優雅的女生,我可以讓自己的舉止端莊。如果他覺得我不夠性感,我可以再想辦法。

如果千歲回棒球社,以打進甲子園爲目標,我希望自己可以待在最貼近他的地方,成爲他的助力。

你會直接接受夕湖的心意嗎?

夕湖這個女孩子,擁有許多我沒有的優勢。

我以爲那會是這場比賽的起點……

如果他喜歡有女人味的女生,我可以更注意自己的說話方式和行爲。

運動是我唯一的長處,我們只不過是藉此稍微縮短了一點距離而已。

居然連站在同一個場上的機會,也要從我身上剝奪嗎?

你纔會需要我?

然而──

等一下,先等一下。

把頭髮留長嗎?

今後我得要如何付出,才能拉近他的心呢?

這樣的夕湖,打從一開始就走在最前面的妳──

忽然間。

『我我我,那麼大家現在有喜歡的人嗎!?順帶一提,我喜歡的人是朔!』

欸,夕湖。

你願意把自己的時間給我嗎?

我喜歡千歲爲了比賽練習的那個時候。

當縮短距離的機會終於來臨,我自覺這是戀愛時,他身邊已經理所當然般有了夕湖陪伴。

我不是能讓千歲的生活更多采多姿的那種女人。

我們還沒有在比賽前整隊,也還沒向彼此致意,不是嗎?

把身體給他嗎?他會無視夕湖和悠月,選上我嗎?

我以爲在大學重拾起棒球,一定在他的人生選項裏。

在那一瞬間,我差點大喊出來。

練習這個關係消失後,今後我要用什麼理由,才能每天和他待在一起?

喏,其實我也打定主意,要面對自己的情感了。

妳怎麼可以這麼做,太過分了。

我要怎麼做,你纔會需求我?

那麼我就能同樣理直氣壯地大喊出自己的心意了。

我以爲他繼續揮棒,表示他還沒有完全放棄。

──真正狡猾的人是我。

那個貼心的女孩子給了我們機會。

我也看了許多場職棒比賽,甚至連大聯盟的比賽都看了。

夕湖喜歡千歲這件事顯而易見,畢竟本人都直接說出口了。

只是,落得一場空的我──

『現在籃球就是我的情人!』

說不定,在夏季學習營的那個晚上──

我也喜歡千歲,我們光明正大地來對決吧。

我說改天要來一場真正的勝負。

爲了讓自己更有女人味,夕湖肯定做了許多努力,所以在遇到喜歡的人時,才能果斷地率先起跑。

偶像般可愛的臉蛋,像在洗髮精廣告裏出現的滑順長髮,看起來很柔軟卻凹凸有致的身材,豐滿的胸部,天真的開朗笑容。

戀愛根本沒有規矩(規則)可言。

那可以成爲我待在他身邊的藉口,雖然領域不同,我還是能稍微出一份力。

甚至連什麼是戀愛都不是很清楚。

我還一竅不通。

騙子、騙子、騙子大騙子──

啊啊,我明白了。

沒有正確答案的努力。

提升化妝技巧嗎?

其實我早就發現了。

而且在傳達自己的心意後,我逃避聽見回答。

『等────』

一路以來,我總是在扭轉這樣的差距,贏得勝利。

其實我隱隱約約早就有感覺了。

我在海邊說過了吧。

在他怯弱的時候訓斥他,在他難過的時候支持他。

不過,他給出了不同的答案。

她下定決心要向千歲告白,所以在那之前,她給了我們舉起手來攔阻的機會。

我希望你可以注意我,希望你把我當成女孩子看待。

一看見他就天真無邪地衝上前去,看見他的背影就追上去,只要想聽他的聲音就打電話給他,只要想見他就去見他……

可是──

因爲我真的很害怕。

打扮得時尚一點嗎?

我一點頭緒也沒有。

你不是也說你接下了我的挑戰嗎?

我把自己的心意告訴他,也親了他。

那麼我就用不着特地編造理由,也能成爲走在特別的男孩子身邊的那個特別的女孩子。

所以在告白之前,不是把他視爲朋友,而是喜歡的男生,抱着那樣的心情打電話給他,和他聊LINE,或是約他一起喫飯──爲了實行這些事,我得做個了結。

是我回避了夕湖的話,卻在私底下偷偷搞小動作。

我斤斤計較著天生的外貌或是相遇的時機,這種行爲和那些怪罪於才能而停滯不前的人沒有兩樣。

我可以讀很多的書,也會更加用功在課業上。

二年級同班後,稱讚我很可愛,幫我挑選洋裝和泳衣,教我關於我不懂的時尚與美容知識,幫我把世界拓展開來的夕湖,不知不覺間成爲我無可取代的朋友的夕湖,我認爲必須把自己的心情告訴她。

一時衝動把手裏的牌全攤開來的我,究竟還剩下什麼籌碼?

我無意批評他的選擇。

變成別人這種事情,我以前從來沒想過。

她碰巧在一年級和千歲同班,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陪伴在他身邊的時間遠比我還要長。

我還偷偷找了棒球的書來看,記住比賽規則。

──欸,如果我能像妳(柊夕湖)一樣。

千歲──我在心裏一再呼喊這個名字。

我咬着牙,這樣的想法又冒了出來。

爲了能早點成爲正式與他傳接球的對手,在社團的自主練習結束後,我到了附近的公園不斷朝牆壁投球。

太狡猾了、太狡猾了、太狡猾了──!

無法練習的正式比賽。

輸了就出局的淘汰賽。

對手的分數、行爲模式、開始時間與限制時間,所有條件都不明朗,卻是先搶先贏的比賽。

我很害怕、恐懼,驚恐得不得了。

跨不出下一步。

……夕湖,妳太厲害了。

在這樣的狀況下,妳爲什麼能真摯地看着千歲?

妳怎麼有辦法在大家面前,說出自己的心意?

畢竟這句話一旦說出口,可能一切都完了喔?

畢竟從喜歡的人嘴裏,說出來的可能是其他女生的名字喔?

萬一那個女生也喜歡千歲……

『抱歉,陽,我喜歡的人是七瀨。』

我只是試着想像一下,感覺就像摔落到哀傷的谷底。

千歲與悠月在教室裏的那些眉來眼去。千歲在校門口等悠月社團活動結束,兩人一起回家的背影。千歲來看練習賽時,目光始終追逐着我的搭檔,那天他聲援的人不是我而是小七(悠月)──

不過,夕湖想必是在全部都瞭解的情況下,站在那個地方吧。

好厲害,好強,好帥氣。

相較之下。

──我真是個膽小鬼。

不論是千歲的答案,還是夕湖的笑容與淚水。

這些都像是在距離我極爲遙遠的地方,兀自發生與我無關的事情。

在深呼吸一口氣過後,我求助似地這麼問他。

不對,就連對這種事情很遲鈍的我也知道原因。

千歲現在在那個房間裏嗎?

我也能理解水篠的意思。

「爲什麼……」

夕湖、內田同學、七瀨同學、青海同學、水篠、淺野。

剛纔那些負面的想像不自覺掠過腦海,我甩了甩頭。

要是神不是英雄,不是看見有難的人就要出手相助的個性,說不定我現在還把自己關在那個房間裏。

「沒錯。」

那片沒有太陽也不見月亮的天空。

我明白淺野的心情。

──正是那樣的人拯救了我。

總是笑容滿面,神采奕奕的夕湖,居然會哭成淚人兒。

推着自行車,走在我身邊的水篠說。

雖然我不知道詳細情形。

我、我────

我想起某天的閒聊。

話一說出口,我終於發覺了。

雖然那根本稱不上戀愛,只是接近憧憬的不成熟情感。

「那是神的錯嗎?」

不過我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淺野想必早已做好就算神與夕湖交往也願意接受的心理準備了吧。

所以我只能愣愣看着千歲露出我一點也不喜歡的笑容離開,看着小內直接衝出教室,背上又增加一個「那個時候如果我有那麼做」的懊悔。

他們在一起是很自然的一件事,因爲他們實在太匹配,而且太過耀眼。

就算我大喊着「早知道我就那麼做了」,也不會有人聽見我的聲音。

內心深處感到針刺般的疼痛。

我用T恤擦擦汗,無力地說:

小內在他身邊,輕輕握住他的手嗎?

