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章 相连的迎魂火，系结的送魂火

拒绝夕湖告白的这几天。

每天早上，我都会随手撕下一张日历纸，丢进垃圾桶里，慵懒且懒散地过着暑假。

睡觉、起床、吃早餐喝咖啡、念书、吃午餐、看书、看电影、慢跑、锻炼身体、练习挥棒、洗澡。

缓慢的每日例行公事。

如果有多余的时间，我会到自助洗衣店清洗床单和毛毯，或是整理放着小说的杂乱书架，擦拭窗户或镜子来当成大扫除。

棒球与朋友都离开了我，没有上学的日子简直是度日如年。八月怎么不赶快结束，我烦躁地想，但是这么一来下学期就开学了，矛盾的心情让我心烦意乱，于是我放弃思考，继续茫然地找事情做。

少了平常总拉着我东奔西跑的夕湖，原来我这么懒得出门。

七濑和阳都用LINE传了讯息给我。

置之不理的话，我心里又过意不去。

我花上超过平常好几倍的时间，思考着比平常更简短的句子。我一句一句慢慢回，尽可能不让她们担心。

七濑慎重试探着，似乎试图让我恢复平常的状态。

『如果我去安慰你，会发生两人一起逃往北方大陆的事件吗？』

『好像很适合避暑。』

『咦～夏天要到南方吧。』

『妳之前说过吧，想要在宽敞的庭院下田种菜。』

『要我送牵牛花的种子过去吗？』

『至少送西瓜来吧。』

『要大家一起写观察日记吗？』

『不管哪个都来不及了。』

『也是，牵牛花和西瓜都要播种，要更早才来得及。』

「比起小番茄，我喜欢普通的番茄。」

听不见那声足以驱逐噩梦的「早安！」。

我错愕地苦笑了出来。

「好好好。」

『是吗？』

『算是吧。』

这么说来，我心中对盂兰盆节的印象──

也许是要讲的话在那天晚上都讲完了，也可能是怎么讲都讲不完。

『谢谢妳，七濑。』

『对不起，千岁。』

『对不起，这句话也当我没说过！不是的，我虽然那么想，可是不是那个意思……』

「红姜呢？」

她气呼呼地鼓起脸颊。

「姑且还是要有规矩。」

『我很赞成你的做法！』

「晚安，今天是中华凉面。」

「……这样啊。」

不管是我还是优空，都没有再提起夕湖。

在水杯倒入麦茶，躺在沙发上后，「盂兰盆节啊。」我愣愣地望着窗外，下意识咕哝着。

「反正门没上锁，自己进来就好了。」

然而一过盂兰盆节，随即就能感受到宛如祭典结束的寂寞气氛。

我请她和平常一样做些可以久放的料理，但是她只用一句「夏天食物容易坏」就打发了我。

我学起她弟弟以前说过的话。

比如说，天色很美的时候。

可是，海里的水母愈来愈多，太阳愈来愈早下山，清爽的虫声也愈来愈响亮。

倒数着剩下的时间，注意到还没写的暑假作业，想着在暑假开始前兴致勃勃拟定了那么多的计划，最后一个也没有执行，那些浑浑噩噩的日子。

宛如小孩子在回家路上拖着超市塑胶袋，拖得破了个洞的袋子底部，空洞的胸口不断有东西滚落出去。

『麻烦你啦，大爷。』

比如说，打开LINE的时候。

啊啊，不该是这样的，应该有无人见过的惊奇冒险故事在夏天等着自己，心里忍不住跳脚。

优空把超市的塑胶袋举在胸前。

我故意发出巨大的声音，把门锁上。

『嗯，我懂。』

「优空你管太多了啦，我都高二了，可以煮泡面也可以去便利商店，总会有办法填饱肚子的。」

比如说，噩梦缠身的时候。

明天她家有事，全家人一早就要出门。

晚餐收拾干净后，优空马上做起回家的准备。

尽管方式不同，我明白她们都是想鼓励我。

夏天要结束了，我心想。

对一般人来说，明天开始就是盂兰盆节了。

『我没有放在心上。』

听到她这么说，我第一次注意到今天是八月十二日。

从小开始，盂兰盆节不知为何就像道结束夏日的界线。

「要。」

『得要等明年了。』

「美乃滋呢？」

我有些自嘲的话，优空听着满意地露出微笑。

我家人照例没有任何联络，所以我完全没注意到。

再也没有人可以让我开着玩笑炫耀。

「好，再见。」

「开玩笑的，我会注意饮食，刚好我有很多时间。」

「谢谢妳帮了我这么多忙。」

不经意间，还是会注意到总是在身边的她，散发出多么强烈的存在感。

阳的作风大胆，好像忘记了自己平常的样子。

这种状况大概会持续到毕业吧。

她没有再住下来，只是不管我再怎么推托，她始终坚持己见，不肯让步。

『妳像这样联络我，我就很开心了。』

很有可能陷入自暴自弃的我没有走到那一步，都是因为──

『对啊。』

让她们这么费心，我心里实在很难受。

『对不起，刚才那句话当我没说！』

原本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最上面的那个名字，潜到了不把画面往下滑就看不见的深处。

『毕竟你早就习惯了嘛！』

＊

『反正你很闲吧？由我小阳来陪你传接球，下次你再从头教我怎么打击。』

我向在玄关穿鞋的优空说道：

把手机拿出来拍照时，发现没有可以一时兴起传送的人，又收进口袋里面。

「那样根本就不是不要紧。」

「番茄要哪一种？」

『我一点忙也帮不上。』

『谢谢妳，阳。』

不过，即使像这样努力想要回到日常生活。

比如说，享用着优空自制的中华凉面时。

「……真的吗？你会好好吃饭吗？」

结果，在那之后，优空每天傍晚都会到家里来做饭。

八月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抓独角仙，可以到泳池游泳，可以踩着自行车寻找彩虹的尾巴，每一天都让人兴奋难耐。

哀伤的红色夕阳从阳台照进来，我不自觉眯起了双眼。

正好在这个时候，门铃响了一声。

「那么就盂兰盆节后见啰。」

优空回头，温柔地垂下眼角，接着关上门。

「盂兰盆节妳还是和家人一起过吧，我已经不要紧了。」

我可能会比较晚过来，她说。

「中华凉面的话，我喜欢酸的。」

『还好。』

「多一点。」

「朔同学，你喜欢比较酸的，还是没那么酸的？」

不过也多亏她，我才能勉强维持正常生活。

──叮咚。

这种感觉就像走在乡下没有整地的砂石路上，就算想直直往前走，只要一不小心就会绊倒。

『千岁，还好吗？』

打开门后──

简短回应后，我朝打开门的背影又说了起来。

和希与健太，当然夕湖与海人也是，他们从那一天之后就没有联络过我。

『完全没有……』

『我们的交情完全没有变！』

寂静仿佛发出了嗡嗡声响。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电话响了起来，铃声令人联想到即将到来的秋日。

我看着手机，上面显示出明日姐的名字。

我在混乱之余把事情告诉她之后，她就此音讯全无，因此我总觉得心神不宁，害怕自己说了多余的话。

但是冷静下来想想，不久前除了巧遇，我们也没有其他交谈的手段。

咳，我清了下喉咙，接起电话。

「喂。」

『我是明日风，你现在方便讲电话吗？』

「可以，什么事？」

手机另一头传来吸气的声音。

『明天要去找你外婆吗？』

「什么……？」

我不自觉语塞。

那是刚刚浮现在我脑中的景色。

我怀念地回想着的海市蜃楼。

说到盂兰盆节在我心中的印象，那就是每年回外婆家住，在那条田间小道与初恋的少女……

──与妳共度的夏天。

『要去吗？』

明日姐问道，我搔了搔头。

「对不起，等我一下。」

我觉得纳闷，问了之后，「为了让你过世的外公能找到路回来，得做个记号让他知道家在这里。」外婆向我这么解释，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

我们交谈时，总算冷静下来的明日姐鞠了个躬。

家里似乎正在煮饭，咕嘟作响的热汤传来了气息。

「走吧，明日姐。」

不过外婆说「袂要紧（※没关系）。」原谅了我。

像是要洗去顽固的污垢，我仔细地一洗再洗。

接着，我们约好集合地点与时间后，挂断了电话。

往那里走过去后，可以听见啪嚓啪嚓的声响，冒起了白烟。

像是不可以踩榻榻米的边线，晚上不能吹口哨，还有腌渍美味梅干的方法。

她到处摸着我的身体，像在确认我这几年来的成长，摸得我很痒。

这句话终于让她确定自己没有认错人，一脸开心地站了起来。

升上高中后，我一次也没见过外婆，盂兰盆节可说是最适合造访的日子了。

「在福井车站买胡桃羽二重饼好了，外婆喜欢那个。」

深绿与浅绿形成渐层的色彩，仿佛能看见风的行径。

忽然间，少年少女的幻影在脑中浮现。

『当然好……！』

「久等了。」

伤痕累累的木柱，和室的榻榻米与水泥墙。

＊

我要面对现实。

接着，我灌下一大口麦茶，头脑终于冷静下来。

「不然是女朋友？」

走出老旧的火车站后，迎面而来是夏天乡下的空气。

定期烫卷的那头漂亮白发也一样没变。

上次来的时候也觉得很怀念，不过我内心深处最原始的那幅夏日风景，果然就是眼前的景色，我深刻感受到了这一点。

屋子前面有一座小庭院，种了一株树干挺拔的雄伟松树。

我看向身边，明日姐也怀念地眯起了眼睛。

在宽敞的玄关脱下鞋子后，怀念的香气随即萦绕着我们。

外婆似乎因为这样，终于注意到她。

明日姐欣喜地说。

我尽可能轻柔地叫着，外婆没有表现出惊讶的样子，「哪位啊？」慢条斯理地转过头来看向我。

「朔哥，要走了吗？」

「不是，呃！」

在日照下，稍微开始泛黄的纸门。

「好久不见了，外婆。」

我大大吸一口气，用力伸展身体，一旁的明日姐也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我们哈哈笑了起来。

「好久不见，老奶奶。」

外婆说着，走进了屋子里。

＊

仔细一瞧，在平陶盘上面，木材像免洗筷一样架了起来，在那里烧火。

「外婆，我还是高中生而已。」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拉门旁有个小小的背影蹲在那里。

我无法原谅自己有一点雀跃的心情。

记得以前我爬上那棵树时，折断了一根树枝，吓得我脸都绿了。

「啊。」明日姐惊呼着，指向玄关。

「我打了电话，也有留言，可是妳都没回，所以我尽量挑妳可能在家的时间过来。」

我向站在身边的明日姐说，她傻笑了几声。

明日姐惊慌失措的气息传了过来，于是由我来代替她回答：

因为外婆不时会拿零食给她，说不定比起一年只来住几天的我，她留下了更多的回忆。

她话还没说完，「哎呀！」外婆就喊了起来。

啊啊，这么说来。

回想起来，我跟明日姐说过，改天要一起去看外婆。

许多没见的那张脸上，比记忆中多了几条皱纹，但是肌肤光滑得不像是七十来岁的人。

明日姐用以前的称呼方式叫着我。

毕竟我已经决定不会再停下脚步了。

「青田波。」明日姐咕哝着。「田里绿色的稻子随风摇摆的模样，就叫做青田波。」

我把手机放在矮桌上，在洗手台洗了把脸。

清凉的无袖洋装摇曳着，像在轻盈舞动。

我拿起手机说：

因为妈妈的个性不拘小节，爸爸又是合理主义者，不重视这种风俗，一开始我根本不明白这是什么行为。

……到了这种时候我还在找一堆借口，未免太怯懦了。

隔天下午四点。

「这样啊～」外婆明白后，又继续说下去：

或许会有人觉得外婆啰嗦，但是我很喜欢到这里来听外婆说话。

她仔细看着明日姐的脸，「你带媳妇来了啊？」讲出了天大的误会。

放在檐廊的蚊香。

既然做出的决定无法取消，我必须要前进。

我和明日姐随着越前铁路的火车摇摇晃晃，相隔两个月抵达这座小月台。

以前每到盂兰盆节时，外婆总会像这样虔诚地焚烧迎魂火和送魂火。

「外婆。」

「不是啦。」

她不是在装模作样，也不是在捉弄我，只是自然而然地这么喊了出来。

一阵强风吹来，稻子从远处唰唰地一路斜倾，如字面上的意思掀起波浪。

外婆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直盯着我的脸，半信半疑地说：「……小朔？」

「可惜我这里没什么好招待的，进来进来。」

「你长得这么高啦，古锥（※可爱）的脸蛋也变得这么有男子气概。我正在烧迎魂火，还以为你阿公真的回来了。」

「妳是西野家的明日风吗！？居然变得这么漂亮啦，我还以为是哪一家的千金。」

「听说外公也很有男子气概喔。」

「哎呀～怎么没先通知我哩。」

从车站走一小段路后，可以看见砖瓦屋顶的一栋老房子。

我们苦笑着，也跟着她走进去。

我一时慌张，以为那个人蹲着是因为身体不舒服，不过其实好像只是在脚边做事，我也就放下心来。

因为走在身旁的女孩子比那个时候更成熟，也更漂亮了。

我本来想叫她小女孩，又觉得听起来太虚伪，没有这么做。

「哦，真贴切的形容。」

现在情形怎么样我不知道，不过我来这里玩的那个时候，这附近的邻居都会擅自进入别人家里，把刚采好的菜放在厨房，所以外婆大概也习惯忽然听见叫唤声了吧。

原来她没有忘记这件事。

＊

夏天的农田的确像极了大海。

「您记得我吗？我是西野，小时候常……」

往四周望去，上次来时水面如镜的农田，染上了鲜艳的绿色。

堆放在走廊角落的旧报纸，反覆翻阅过好几次的破旧书本。

不管是那个时候、现在还是未来。

明日姐难为情地又鞠了一次躬。

这些全部都是乡下外婆家的气味。

刹那间，当时的回忆涌上了脑海。

＊

──那是小学三年级的暑假。

我第一次一个人住下来。

因为爸妈都是大忙人，我们本来打算吃个晚餐就走，但是临走前，我注意到外婆落寞的神情，于是提议：「我再多待几天好了。」

爸妈答应得很爽快，我记得那个时候真的是兴奋极了。

住在远离父母的地方，自由玩耍，这些都是我不曾有过的经验。尽管当时的自己还是个小孩子，却觉得往大人的世界跨出了一小步。

外婆非常高兴，在平常作为客厅使用的和室帮我铺上棉被。

接着到了深夜。

不熟悉的和室，不熟悉的单人房，不熟悉的卧铺。

一开始我很雀跃地思考明天要做什么事，可是我实在不应该这么做，经过一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依然没有睡意。