那會是大家都能接受,予以祝福的真實結局。

我有點懂他這樣的心情。

我不只不可能和他們當朋友,甚至一輩子都不可能和他們有交談的機會吧。

他輕笑了出來,接着繼續說下去,神情十分平靜。

我無法接受神像壞人一樣被趕出去。

「……就是那句啊,你說早就知道總有一天會變成這樣了,沒有幫忙袒護的意思。」

他蠻橫、自以爲是、什麼事都揹在自己身上,而且對所有人都擺出討好的表情,這些形容都沒錯。

想必每個人的心裏都有複雜的情感糾纏着,不過還是做出了選擇。

但是──

「這種時候該喫豬排蓋飯吧?」

『爲什麼?你不讓夕湖獲得幸福,是要我怎麼辦啊。』

神的確是很愛多管閒事。

「可是!」

──原來戀愛這麼痛苦。

我接過遞來的運動毛巾,在草地上躺了下來。

比起我封閉自己的理由,現在光是回想起他們那個樣子,就讓我心裏更是難過好幾倍,甚至是好幾十倍。

我們不約而同緊緊握住彼此的手。

我不自覺緊抓住上衣胸口。

悠月也跟着躺下來,我們躺臥着眺望天空。

但是我那樣的想法非常脫離現實,感覺比較類似喜歡輕小說或是動畫裏的女性角色。

──只要她最後能和男主角過得幸福就好,我心裏這麼想。

要是沒有神,七瀨同學說不定會因爲害怕谷中的人還有跟蹤狂,嚇得手足無措。

他們的關係在眼前崩塌的真實感,我實在感受不到。

「當然是真心的。朔一直在扮演英雄人物,肯定會有女生不想讓他被搶走,想要搶先所有人成爲他的第一。所以無可避免,這一天遲早會來。」

神離開後,內田同學追了上去,夕湖與淺野也離開了之後,我和水篠留下要去社辦的七瀨同學與青海同學,一起走出教室。

我只是隔着電視熒幕,毫不相干的觀衆。

我像是在旁觀決賽,而我在這場大會上早就敗下陣來。

不管怎麼想,那都是最好的快樂結局。

「朔太天真了。」

淺野喜歡夕湖,可是夕湖喜歡神(千歲),所以他們至今一直沒有把自己的心意表現出來。

「如果可以帶給她幸福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別人,尤其如果那個人還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會想要硬是破壞他們。」

不只是我而已。

水篠冷冷地說。

「哪句話?」

我不是站在場上的球員,不是候補球員,不是教練,不是球隊經理,甚至連會場上狂熱的加油團都不是。

我•山崎健太走在回家路上,一路上都在思考同一件事。

總是自信爽朗的神,居然會痛苦地垂着頭。

所以說──

煩悶的異樣感湧上心頭,我不由自主大喊了出來。

我不禁認同起淺野的意見。

我分不出他是故意裝傻還是認真的,他回問的態度和往常一樣灑脫。

啊啊,我完全不知道。

這個暑假我本來以爲自己會想像那些快樂過暑假的人,在網路上謾罵,自己完全不思改變,把不會重來的青春時光丟進垃圾桶裏。

我,不對,正因爲是我,我覺得這個樣子不對。

「爲什麼健太你要擺出那種臉啊。」

我追着滾出去的籃球,腳步變得沉重時,「陽。」撿起球來的悠月說:「我們去喫飯吧。」

神與夕湖。

他接受這樣的未來,而且也支持他們。

「啊啊。」

我沉默了一會兒後,膽戰心驚地這麼問他:

我到底該怎麼做纔好?

「你那句話是真心的嗎?」

我沉默着,沒有回應。

當我在校舍門口換鞋時,他說了「一起回去吧。」難得邀我一起走。

大家在那四天度過了那麼歡樂的時光,本來還在聊暑假還沒結束,怎麼會變成這樣?

悠月露出了不如以往的柔弱笑容,回答我:

青海同學說不定會失去在籃球社的位置。

夕湖也是一樣。

『我並不覺得溫柔對待我的朔有錯。』

和隔着門板說話的那天一樣,她的語氣十分堅決。

如果退一萬步,他只願意幫忙可愛的女孩子,我還能理解。

儘管即使動機不良,只要結果有人因此得救,就不是壞事,不過以感情論來說,我能夠明白水篠的論點。

可是那個人,神對第一次見面就咒罵他的我,對置之不理也不會對自己的人生產生任何影響的陰沉男──

伸出了援手。

我實在沒辦法認爲一切都是神的錯。

不,不對。

其實根本就沒有人是壞人吧?

我緊握住拳頭,再一次開口:

「我說啊,水篠!」

「大概……」水篠如此說道,像在等我開口。「事情就像你想的那樣。」

「咦……?」

意料之外的反應讓我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我們到那裏坐一下吧。」

水篠在前面的自動販賣機買了罐黑咖啡,接着又從錢包裏面掏出零錢。

「健太你要什麼?」

「咦?沒關係,我自己買就好。」

「你太驚訝了吧?」

「這種說法可能不太好聽,也不是說你這麼希望。如果到時候他們進展得不順利,你的機會不就來了……」

「很好~你知道足球踢嗎?」

他直接喝起了咖啡。

『如果對方是想要長久相處的朋友,不得不拒絕會是很痛苦的一件事。』

「在溫泉池裏,我說過喜歡上那個女生的契機,你還記得嗎?」

他用咖啡潤了潤喉嚨,繼續接着說:

「畢竟他救了你,再加上我們也算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我還看得出來。」

水篠拉開拉環。

水篠的語氣有些懷念,也有點感傷。

接着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我以爲悠月跟我是同一種類型的人。處事圓融而且機靈,與他人之間划着清楚的界線但又能左右逢源,心裏總是保持冷靜。」

我該怎麼做纔好?

仔細想想,在我們這羣人裏面,最冷靜的人總是水篠。

如果是這樣的話,這是多麼、多麼悲傷的結局啊。

「所以──」水篠說:

當然這並非不好的印象,我只是覺得他們很成熟。

「原來你也有這種時候。」

「她那時的模樣非常高貴、凜然,遙不可及且神聖。

「也許我只是反常地想把無處可去的心情,和別人分享吧。」

所以他偏偏找上我說這件事,我覺得既意外又喫驚。

雖然就實力來說,他們同屬開外掛級,沒有什麼好稀奇的,只是我以爲他不會喜歡這羣人裏面的女孩子。

「實際上在那個時候之前,我都是這麼認爲。」

「我是說了,我不會袒護他。」

忽然間,他落寞地揚起嘴角。

「咦,不過,這件事你連對神或是淺野都沒說,爲什麼……」

「在泡溫泉的時候──」水篠放下手中的咖啡罐,雙手抵着地面,抬起頭來仰望夜空。「我說過自己有過喜歡的人吧?」

「喂,健太,這種反應太過分了吧。」

『──我喜歡上的是她喜歡上別人的樣子。』

「乾杯──不,這麼做的話好像太惡劣了。」

我記得水篠負責把對方先出手的證據拍攝下來。

接着,我們走到附近的河岸坐了下來。

老實說,我覺得他是個想法難以捉摸的人。

「呃這是鎖喉吧!」

喉嚨似乎比想像中乾渴,於是我也灌起了可樂。

「可是……」我問起一件讓我耿耿於懷的事情。「那個時候你爲什麼要故意那麼說?你的語氣聽起來很傷人,不像你現在的解釋,難道是我多心了嗎?」

啊啊,我明白了。

我接下遞過來的可樂,向他道謝。

水篠愕然睜大雙眼,搔了搔頭,最後靦腆地說:

水篠愣愣地看着河流開了口。

我詫異着,不由自主提出內心的疑問。

「嗯…………你說什麼──────────!?!?!?」

那個時候我只是以爲他也有單戀的經驗,不過說不定他早就察覺遲早會有這麼一天。

「海人我不清楚,朔應該早就發現了,至於要說原因的話──」

「因爲親眼目睹了那個瞬間,我實在說不出『要是朔沒出手幫忙就好了』這種話。」

當時我不在現場,不過後來我大致聽說了事情經過。

「對……不過你怎麼知道?」

「那個人是悠月。」

唉,我大嘆一口氣,開口說了起來。

水篠又接着說了:

真是敗給她了,他苦笑着繼續說下去。

這句話很不像他的風格,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下我終於明白這段對話的用意。

「不過,我也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他們每個人的想法都沒有錯。」

「……因爲悠月看起來很傷心。」

「水篠,你說沒有袒護他的意思。」

不經意間,我想起神在我的房間裏說過的話。

「只是在那一瞬間,我就失戀了。她那個樣子一看就是戀愛中的少女,而且能顯露出她美麗的那個人當然不是我。」

「和某人的美學無關,我不想成爲期待這種事情發生的男人。」

「OK。給你。」

「不用跟我客氣。」

在我身邊躺下來的水篠又接下去說了:

『就算長得再好看,五育兼優,真正喜歡的人也不一定會理自己。』

聽見這令人震驚的自白,我忍不住大喊出來,破壞了嚴肅的氣氛。

咦,七瀨同學?水篠嗎?

「──噗噗。」

淺野和我希望神與夕湖能得到幸福,但是想必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心願,而這些心願絕對無法每一個都能實現。

原來剛纔那句沒有責怪他的意思,指的是這麼一回事。

「呃,這樣的話,可樂好了。」

水篠猛地坐起來,手臂纏住我的肩膀。

老實說,在認識他們之後,我現在對水篠與七瀨同學也是這樣的印象。

就算和神或是淺野一起胡鬧,他給人內心冷靜,總是和別人保持距離的印象。

「朔的苦惱,夕湖的心意和海人的憤怒,我都能理解。

我默默點頭,等他繼續往下說。

水篠轉過身來看着我。

「健太。」

「不,對不起,可是沒想到這種話會從你口中……噗噗。」

既然連神都不知道,我又怎麼可能知道。

「可是那樣的女孩子咬牙堅持着,瞪着連男生也會害怕的對手大吼說:『我是千歲朔的女朋友!』、『休想碰我一根手指頭──!!』」

「你覺得朔沒有錯,對吧?」

「那是朔和悠月被谷中的柳下纏上的時候。」

水篠像是覺得很好笑,笑得全身都在晃動。

「後來就像我之前說過的那樣,我怎麼想都覺得沒有勝算,用一個晚上的時間爲自己的心情畫下句號。所以說,其實我支持朔×悠月這個配對,認爲他們在一起很合理。」

水篠笑了出來,像是再也按捺不住。

中途加入的我會得到的結論,他早就看穿了吧。

「這樣、啊……」

水篠有些哀傷。

──看在我眼裏十分美麗。」

他無端說了起來,我點點頭,讓他繼續說。

我確認似地回問他。

我們哈哈大笑,胡鬧了一會兒後,我說道:

「大家沒事嗎?」

水篠回答得不以爲意,完全恢復平常的模樣。

「天曉得,不過畢竟是他們嘛。」

這簡短的一句話裏百感交集,我聽了點了一下頭。

希望我至少也能有什麼報恩的機會。

我心想着,喝完那罐不再冰涼的可樂。

咚咚咚咚,菜刀敲擊着砧板。

咕嘟咕嘟,水滾了。

鏗鏘鏗鏘,鍋蓋在跳動。

平常總令人心曠神怡的舒適旋律實在太過如常,因此聽起來淒涼得格外刺耳。

我•千歲朔打開Tivoli Audio的電源,連上藍芽,隨機播出手機裏的音樂。

音響裏傳出SUPER BUTTER DOG的〈再見COLOR〉。

最後我因爲無法拋開優空,只好和她一起在超市採買,再回到家裏來。

這一年來的日常風景,伴隨着無以言喻的罪惡感,苛責着我的內心。

在我做這種事的時候,夕湖她────

她好好回到家了嗎?

琴音小姐有來接她嗎?

她不會一個人走在夜路上吧。

其實我只想確認這件事──

「……唔。」

夕湖身邊有七瀨、陽、和希、海人還有健太。

夕湖與優空。

「啊啊,那我先去洗澡了。」

爲什麼流下再多的眼淚,淚水也不會乾涸?

和他們度過的日子很開心,我十分珍惜這樣的時光。

不過,天真幻想的世界比真實世界溫柔多了。

每當看到她們在照片裏歡笑的模樣,都讓我不禁傻眼地感慨她們就像一對要好的姐妹。

心想着可以的話,希望這種安穩的幸福可以永遠延續下去。

要是我一直停滯不前,未免太對不起夕湖了。

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與健太。

就連認識夕湖時,我理應也是抱持相同的心態纔對。

至少不能讓她更擔心我,於是我拿起毛巾與換洗衣物,往更衣間走過去。

被海人毆打的臉頰還隱隱作疼。

爲什麼,我心想。

我必須帶着夕湖說出口的心意以及拒絕她的決定,迎向明天。

我應該要強行把優空趕出去,沉浸在哀傷裏纔對吧?

明天開始,我們就是男女朋友,比平常更羞怯地走在熟悉的回家路上吧。

我真想撤回那些自己說過的話,讓事情朝這個方向發展。

就這麼日復一日傷心難過,直到暑假結束。

既然這麼後悔,爲什麼要拒絕?海人可能又會因此發飆。

『如果有一天必須要做出選擇的時候,

廚房裏的優空朝我轉過頭來。

我從以前就決定好了,要選擇我的第一。』

正因爲如此,我更無法明白。

「可是旅行回來後在家裏泡澡,不覺得意外放鬆嗎?」

我心裏早已做好覺悟,知道這一天或許很快就會到來,而且我遲早得面對別人的心情與自己的心情,給出一個答案。

……我從剛纔開始就是這樣的狀態,果然要是我一個人在家,情形就會如同優空說的那樣。

我深陷在沙發裏,想着這些事情時──

拉開更衣間的窗簾後,「泡得還舒服嗎?」優空坐在餐桌前,露出柔和的微笑。

只有我從容地在等熱騰騰的飯菜,這樣真的好嗎?

「浴缸放好熱水了,你先去洗澡吧。」

我深深嘆了口氣。

至少這不是終點,而是起點。

此時我只想把染上暮色的那句話,關入黑夜的盒子裏。

我始終在內心深處這麼期盼着。

這樣的話,她內心想必有肝腸寸斷的愁苦與後悔。

──因爲直到這種時候,我還是無法面對自己的心情。

我輕輕點頭,裝作沒看見傷感的心靈。

不論是拒絕要好女生的告白,或是被昨天還是朋友的人討厭,都不是我第一次遇到的情形。

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結束這一天。

那我未免太丟人了。

不知不覺間──

我沒想到會像這樣毫無徵兆且沒有心理準備,生活忽然出現轉折,無法再回到昨天。

「朔同學。」

「感覺就像終於回到家了。旅行途中是很開心沒錯,只是神經總是比較緊繃,在爲了結束覺得哀傷的同時,也會有果然還是家裏舒服的安心感。」

說不定我讓她久等了。

如果我能回答自己也喜歡夕湖,那該有多輕鬆?