叩、叩、叩，挂在墙上的时钟钟声异常响亮。

不知不觉中，指针指向深夜十二点，后来我确认了好几次时间，「只过了十分钟」、「还要多久才会天亮」，饱受着无以言喻的孤独折磨。

广大的空间里，孤伶伶的我。

那天晚上，风势很强劲。

月光照亮纸门，映出松树的影子，张牙舞爪的模样简直就像挥舞着利爪的凶猛怪兽。

我尽量不让自己看向那里，结果看见衣柜拉开一小条缝隙，像是有人从里面窥看，漆黑的电视荧幕照出的房间里面，仿佛有除了我以外的其他人在，我又惊又恐，差点哭了出来。

乡下很早就入夜了。

外婆早就安稳地进入梦乡。

汽车和摩托车都在沉睡。

因为不想在这样的状况下继续进行这样的对话，我轻轻笑着，结束了话题。

「是我自己想来的。」

「这种日本的传统习俗很有意思呢，像是鲤鱼旗、雏人偶，还有芒草和赏月丸子。如果以后有了小孩，希望可以把这种传统传承下去。」

她说着，双脚垂在檐廊外就躺了下来。

明天晚上，我就能在自己的床上酣睡。

孙子第一次主动说想要住下来，抱着「要带他去什么地方玩」、「要煮什么给他吃」的期待进入被窝的外婆，也许会很伤心。

「可以分我一点吗？」

我也学起明日姐的动作。

爸妈半夜两、三点都还醒着。

深夜我醒来上厕所时，常听见敲打电脑键盘的声音。

意识消失前，我缩着身体，反覆思考同一件事。

这地方与邻宅和屋后的田地间没有明确的界线，小时候我们总在这进行大型的探险游戏。

身旁的明日姐也呵呵笑着。

「……」

等到明天傍晚，再让爸妈来接我。

「这个东西花不到五分钟就能做好了，我那里是小公寓，只能弄个样子出来。」

这么说来，上次她做饭团带来时，好像说过那是怀念的滋味。

「啊啊，我记得，地板冰冰凉凉的很舒服。」

明日姐吓了一跳，我忍不住苦笑。

「嗯，我赞成。」

「妳最近没见到妈妈吗？」

「那个！我刚说的话不是那个意思！」明日姐哑着嗓音说。

以前来到外婆家时，就算餐桌上有肉或是生鱼片，我不知道为什么总是用梅干和腌渍物配饭，「你这么喜欢素斋，去永平寺当和尚好了。」外婆常这么笑我。

不经意间，我想起明日姐以前说过的话。

我们闲聊的时候，明日姐一直盯着我的马铃薯沙拉。

「俗话说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可能是她工作很顺利吧。她一旦投入一件事情，就没办法分心啰。」

「真是的，你怎么都只记得这种奇怪的事情。」

「明日姐，我们先去拜外公好吗？」

叮铃铃、叮铃铃，清爽的声音响了起来。

「也是。」

我这么说之后，呵呵笑声从身旁传了过来。

「酱！？」

就在这样的不安中迎来的隔天──

「这么说来，小朔你从以前就是这种口味。」

「明日姐。」我闭着眼睛说。「谢谢妳约我来。」

与明日姐一起在餐桌坐下后，首先看见的是自制梅干、炖黄萝卜以及马铃薯沙拉，沙拉里面放着大量蔬菜和未炖煮的黄萝卜。

手机荧幕上面显示时间是下午五点半，外婆似乎已经准备好晚饭了。

「好！我小时候也是这么做的。」

「我妈妈都是这样吃的，有一次我模仿她的吃法，没想到意外好吃。」

坐在对面的外婆说道：

至少要撑到早上，做出这个决定后，我紧紧闭上眼睛。

其他还有像是炖鱼、味噌汤以及烫菠菜。

另外，我在优空面前这么做时，当然是挨了她一顿骂。

眼前放着老旧的晒衣架，那里说是庭院，比较接近杂草丛生的空地。

不过，我想着。

接着，我们在佛坛前合掌膜拜，然后走出房间，在檐廊坐了下来。

我们三个人一起说完「开动」后，我把炖黄萝卜送进嘴里。

「抱歉只有这些庄交（※乡下）的粗茶淡饭，要是知道你们会过来，我就准备一些年轻人爱吃的东西了。」

「那要来比谁吐籽吐得比较远吗？」

我吃了一片，扒了一大口饭。

「吃完老奶奶送我的点心后，我也都会想吃点咸的东西，老奶奶就常拿梅干和炖黄萝卜给我。」

「外婆，我要酱。」

阖上双眼后，仿佛有凉风轻抚过浏海。

说不定。

就这样，我们有好一段时间沉浸在乡村的夏天里。

对话内容引人遐想，我们慌张地急忙别开视线。

我遇见了这个女孩子。

明日姐在精灵马前面蹲下来，怀念地眯起眼睛。

这个镇上还醒着的人该不会只有我吧？──这种不安的愚蠢念头，有如黑漆漆的积雨云，不断膨胀。

以前外婆常叮咛我，回来要先拜祖先。

对不起，我不想听见外婆这么对我道歉。

『那个样子就像夏天在檐廊吟唱的风铃呢。』

＊

可是，要是我真的那么做。

我跪立在车子后座，转头看着挥手的妳逐渐远离时，鼻子一阵酸楚，有好一会儿无法面向前方。

我嗤嗤笑着，摇摇头。

我现在还是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是至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可以与哀伤保持距离。

顺带一提，永平寺为曹洞宗的大本山，是福井知名的观光胜地，还能在那里体验坐禅。

「──────！」

「──朔哥？」

那个时候我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们会像这样两个人再次来到这个地方。

陶瓷蚊香小猪飘出线香的冉冉轻烟，袅袅融入白云之间。

「外婆差不多要拿西瓜和麦茶过来了。」

我这么一说，外婆像是想起什么事情，「对了对了。」拍了拍手。

「………………」

「那孩子不管吃咖哩还是什么都要加酱呢。」外婆无奈地说。

外婆后来真的拿来西瓜和麦茶，我们吃吃喝喝，正在悠闲地休息时，外婆叫着我们。

「我也好久没看见这东西了，果然还是要有这个，才有盂兰盆节的气氛。」

超市买来的炖黄萝卜颜色较淡又有点硬，但是外婆做的是又软又厚的深褐色。炖黄萝卜配上辛辣的朝天椒，味道很重。

「好好好。」

「我喜欢这种料理。」

这些都是我最爱吃的食物。

「……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妳这么说不会愈描越愈黑吗？」

那样我就能回到那间夜里依然灯火通明的屋子。

「朔哥，你还记得吗？」明日姐看向我。「我们常一起躺在这里睡午觉呢。」

「我只是想说在东京工作后，偶尔可以一起回来请教老奶奶。」

「我、我知道，我的回答也不是那个意思。」

「我记得老奶奶说过，来的时候要快快来，走的时候要慢慢走。」

「妳不要又失败，让洋装愈来愈花啰。」

如果我现在走出这个房间，用走廊的电话按下家里的号码，他们会来接我。

「明年我也来做好了。」

「果然还是这个好吃。」我说着，大快朵颐的明日姐嗯嗯点头。

进入摆设佛坛的房间时，茄子与小黄瓜做成的精灵马（编注：日本盂兰盆节祭祀祖先时准备的祭品，被视为用来迎接、恭送祖先灵魂的交通工具。）随即映入眼帘。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熟，结果在这里待了整整三天。

我们玩得既开心又愉快，兴高采烈，想回家的心情全没了。

我接过伍斯特酱，淋在马铃薯沙拉上面。

「拿去吧。」

我把盘子递过去后，她战战兢兢地吃了一口。

再三咀嚼过后，「还可以？」她不知为何懊悔地说。

「对吧？」

「而且这种吃法好像很下饭。」

「妳要试试看吗？」

「……好吃。」

「这味道会上瘾，对吧？」

「总觉得输了。」

我们大笑着，就像以前那样。

「话说回来──」外婆咕哝着，「没想到你们会回来。」

她喝了口麦茶，又继续说道：

「他们根本不记得盂兰盆节。」

明日姐她──我本来要这么说，又止住了嘴。

唔，在外婆面前该怎么叫她呢？

「呃，是明日风妹妹她──」

叽叽，椅子摩擦声响了起来。

往那里看过去后，邻座因为不熟悉的称呼方式而惊慌失措，手捂着嘴，羞涩地染红了双颊。

如果叫她明日姐，外婆肯定会觉得很奇怪，再加上外婆认识儿时的我们，「明日风小姐」这种称呼又太生疏，况且直呼「明日风」就像带女友来一样，我没有其他选择。

「是明日风妹妹约我来的，她问我要不要来找外婆。」

「没有的事，我只是来讨零食尔尔。」

发生那种事之后，我手中还好好地握着这段缘分吗？

「你们记得小朔折断松枝那件事吗？」

因为一个人回到家里后，我又会想起夕湖。

我不由自主想起夕湖与海人的脸。

独自受伤。」

「也不是都没变。」明日姐指着前方说：「你看那里。」

只要这么做，系起来的缘分便不会断掉。」

尽管发生了那么让人印象深刻的事，然而我愈是试图回想起来，感觉就像寻找着清晨时分的梦境，印象渐趋模糊，最终消散。

「──就算只有其中一个人这么做，只要紧紧握住缘分的一端就好。

「关于那件事，其实是……」

明日姐的态度也稍微轻松了一点，讲话不再那么毕恭毕敬，难得讲起了福井腔。

「不管是先离世的外公和我之间，还有离婚的那两个孩子，缘分都还紧紧相连在一起。我能在梦中还有回忆里见到外公，孩子们也说有时候还是会联络对方。」

明日姐露出缥缈的笑容，回头看着我。

我不自觉语塞。

当时和我在一起的明日姐似乎也记得，挺直了腰杆。

「言归正传吧。」明日姐说：

「小朔道歉说『是我得意忘形爬上去的』，乖巧的明日风也坚持是『是我拜托他爬上去的』，没有一个愿意退让。我心想真是两个善良的孩子，怒气也就消了。」

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成为别人的心上人，

我也想再稍微体会一下这种闲适的气氛。

「我也是……」

「再来玩啊。」

如今，那里成了一栋陌生的漂亮房子。

「可是呢──」她轮流看着我们说：

那是以前我爬上梯子，敲着二楼窗户的──明日姐家原本所在的地方。

「我会再造访的。」

「妳很喜欢麸果子、地瓜金锷烧还有栗子，这类老人家的点心嘛。」

我不自觉看向她的脸。

「初恋的朔哥变成学弟，

「我会再来的。」

就像在檐廊玩耍的那个时候。

我这么回答后，明日姐欣喜地笑着说：「太棒了。」

那个时候的回忆仍停留在当时，像是冷冻保存在某个地方。

我和明日姐只是安静地听着外婆的话。

一般来说，这种情形很正常。

尽管用这只手敲打玻璃窗的触感，妳在另一头慌张的表情依然如此真实。

「而且……」她又继续说下去。

「──！」

离开家人，离开朋友，离开……

为了不管经过十年、二十年，偶尔翻阅相本时还是能够怀念。

「不会。」外婆温柔的脸庞笑着。「我不觉得寂寞。人与人真正的分开，只有在双方亲手斩断缘分的时候。」

「可惜所有表现机会都被老奶奶抢走了，我甚至没讲出一句动听的话。老奶奶对缘分的解释，打动了我。」

「那是外公非常珍惜的大树，一开始听说的时候，我本来想骂你们怎么皮（※调皮）成这个样子。」

某人放弃的土地上面，另外有新的人住了进去。

明日姐家的外观是什么样子？

就只是这样而已。

＊

「朔哥，要稍微绕一下再回去吗？」

「真的吗？明日风小时候常奶奶、奶奶叫着，到这里来玩，是个温柔的孩子呢。」

宛如确认缘分的绳结，我们答应了彼此，不知能否实现的约定。

「也好，既然难得都到这里来了。」

「你们都是比起自己，更优先考虑到别人的孩子。能看见你们两个人又一起出现，我很高兴喔。」

她似乎能一眼看穿肤浅的隐瞒。

明日姐不以为意地跨出脚步。

她哀伤地说。

寂寞的眼神直视着我的脸。

「真的都没变呢。」我忍不住嘟囔着。

「老实说──」明日姐搔着泪痣的地方。「我希望这么做可以让你的心情开朗一点。你肯定是把自己关在家里，一个人心烦；我想来到老奶奶家后，说不定大家可以一起吃顿饭。最后我们像这样走在怀念的景色里，边走边谈。」

不过我们两人经常一起玩耍的农田还有河流，都与回忆中的景色一模一样。

「谢谢妳，老奶奶。」明日姐感动地说。

我们看向彼此，难为情地嘿嘿笑了起来。

果然瞒不过这个人。

外婆听见这个解释，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缘分……」」

我点点头后，外婆又继续说下去：

上次走在这里时，我因为满脑子都是明日姐讲的那些话，没有多余的心力观赏周围的景色。

刚才站在屋子前，我正回想起这段记忆。

也许是怀念的场所让她的心情放松下来，她美丽的瞳孔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玄关大门的模样，还有从那里偷来的凉鞋颜色，我都已经记不得了。

「啊……」

「所以说──」外婆说道：

我道出了最真实的心声。

明日姐说到一半，外婆便打断了她的话。

说不定，不对，是一定，她将奶奶和自己将在东京生活的境遇重叠在一起了。

我们走了起来，仿佛回到往日的冒险。

「其实也不奇怪。」明日姐在一旁苦笑。「都过这么多年了。」

「这话是……」

这条缘分的线没有断吗？

「刚才我也说过，我很高兴到这里来，谢谢妳带我来这里。」

可是，为什么？

他们在分开前吵得不可开交，甚至放话说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到对方，结果分开后又改变态度，我觉得有点好笑。

「为什么呢，我想起了吉野弘的《夕暮》那首诗。」

「班上的伙伴都在场，而且我也跟妳说过。」

「就算是这种乡下地方。」明日姐走在前面几步的地方，仰望着暮色说：「看起来好像一成不变，其实也一点一点地在改变。旧房子拆毁，新房子盖了起来。某人的回忆覆盖在另一人的回忆上面，走路五分钟的地方多了间便利商店。」

忽然间，我冒出一个想法。

夕暮转为橙红色时，我们走出了外婆家。

「这么说来──」奶奶慎重地放下筷子，垂下眼角。

如果置之不理的话，外婆恐怕会一路挥手到我们搭上电车，于是我们先让她进屋里，之后明日姐如此提议。

只要有人说出一段回忆，这段回忆就会打中另一个人的回忆，我们聊得乐不可支。

接着，我们三个人接连聊起怀念的往事，宛如五彩缤纷的打弹珠游戏。

不用说，「孩子们」指的是我爸妈吧。

听见她这么说，我感觉胸口有点紧。

「这么说太难为情了！是老奶奶拿给我吃之后，我才喜欢上的嘛。」

「本来以为搬家就再也见不到面的你们重逢了，而且还来找我。缘分一旦建立起来，就没那么容易斩断。活到这把年纪，居然有这么奇妙的启示，实在让我忍不住有凡事天注定的感觉呢。」

「欸，你有找人谈过吗？」

我与明日姐无意间异口同声说着。

「我们当时肯定摆出了同样的表情吧。」

「老奶奶──」明日姐突然严肃地说：「没有和自己的小孩还有孙子住在一起，自己一个人会很寂寞吗？」

「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吧？」

「你拒绝了柊同学的告白。」

「对。」

「整个过程大家都在场，你也把来龙去脉都告诉我了。」

「对。」

「但是在那些言词中──」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轻轻抵住我的胸口。

「──感受不到你的心（心情）喔？」

我不禁心想──为什么？

和明日姐谈这件事时，我应该已经特别小心翼翼了。

我不想让她担心。

可是我也不想说谎。

我只是把事实讲出来。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连我隐藏在字里行间的心声，她都能像这样看出来。

她没理会我的惊慌，说着「还是要这么问比较适当呢？」又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拒绝柊同学的告白？」

「──！！！」

视线不由自主移开，避开那双直盯着我的眼睛。

我握紧拳头，咬紧牙，尽管如此还是不想对这个人说谎。

除了沉默，我别无选择。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这句话刺进了我心里。

「因为你是──」明日姐说。

这么做就行了吧……

今后要怎么办？

和希、健太。

我们在怀念的乡村路上走了一会儿，接着和来程一样搭着越前铁路摇摇晃晃，最后在福井车站解散。

「不用跟我说没关系。

说不定你会生气。

可是，这句话肯定只有我能传达。

她再一次用手抵住我的胸口。

我原本希望她今天和家人一起过，可以放松一下心情的。

唧唧唧唧唧唧、唧、唧、唧。

她知道怎么爱人吗？

「优空，有什么事吗？」

喀啦。

一步、两步，明日姐往后退开。

回到一个人后，明日姐的话在我脑中盘旋。

仿佛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

确认荧幕上面显示的名字后，我接起电话。

明日姐的爸爸开车到车站来接她，我透过前车窗不小心对上他的视线，尴尬地向他点头致意。

海人。

或是说──

脱下来的T恤上面，似乎还留有外婆家的气味。

因为你只懂得不求回报地付出。」

还有──

「你把发生的事情告诉了我，我也知道你说了什么话，可是为什么要那么做，你一次也没有解释。」

对方的反应也和我差不多。

思考到一半时，手机响了。

夏天就要结束了。

只有浅野同学，现在要找他讲话可能有点困难。

那幅景象看来格外孤寂，大概是盂兰盆节的关系吧。

我没那么自大，质疑你为什么不依赖我。你要向内田同学、七濑同学、青海同学、水篠同学或是山崎同学说也可以。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这很不像优空会说的话。

喝了冰麦茶后，我终于放松下来，躺在沙发上。

「你太习惯承受他人的爱，所以不知道怎么爱人吧？」

明日姐像是早预料到我的反应，滔滔不绝讲了起来：

她哀伤地眯起双眼，像是下定了决心。

＊

「──在你的话里面，你不存在任何地方。」

不晓得是不是我多心，她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之前那么有精神。

＊

她露出有些寂寥的微笑。

『嗯～这件事跟你讲也无济于事。』

──叮铃铃铃铃。

吱吱吱吱吱吱、吱、吱、吱。

七濑、阳，明日姐。

孤零零的心转动着。

「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我多管闲事。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有事可以告诉我。」

某处燃起迎魂火的烟雾，如一缕缭绕而上的轻丝。

毕竟狡猾的心思，无法成为你的月亮。

「……不知道怎么爱人吗？」

「──沉在弹珠汽水瓶底的弹珠月亮。」

『嗯，我只是在想你有吃饭吗？』

她的语气不像在拒绝我，比较像在说服自己。

因为你觉得要远离他人。

夕湖呢？我想着。

茜红的乡间小路上，暮蝉的幽微鸣叫声陪伴着我们。

那个比我受到更多人喜爱的女孩子。

不管是无聊还是新奇，一天的感觉都很漫长。

『……喂。』

『骗你的，我只是想听听你的声音。』

两人长长的影子在沙沙作响的青田波上摇曳。

不经意间抬起头，云朵轻挂在淡蓝色天空，垂披着暖和的夕阳。

明日姐没有再继续开口，转身背对我走了起来。

因为他人会自然离开你消失。

回到家后，我冲了个澡，换上家居服。

总之，你有找人好好解释过吗？」

因为他人甚至是你憎恨的对象。

「喂？」

「因为在此之前，你一直以来把躲避看成理所当然的行为。

所以说，对不起，朔哥。」

……只有在那个靛蓝的夜空底下，听你倾诉的我能说。

「不用监视我，放心啦。」

「优空……」

『抱歉，我不该用这种说法。』

「我没放在心上。」

『我的意思是，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这样啊。」

『不过听到你的声音后，我的心情比较平静了，可以再聊一下吗？』

「当然可以。」

『谢谢。唔，那么你今天做了什么事？』

「……」

『朔同学？』

我不自觉语塞。

虽然没有做什么亏心事，这是现在可以跟态度不太对劲的优空聊的事情吗？

可是，我又不想说谎。

当我正在思考的时候，手机另一头传来呵呵的笑声。

『你就直接讲吧。大家不可能放着你现在这个样子不理你，这种事我也知道。』

「……妳不会事后攻击我吧？」

『你做了什么事吗？』

「我发誓没有！」

『较紧咧。』（编注：福井腔里面，这句话是「快一点」的意思。）

「这是要我快点讲下去还是快点去死！？」

优空说，像是表示对话到此结束。

如果夕湖站在和我相同的立场。

『……谢谢你，朔同学。』

在与她讲着我平时可以一脸若无其事与之交谈的对话内容时，我之所以感到胸闷，还是起因于夕湖与优空。

「不会，我才该道歉。」

「没事的，没事的。」

『你可以跟我说「没事的」，可是不要问我原因吗？』

接着，我徐徐忆起去外婆家的事，向她说了起来。

「这种说法不会太充满恶意了吗？」

我觉得这样才是正确的做法。

『我……！』

『我说过吧，我是开玩笑的。』

──叮咚叮咚。

回过神时，夕阳已经西斜。

我们讲起似曾相似的做作对话，两个人嗤嗤笑了起来。

或许我比自己想像的还要疲惫。

反正也没办法不去面对任何人，一直逃避下去。

『总之──』

受到自己尚未咀嚼消化过的话语摆布不太好，但就算自己一个人左思右想，肯定也会像直至刚才那样，想不出结论。

那悠哉的声响让脑中浮现不可能会来的人的脸，我抓了抓头。

哎，这样也好。

连明日姐与我同行这件事，我也毫无隐瞒。

当我发觉时，才知道自己在沙发上睡着，就这样睡到了隔天。

「你那是要人扑进你胸口的姿势吗？」

优空听完我的话后，冷漠地回道。

『我希望你不用在意我的想法。

「您要换人吗？」

「千岁……？」

「我会做些让您更加回味无穷的事唷。」

她想表达什么意思？她为什么生气？

『开玩笑的。虽然说你们小时候就认识，这件事我有点吓到了。』

「优空妳有家人满满的爱啊。」

颇为急促的门铃声响起。

七濑歪着头，露出刻意的笑容。

优空把那天那段话的主角（夕湖）换成自己，接着坚定地说了下去：

我正想回问的时候，优空咕哝着说『怎么爱人啊……』像是在喃喃自语。

梦里许多情境轮流转换，余韵尚存。

『唔，我一没去你家煮饭，你就趁机和憧憬的学姐在回忆的地方约会，我们之间是你这么做就算背叛我的关系吗？』

『在这种状况下向我道歉的意义，你最好多思考一下喔？』

不知何时之间，我已经习惯有人来家里了。

我想起优空昨晚才这样叮咛过。

她说着，打断我的话。

我依然没有闹着玩的心情，但是为了这一阵子以来支撑我的人，至少我得献上一点心力。

『啊，最后还有一件事。』

她今天果然有点奇怪。

怎么可能啊。

我暗自松了口气，身体也放松了。

这种时候该对挚友说什么话呢？

「晚安，美少女外送服务♡」

「我会让您有那♡个♡心♡情♡。」

「别在大门前讲这种会招人误解的话啦。」

包括我们在小时候认识，以及两个月前那件事的大致经过。

但愈是思考，答案就愈显模糊，仿佛在拨弄着夏日的海市蜃楼。

＊

我没有希望你这么做。

＊

『再说──』优空又继续说下去：

「抱歉……」

优空咯咯笑着，语气总算开朗了一点。

『我肯定也不知道吧。』

「听我说，优空，我没有背叛妳。」

嘟，她说到一半挂断了电话。

『──喔？』

『在这种状况下向我道歉的意义，你最好多思考一下喔？』

透过大门猫眼确认来者让我感到麻烦，所以我直接开门，结果……

「……没事的，没事的。」

『对不起，我不该又用这么讨厌的说法。』

「那么，晚……」

「真的对不起，我没有那个意思，只是就事实来看，我看起来的确是趁妳不在时对其他女生出手。」

这段话是怎么……

「晚安，优空。」

在过了中午的时间，我慢条斯理地醒来。

「可以的话，能不能换成牛丼或是拉面？」

夕湖想必也是一样。』

那时，优空的声音显然带着烦躁感。

就在我看着无所事事的暑假时光逐渐消逝时……

不过……

「嗨。」

「知道了啦，进来吧。」

神态自若的七濑站在那里。

夕、湖……？

『嗯，谢谢你陪我聊天。』

那样的心情并无虚假，因此或许现在太迟了，我认为最好还是把事情都说出来。

但是她既然要我别问──

所以，我轻轻吸一口气，做出简短的回应：「我会好好想想的。」

老实说，现在的我完全搞不懂。

『你的体贴有时候会在不自觉中伤害别人。』

脚踩不到实地的感觉挥之不去，也不想阅读书本，于是我一边洗衣服、晒棉被，一边在脑里反覆思索明日姐与优空说过的话。

以前我对优空说过，希望可以成为像另一名家人一样的朋友（人）。

「……」

「我说啊，七濑，妳应该明白我现在没有那个心情……」

『拜托不要在这种时候故意转移焦点。』

双脚已踏进玄关的七濑说道：

『朔同学并不是我的男朋友，况且遭到拒绝还找歪理赖着不走的人是我。既然如此，无论你和谁做什么事，你有感到歉疚的必要吗？』

我觉得在这种状况下让七濑进入自己家里，对她们两人过意不去。

经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保持着伸出右手按着门扇的姿势，僵在原地不动。

「应该是此路不通的姿势吧。」

我边说边放下手臂。

七濑今天将T恤扎进短裤里，是一身男孩子气的打扮。

她脱掉凉鞋，熟门熟路地取出室内拖鞋。

她进入房里，将手上的塑胶袋放在厨房的流理台上。

「千岁，你还没吃晚饭吧？」

「怎么，妳真的帮我买了牛丼吗？」

七濑回过头将腰部靠在流理台上，不知为何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顺便问一下，你直到今天都是怎么解决的？」