我像是希望水可以洗去這四天的時光,讓我不會在深夜裏,猛然想起海水的氣味。

明明是自己說的話,卻又在內心劃下一道傷痕。

不只是在學校裏面,在沒有社團活動的日子或是週六假日,她們常會傳一起玩的照片來給我。

這一年來,她們簡直是形影不離。

我讓雙手抵住牆面,冷水潑在我的頭頂上。

我想,這肯定就是我能做到的了結。

「抱歉,妳本來應該可以在家裏好好休息的。」

就像我對明日姐說的,我對一再的幻想與幻滅感到厭煩,尤其是在和女生來往時,總是以輕浮的舉止或是高傲的態度築起一座高牆。

仰頭撩起頭髮後,水繼續淋在我的身上。

我說着,嗤嗤笑了起來。

就算無法這麼做,我心想。

不論這麼做有多任性而且殘忍,我想打電話問她「還好嗎?」……

在優空面前好不容易剋制住的嗚咽再次湧上喉間。

『對你來說,夕湖是十秒鐘就能拒絕的存在嗎?你就這麼輕易地選擇了其他的女人嗎?說啊!!』

說不定這是我的錯。

她也許是壓抑住對好友的掛念,把接下來的事情託付給夥伴們,追上落單的我。

「雖然這四天泡的是更好的溫泉啦。」

──然而。

她在我心裏有了無可取代的地位。

雖然我根本無法這麼做。

這裏根本不是她現在應該在的地方。

我在開始就做好了結束的準備。

關上浴室的門,打開水龍頭,固定在高處的蓮蓬頭灑下了冷水。

只有一小步也好,我得要往前走。

我急忙吹乾頭髮,換上T恤與短褲。

「……怎麼、可能啊!」

我惹哭了女孩子,不知道該如何負起責任。

「啊啊,我好像有點懂那種心情。」

我比平常花了更長的時間浸泡在浴缸裏,走出浴室後,番茄醬香甜的味道隨即撲鼻而來。

好痛苦、好痛苦,痛苦得就要崩潰。

要是我不傷害自己,要是我若無其事地回到日常生活,那麼與夕湖共度的時間,以及做出的決定,恐怕都會變得無比渺小。

大家互相分享傷痛,在最後終究會笑着邁向嶄新的明天。

如果她表現得和平常一樣,是爲了不讓我看出來。

叩,我揍向浴室的牆壁。

如果我選擇了這樣的未來,心情不曉得會有多雀躍。

夕湖在眼前痛哭失聲,優空不可能什麼感覺也沒有。

都是因爲她在我身邊這件事,實在是太自然了,不對,正因爲這樣我差點忘了。

我明白別人對我的好意,卻心想着再給我一點時間、再給我一點時間,拖拖拉拉地逃避面對現實。

在繞道過去的公園裏,靦腆地牽着手吧。

「朔同學?」優空又喊了一聲。

她的神情一如往常沉穩。

沒有的事,優空說。

「這裏就像我的另一個家。」

「……是、嗎?」

我站在冰箱前面。

「麥茶可以嗎?」

「嗯!」

我在兩個水杯各自放入冰塊,倒入在超市買來的瓶裝麥茶。

接着我拿起杯子走到餐桌後,桌上面對面擺着兩盤漂亮的黃色蛋包飯。

我記得明日姐以前說過,其實我也喜歡用薄薄的蛋皮包住番茄炒飯的這種復古的作法。

「哦,妳很久沒做蛋包飯了吧?」

我說着,優空稍微垂下了雙眼。

「這在我心中是特別的料理。」

我遲疑着該不該追問下去時,她掩飾害羞似地歪着頭。

「這是媽媽的味道。」

「……這樣啊。」

「我可以繼續說下去嗎?」

「當然可以,只要妳想說的話。」

我如此回答後,她懷念地說了起來。

「小學的時候,每次只要我考得不好、在學校和朋友吵架,或是鋼琴發表會表現不好……媽媽都會做蛋包飯,用番茄醬在上面畫圖或是寫字。」

「很美好的回憶呢。」

最後再一次全部沖洗乾淨,要是太髒的話,可以先用廚房紙巾擦拭。

我伸出手,示意由她先說。

我在全新的海綿擠上洗碗精,水杯、湯杯、湯匙、蛋包飯的盤子,從比較沒那麼髒的餐具依序開始清洗。

喫完蛋包飯,喝完湯後,我馬上衝進更衣間,在洗手檯衝了衝臉。終於回到客廳時,我這麼向她道謝。

即使如此,我還是──

那個樣子就像老式咖啡廳精美的食品模型,流下的番茄醬在白色盤子上面蔓延開來。

我也做出同樣的動作。

「優空。」

每天都會用到的咖啡杯,一個人住卻有好幾雙的筷子,平常嫌麻煩沒有使用的餐墊,甚至是剛纔吹乾頭髮的吹風機。

好喫,好喫,好喫,可是好鹹。

你先請,優空一手拿起番茄醬,身體往我這裏靠過來。

「……好喝。」

我們忽然同時開口。

湯匙一再碰撞盤子,發出鏗隆鏗隆的吵雜聲。

蛋包飯上面光溜溜的,旁邊放着一瓶番茄醬。

「嗯,悔改吧,怎麼樣?」

不過,我想到的不是小時候,而是在這個房裏度過的…………

淚水奪眶而出,我根本來不及制止。

「抱歉,我來洗吧。」

我不能再依賴她了。

「我是爲了我們兩個人做的。

去年生日她送給我gelato pique的時髦家居服,我覺得很難爲情也很捨不得,珍惜地保存在衣櫥裏面。

我一這麼想,淚水有如泉湧,再也止不住。

優空驚訝地睜大眼睛,接着表情慢慢放鬆了下來。

那是杯法式清湯,湯裏有細切的高麗菜、紅蘿蔔、洋蔥、白蘿蔔、芹菜以及培根,用料十分豐富,湯上面還有乾燥的香芹。

這個房間到處充滿了夕湖的色彩。

「朔同學。」

這個蛋包飯就像一輪正要變圓的月亮。

這就是今晚的月亮。」

也許是剛纔聽了優空的故事,番茄醬的甜味讓我莫名聯想到了往日的光景。

接着,她面露淡淡的微笑──

我正要說這是在爲我打氣時,她搖了搖頭。

我喝了一口麥茶,接着拿起附有把手的霧藍色湯杯。

啊啊,的確很像。

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養成了這樣的習慣。

我開動了,我在心裏又說了一次,然後用湯匙舀起一口湯。

優空不發一語,輕輕站起來,把音樂的音量稍微調高了一點。

接着我順手拿起舊海綿,把水槽每個角落都刷乾淨。

「嗯,很好喝,我可以灑胡椒進去嗎?」

在我專心清理時,心情也逐漸平靜下來。

「妳什麼都不問呢」這句話,反過來說就是「希望妳問我」的意思。

平常我們都是這麼分配工作,因此優空馬上就讓開了。

噗滋,她在蛋包飯中心稍微偏向我的位置,淋上番茄醬。

「可以借用你的浴室嗎?」

蛋包飯送進嘴裏後,溫和的奶油香氣隨即擴散開來,裏面的料只有切成小塊的雞肉與洋蔥。

「這上面少了最重要的文字吧?」

優空點頭,接着開口說道:

我果然讓她苦撐了吧。

「……這種笑話不會太狠了嗎?」

「……真的很好喫。」

「優空。」

我感覺心情輕鬆了一點,同時也爲自己在這種日子居然笑得出來感到哀傷。

我們不由自主同時笑了出來。

優空好像也喫完了。

我不自覺說了出口,優空顯得很開心。

「看是什麼內容吧。」

她把兩人份的餐具拿到水槽,正準備要清洗。

我看向時鐘,時間已經接近晚上十點。

她沒有貿然安慰我,只是讓我自己發泄情緒,正是現在的我所需要的。

「這樣啊,原來是爲了我……」

嘿嘿,優空的神情變得溫柔。

「真的嗎?你在自助餐和烤肉時都沒喫蔬菜。我想就算沒有食慾,弄成湯的話應該喝得下去。」

「好,麻煩你了。」

優空沒有深入追究,在胸前合掌。

「好了,來喫飯吧。」

我不是應該要傷心難過到嘗不出味道嗎?

「謝謝妳,真的很好喫。」

滴答滴答,蛋包飯覆上了一層透明的薄膜。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6 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插圖(2)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6 · 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 · 第2張插圖