从话题的流向来想，她是在问我怎么解决三餐吧。

就像我没有对优空隐瞒明日姐的事，我也不打算对七濑隐瞒优空的事。

「从那一天起，这几天优空都来帮我做饭。」

「……果然、啊。」

七濑听了我的话后，小声地呢喃着几个字。

她让从拖鞋伸出一半的两脚脚指互相扭弄，又继续问道：

「今天小内没来吗？」

「是啊，我和她说，希望她与家人在盂兰盆节里好好休息。」

我一说完，七濑的胸口便上下起伏，嘴里发出「嘶──哈──」声。

她紧紧捏住短裤裤管，脸朝着旁边……

七濑大声叫道。

这么做，就没问题了吧。

我想起海人说过的话。

她缓缓地如此说道。

我本来就要像平时一样，道出这般真心的感想。

她发出的声音依然细微得让人听不到。

「为什么妳比起穿泳装更怕穿围裙啊。」

「我正好肚子饿了，谢啦。」

「是不是、不适合我呢……？」

「──这样啊，谢啦！」

「抱歉，妳说什么……？」

「……我来，做给你吃。」

尽可能挑选出不会冒犯到她，而且可以让她安心的话语。

明明已经不痛了，被他揍过的脸颊却感觉在发热。

所以……

不，这样就好。

她像是在勉强自己笑出来似的，以非常开朗的声音说道。

这次七濑找回了自己的风格，脸上浮现挑衅的笑容。

以前七濑来我家时，不是我随便做几道菜，就是她买东西过来吃。

＊

她垂着已经红到耳朵的脸。

至少我知道现在不是适合开玩笑，或是故作形式问东问西的场面。

我刚刚说错了，其实──

既可爱又带着一点性感韵味，穿起来十分适合。

从旁来看，她明明没有半点缺陷。

七濑讲到一半时停了一会儿……

她又缩着身子，没自信地这么说。

……咦，为什么？

七濑讶异地睁大眼睛，在仅仅一瞬间像是要哭出来般紧咬嘴唇。

「喂！」

于是，我终于明白七濑的言行为何很没有她的风格。

我心想，原来七濑也会像这样子迷惘不安。

七濑「哼」了一声，把脸撇向旁边。

「怎么可能会有七濑悠月穿起来不适合的服装呢？」

就在这瞬间。

「我对身材算有自信，所以无所谓。」

我不假思索地回问后，七濑的脸终于朝向我。

我想这样就能把「穿起来很适合」的意思传达出去。

我没有多想，就这样从头打量着她。这时……

或许他说得没错。

「如果我抓住了你的胃，那先说声抱歉啰。」

「……来……你吃。」

她吞吞吐吐一会后就说了声「不对」，接着闭上眼睛，大大地深呼吸……

七濑以右手抓着左手手肘，又别过目光后……

为了筑出一道不让对方踏入自己内心的墙壁。

「我是说……」

但我急忙将这些话吞了下去。

这份悲伤、这份痛苦，是自以为是的思念所化成的。

「想说这样会不会很不像我……」

于是我让两边的嘴角上扬……

我和七濑明明都在笑。

唯一的例外是偶然碰到优空来做菜的那次，我记得她那时感觉也是怪怪的。

「呃，和小内比起来……」

「但这样的穿着，我还没习惯。」

──说真的，平时冷艳的七濑与带着家庭味的围裙造就的反差，让我目眩神迷。

为了让对方在一开始就对我感到幻灭。

我不禁噗嗤一笑。

什么「希望她能打从心里笑开来」。

我却有种犯下大错的感觉。

她从包包里取出折得很整齐的围裙，穿在身上。

可是，七濑已经成了我极为重视、无法以这样的方式处理的人。

脑子里想着说出的话已无法挽回，我紧紧握住拳头。

别再以至今为止的态度，向她随口胡言了吧。

我本来就是为了与女生之间划出界线，才开始语出轻薄。

「因为这不像是会穿着泳衣摆出写真女星姿势的人会说的话。」

我差点就要向背对着我站在厨房的七濑伸出手，说出「慢着」。

「因为泳装就像是内衣的衍生……」

我设法忍住没有完全释放出去的笑意，继续说道：

「不，抱歉抱歉。」

围裙的花样是清爽的蓝色直纹，下䙓像裙子一样轻飘飘的。

『放开我！这家伙、这家伙他……！明明知道夕湖的感情，却摆出一副也不是没有那种意思的态度，在旁边偷偷摸摸跟其他女人──』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微红，嘴唇紧闭。

绀色的系带在腹部上打结垂下，是整体设计中的画龙点睛之处。

让人呼吸困难的悲伤，从胸口窜上了喉头。

七濑将绑在手腕上的发圈以嘴衔住，和在打篮球比赛前一样，灵巧地将头发束成马尾。

什么「要是打从真心夸奖她就好了」。

我说完后，七濑对我投以带着些许不安的目光。

我夸奖她，她向我道谢，明明提出了模范解答。

你就是一直重复干着这样的事，才让夕湖受伤的。

七濑似乎已经不再难为情，也不再过度兴奋，回到了平时的状态。

她洗完米后设定好电锅，接着用锅子煮起热水，并在这段时间开始切高丽菜丝。

只要我不经意地站在附近，她就会以很像在唱戏的声调说：

「万万不可窥视奴家做菜。」

「要是我偷看了，又会如何？」

我心想「妳是在演白鹤报恩哦」，将刚才的那一幕抛开，配合她的调调。

「您将会在沉眠之时，骑着乌龟到龙宫城去。」

「世界观很唐突地混在一块哦。」

「接着您再也无法离开龙宫城，直到死前都会与乙姬（我）一起幸福快乐地生活。」

「喂，不要来这种可怕的绑架监禁结局。」

「可喜……」

「──可贺才怪啦！？」

我们真的回到了一如往常的互动。

一切都不会改变，但相对地一切都不会进展。

仿佛扣错钮扣般的停滞。

我老实地离开厨房，往餐厅的椅子上坐下。

嚓。

感觉七濑已经进入收尾阶段了，我便擦拭餐桌，准备筷子、杯子、麦茶。

让人觉得不用再多加什么。

像是佐上带有时尚感酱料的餐点。

我想要再听得清楚些，便将Tivoli Audio的音量转小。

另外，唯有腌菜的形状是我很少看到的。

经过计算、经过测量、经过规划。

我装作开玩笑似地说道。

「我已经决定不再做那种事了。」

「──这是定食屋吧！」

「好。千岁，在我说可以之前，把眼睛闭起来。」

至于淋了沙拉酱的生菜沙拉，则是高丽菜丝细得让我吓了一跳。

我先喝了一口味噌汤，在好的意义上，味道平凡至极。

这声响非常有七濑的风格。

咚。

我也受到她的影响，「噗哈」一声笑了出来。

七濑发出呵呵笑声，让脸颊放松下来。

仔细地、慎重地、正确地。

不管怎么看都看不腻。

七濑在诡计得逞的表情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嗯，我真的这么想。」

「好喔。」

我试着吃了一片，腌汁温和的味道在口中扩散开来。

「叽」地一声，七濑拉出椅子，坐在我对面。

「…………」

让人觉得如果每天都要喝，就是要这种味道。

有时能够窥见的那张侧脸，就像在比赛中射三分球时那般认真。

「「我开动了。」」

「千岁，你就这样坐着。直到我把菜端过去前，你都不要往我这边看。」

福井的猪排酱汁盖饭比起将酱汁淋在猪排盖饭上，更倾向把猪排沾好酱汁后再放在白饭上，而且好像还会先在白饭上也淋一点酱汁。

我们目光相迎后，她似乎总算想起我的存在，「嘿嘿」笑了两声，搔了搔脸。

既是我不知道，又能突显她的用心独到，但不会过于装模作样──类似这样的料理。

她看向留有用过的盆子与砧板等调理用具的洗碗槽。

「了解。」

七濑开口打断我的话。

这句话应该是在说可以睁开眼睛了吧。

「太好了。还有剩下的，我就拿去放在冰箱啰。」

餐桌上发出排列餐具的咔嚓咔嚓声。

切菜声回响于室内，其节奏有别于这几天所听过的。

我一询问，七濑便以有些不安的声色说道：

老实说，我不太敢吃奶油类的酱料，不知道这方面有没有问题。

「福井县民遇到这种时候，就是要吃猪排盖饭吧？」

我们互看对方的脸，哈哈大笑。

「男孩子都爱吃这个不是吗？」

「托了妳的福，我一点都不无聊。」

我从边角大口咬下去。

我带着一半期待、一半不安的心情缓缓睁眼。

七濑高兴地说道。

七濑合掌于胸前，表示「来吃饭吧」。

除了刚才就闻到的炸物香味，隐约令人感到怀念的酸甜气味也穿过了鼻腔。

围裙上没有一点污垢，这种地方也能突显出她的个性。

接着迅速扒一口饭。

嚓。

「妳刚才认真到要向妳讲话都会令我迟疑。」

菜刀一丝不苟地敲着砧板。

福井县民都很熟悉的猪排酱汁盖饭。

咚。

她为了放松紧张的身躯，伸了个懒腰。

她的表情像是看开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是没错啦。」

之后我拿起碗公，用筷子夹起三片猪排的其中一片。

「对，是在我家腌的。莫非你不喜欢？」

不久，油炸的啪叽啪叽声响起，令人心神舒畅的香味飘出来时，七濑终于松了口气，转过头来。

「实在无法一下子就变得像小内那么厉害呢。」

并排在我眼前的，是生菜沙拉、豆腐裙带菜味噌汤、腌菜，以及……

「我还以为……」

如果自己尝试过就能明白，要切到这样颇有难度。

肚子不禁发出鸣响。

「哎呀。」

我本来以为就算不是法式料理，她还是会端出更有七濑悠月风格的菜色。

「这个很好吃耶。」

「这是，芹菜吗……？」

「真的吗？这在我家算是满固定的菜色。」

我也仿傚她的动作。

「再说。」她继续说道：

感觉她又会端出我从未听闻过的料理。

咚。

「好啦，让客人久等了。小七咖啡店今天的晚餐菜单是？」

做菜的人是七濑。

我照着七濑的吩咐，闭上眼睛。

「你的目光离不开我的背影吗？」

「你以为我会端出法式料理吗？」

咚。

「妳的目光最好也别离开油锅哦。」

「不会，我喜欢沾美乃滋吃。」

「嗯，我的心情完全变得像是在和芦高比赛。」

「味道、如何……？」

「糟糕，我太专心了。」

好像没有用醋，芹菜独特的香气与微微的盐味很适合下饭。

七濑以没有自信的口气如此询问，不过我无暇顾及。

我专注地吃着猪排盖饭，当回过神时，我已经吃掉一片猪排，盛得很多的白饭也少掉了三分之一。

「……这什么啊，有够好吃的！」

我打从心里发出赞叹。

「有抓住你的胃吗？」

七濑应该是在我吃到一半时，就确定答案了吧。

不知何时之间，她的脸上已经浮现气定神闲的表情。

「怎么办，我的胃被妳紧紧抱住了。」

我一说完……

「耶！」

七濑就在我眼前挥拳叫好，仿佛在比赛中零秒出手成功。

「我不是在说客套话，真的就像在欧洲轩吃饭似的。」

像是咖哩，就算同样以市售的咖哩块来煮，不同的人使用的肉、配菜、提味食材都会有所差异，也就是有所谓的「我家的咖哩」。

相同地，在福井也有「我家的猪排盖饭」。

若是要在自己家里做，猪排酱汁盖饭的酱汁一般都是将伍斯特酱、中浓酱、番茄酱、味醂、酱油、砂糖搅拌而成。

这酱汁很难调，在大部分情况下，不是将酱汁调得太浓或太甜，就是比在店家吃的还要油腻。

难度更高的则是猪排的口感。

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意见，不过我坚信欧洲轩那种又薄又酥的猪排最适合猪排酱汁盖饭，在家里炸的炸猪排的厚度总让我觉得不合。