「所以就算到了現在,只要遇到難過、傷心、痛苦或是生氣的時候,我都習慣做蛋包飯。」

「……不,沒事。」

對了,這麼說來,不管是這個湯杯還是蛋包飯的盤子,都是我本來在百圓商店隨便買了幾個,結果夕湖嫌「一點都不可愛~!」,拉着優空一起幫我挑選的。

泡完澡後,走出浴室前特地用冷水沖涼的身體因爲熱湯暖和了起來,蔬菜的甜味滲透進體內。

「粗茶淡飯,不用客氣。」

「真是的,你又來了。」

沿着臉頰流下的淚水從嘴角流進嘴裏,舌尖感受到一股濃烈的鹹味。

我彷彿從這短短的一句話窺見優空的內心,莫名鬆了口氣。

「嗚、嗚。」

優空之前教過,這種方式比較有效率。

然而在這種地方,在這樣的夜晚享用的蛋包飯──

爲了不讓她繼續費心,我也勉強自己耍起嘴皮子。

我撈了一匙盤子裏的番茄醬,接着從蛋包飯的一端切開來。

「「我開動了。」」

我沒有抬起頭來,只是把蛋包飯一口接一口送進嘴裏。

我居然還喫得下什麼蛋包飯。

爲了遮掩無處宣泄的愧疚,我不自覺開口喊她。

原來我是這種人。

因爲一次塞進太多口,我猛咳好幾下,丟臉地噎到了。

哈哈,我在說什麼傻話。

下一秒,我又馬上把話收回來。

「你想要我寫嗎?」

「……什麼?」

「你沒聽見嗎?我想借用你的浴室。」

「每一個字我都聽得很清楚,所以纔回問妳。」

現在早就過了女孩子可以待在男生家的時間。

「我送妳回家,妳回家後再舒舒服服地泡個澡比較好吧。」

優空聽我這麼說之後,擺出一副納悶的樣子。

「唔,我今天晚上要住下來喔?」

「啊啊,早說嘛……妳說什麼────!?!?!?」

這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愣愣地大叫了出來。

「咦,我沒說嗎?」

「不,慢着,這不是有沒有先說的問題。」

「別擔心,我有帶換洗衣物過來。」

「我纔沒餘裕擔心到這種事!」

「你洗澡的時候,我打電話跟爸爸報備過了。」

「拜託不要把這種重要的情報說得那麼輕鬆……」

優空似乎是刻意裝傻,只見她神色自若,一點也沒有難爲情的樣子。

我深深嘆了口氣,「女孩子怎麼可以在不是男友的男人家裏住下來。」跟她講起了道理。

優空呵呵地輕笑了出來。

「朔同學,原來你有把我當成那種女孩子啊。」

「不然還有哪種?」

我大致猜想得到這些訊息是什麼樣的內容。

萬一有什麼急事……

「──!」

對了,我想起她看過七瀨在我的脖子留下的文字。

忽然間,我們的對話停了下來。

也許是我演得還不錯,明日姐的聲音十分雀躍。

我正想着這種事的時候──

「可是……」

嘟嘟,手機一直在震動。

「我沒有擔心這種事。」

『………………』

『騙人!』

『真好~你從學習營回到家的當天就自己煮飯嗎?』

我無言以對。

『這樣啊!你的晚餐是什麼?』

我明白優空那麼堅持的理由,所以我纔想推開她,只是最後還是不得不妥協。

我不由自主喃喃唸了出來。

不管我再怎麼裝沒事,腦裏總不斷想起夕湖的話,她的笑容與淚水,甚至無法冷靜判斷是非對錯。

短暫的沉默過後,明日姐開口說了:

「……難度意外的高喔。」

「我說過了吧。」優空直視着我。

『如果是平常的你,至少會裝模作樣地回一句可惜今晚見不到吧?』

「那是不得已的……」

七瀨他們知道事情始末,所以就算我沒有回應,他們也明白是怎麼一回事。

公寓外頭仍舊是溫熱的天氣。

啾啾啾,唧唧唧,只有蟲鳴聲讓人感覺到涼意。

『欸,今天是新月喔。』

「朔同學,反正你今天也睡不着。雖然說是住下來,應該也只是和平常一樣在這裏聊天。」

我傷心難過,下定決心告訴自己不能這個樣子,居然還是在優空面前又流下了眼淚。

如果打來的是七瀨、陽或是健太,雖然對不起他們,我不打算接這通電話。我暗忖着,再一次確認手機熒幕。

「沒有,我在散步。有什麼事嗎?」

「你不願意的話可以硬把我趕出去,這種對話要再來一次嗎?」

「我沒事。」

「真要說起來──」優空搔了搔臉頰。

「我得先澄清,我可是不是別有用心喔。」

「可是──」優空故作糊塗,又繼續說下去:「你不就讓悠月住下來了嗎?」

希望她能接受我這種程度的隱瞞。

熒幕上面顯示出「西野明日風」這個名字。

「我不是第一次住下來了,有必要現在才反對嗎?」

雖然說我早就做出了背叛的行爲。

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輕快的嗓音從電話另一頭傳了過來。

「我現在沒有心情討論女孩子的行爲。」

不知不覺夜深了。

發生了什麼事嗎?

『沒事不能打電話給你嗎?』

「……我在這段時間出去一下。」

「沒有的事,妳照樣是我憧憬的學姐。」

我在搞什麼啊。

「我回到家泡了個舒服的澡之後,剛喫完飯。」

「明日姐……?」

她不等我回應,兀自繼續說下去:

「那麼──」優空說着拿起自己的書包。「浴室借我用囉。」

明日姐問。

她這麼說,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

我沒辦法無視這通電話,遲疑着按下接聽後──

這次換我在比誰都近的位置陪在你身邊。」

「抱歉抱歉,因爲太突然了,我只是順口而已,而且我今天晚上還沒有好好看過夜空。」

「爲什麼妳要做到這種地步……」

不過,我現在還提不起勇氣確認。

我正猶豫該怎麼回答時──

只是我心裏認爲,和她同睡在一間屋子裏面這件事本身就是重大的背叛。

『等我學會馬鈴薯燉肉後,下一個來學蛋包飯好了。』

『咦!?對不起,難不成你在忙嗎?』

「我只是有點累而已,妳真奇怪。」

拜託別鬧了,我頹喪地垂下肩膀。

「煮飯婆?」

其實只要回一句「沒事」或是「不用擔心」就行了,只是一想到夕湖,我實在不願意說出沒事和不用擔心這種話。

剛纔明明掩飾得還不錯,我心想着,同時做出回應。

「嗯,好,應該一個小時就夠了。」

我點點頭,把手機放在口袋裏,離開了家裏。

我想起明日姐劈頭的那句招呼,不禁心頭一驚。

「某人喜歡的傳統蛋包飯。」

『欸,你最近是不是太瞧不起我了!?』

「我說妳啊……」

『就算是這樣,你平常的戲謔和揶揄都不見了,我再怎麼遲鈍也聽得出來發生了什麼事。既然如此,我希望你有事能像平常一樣跟我說。我之前說過吧,在剩下的時間裏,我想盡可能和你相處,儘可能無所不談。』

在那趟東京的旅行後,我們開始會用LINE互相聯絡,不過這還是她第一次忽然打電話給我。

我看了下熒幕上面顯示的通知,七瀨只傳了一次,陽傳了好幾次LINE的訊息過來。

「唔,哎,算是吧。」

──嘟嚕嚕嚕嚕。

『……其實也沒什麼事,只是想說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我一時之間說不出話。

我儘可能用開朗的語氣回答她。

『你怎麼了?』

可是,明日姐的狀況不一樣。

優空看見我的反應,直盯着我的臉。

手機傳來長長的震動,通知有電話打來。

四周在幾小時前依然飄散着海風,此時撲鼻的已是熟悉的河畔氣味。

她的反應難得這麼不得要領。

「呃,嗯。」

「就像那天朔同學陪着我,

我隨口應了一聲。

明日姐的嗓音聽來有些不安。

『晚安,月色很美呢。』

她露出了和藹的微笑。

當然我也不打算變成因爲她在這種日子住下來,就失去理性的爛男人。

我不禁說不出話。

『我說啊,你可能是在意我的感受,像是不想把我牽扯進去,或是怕我知道後會討厭你。』

『不過……』明日姐落寞的嗓音又繼續說下去:

『最讓我難過的,是被排擠在外喔。

我們原本就有一年的距離,

在學校的你是什麼樣子,我完全不知道。

這話聽起來很任性,我害怕在我碰不到的地方,事情發生了決定性的變化,而我來不及反應。

比起知道後受到的傷害,有時不知道所受的傷害更深。』

「明日姐……」

『我不想!』

像是要讓不自覺激動的語氣鎮定下來,可以聽見輕輕吸氣的聲音。

『我不想又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看見你在打棒球。』

啊啊,我懂了。

那一天在那座球場上,原來明日姐是這樣的心情。

──!