在这一点上，七濑为我做的猪排盖饭，无论是酱汁还是猪排，都难以置信地正中我的喜好。

「这是用什么肉做的啊？」

「……真是太好了。」

七濑像是再也忍不住似地说着「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开始捧腹大笑。

「你这么喜欢吗？」

「嗯。」

「我当然有联络她，但电话与LINE都没有反应，讯息甚至没显示已读。」

「……欸？是还有剩，但你为什么问这个？」

「哦，所以才能做得这么像猪排盖饭上的猪排啊。那酱汁呢？清爽的甜味与酸味调配得很好耶。」

优空采取了那样的行动，她们两人之间大概还很尴尬，但我希望夕湖至少能去依靠其他伙伴们。

「海人有传来连络说，夕湖会和他见面聊天。他说夕湖还很沮丧，但感觉应该是不会做傻事，要我们放心。」

七濑「哼哼」两声，得意地说道。

「当然，这同时也是我们无法让步的美学。因为就是以这样的方式一路生活过来，才会有现在的千岁朔与七濑悠月。」

不过，七濑和我很像。

或许我还抱着些许期待。

「抱歉，问了个讨厌的问题。」

「……那个笨蛋，我可不管了。」

「不，我从没听过。」

正因为她很像我，我才更应该仔细思考。

「在那之后，妳有联络夕湖吗？」

我说完后，七濑像是松了一口气。

然而答覆我的，是带着哀伤的笑容。

「没有，倒是有传LINE给我。」

＊

「如果我还处于能冷静地说出这种话的时期就好了。」

但与此同时，我心想着「为什么？」也是事实。

「我觉得我们这样的人，有过于在意表面形式或行为举止是否周到的倾向。换句话说，就是徒有表面的优美。」

如果夕湖现在还是孤零零地抱着膝盖垂头丧气，那该怎么办──这是我唯一挂心的事。

「阳来过了吗？」

我忽然想起这件事，便问她。

嘴巴不知不觉动了起来。

只要有那个笨蛋看着夕湖。

「怎么会，我松了一口气。有他陪着夕湖，就不会有事了。」

「对我说这种话的人是妳，所以我会老实地听。可以的话，妳能继续说下去吗？」

「妳是说来这里吗？」

偶尔从河边吹来的风，开始带来下个季节的气息。

七濑慌忙说着「等等、等等」补充道：

朋友不理会自己的联络，想必也让七濑感到无力。

「我说七濑，那个……」

说不定就是因为这样，才让我觉得她能回答得出来。

要是一直看着她，我恐怕又会不小心说出多余的话。

尽管还算不上凉爽，但光是站着就会流汗的夜晚似乎已经过去了。

「我们这样的人……现在可以用这样的方式来说吗？」

「妳不知道吗？饕客为了品尝酱汁，都会这么做。」

「有这种吃法吗？」

七濑像叹着短气般，「哈哈」地笑了两声。

七濑看似在观察我的反应，我对她点了点头。

要是没有问就好了，我在一瞬间这么想。

「就只是普通的猪里肌肉。不过一般家庭里不太会有打肉锤，所以秘诀就是买姜汁烧肉用的薄肉片来炸，而不是炸猪排用的肉。」

「──！」

接着她轻声道出不合乎场面的词汇。

她以有些微弱的声音继续说：

七濑的手轻轻地放在我的腰上。

一定有什么意义。

七濑轻轻握住我的T恤的感觉，从背上传了过来。

「第一次亲手做给男孩子吃的料理居然是猪排盖饭定食，很没有七濑悠月的风格吧。」

「你会觉得五味杂陈吗……？」

「酱汁的话，我是试着用苹果汁来提味。」

「是妳的话，在这种时候会怎么做？」

如果我是七濑。

「──既然如此，幸好我有努力做出来。」

「盂兰盆节的这三天都休息。」

我不禁问道。

七濑大概是很在意我对她说的话作何感想吧。

「吃第二碗时，我要将酱汁淋在白饭上吃。」

我发自内心如此说道。

「不是啦，我是说酱汁。」

我慌忙扒起剩下的猪排盖饭。

「但现在我就没办法这么说了。」

只要有海人在。

亲眼看到朋友受伤难过，无法帮上她的忙，甚至不被对方仰赖，肯定也会觉得自己很没用。

她边说，边以带着不安的表情望着我。

「以家里做的猪排盖饭而言，是我至今为此吃过最好吃的。」

我们两人洗完餐具并处理好油后，就拿着宝特瓶装的汽水到阳台去。

「这样啊，是海人。」

我再度低声道出这句话，为了掩饰涌进眼里的感情，望向天空。

「……猪排盖饭。」

最后这句话讲得很小声，我听不清楚。

七濑靠在阳台的扶手上面对着我说：

我明白这是毫无意义的问题。

要说这像不像是七濑会做的事，肯定是不像。

就算是我，也明白这并非莫名其妙的笑话。

「是啊。」

我真是个笨蛋。

「先互相保持距离，让脑袋冷静下来吧？到了第二学期开始时，找个机会再好好地谈一次，然后和好。之后就继续当朋友……」

说不定，七濑会有办法。

「啊，抱歉。炸猪排我只有给你炸三片，给我自己炸两片而已，不够吃吗？」

期待她多少整理好心情后……不，如果还没整理好，就更应该这么做。

我忐忑不安地，道出一直很在意的事。

「嗯？」

「这样也只有三天而已。不愧是将目标放在全国大赛的队伍。」

「如果……」

「好，妳是天才。顺便问一下，还有剩的吗？」

「这么说来……」

我沉默地等待下一句话，七濑便接着说道：

「妳的社团活动如何？」

她吸了一口气，把话接了下去：

她开怀且满足地露出笑容。

我并不会因为这样而对她感到幻灭，而且做出来的盖饭真的很好吃。

「可是呢。」七濑说道：「假设现在要为别人做出一道煞有其事的义大利面。」

她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似的。

「我会希望对方高兴的理由是因为『好吃』，而不是『很有七濑的风格』。我希望尽量让对方吃了之后变得有精神。这正是现在的七濑悠月。」

七濑握紧放开T恤的手……

「──所以，千岁你也别朝着错误的方向固执己见（装模作样）了。」

她朝我的脸颊轻轻打了一下。

只是这么一道短短的讯息，但正因为由七濑的口中说出，正因为这是与自己相似，却又远比自己来得坚强又优美的女孩子的想法。

才能颤动我的心灵，不断回响。

＊

我明明希望比任何人都更理解他。

可是，我却只能说出这样的话……

＊

将七濑送回家后，我一个人走在河畔的路上，塞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瞄了一眼荧幕上的名字后，我毫不犹豫地接起电话。

「喂。」

『喂。』

「我有好好吃饭喔。」

『……呃，啊哈哈。』

打电话过来的人是优空。

『感觉不太好意思呢，这个时间有点晚了。』

「没关系，反正我在走路。」

『在散步吗？』

『这我知道，但我以后不会在你家做猪排盖饭。』

亚十梦咂了一下舌头后说道：

「呃，我，还是个小鬼头，所以在这种时候，一点都不晓得该怎么办。」

「哪里普通了啊！」

『不过我必须斥责的对象有两个人。所以……』

『明明会大摇大摆地踏进别人的内心，说着些臭屁的话，却一点都没有顾及你自己呢。』

我像往常一样，向优空报告直至刚才发生过的事。

「──我才想问咧，蠢蛋！！！！！！」

接着，盂兰盆节的最后一天来到了。

「谢啦，妳有这个心，我就很高兴了。要进来喝杯茶吗？」

就为了让我打起精神，而去找这么麻烦的家伙……

「是吗？我只是用很普通的方式拜托他，他就来了啊。对吧，上村？」

「………………………………」

我自然而然地能想像到当时的光景，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会好好说明，别露出想要掐我脖子的声音好吗？」

『哼。』

在暑气开始稍微散去的下午四点左右，门铃声又响了。

亚十梦套上棒球手套站了起来，将球「啪」一声塞进手套里。

「这样啊，晚安。」

「气死我了。朔同学我有点生气啰。」

本来稍微低着头，思考着要说什么的阳抬起脸来。

「到头来我能做的，就只有与你一起活动身体，让你舒畅一点。但对象若是我，你也只能随便玩玩。」

『嗯，晚安。』

「为什么啊？」

「这我也想过了。我一直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打起精神来，像是一起去吃些美食，听你讲话；或是带你去购物；不然来写个信什么的。可是我一下觉得这些不像是我会做的事，一下又觉得做起来一定会很不顺利……」

优空便以沉稳的声色这般说道。

感觉最近的优空有点孩子气。

「……………………」

「……」

我和阳，以及亚十梦移动至东公园，开始拉筋。

阳打断我的话。

＊

『哼嗯？』

「我不晓得这个矮冬瓜是向谁打听到的，她居然跑去我自主练习的公园埋伏。讲着什么『有打击的对手更能燃起斗志吧？』、『果然还是得透过比赛形式训练，不然球感会变迟钝呢。』、『我请你吃8号』，有够吵的。」

「我把能当你对手的家伙带过来了！！」

「我说！」

『喔？』

阳也发出「啊哈哈」的笑声，搔了搔脸。

我打完招呼后……

「要是我顾虑到妳的感受而说谎，妳肯定也会生气吧。」

「不，没那回……」

她又摇了摇头。

「你暑假一人个人过会寂寞的话，就联络我嘛。」

我也拿起木制球棒站起来。

我带着半分歉意与半分谢意，回答她：

「是因为青海一直在我身旁啰哩叭嗦的，让我都想把球朝你那张衰小脸用力扔过去了。」

「话说回来，真亏妳能拉他过来。」

至少，我希望夕湖与优空能再度站在一起。

经过这段对话，我们终于轻声笑了出来。

『若要说有没有生气，我一直都在生气。』

「不，我刚送七濑回家。」

「欸，妳果然在生气对吧！？」

「我不是在和妳的料理作比较喔。说到底，妳以前也没做过猪排盖饭。」

「那么，要来投接球吗？」

「毫无疑问是人间极品。」

用指尖转着球玩的亚十梦说：

『朔同学你啊。』

阳再度低下头。

阳咧嘴一笑，回答我说：

我扬起嘴角，「嘿」了一声。

『这是两码子事。』

＊

「嗯？」

阳摇了摇头。

「所以！」

亚十梦不假思索地吐嘈，将话接了下去：

两人感情融洽，有说有笑。

这么说来，我是不知道亚十梦去哪弄来的，他还很细心地准备好头盔和一整箱的球。

「…………」

「我杀了你喔！！」

我苦笑着说道。

于是亚十梦终究拗不过阳，还是过来了是吧？

是可以用「很像阳会做的事」一句话来打发，但这实在太超乎我的想像了。

「亚十梦同学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唷。」

『悠月的猪排盖饭那么好吃啊。』

光是这句话，就可以明白她为我烦恼过许多事情。

可能是由于她接在明日姐与七濑之后来找我，很不可思议地，我已经不太讶异了。

我一开门，便看到运动风格打扮的阳站在外面。

她说到一半时……

她将手伸向门的死角方向，抓住某个东西拉了过来。

大致上说完后，优空发出有点不满的声音。

『谢谢你，我今天没事了。』

「到了最后，她还说出『你也是千岁的搭挡吧？』、『我想让他提振起精神』这种话。」

「优空……」

「哈，我才没事要找因为恋爱琐事搞到哭哭啼啼闹别扭的家伙呢。」

她肯定和我一样，想着夕湖的事，几乎要被不安压垮。

「什么嘛，亚十梦你又在耍傲娇啊？」

「你那只没路用的手臂是痊愈了没啊？」

「你要试试看吗？不过你那种鸟毛球连帮我复健都没办法就是了。」

我们互相打着嘴炮，各自站上了投手丘与打击区。

亚十梦「涮、涮」地整着脚下的土。

「妈妈给你的红包钱有没有存下来啊？木棒撑不了多久就会断掉啰。」

我也用脚「沙、沙」地整理立足处。

「要保险的话，去保你的自尊心吧。」

「阳！」

「青海！」

「来啦来啦来啦来啦，这样才对嘛！」

阳似乎听到自己的名字被叫到就知道要做什么，很高兴地跑到外野去了。

我一如既往地做好准备动作，举起球棒。

「……呐，亚十梦，甲子园现在想必是热闹滚滚吧。」

亚十梦摆出挥臂式的投球姿势。

「哼，和我没关系。」

──飕。

仿佛能将感伤情绪拦腰打断的直球，以我擅长的球路（内角偏低）飞了过来。

＊

约两小时后。

往事重演，我们所有人躺平在投手丘附近。

虽说如此，这次并非像之前那样赶着在大赛前恢复球感。

亚十梦无视阳的动摇，把想说的话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阳用指尖拨弄操场上的泥土，同时说道：

这并非客套话，而是我打从心底说出的真心话。

身旁的阳也捧腹大笑。

幸好妳似乎也是个唯独体力多到有剩的家伙。」

「真的，很抱歉。到头来，我只想得到这种大老粗的方法。」

阳一定是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拚命拜托他吧。

「在闷闷不乐的时候，最好的方法果然还是活动身体呢。」

「怎样啦。」

「妳在说什么啊，我跟妳是同类。我现在的感觉是这一周以来最为舒畅的。」

「不过，妳带亚十梦过来实在挺好笑的。」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

「哇。」

就在我们聊天时，冰冷的水滴打在脸颊上。

「像妳这样的家伙，要好好地往上爬。」

不过阳担心着我，比任何事情都要让我来得开心。

在冰冷的雨水之中，还在发烫的彼此体温令人感到舒适。

「嗯啥！？」

她将背部靠在我的背上。

「有什么关系。」

「……那也不错。」

亚十梦以一副很受不了的样子接着说：

虽然方法与优空、七濑与明日姐截然相异。

「那时会想着『反正放晴后，衣服马上就干了』。」

「青海，妳今后真的打算以那样的身高继续打篮球吗？」

「……」

我心想着「随便它了」，躺到阳的身边。

「小时候。」阳说道：「明明不会去想东想西，可以像现在这样天真无邪地玩闹。」

我无来由地感到好笑，大声笑了出来。

「我可没有哭哦！」

「咦……？」

啪啪。亚十梦拍掉尘土，站了起来。

抬头望向天空，才发现不知不觉间，漆黑的乌云靠了过来。

我将球棒与球箱移至雨淋不到的地方避难。

「如果我说是的话，又怎样？」

「吵死了，去死。」

我说完后，阳终于把脸向着我，咧起嘴角笑了开来。

「……哼，每个家伙都一样。」

天然的洒水器冲洗着曝晒于夏日烈阳之下的尘土与沥青。

「我说你啊。」

操场上积出了几处大水洼，泛起片片涟漪。

那个性格乖僻的家伙可不是三两下就请得动的。

阳舒畅地说道：

我抓了抓脸，心想「这样啊」。

「谢啦，阳。」

阳打断我的话，整个人躺倒在地上。

「可惜，我今天穿的是运动胸罩。」

「因为，我觉得若不是能让你拿出全力的对手，就没有意义了。」

滴答滴答，哗啦哗啦，雨势转眼间就增强了。

啪啪啪啪，雨粒打在眼睑、嘴唇与脸颊上。

不一会雨水倾注而下，就像霰似的。

「真是的，把我牵连进一场闹剧。」

──滴、滴、滴。

「…………」

「那叫做灰烬啦。」

阳慌忙仰起身体。

从途中开始，一下子是阳跑到打击区让我教她基本动作，一下子由亚十梦持球棒而我站到投手丘上，玩得还满快乐的。

这家伙实在是喔。

「那还用说！」

「呜呜……」

「你说什么──！！」

「……等你下定决心了，再通知我一声吧。」

「小时候看到下雨不是会很兴奋吗？」

她的模样惹人发噱，我不禁噗嗤一笑。

「如果你喜欢那个笨蛋到了会流着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程度，就快点推倒他吧。

「我明白了，所以妳就别用那种不像是少女的说法来掩饰好吗？」

「否则就会变得像那边那个烧完的残渣一样。」

「不要突然娇起来啦。」

从那一天以来，我一直心烦意乱，就像是不断朝着死路冲撞似的，所以现在感到脑袋得以久违地放空。

「妳很了解我呢。」

「呵呵，啊哈哈哈哈。」

留下来的我们之间，飘过了微妙的沉默。

阳缓缓仰起身子。

我本来以为是汗水从自己的头发上滴下来。

朦胧之中，传来雨的气味。

她看着我，不知为何有些寂寥地眯细眼睛。

「啊哈，我们是在搞什么啊。」

「真是的，又被淋湿到内衣透出来的话，我可不管啰。」

「是午后雷阵雨吧。阳，快点撤收……」

「我是流汗会流得像瀑布一样多的体质啦！」

「吵死了啦，小矮子。」

我一说完，阳就难为情地把将脸背向我。

「喔、嗯。」

阳突然叫道。

「为什么？我说过要请你，你也一起来吃8号吧。」

「因为我经常都在看着大爷你嘛！」

「你在说什么啊，你还不是打到一半时，眼睛都亮起来了。」

亚十梦受不了地笑道：

「这个很痛耶。」

「再见啦，给你们两个善后。」

「……是啊。」

「真是嘴硬。」亚十梦继续说：「你还是学不乖，一直在挥棒对吧？没想过到了大学重新练起吗？」

我「唷」一声，以手撑起上半身。

「真令人怀念。棒球社在练习时，本来很懒散的家伙看到下雨也会突然变得有精神。妳知道吗？在这种大雨之中用力滑垒的话，可以滑到十公尺远喔。」

「……嗯？」

「不要摆出想试试看的表情啦。我那时候把练习衣弄得都是泥巴，回到家被狠狠骂了一顿。」

于是我们又笑了起来。

「欸，千岁。」

「什么事，阳？」

「我在恋爱与友情方面的经验，没有丰富到可以给人建议的程度。」

「嗯。」

「我只说一句话。」

阳让身体重量放在我的背上。

「偶尔可以倚靠别人喔。」

「不管是夕湖、悠月、小内、海人、水篠、山崎──」她接了这句话后说：

「──在产生男女感情之前，不都是重要的伙伴吗？」

就像从乌云里探出脸的太阳般，她爽朗地说道。

「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强项与弱项。

肯定都同时抱持着美丽的心灵与污秽的心灵。

所以你不需要一个人背负起一切。」

她轻轻撞了我的后脑勺。

「所谓的伙伴（团队），不就是这样吗？」

正因为阳背负着一支团队。

『是没有错，不过我是觉得她很了解你。』

「姑且问一下，明天之后要怎么办？」

爸爸和妈妈都还在工作，不在家里。

「妳每天都打电话给我，但妳自己过得好吗？和家人共享天伦之乐有让妳放松一点吗？」

『有没有变得像去年那样？』

身体被舒适的疲劳感包覆，甚至感觉到一直紧黏在胸口深处的沉淀物稍微被清洗掉了。

像湖泊般的水洼将日落景象吸了进去，映照出月亮。

『那么，你和小阳过得如何？』

『呵呵，开玩笑的。不过我还是会去。』

「也是，听妳这么一说，我最近也是差不多。」

『……总感觉动手做事比较静得下心。』

我不假思索地站起来，把手掌放到眼睛上方，眯细了眼。

这句直截了当的话语，有着确实的份量。

「那是我要说的话。」

＊

「今天的晚餐是和阳去8号吃饭。为了不被优空妳骂，我很罕见地点了蔬菜浓味拉面。」

从被朔甩了的那一天起。

＊

『朔同学。』

「妳饶了我吧。」

「亏她想得到这么惊人的主意。」

整理好仪容的我──柊夕湖为了小心起见，照镜子检视过后，走到了一楼。

──叮咚。

被淋得湿透的树木从绿叶滴下阵阵细雨，隐然划出两道缥渺的彩虹。

这句话，凛然地回响于我的耳里。

『好的，明天见。』

瞧，果然如此。

「那就明天见。」

我稍微冷静下来后，则是在大门前待几分钟。

「咦，这个不好吃吗！？」

她几乎单方面地挂断了电话。

『哦～得到了西野学姐、悠月和小阳的鼓励，就不要我了是吧。』

「是啊，我果然还是喜欢棒球。」

「盂兰盆节要结束了呢。」

『真不愧是小阳呢。』

正因为她是与我一起战斗过来的搭挡。

从盂兰盆节的前几天开始，我终于可以走出门，走到与朔顺道绕过的公园。

我打开玄关的大门后。

我明白的，阳。

『…………』

『嗯，只剩下一点。』

「我想妳应该明白，妳可以不用勉强自己。」

「我是喜欢啦，可是我觉得不应该每次都买这个给女孩子当慰劳品。」

今天门铃也响了。

背上的暖意消失，阳站了起来。

『嗯，要结束了。』

「我是觉得自己变得成熟一点了，但应该不是吧。因为如果没有好好过活，会让妳和大家担心。」

至少我还明白，不能就这样让夏日结束。

除了由于社团的比赛与练习而晚归的日子以及盂兰盆节之外，海人几乎每天都会像现在这样来我家。

正因为她跨越了队友之间的冲突。

我洗完澡、吹干头发时，仿佛计算好似地，手机响了起来。

当我发觉时，雨已经停了，西方的天空被夕阳照得火红。

『我不会放手的。』

「……很痛耶，笨蛋。」

一开始只有透过大门对讲机讲一两句话。

「嗯？」

『我还是会去你家，帮你做饭。』

不会放手。

「天气很热，我就买了冰品。要不要去公园吃？」

这是我们两人一起抵达的崭新夏日。

阳虽然不停地说「我只能做到这样」，但她硬将我拉出来的效果非常显著。

「暑假也只剩下一点。」

「优空？」

盂兰盆节过后的隔天傍晚。

『呵呵，谢谢。』

「是这样哦！？」

『嗯！』

＊

「真是的，海人你这一周买了几次冰品啊？而且每次都买巧克力雪派。」

「咦……」

海人将便利商店的袋子举在胸前。

『晚安。』

「晚安，优空。」

阳把亚十梦带来，似乎也让优空吃了一惊。

「振作一点啦，老大！」

『嗯，我知道。』

我将今天发生的事告诉优空。

「哦。」

『嗯。就做饭、洗衣服、打扫，还有……』

「……知道了，我会等妳来。」

接着她「啪」地一声，用力地拍了我的背。

「妳根本没休息到吧？」

「唷！」

『好乖好乖。』

我回到家，将沾满泥巴的运动服随便手洗一下后塞进洗衣篮，然后悠闲地泡澡。

我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待在你的身边。

我不禁轻声笑了出来。

海人在没有直接与我见面时，也不会只用LINE或电话应付。

纵使是透过对讲机，他也一定会到我家来走一趟。

妈妈在家时，曾向海人说过好几次「海人同学要不要进来坐坐？」，但他都说着「不，不用了」而拒绝。

悠月、阳、和希、健太，以及──────

虽然大家都一直联络我，但我无法原谅糟蹋掉快乐暑假的自己。破坏了重要的人际关系使我感到痛苦，伤害了自己最喜欢的人们更是让我悲伤得无以复加。

胆小的我将大家的联络全部装作没看见。

我不晓得该说什么才好，不晓得该如何道歉才好，不晓得还能不能与他们当朋友。

所以，昨天也是，到头来我还是半途而废地逃走……

明明如此，但为什么？

唯独海人，我可以向他诉苦。

我觉得即使表现出自己没用的一面，他也会接受。

就算我找借口，就算我迁怒他，他也只是「嘿嘿」地笑着。

感觉他能原谅我的所有一切。

我们两人走进渲染上许多回忆的公园，一起坐在长椅上。

一开始来到这里时，海人毫无恶意地说：「在那个楼梯坐坐，感觉好像不错！？」

可是那里是我与朔聊天时的固定位置，我察觉后就回答：「到那个不会照到太阳的长椅坐就好了吧？」

海人搔着脸说「也好～」，好像一点疑问都没有。

我讨厌这样的自己。

无止尽地依赖着主动靠近的温柔，心里的某处却一直在追寻着朔的面容。

如果是朔，就会对我这么说。

我不知该说什么，便啃起冰品。

他笑了「哈哈」两声，以有些怀念的口气继续说下去：

「然后，妳说着『要这样打啦』，帮我打好了领带。」

「那是什么意思……」

「他还说，『不要把你自行放弃的原因推到别人身上』。」

回想起来，这一年半里，我理所当然般地待在朔的身边。

欸，朔，你觉得我这个妆怎么样？

「夕湖妳呢？还没有和大家联络吗？」

于是在我们都吃完冰品时，海人又开口道：

「就算第二学期开始，我们能和好如初，也没办法像之前那样了吧。总不能在大家都知道我被朔甩了的情况下，边叫着『朔──！』边跑向他身边。因为朔的心里已经有别的女生，那说不定是……」

「啊～啊。就只有我一个人失恋了。」

但实际失去之时，世界一下子就变成了黑白色，快到令人讶异。

看向映照在镜子里的自己时──

我手停下动作，看向身旁。

海人已经吃掉了冰品的一半。

──一点都不感到心动。

即使打开妈妈新买给我的保养品。

「『喂，你们笑他也太过分了吧！？人家还不习惯，又有什么办法！』

其实，只要能这样想着就好了。

到了学校就第一个冲到他身边，午休时一起吃饭，放学后常常让他送我回家，假日里硬把他拉出来约会。

海人边拉着T恤的领口边说：

我撕开包装，咬下巧克力雪派右上角的一块。

我想海人他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然后，我跟和希吵架了。」

「到头来，自从那次之后，我就再也没连络过他了。和希对我说『你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又说『我不会断言说朔是对的，但至少海人你这样不对』。」

我紧紧捏住裙子的下䙓。

「那个时候，夕湖妳呢。」

「我说啊，妳还记得上次我从Lpa送妳回家时问妳的事情吗？」

欸，朔，天气超好的，我们去约会吧？

「海人你只是为了我而生气的吧，虽然你做的事情鲁莽了些，但责任还是在我身上。」

「为什么！？」

「对对对。」

妳在大家面前这么说。」

我想要转换气氛，尽可能以悠哉的口气讲道：

「好冰……」

「就是说啊！像是在比赛前，我也是紧张到身体变得很僵硬。」

「理所当然地，领带一下是前端弯到奇怪的方向，一下分叉，一下又歪歪扭扭的，系得乱七八糟。再加上我块头大，比较醒目不是吗？在排队时，我察觉到旁边的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甚至还有人大剌剌地对我比手划脚，我心里就想着『开学第一天就搞砸啦～』。」