我忍不住厭惡起自己的自私。

我當然有打算嚮明日姐報告棒球社的事情,只是我想既然要說,得要做好萬全的準備,帶着自信跟她說:「來看我的比賽吧。」

在高中重逢時,她只看見我萎靡的模樣,這次我想讓她看見我真摯地面對我最愛的棒球。

……可是,站在明日姐的立場來想的話。

在聽說這麼多事情後,當我決定再一次面對棒球時,她卻像是被當成局外人,只有我和同學在開心玩樂。

只要有那一張門票,我就能成爲登場人物了。

「我才該爲了棒球的事向妳道歉。」

我們沒有共同的好友,也沒有一定能見面的地方或是機會,更沒有斬也斬不斷的關係。

自覺到這件事的瞬間,身體忍不住發抖的恐懼吞噬了我。

她只是鼓起勇氣來而已。

但是我,我這個學姐,只要失敗一次,一切就結束了。

我、我──

我用LINE每天向你報告城市裏的新生活,每個星期至少講一次電話,暑假回到福井時來場久違的約會。

「嗯,很難受。」

她想必是設身處地想像我的心情與場景,再加上她比誰都重視言語的意義,纔會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將來在同學會重逢,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

對內田同學、七瀨同學和青海同學的羨慕、嫉妒與恨意,讓我的內心變得醜陋且混濁。

我甚至想到自己肯定沒辦法成爲你的新娘。

爲什麼我比你早出生呢。

我不想要每到夏天就湧起哀傷的情緒。

我描述着與夕湖共度的日子,緩緩說了起來。

你們即使不願意,每天還是會碰到面,畢竟你們一羣人感情如此要好。

──啪。

決定要去東京的大學時,我以爲自己已經做好無法見面的心理準備。

我知道,柊同學沒有錯。

回想起來,一直都是你牽着我的手。

我蜷縮在找不到出口的迷宮裏,她的話像是認爲這不能怪我,我感覺自己稍微受到了肯定。

柊同學的決心、其他人的困惑、淺野同學的怒火,就連你應該流下了的淚水,沒有一件事與我有關聯。

聽見手機掉在牀上的聲音,我•西野明日風才赫然回過神來。

『我和夕湖交往了。

──我連做出這些選擇的資格都沒有。

在我全部說完後,『對不起。』明日姐說。

就算搶先告白,得到遺憾的結果,暑假結束後又開學了。

爲了確認這四天不是夏日的海市蜃樓,我想和你回顧每一個瞬間。

『講不好沒關係,我想聽你怎麼說。』

當我注意到的時候,一切都結束了。

『別這麼說,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你那麼做沒有錯,我們只是錯過而已……』

明日姐喃喃自語似地說了起來。

欸,爲什麼?

在學校碰到的時候,我再跟妳報告近況。』

所以我纔會想再聽聽你的聲音,想和你再聊一會兒。

如果說柊同學搶先一步,我犯下的罪更深重。

如何能讓遠離的你回頭,我完全沒有頭緒。

我猜你大概又在爲此心煩,那麼就由我這個明日姐來傾聽你的煩惱,希望能幫上一點忙。

短暫的沉默過後,喉間傳出吞嚥聲,響起冰塊的喀隆聲響。

故事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自行有了進展。

我們好不容易再見到面。

回想起來,在高中重逢後,是你發現我,坐在我的身邊。

可是,我不知道爲什麼有種得救的感覺。

不可能存在的延長時間。

回想起來,小時候你總是在夏天出現,帶着內向的我到許多地方。

我不自覺說出了沒有向優空說出口的喪氣話。

打造出能最貼近對方,情侶這張唯一的門票。

雖然是我強迫他把事情說出來,但我腦中還無法完全理解話裏的內容。

掛斷電話後的幾十秒,也說不定是好幾分鐘,我一動也不動。

歌曲結束時,我們互道了晚安。

──我做好了分居兩地的心理準備,可是完全沒有分開的心理準備。

兩個人一起去旅行,睡在旅館的同一張牀上。

每個人都在幫自己打上聚光燈,大喊着我在這裏。

內心的疙瘩很快就會消失,你們又能回到朋友的關係吧。

既然我們不是同學,沒有一定能見面的地方或是機會,更沒有斬也斬不斷的關係,那就自己打造出來。

「朔哥……」

「我知道了,雖然我可能講得不好。」

她看了那個畫面會這麼想也不奇怪。

也許我可以在你回答柊同學之前制止你,說出自己的心意,或是在淺野同學責怪你的時候幫你說話,在你離開教室時,毫不猶豫地追上你,待在你身邊。

如果你到東京來。

我實在太樂觀了。

在夏令營共度的時光美妙且虛幻,雖然只有短暫的時間,但我們就像變成了同學,回到家後我依然沉浸在那樣的感覺裏。

別走,別拋下我,不要把我當成外人──

這次我會有個大姐姐的樣子帶你到處參觀,請你喫我在家裏努力練習的馬鈴薯燉肉。

不要。

如果又像這樣,在不知道的地方,有人────

我抱緊了枕頭。

說不定過一段時間後,機會又會再次出現。

爲什麼我不是你的同學呢。

啊啊,原來。

我對柊同學感到了憎恨。

我不要這個樣子。

在這些聲響背後,隱約可以聽見BUMP OF CHICKEN的〈embrace〉,調到了不會打擾講電話的音量。

我們兩個人再一起到更多地方冒險,再像那天一樣帶我去祭典吧。

可是、可是、可是。

一旦對方不接受自己的心意──

『如果我知道適合跟現在的你說的話就好了。』明日姐像是硬逼自己笑出來,『可惜我做不到,不管什麼話都很膚淺,而且淪於表面。』她有些自嘲地說。

你們(同班同學)真好。

在我如此興高采烈的時候……

不要不要不要我絕對不要。

剛纔那通電話就會是道別的電話。

從他一開始的反應,我就注意到他的語氣很沉重。我以爲他很快就會恢復平常的模樣,只是我想太多;可是我們聊着聊着,我愈覺得不對勁。

以後沒辦法繼續單獨和明日姐見面。

內心一角不知不覺描繪出的景象……

這不是比喻,萬一走錯一步,你接受柊同學的心意。

畢竟你總是得不到教訓,老愛插手別人的麻煩事。

『很難受吧。』

他們心中各自有快樂結局,活在各自的故事裏。

即使是現在這個瞬間,肯定也是一樣。

其實我很想問你。

欸,爲哭泣的你做蛋包飯的人是誰?

和明日姐講完電話後,我•千歲朔消磨了一下時間,在差不多一個小時過後,回到家裏。

我以爲活動身體可以讓自己分心,只可惜散步反而讓我更加深切反省起自己。

早知如此,我就像以前那樣抱着流汗後再洗一次澡的覺悟,帶着球棒出門了。

把注意力集中在揮棒上面,說不定還比較有效果。

叮咚,我按起房間的門鈴。

屋裏隨即傳來啪噠啪噠的腳步聲,門喀嚓打開了。

優空穿着藍色緞面點綴白色星星的成套睡衣,一臉納悶地說:「爲什麼要特地按門鈴?」

平時紮起來垂在肩前的長髮,此時隨意放了下來。

「雖然覺得優空不會讓人擔這種心,不過還是保險起見。」

萬一她正在客廳換衣服,我今天晚上就休想再踏進家門了。

「呵呵,謝謝你的體貼。」

從幫忙按住門的優空身邊經過時,熟悉的香味帶着兩種意義撲鼻而來。

平常使用的洗髮精,優空之前介紹的洗髮精。

爲了甩開早已根深蒂固,事到如今根本甩也甩不開的事物,我粗魯地脫下鞋子,往房間走進去。一走進房間,裏面飄散着濃濃的咖啡香,彷彿道出我的心情。

「你要熱咖啡還是冰咖啡?」

優空特地幫我把Stan Smith擺整齊。

「我之前遇到琴音小姐了。」

「──!」

謝謝妳成爲我的女兒。」

「……對。」

「好過分!不用說得那麼直接吧……」

說到這裏,她停頓了一下。

我瞥向身旁,不同於她剛纔的話,她的神情十分沉穩。

「我得盯着你睡覺。」

「不,給我熱咖啡好了。」

我連從書包裏掏出鑰匙的力氣也沒有,按下玄關的門鈴後,從屋裏走出來的媽媽看着我,又看見海人,好像看出了什麼端倪。

我說着,媽媽拍拍我的頭。

然而,優空始終沒有流下一滴眼淚。

媽媽說得十分肯定。

也許是心情放鬆了一點,我不自覺咕噥了起來。

「如果是我的話,絕對不會做出和妳一樣的選擇。」

「我做錯了嗎?我只是自顧自地往前衝而已嗎?」

我•柊夕湖在只點亮一盞間接照明的客廳沙發上,倚着一手拿着紅酒的媽媽。

「那個時候。」我喝了口咖啡,又接着說下去:「琴音小姐說有我在身邊,她就放心了,我回答說我會盡可能陪在她身邊,因爲我們是朋友。」

海人說着,馬上就邁步離開了。

「她們也招待我到家裏喫過幾次飯,我也是和你類似的印象。」

優空搖搖頭。

從在河岸邊聊天時,優空就是這種態度。

後來,海人什麼話也沒說,一路跟着我回到家。

「不是的,反正我也沒辦法馬上睡着,再說那個時候我其實感覺很放心。」

「未免太不相信我了吧。妳放心,等這杯咖啡喝完後,雖然不會馬上睡着,我會閉着眼睛躺下來,我答應妳。」

我想像着她的模樣,心裏又有些難過了起來。

優空似乎馬上聽出浮現在我腦海的那個人──毫不遲疑地回答:

說到這裏,她停了下來。

「……我卻這麼對夕湖。」

「今天比起咖啡歐蕾,你更想喝黑咖啡吧?」

之後有好一會兒,我們只是傾聽着收音機裏傳來不知名的鋼琴奏鳴曲。

「對不起,不過你之前說過這時間喝咖啡還是睡得着。」

「……這樣啊。」

我、我──!

她像是完全看穿了我的想法。

「正因爲如此。」

「妳很努力了。」

時鐘的指針正要指向二十三點半。

她溫柔地看着我。

她倒了兩杯黑咖啡。

「慢慢來沒關係,夕湖。」

要是她怪罪起我,我也無言以對,但是我注意到她的情緒莫名平靜。

「……嗯。可是好像有其他女生也喜歡朔,而且還是我重要的朋友,所以我纔會那麼煩惱,不知道該怎麼辦。」

「夕湖離開位子時,她稍微聊了一下夕湖的成長過程。她們兩個人看起來真的感情很好,就像朋友或是姐妹,感覺很溫馨,我有點羨慕那樣的家庭。」

回到客廳後,媽媽正在沙發上等着我。

我站起來調高Tivoli的音量,就像優空剛纔爲我做的事。

她聽見我這麼說,「呵呵。」露出了調皮的笑容。

「回答得那麼快……」

我嘟囔着,聲音輕得都快聽不見了。

「好吧,那牀給妳睡。」

『我只是普通同學。那我先告辭了。』

爲自己珍惜的人着想的女孩子。」

我們啜飲起咖啡。

「既然我婉拒你也不會讓步,那就先謝謝你了。」

「以戀愛的步驟來說,的確是大錯特錯呢~」

「我很以妳爲傲喔。

「妳真的不需要陪我。」

直言不諱的反應頓時激怒了我。

我愣愣地杵在原地時,制服差點被脫下來,這時我才終於驚醒過來,跟媽媽說:「不用了,我自己來。」

「全都結束了啦~」

「現在都快半夜了。」

「今天用完飯後,沒有時間喝杯咖啡吧。」

「試圖改變你們現在關係的人是夕湖,所以你也可以說是儘量陪在她身邊了。況且,琴音小姐也跟我說過,她說希望成人式也能看到我幫夕湖穿上和服,希望我們的感情可以一直這麼要好。」

「妳其實自己也明白吧?在這個時機告白肯定不會順利,老實說還太早了。」

「逃避也無濟於事,不管是夕湖在哭,你在受苦,還是我在這個地方,每個人都是自己做出了選擇。」

「……也是。」

妳長大成了個性率真,

媽媽又溫柔地摸了摸我的頭。

爸爸在這個時間應該回到家了,說不定是媽媽體貼我,要爸爸上二樓去。

她說得非常自然,我稍微放鬆了下來。

媽媽笑了開來。

「媽媽、媽媽──!」

「我破壞了那個約定。」

媽媽喝了一口紅酒。

優空第一次嗓音顫抖。

媽媽拍了拍身邊的位子,於是我在那裏坐了下來。

我把Tivoli隨便轉到一個廣播電臺,在沙發上坐下來後,優空拿着兩個馬克杯放在桌上,坐在我身邊。

「我很慶幸夕湖是這樣的孩子。

「果然是這樣呢……」

『謝謝你送夕湖回家,唔,你是……』

「優空妳沒有必要配合我,去倒杯熱牛奶吧?」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

「嗯,我聽說了。夕湖嘴上說得不耐煩,可是看起來很開心。」

她把自己的酒杯放在矮桌上,在準備好的另一個水杯裏倒入Welch9;s葡萄汁。

接着,媽媽什麼話也沒說,直接帶我到浴室,幫我拿來換洗衣物和浴巾。

「不知道她怎麼樣了。」

接着我衝好澡,泡在浴缸裏,腦中又出現一堆亂七八糟的念頭。差點泡昏頭的時候,我離開浴缸,明明已經失去意義還是照樣進行肌膚保養,仔細吹乾頭髮。

聽見這句話後,我把這四天來發生的事情,告訴朔的話還有結果,以及沒有跟任何人說過的真正的心情,用早已嘶啞的嗓音一股腦兒全說了出來。

其實我應該要向他道謝,只是看見媽媽的臉,我的心情一放鬆,眼淚又湧了上來,只能在心裏朝逐漸遠去的背影一再大喊謝謝。

「應該還在哭吧。」

「這樣的話又得移動沙發了。」優空說着看向我說:「我們聊到看誰先睡着吧。」溫柔地垂下眼眸。

「真的嗎?我不是討人厭的女人嗎?我不是傷害了自己喜歡的人、我一輩子的摯友,和無可取代的朋友嗎?」

「這個問題的答案──」媽媽說着:

「──在妳心裏的那些人會告訴妳的。」

我在沙發上抱着膝蓋,一直哭、一直哭,眼淚撲簌簌地流了下來。

喝完咖啡,輪流刷完牙後,我•千歲朔和優空合力把沙發搬進臥室。

因爲只需要能聽見彼此的聲音,沙發放在離牀有點遠的地方。

客廳的Tivoli設定好自動關機時間,調低音量,接着關掉冷氣。

先鑽進被窩裏的優空說:

「冷氣開着沒關係,我有毯子。」

我非常怕熱,總是把冷氣溫度調得很低。

優空則是怕冷,偶爾會從我家的衣櫃拿外套出來穿。

「沒關係,我有電風扇,而且……」

喀啷喀啷,我打開通向陽臺的落地窗。

「這樣好像比較舒服。」

窗簾鼓了起來,深夜靜謐的微風吹進屋內。

外頭似乎相當涼爽。

躺在沙發閉上眼睛,可以聞見安適的夏季青草芳香,只是頭腦清醒得不得了,還沒有逃進夢鄉的意思。

優空窸窸窣窣翻身的氣息傳了過來。

我往牀上看過去,她的臉枕在枕頭上,側躺看向我這裏。

「來談談吧。」

在靛藍的終點,點綴哀慼的色彩,

「夕湖常和你一起回家,可是要是我也做出同樣的事,她就會發牢騷說:『小內好狡猾~!』」

「欸,朔同學。」

「對,還有『我買了很多衣服,我要去你家穿給你看~』」

只要繼續聊下去,夕湖就會翩然現身,又可以若無其事地繼續度過暑假。

「是啊……」

「咦……?」

「很難說,但是完全沒有生變是不可能的吧。」

「爲了不消極地認爲共度的這些日子是一場錯誤,

「或許是吧。等我最難受的時期過去之後,她又開始約我出門到處走走。」

「嗯嗯,像是『車站前面開了新的店,我們現在就去逛吧~』」

「她也許是注意到你在奮戰吧。」

「可是我們這樣和樂融融聊天……」

我在充當枕頭的抱枕上面支着臉頰。

「好吧。」

「對!」

「我說過了吧,我也睡不着。」

我們想必是在做接受的準備。

「優空。」

我也把身體轉成側躺的姿勢。

「很難說,但是要恢復原來的交情是不可能的吧。」

「她那麼漂亮,人緣又好,可是偶爾會很懦弱。我要是話說得少一點,她就會問我:『小內妳在生氣嗎?』」

在午夜的深處,撿拾漂亮的糖果,

宛如在海邊找尋漂亮的貝殼,細數天上的星辰,追逐傍晚的飛機雲,逃避早已到來的明天。

「也是。我沒有把發生了什麼事情告訴夕湖、和希還有海人,可是夕湖在那個時期完全沒有像平常一樣提出任性的要求。因爲是暑假,原本她應該會積極約我出門,可是真的一次也沒有,而是每天用LINE傳來很多鼓舞的訊息或是照片,像是回家路上看見向日葵、夕陽很美,或是今天晚上的月亮很圓這類的。」