「……嗯，几乎没有。」

「我们学校的男生制服不是要打领带吗？」

「……这种事情，我也知道啊。我做了对不起朔的事。」

如果是朔、如果是朔──

接着他露出失落的表情，搔了搔脸。

海人「唉」地一声，大大地叹气。

「──才没那回事。」

接着海人露出牙齿笑了一笑。

我完全想不到那时发生过什么事，之前问了海人，他也不告诉我。

「我的确做了坏事喔。如果我没有在大家面前告白，暑假剩下的日子也能快乐地度过。我一个人冲动行事，破坏了重要的人际关系。」

我想像海人当时的状况，轻声笑了出来。

「悠月、阳、和希与健太都很担心妳呢，我姑且是有通知过他们『夕湖没事』就是了。」

我不晓得有多么珍惜这样普普通通的每一天。

我不懂海人的话中的含意看向身旁，便瞧见他哀伤地笑着。

我不禁叫道，海人便回以难为情的笑声。

欸，朔，我会努力变得更可爱的。

以及古早风味的香草冰淇淋。

如果是朔，就会对我这么做。

最近吃妈妈做的饭时都尝不出味道，但不知为何，唯独海人买给我的这个冰品能确实尝到甜味。

即使试着喷上喜欢的香水。

「不，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即使早上睡醒时，夏日的天空一片晴朗。

「来，夕湖。」

海人有些生气地说道。

「该怎么说呢。妳又没有做什么坏事，没必要连朋友都断绝联系吧？」

「……呃，是入学典礼的事吗？」

海人柔和地弯下眼角。

欸，朔，这味道很好闻对不对？

在我不知不觉又开始迁思回虑时，海人把冰品递给了我。

「谢谢你，海人。」

「妳要这样说的话，我也跟妳同罪。我揍了朔，让气氛变得更差。」

「我在国中时是穿立领制服，完全不知道怎么打领带。我这个人当然也不会事先练习，想说请爸妈帮我弄就好了。」

「他对我说『你要当个小鬼头当到什么时候』，我就火大起来。」

「咦……？」

不该再一直依赖着他了吧。

我的记忆也慢慢回来了。

「咦……？」

「很像是你会做的事呢。你给人的感觉很粗神经，却意外纤细。」

「至少我认为，不是只有妳一个人而已。」

我勉强笑出「嘿嘿」两声。

突然提及的名字，让我无视于对话内容，身体震了一下。

啊，没错，的确有这么一回事。

就在我想问为什么时，海人先将话接了下去：

「──唔。」

「他是在说朔的事情啦，叫我差不多该冷静下来了。」

我心想「这三人组感情真好」，顿时有点伤心起来。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我就能反驳和希了吧……」

明明已经察觉了，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明白了。

「昨天啊。」海人低声说道：「和希和健太来过我家。」

「可是，我在入学典礼前一天紧张得睡不好，结果睡过头，把领带塞在口袋里就冲到学校了。」

酥酥的饼皮，脆脆的巧克力。

当时的记忆，终于鲜明地复甦了。

光是如此，就很幸福了说。

「然后啊。」海人接着说：「在班上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也没有时间套交情，就到了入学典礼开始的时间。无可奈何之下，我只好自己把领带随便系一系就到体育馆去。」

「什么嘛，入学典礼的事是指这个哦！？海人你个子很高，很难帮你打领带呢～」

一会儿后，海人害臊地垂下目光。

「妳还说『我想穿得时髦，把学生手册的校规部分熟读过了，上面没有写到必须随时系着领带喔？在这种比较正式的场合上就没办法了，由我来帮你系。如果你很不会系，平时别系领带也无所谓吧？』。」

「有说过有说过！从隔天起，你就没系过领带了呢。」

谈到怀念的话题，让我不禁兴奋起来。

这件事让我对海人产生了亲近感……也开始与朔、和希交谈起来。

「在那个时候──」海人若无其事般地向我告知：

「──我就喜欢上夕湖了。」

「咦…………？」

你刚刚说了什么？

「我这个人有够单纯对吧。不过，夕湖妳乍看之下就像是个偶像，给人一种很高不可攀的感觉，却不在意周围的目光，袒护才第一次见面的我。那时我想着『她真是个好女孩』。」

等一下啦，海人。

「我觉得找到了自己的真命天女，很积极地去向妳攀谈。我想说也介绍朔与和希给妳，先从朋友当起。」

你到底、在说、什么……？

「现在回想起来，那说不定是个失败的举动呢～妳想一下，一开始我和妳还有点距离，应该说我弄得像是把妳招来我的朋友圈，才会有种不太自在的感觉。我虽然和妳有了交情，但这交情就和班上的其他同学差不多，对妳而言并非特别……」

我只能默默地听下去。

「可是，却发生了班会那件事！！那时朔不是和妳吵起来了吗？我心想着大事不妙。老实说，当时我认识朔也才几天，若要问我想站在谁那边的话，自然是站在妳那边。我想着『友情这么快就要结束啦～』。」

「不过──」海人抬头看向天空。

「从那一天起，妳开始会对他直呼其名。

以开怀的笑容叫着他的名字。

是个多么温柔、多么温暖的人。

拚命地安慰被朔甩了的我吗？

你说的根本和做的不一样嘛。

「──我喜欢妳。选我不行吗？」

我不致于完全无法反应，但实在难以正常互动。

因为我公开宣言我喜欢朔？

一经察觉后，与海人度过的时光、他对我讲过的话、对我伸出援手的温柔，就像快转似地在脑里流过。

他总是露出一副什么也不知道，无忧无虑的表情。

他把话说明白后，我终于也理解了。

「不是还发生过其他许多事情吗？像是小内加入我们的时候、健太的事情、还有悠月、阳。每经过一次事件，都让我觉得『啊～身为男人，我实在比不过这家伙啊』，觉得难怪妳会喜欢上他。于是我就死了心，自行认输了。」

为什么？

为了……我？

朔来问我阳的喜好。

我受海人影响，也抬起腰来与他互看。

与平时看着朔的时候相较，视线还要再高一点。

「现在回想起来，其实就只是三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罢了。」海人望向远方道：

『──正因为是重要的朋友，就算得要硬是介入他们两个之间，我也会分出胜负。』

因为他察觉到我在迷惘？

当我烦恼时，他会与我一起认真思考。

「啊～啊，如果朔真的是个乱玩女人的渣男就好了。若是那样的话，我就可以想着『就算要狠狠扁他一顿，也要把妳从他身边抢过来』。」

如果……

这……

至今为止，我到底对眼前的男生，谈过多少次自己喜欢的男生？

感觉好痛苦、好悲伤、好无奈，胸口快要被罪恶感压垮了。

「海人……」

朔他啊，如果是朔，要是朔在的话──

不断露出没有让其他人看过的表情。」

海人面对伤心失落的我，一次也没有做过趁隙而入的事。

「然而，那个家伙却是个好人。在篮球社里，我一年级就参加比赛，有段时期被三年级的学长疏远，让我真的很沮丧。朔知道这件事后，向我说『用实力让他们闭嘴』，在他自己的练习结束后还陪我训练。在过程中，和希也来凑了一脚。大家或多或少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都支持着我……」

和他谈到感情的问题时──

然而，海人却一直压抑着自己的感情，对我露出笑容吗？

「咕唰」一声，他握紧了冰品的空袋。

「在不知不觉之中，将自己的窝囊推到朔身上了。」

还为我声援吗？

海人像是看开了什么，露齿一笑。

……海人喜欢我。

「所以，我希望至少能让妳幸福的人是那个家伙。若是如此，我就能接受，我抽身而退也有了意义。就这样……」

我的眼光果然没错。

朔来找我谈悠月的事。

这样啊，连这种地方也……

朔开心地向我说着西野学姐的事。

「海人……」

立场若是转换过来，立刻就能明白我做的是多么过分的事。

朔会中意哪一种呢？

在这约一周的时间里。

当我沮丧时，他会打从真心激励我。

他这么说过，还激励了我。

至今为止，我到底对眼前的男生，做过多少残酷的事？

每一次，海人都是咧嘴笑着，听着我说的话。

根本没有介入我们之间，分出胜负嘛。

我觉得如果成为海人的女朋友，就不会有任何不安，每天都能打从心底倾诉爱意，欢笑度日。

莫非那也是……

不久前他也说过，想要专心在社团活动上。

至今为止，我完全没察觉这样的迹象。

你到底……

朔会喜欢吗？

海人搔了搔脸颊，咧嘴一笑。

他脸上是温柔的表情。

不让我察觉到他的内心，一直一直一直……

就像是要说「拜拜」似的……

我还没好好消化过他所说的事。

海人站了起来，看着我。

就只是陪在我身边，不断对我说「没事啦」、「不会这样就结束的」、「说不定还有机会啊」。

如果我现在答应他。

一开始或许还会受到一些失恋的影响，但这个人会慢慢抚平我的伤口，也许未来有一天能以更多幸福的回忆覆盖掉失恋的伤痛。

也许他能让我忘掉朔。

可是，然而，果然还是，无论如何。

不知何时之间，我的眼里已有许多泪水在打转……

「……起，对不起，海人。」

我握紧了海人的T恤。

「如果不是朔，我就不行。」

即使知道不可以这么做，我还是禁不住将脸埋进他那大大的胸膛里。

「对不起，我忘记了对你而言很重要的往事。

对不起，我没能察觉到你的心意。

对不起，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伤害过你好多次。」

我喜欢你，海人，很喜欢你。

无论是蠢蠢的地方、可怜兮兮的表情、偶尔会显露男子气概的地方、正如其名像大海一样宽阔的心，以及温柔之处，我都喜欢。

会想要一直与你在一起。

可是──

我对于海人的喜欢，与对于朔的喜欢之间，有着一条无法埋平的鸿沟。

就算之后花再多时间。

我对于海人的喜欢，也肯定不会变成对于朔的喜欢。

对不起、对不起。

「健太你在干嘛，你也进来啊。」

「哼嗯。你都甩了夕湖，身分还真是尊贵啊。」

「哦，如果只是这样，我想我应该能给您建议。」

我回答完，也向僵在大门外畏畏缩缩的健太叫道：

健太则是选择坐在和希的旁边。

「是啊，你也可以来玩，不用想太多。像和希或海……那个家伙都不会先联络一声，就突然跑过来。」

「没必要拒绝吧，你又不是做了什么坏事。」

盂兰盆节过了几天后的傍晚。

和希一派轻松地说道。

会感到尴尬的，不是只有妳一个人。」

「晚、晚安。」

以完全无异于往常的声音这般说道。

我们三人一起去麦当劳都去到烦了，不知不觉间记住了彼此固定吃的品项。

优空说过有事不能来，所以来者不是七濑就是阳，或者是……

「我不打算找借口。只要我真的想拒绝还是可以拒绝，但到头来，我仍旧仰赖着优空的温柔。」

「自从那一天起，你是怎么过的？」

「我帮你买了大麦克套餐外加单点照烧汉堡，饮料是葡萄芬达；我还是多少设想到饮食均衡，帮你加了个沙拉。麦克鸡块我买了大份的，就大家自己拿来吃吧。」

于是，我在海人的胸口里号啕大哭。

「啊，对了对了，你对电脑很熟吗？」

＊

明明希望他能常保笑容。

「唔，海人、海人、海人──」

站在那里的是和希与健太。

走到餐桌旁，将买来的东西放下来的和希这般说道。

健太是吃麦香鸡套餐，饮料是可乐。

「好啦好啦，先坐下来吧，朔。」

旁边的健太肩膀抖了一下。

我们各自说了声「我开动了」，便啃起汉堡。

一瞬之间，我不晓得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就如我想的，和希像是看准了适当的时机，主动说道：

「那个，呃，我还不习惯进入男生（朋友）家里。」

优空平时就说过会来我家做饭，所以和希会讲到她的名字，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喔，谢啦。」

「我想也是，早就知道啦！」

「不过，看来是我杞人忧天了。」

「嗯，说得也是。」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话说回来，这里没有电视也没有电脑呢。」