「我想也是。」

「嗯,之前我也說過,我在暑假練習時,看見你們在球場上比賽。」

「對夕湖過意不去嗎?」

我也是。

「你這個人真怪,教我這種時候該怎麼做的人明明是你。」

我們想必是在祈求。

優空聽見我這麼說,咯咯笑了起來。

就像我們三個人一起在這裏過夜。」

──接受日子還是得繼續過下去的未來。

期許有一天,能再次並肩走在夕暮裏。

「嗯,是在去健太家那時講的……奇怪,可是我在暑假的時候──」

爲了不逃避現實,覺得當初不該遇見,

我們想必是在害怕。

──臉上浮現沉穩的笑容。

「相反的情形也發生過喔,像是『怎麼可以只有朔喫到小內的親手料理~!』」

「我在假日陪她出門逛街後,只是8號的唐麪點了普通份量,她就會說:『朔你累了嗎?對不起喔,逛了那麼久。』因爲我平常都會加面。」

優空露出和藹的眼神──

「我想也是。」

「什麼事?」

「嗯~?」

……再一次。

她說着,雙手抓住毯子一角。

「我懂。夕湖平常講話也很任性,可是她不會真的造成別人的困擾,堅守在可以笑着接受的範圍內,妳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和夕湖還能繼續當朋友嗎?」

我終於能發自內心露出微笑,說着:

「別看夕湖那個樣子,其實她很怕寂寞。」

我們就這樣──

所以,現在再讓我們多停留一點時間。

那個時候。

「妳真的打算陪我一起不睡覺嗎?」

原來優空還記掛着那個時候的事……

「好了好了,現在別聊這件事了。」

「呵呵,夕湖看似天真爛漫、隨心所欲,但是她對身邊的人意外觀察得很仔細呢。忘記是什麼時候了,有一次我睡過頭,也沒有事先備好小菜,便當裏只有白飯灑上香松,再加上梅乾和荷包蛋。我覺得很難爲情,遮遮掩掩地喫便當,結果夕湖說:『小內,來~』不停把她的菜分給我……我能確定她絕對沒看到我的便當。」

彷彿一旦睡着,今天(昨天)這一天就會上鎖,再也無法改變。

「真的真的,還有呢?」

我也是。

「我實在沒辦法不這麼想。」

心裏一直想念着夕湖。

「我能和夕湖還有海人和好嗎?」

「那個時候我們就是三個人一起行動了。」

沒有用髮圈綁起來的頭髮隨意流泄着。

「去年這個時候,我和妳還不是天天會混在一起的關係,我爲了棒球社的事情,心情很低落。」

優空眉開眼笑,接着說道:

……改天。

夕湖她呀。

我詫異地睜大了眼睛。

那個時候。

我們思念着她,這樣的心情始終沒有停歇。

夕湖。

「那麼今天要躺成川字睡在一起。」

「──我們來談談夕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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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4. 04一章 討人厭的現充在校園橫行
  5. 05二章 房間裏的健太同學
  6. 06三章 來互相理解吧
  7. 07四章 槍打出頭鳥?
  8. 08五章 汽水瓶底的彈珠月亮
  9. 09終章 續•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10. 10後記

第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男孩
  3. 03一章 臨時起點
  4. 04二章 日常與非日常
  5. 05三章 具名的關係與無名的距離
  6. 06四章 悠然之月
  7. 07終章 N孩

第三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那一天的月亮
  3. 03一章 雨天與夢境
  4. 04二章 向幻影宣戰
  5. 05四章 明日之風
  6. 06終章 這一天的月亮
  7. 07後記
  8. 08特別短篇 國王與生日

第四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尋覓的夜空
  3. 03一章 放學後的泳池與赤腳的馬尾
  4. 04二章 怒氣衝衝的織N與哭哭啼啼的牛郎
  5. 05三章 在內心點燃鬥志之火
  6. 06四章 太陽的笑容
  7. 07終章 尋得的藍天
  8. 08後記
  9. 09特典 學姐

第五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特別
  3. 03一章 暑假的日曆
  4. 04二章 夏夜煙火
  5. 05三章 海浪對面的分隔線
  6. 06四章 夕暮之湖
  7. 07後記

第六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窗外
  3. 03屋外
  4. 04雨啊雨啊,下吧下吧
  5. 05延向遠方的影子
  6. 06一如往常的拿鐵,一如往常的焙茶拿鐵
  7. 07兩人的放學後男友
  8. 08也許是,朋友喜歡的人
  9. 09祕密的藍與藍
  10. 10期望的永遠,下次見
  11. 11想解開領帶的日子
  12. 12想得卻得不到,總是隻能觀望
  13. 13洗髮精與棒球帽
  14. 14想與你共賞的藍月
  15. 15謊言是夏日的開始
  16. 16學姐與學弟的距離
  17. 17我們的單挑
  18. 18深夜前的月亮與破曉前的太陽

第七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普通
  3. 03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正在閱讀
  4. 04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
  5. 05七章 相連的迎魂火,繫結的送魂火
  6. 06八章 優柔的天空
  7. 07終章 你的特別
  8. 08後記
  9. 09特典 離棄的滋味
  10. 10特典 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1. 11特典 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第八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5

  1. 01插圖
  2. 02一章 八月夜裏的十年誓約
  3. 03二章 綻放的淚花
  4. 04三章 她與他的椅子
  5. 05四章 爲高舉的雙手獻上花束
  6. 06後記
  7. 07特典 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8. 08特典 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9. 09特典 夏天融化的巧克力
  10. 10特典 回擊的禮物

第九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7

  1. 01插圖
  2. 02一章 我們的九月
  3. 03二章 我們的藍S
  4. 04三章 我們的容身處
  5. 05四章 我的決心
  6. 06序章 英雄登場
  7. 07後記
  8. 08特典 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9. 09特典 浴室的祕密
  10. 10特典 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第十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千歲朔
  3. 03一章 月蔭的底線
  4. 04二章 毒蘋果與魔N之夜
  5. 05後記
  6. 06特典 AKUSHU的暑假
  7. 07特典 早餐的入口
  8. 08特典 你和妳的藍S時光
  9. 09特典 白S禮服與黑S禮服
  10. 10特典 交心的距離
  11. 11全綵插畫集1章 角S設計案
  12. 12全綵插畫集2章 封面草稿案
  13. 13全綵插畫集3章 草稿集
  14. 14全綵插畫集4章 邀稿插畫

第十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9

  1. 01插圖
  2. 02三章 繫結、纏解
  3. 03四章 悠遠之月
  4. 04終章 七瀨悠月
  5. 05後記
  6. 06特典 傳遞的藍S接力棒
  7. 07特典 給這一天的話
  8. 08特典 兩人的蛋包飯
  9. 09特典 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第十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Days of Endless Summer

  1. 01插圖
  2. 02我的回報
  3. 03午休屋頂的夾心麪包
  4. 04魔鏡與毒蘋果
  5. 05與小七的約定
  6. 06夢裏呼喚的名字
  7. 07夢裏呼喚的名字
  8. 08明天見的有效期限
  9. 09酒杯與葡萄汁
  10. 10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11. 11那個夏天的papico
  12. 12離棄的滋味
  13. 13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4. 14無法成爲的喪家犬
  15. 15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16. 16約定的藍S夏威夷
  17. 17最愛的最愛
  18. 18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19. 19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20. 20回擊的禮物
  21. 21AKUSHU的暑假
  22. 22浴室的祕密
  23. 23成爲朋友的理由
  24. 24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25. 25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26. 26我們的作風
  27. 27交心的距離
  28. 28放學後的N子樂團
  29. 29如何開始一場公平的爭吵
  30. 30你和妳的藍S時光
  31. 31白S禮服與黑S禮服
  32. 32早餐的入口
  33. 33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34. 34傳遞的藍S接力棒
  35. 35兩人的蛋包飯
  36. 36給這一天的話
  37. 37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既長又短的祭典後
  38. 38後記
  39. 39特典 永遠的男孩
  40. 40特典 此刻,學妹成了我的前輩
  41. 41特典 不一樣的 Fighting Girls
  42. 42特典 萌芽的真心話與搖搖愉墜的場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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