「我在考虑买台电脑，可是到了100满伏特却有看没有懂。」

健太不晓得是否察觉了这点，他改变了话题：

仔细一看，他的手是停住的，根本没有在吃餐点。

「那么……」

「咦……」

这么说来，和希是来过好几次了，但健太是第一次来。

「你们……」

明明他一直支持着我。

──叮咚。

海人让双手维持下垂……

朔当时的心情也是这样的。

「这样一来，我也和妳一样，都是被伙伴甩过的伙伴了。

「虽然听说过了，不过神您真的是一个人住呢。」

海人以和平时一样可怜兮兮的表情，害臊地笑道。

「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来个人、来个人，让他──

我讲到海人的名字时迟疑了一下，反而显得不自然。

我瞄了一眼和希的脸。

「怎么过……」

明明很喜欢他，明明很重视他。

啊啊，这样啊。

他很好奇地四处张望屋内。

「没有熟到能在真的很熟的人面前班门弄斧的程度，不过多少懂。」

健太就算了，但这家伙会在这种时候过来，想必并非只是来玩的。

「我差不多开始担心你会不会孤独死了。」

我知道和希本来就是这样的人，并没有特别惊讶。

就在我和健太交谈时……

说真的，我不太想继续讲这个话题。

除了沙拉之外，这是我经常点的套餐组合。

「不要露出噁心的反应啦。」

和希是培根莴苣堡套餐外加单点麦香鱼，饮料是冰咖啡；那个家伙（海人）是大麦克套餐再单点两个吉事汉堡，饮料是可乐。包含我在内，所有人都会拿沾薯条用的番茄酱。

我走到和希的对面坐下。

「嗯，是啊。」

「不过呢……」

我说完后，他终于怯生生地脱下鞋子。

「我们买了麦当劳，大家一起吃吧。」

他朝我的脸瞄了一眼后，熟稔地脱掉鞋子。

我•千岁朔打开门后……

「那么，下次你可以陪我去看吗？」

我不禁抬起脸……

「唷。」

「你看起来不像是终日以泪洗面，搞得自己很憔悴。是小内吗？」

短暂的门铃声响起。

「小内意外是我们这一群里最冷静的人呢。」

明明希望他能得到幸福。

和希话中带刺。

因为再讲下去，就会提到我不想说的事。

「那么，其他人呢？」

和希没有别过目光，对我问道。

他应该是察觉到了吧。

我不想对他说谎。

可是，我害怕面对他。

无论如何，和希都不是能随便敷衍过去的对象。

「我和西野学姐去了外婆家；阳带了亚十梦来，我们三个人一起玩过棒球。」

「还有呢？」

看来和希无意放过我。

「……七濑来我家，为我做了晚饭。」

「……嘿？」

「嘎沙」一声，健太伸手拿麦克鸡块时、没有拿好，掉了下去。

「呃，不好意思。」

我与和希都没有理会健太，继续对话。

「那么，她给你做了什么菜？」

「猪排盖饭，很不像她的风格对吧。」

「唔，这就有点难以想像了。」

「抱歉。」

「你没道理要向我道歉。」

我短短地回道。

「若是如此，不就和我待过的、徒有表面的团体相同了吗？神你们不是那样的吧？就只是彼此都很理解、信任对方，才因此而动弹不得不是吗？」

我在回答他时，留意让自己尽可能不要使用尖锐的说法。

「这样啊。」

「这样啊。哎，总而言之，就是错都在我身上。」

一直沉默不语的健太开口了。

若是如此，对着犯错的您指出错误，就是成长的证明对吧？」

「哎，这倒是没办法。这种话要由对方说出来才能被认可，至少不是你可以讲出的话。」

「啥？为什么啊？」

从那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思考，前进一步后又止步，不断反覆做着这样的事。

「只能等待对方走过来是吗？感觉真逊。」

和希的脸上露出有些寂寥的笑容。

「喀哒」一声，他撞倒椅子站了起来。

没有接受夕湖心意的我没有选择。

欸，神，这是我的非现充成功物语对吧？

健太以悲痛的声音说道。

「所以说……」

我觉得在她们向我说过的话里能窥见线索，但我就是没有将那线索拉出来。

吞吞吐吐的健太抓起一把薯条沾上番茄酱塞进嘴里咀嚼，接着吸了几口可乐后继续说道：

「朔……」

优空、明日姐、七濑、阳。

「这我知道。」

「若要作个简洁的说明，就是夕湖虽然没有正式向我提出交往的要求，但我早就已经知道她的心意，海人则是以绕圈子的说法将夕湖托付给我。在这样的前提下，我与夕湖保持着暧昧的距离，同时又与优空、七濑、阳、西野学姐交好，所以我没有脸面对夕湖与海人。就是这样，能了解吗？」

「我只觉得神和水篠都搬出看似有理的说法自我放逐，这是我理解错误了吗？『因为我处于这样的立场，所以办不到』、『因为有这样的原因，所以我不能有动作』、『因为有这样的理由，所以没有办法』，讲来讲去都是这些。」

「我想也是。」我接着说：

「所以又怎样了！」

他的肩膀颤抖着。

「……那个家伙怎样了？」

「伙伴里由于恋爱起了纠纷，一时之间气氛变得尴尬，这我可以明白。可是神和水篠你们，为什么要讲得像是一切就到此结束呢？仿佛毁坏了，就无法再度复原似的……」

那个时候，这家伙说过「我也没有想要袒护你」。

「不对！！」

「我也是满逊的。」

「我也没那个资格。」

我一发问，和希便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声「谁知道呢？」。

健太依然低着头，再度清楚明了地说道：

「我又能做到什么？」

「不是，我是说……」

他说完后低下了头，像是对于自己的口气比预料中强势而感到难为情。

「也对你不好意思啊，健太。把你牵连进麻烦的事情里。」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有人向你表明心意。到时候，健太你一定会懂的。」

我与和希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和希也是以自己的方式，直到现在也在寻找着自己心灵的妥协之处吧。

「我们已经去过海人家了。」

「我无法与夕湖交往，那我该去拜托她『从明天开始，请妳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继续与我当好朋友』吗？」

「对吧？」

「你也要揍我一拳吗？」

和希以手托腮，向我答道：

我不用特地确认也知道，和希是在说夕湖与海人的事。

「我说！」

「这个、嘛……」

健太就像刚认识他时一样，恶狠狠地瞪着我。

「我该怎么向海人说？『没办法照着你的期望让夕湖幸福，真是抱歉』、『你就代替我让夕湖得到幸福吧』，你是要叫我讲出这种傲慢的台词吗？」

我嘴角稍微上扬，回答他：

「这种事情，应该是我这类人种的特权吧……」

我缓缓地摇了摇头后，回答他：

我紧紧抓着吃掉一半的大麦克，当我发觉时，已经低声说了出来：

坐在对面的人「呼」一声，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我如此思考时……

「从刚才开始，我一点都无法理解神和水篠在说什么！」

「「健太……」」

「他还是在生气，所以我和他吵架了。」

「开什么玩笑！！！！！！

「……全都不懂。」

不知何时之间，健太的眼里渗出了泪水。

健太紧紧握住放在餐桌上的拳头。

就算不问，我也明白他真正的意思。

「──我就是、不懂、这一点啊！！」

「我还是不懂。」

「咚」地一声，健太敲了桌子。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吧。」

如果这个男人真的如他口中说的，想要与我划清界线，就不会在洗温泉时讲出那样的真心话了。

他有些悲伤地眯细了眼睛。

「──或许我把窝囊的自己无法热血起来的原因，推到那家伙身上了。」

无论是要道歉，还是想要重修旧好，或是当作没发生过这件事，这类行动全都有可能对对方造成二度伤害。

「你哪里不能理解？」

他像是要转换心情，向我问道：

和希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已经回不去了。」

我总是思考到这里，就停住了。

「神的确很爱讲大道理。您是个会列出一堆正确的言论，自己也受其所限的人，但唯独重要的事物，您总是凭藉自己的心灵来决定，不是吗？如果您要说『你认识我才没多久，你又懂什么了』，那我也没办法反驳；但您打破我家窗户的时候，您在星巴克为我发怒的时候，您面对谷中那群家伙的时候，再度打起棒球时也是，您都是这么做的……」

和希本想抓起薯条的手停住了。

「……我就是伤害了这样的对象。」

「神，您希望怎么做？

这样下去真的好吗？

您希望就此结束吗？」

我握紧拳头，竭力挤出声音：

「如果可以，我当然想再和大家融洽地过着快乐的生活啊……」

「既然这样！！」

「碰」地一声，健太又敲了一次桌子。

他的声音走调，喉咙沙哑，仿佛要连同灵魂一起朝我殴打过来般……

「你就去和他们相互理解啊！

你不是教过我重要的不是做不做得到，而是去放手一搏的意志吗？

你这个样子，不就是个乱玩女人的逊渣男吗！

往前踏出一步啊，向月亮伸出手啊！！！！！！」

「──！」

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在短短几个月前，我向健太说过的话一一浮现于脑里。

啊啊，没错。

用着一副臭屁的口气说出这些话的人，就是我啊。

健太又沮丧地低下了头。

「……拜托你了，神。这样的结局，实在太悲惨了。」

我闭上眼，仔细咀嚼过这些话语。

她有些高兴地眯细了眼睛。

「那么，我们来打勾勾。」

我们各自喝了几口饮料。

和希以感到好笑的口气说道：

我不经意地回想起之前打勾勾的事。

那几句极其真挚的话语，正因为是由已实行过的男人口中说出，才打动了我的心。

接着我们吃完了麦当劳后，三人一起到阳台去。

所以像这样在说明内容之前就要求我应允的情况还是头一遭。

我以有些自嘲的口气回答。

优空主动这般提议。

「这件事需要这么做。」

优空轻轻向我伸出右手的小指。

健太以一副混乱的模样交互看向我们。

我们互相观察打量对方的表情后，「噗哈」一声笑了开来。

优空有些傻眼地笑出来，喊了我一声：

就连那种时候，她都会仔细地说明事情经过，并取得我的承诺。

我心想，立场颠倒过来了呢。

我也耸着肩膀回答：

「这样比较能勾起母性吧？」

「真稀奇呢。」

或许隔着门与健太说话的往事让她感到怀念吧。

我将自己的小指轻轻地勾在优空的小指上。

今天是二十三日。

＊

「说到底，我们不是约好要穿浴衣去逛祭典吗？」

「需要这样吗？」

「你被驳倒了呢。」

「我答应妳，但前提是要我能做得到。」

回想起来，我第一次去健太家时就是最先与优空商量，并请她陪我一起去的。

「嗯，祭典。」

他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

优空的请求基本上就是陪她去购物，或是打开转不开的瓶盖之类的，真的都是些细微末节的小事。

「你也讲得出这种话了呢，从今天起请让我叫您神。」

比起突然想到，感觉像是她一开始就决定好要做这件事。

「什么事？」

学习营过后，明明觉得一天的时间过得特别长，但像现在这样回顾时，却又感到光阴转瞬即逝，实在很讽刺。

优空嫣然露出微笑。

优空呢喃道。

我朝着让我想起重要事物的朋友，打从内心如此说道。

优空好像责备过我「不可以抱持自己受伤也无所谓的想法」、「至少要先说明过」。

「暑假就快要结束了呢。」

我简短地回答。

「欸，朔同学？」

「你明明不打算乖乖让我看护。」

隔天，优空一如既往地来帮我做饭。

她说出我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

「我的暑假早就结束了。」

「──那么，明天可以和我一起去逛祭典吗？」

「真的吗？」

接着吃完晚餐后，我送优空回家，走在半路上的河畔时……

健太应该无法理解为何我们突然笑出来吧。

「嘿？祭典？」

「谢谢你，健太。」

「请、请您饶了我吧～」

「咦？咦？」

「暑假的后半，就只是过着被妳看护的生活而已。」

我不经意地，与嘴巴张得开开、显得有点蠢的和希四目交合。

总觉得，我们两个人一起被健太叱责的状况实在是有够好笑。

我们之间已经建立起不需要对这种事问东问西的信赖关系。

「你这个人真是的。你可以不用这样逞强。」

「……嗯？」

当时是三个人一起约定的。

「一点都没错。」

我看向健太，扬起嘴角「呵」了一声。

「你又在说这种话。」

她窥视我的表情。

「是喔。」

「朔同学，要不要喝杯茶？」

「这样啊，健太同学他……」

「你可以答应我吗？」

既然如此，就没有不问的理由了。

那是七濑被谷中的家伙盯上的时候。

也就是说，这个请求的重要程度相当于当时的约定。

优空向我确认道。

「好啊。」

我们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优空买了冰焙茶拿铁，我则买了冰拿铁后，到河畔找地方休息。

健太说得不错。

八月还剩下八天。

我们两人之中的其中一人在这种时候提议要喝茶时，不是去店家，而是随便找个地方坐，这是我们的默契。

这么说来，今天也没有喝饭后的咖啡。

优空最近情绪不太稳定，一下子露出阴沉的表情，一下子又突然表现出孩子气的一面，不过今天倒是久违地感觉到她像是看开了什么。

「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重要的是我自己想怎么做，是吧。

我大致告诉她和希与健太来过的事情。

优空应该不会忘了这件事。

沉没于远方高山的夕阳，令人感到格外温暖。

「为什么啊？」

哎，我们自己都不太清楚了，这倒也是理所当然。

「我发誓，我会答应优空的请求。」

「……当时和现在的状况不一样吧。」

「抱歉抱歉，这样有点在欺负你。」

接着，优空继续说道：

「可是呢，我看到夕湖与朔同学，听了悠月、小阳与西野学姐的事情后，自己也发觉到这样下去不行。」

优空用力勾住我的小指。

「欸，朔同学。」

她娇柔地垂下眼角……

「八月二十四日是夏天的圣诞夜。

我说不定无法与你一起度过真正的圣诞夜，所以才约你。」

说出一点都不像是她会讲的台词。

「优空……」

「开玩笑的。」

她松开了小指。

「我想说偶尔像你那样装模作样地邀请人。」

优空露出微笑，像是在转移焦点。

「你想想，我们和大家去看烟火时，只有我没穿浴衣，其实让我觉得有些落寞。而且明明放暑假，我不是一直在做家事，就是帮你做饭，才想在最后留下一点回忆。」

现在若要讲起夕湖的事，就显得不识趣了。

优空不可能忘记现在所处的状况，以及尚未解决的问题。

如果我现在提起，就等同怀疑她「妳不在意夕湖吗？」。

优空理解这一切，仍然希望我陪她放松歇息。

我一说完，优空的表情变得柔和。

再说，造成目前状况的始作俑者，以及夺走优空时间的人都是我。

至于我自己，也差不多该为这个状况作个了断了。

「嗯！」

不答应她这点要求的话，就不公平了。

比起我，希望妳能更多关心夕湖。

比起我，希望妳能更多关心自己。

明天逛完祭典后，就向优空说吧。

说我已经没事了。

我不经意地将视线往上抬，美丽的月亮浮在河川摇荡的水面上。

她满脸笑容地回答。

我想，她应该是在我看不到的地方，疲惫到了这种地步。

某处发出了短短的唧唧蝉鸣。

就这么说吧。

「我知道了，就去吧。」

我像是在祈祷般，轻轻阖上小心翼翼伸出去的手。

当时如果是我一个人独处，到了现在说不定会过得更加颓废。

就像是在共享夜空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