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繫結、纏解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7萬 字
午夜冰淇淋汽水的櫻桃梗在舌尖上打結,那種焦急的心情,就像與人錯身而過時彼此背對比身高。
飄零的白雪融化,赤紅的真心遺留在原地,背後交纏的手指不須視線交會,尋覓着正確答案。
其中一個人默默伸長身體,另一個人佯裝不知情,踮起腳尖來試圖拉近雙方身高,結果一回頭,脣瓣就在幾近相觸,卻遠得令人心急的距離。
只要身體一倚,對方就會扶住自己。
只要身體一倒,對方就會抱住自己。
然而始終頑強挺直着身體,固執的我們。
明知道比身高不是在比耐性。
找出寶物與找出錯誤也依然在模糊不清的界線。
——卻仍在內心的雙面鏡前,模仿鏡中人的舉動。
在封閉的黑夜也矇混不過去的男女,究竟又能拿什麼藉口來奢求對方。
越界的理由多不勝數,隨便找都找得出來,只是始終不願妥協的人生態度拒絕這麼做。
想觸摸卻觸摸不到,想貼近卻貼近不了,想沉溺卻無法沉溺,想必是名字裏的那輪月亮在作祟。
在甜言蜜語之前,不知不覺已許下了誓言。
相似的兩人伸長了手,伸向唯一的心願。
——希望在美好的你身旁,我能永遠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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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七瀨度過那一晚後,又過了幾天。
如果要用一句我們之間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草草帶過,假裝自己沒有任何感覺的話,那就有點虛僞了。
等她冷靜下來,送她回家時,她已經恢復往常的態度,所以我不怎麼擔心,但在新的一週開始,兩人碰面時,依然飄散出不慎發生一夜情的尷尬氣氛。
不過,七瀨——或者該說是我們——對這種情形果真有一套,只消一個眼神,我們便恢復成平時的模樣,笑得不留痕跡。
對於夕湖還有大家,我有種近似背叛的愧疚感,想必她也有相同的感覺,不過我們都明白不能讓人識破。
說不定,我心想。
也不是說因爲我自己就是這樣,但每個學生臉上的表情都差不多恍惚而且茫然,還沒有祭典開始的真實感。
和希刻意耍帥,隨口接過他的話。
我們的舞臺在明天體育祭的應援團表演,還有明後天班上在文化祭的戲劇表演。
到Phoenix Plaza這裏來,通常都是爲了非日常性的活動,因此也許在無意中,這座大廳的景色與就要有歡樂的事情發生這種天真的期待結合在一起。
我漫不經心地看着大廳裏面的景色,模糊的記憶輪廓逐漸鮮明瞭起來。
如同兒時那個特別的日子,小小的心臟雀躍鼓動,衝上喉間的興奮感讓我有些喘不過氣來。
第一天的校外祭,主要是藝文社團的表演。
千歲朔與七瀨悠月。
意識到這一點後,就像咕嘟咕嘟倒入玻璃杯的汽水,學園祭就要開始的真實感忽然從腳底湧了上來。
也許這一刻正是今後還會一再遇上,或是之前也經歷過的其中一個分歧點。
Phoenix Plaza這裏有最多可收納兩千人的大表演廳,以及五百人規模的小表演廳,另外還有會議室,屬於複合式的設施。
儘管滿心期盼,舉辦當天總是一如往常地悄無聲息來臨。
戴着一頂尖帽子的稻草人,像個銀色機器人的錫樵夫,雙腳走路的毛毛獅。
也許是在我思考時,不小心流露出不合時宜的感傷來了。
『這會是最後嗎?』
『不過,妳不覺得我們演的這出戏缺乏玩心嗎?如果只是按照劇本一板一眼地演下去,根本演不出一出好戲。』
我漫無邊際地想着,走到校外祭會場※「Phoenix Plaza」前時,已經有許多藤志高中的學生聚集在這裏。(編注:福井市民福祉會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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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加入社團或是體育社團的學生,基本上只有坐在觀衆席觀賞的份。
雖然有幾次路過附近,可不知道有多少年沒有像這樣踏進這個地方了。
透明玻璃電梯,通往二樓的紅毯樓梯,天花板垂掛着爲大廳增添色彩的大型掛軸……
「我、我也是……」
我對他們的模樣露出了深有同感的苦笑,一走進會場裏面的廣場,就看見手裏拿着鈸和小喇叭這些樂器的少男少女。
「我們的學園祭啊……」
「嗨,你們這麼早就到了。」
海人聽我這麼說,整個人顯得有些心神不寧,嘿嘿笑着搔了搔臉頰。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只是想到我們的學園祭終於要開始了,整個人就沉不住氣。」
我正沉浸在回憶裏時——
「同右。」
七瀨悠月與千歲朔。
只是臺詞裏伶俐的正面交鋒,哀愁得宛如虛假的五月,彷彿在推測愈是接近就愈遙遠的距離,宛如兩人拉起那個祕密夜晚的一角,確認那天的氣息,不時對彼此悄悄眨一眨眼。
眼角餘光可以看見有個高大的身影在揮手。
「總覺得很緊張,昨天也睡不好,比平常還早醒過來。」
我幾乎是在無意識的狀態下,嘟囔着他說過的話。
詳細劇情內容早就忘光光了,甚至還記得在到這個地方前,我其實沒什麼興趣,不過讓我得以踏出日常生活,在舞臺上一窺不同世界的氣氛依然深深烙印在我的記憶裏。
我能不在三岔路口佇足,選擇無路可退的那條單行道嗎?
我輕輕笑了出來,打起了馬虎眼。
「在各種意義上,今天都還沒輪到我們登臺表演吧。」
——我們的學園祭。
那麼我自己又是怎樣?我思考了起來。
我想起來了,和家人一起來看的是『綠野仙蹤』這出戏。
縣外的藝人常到這裏來辦活動,應該有很多福井市民相當熟悉這個地方。
對於在前方等待的那個人,我能爲自己的心情訂下獨一無二的名稱嗎?
我們就這麼迎來了學園祭第一天。
在他身邊的健太也難爲情地慢吞吞舉起手來。
我稍微舉起手來回應他們。
如同夏天過後出現的變化,在這三天似長又短的祭典結束時,我們之間會有人確立自己的人生觀。
我莫名有這種近乎確定的預感。
有人信步走入場內,也有人像是在等同學來,東張西望,着急地確認手機。
摘下面具,不再當個完美的演員,刻意擾亂和諧。
說不定,我心想。
我們身爲應援團長與副團長,優柔寡斷王子與暗雲公主,尤其是千歲朔與七瀨悠月,將自己得到的角色扮演得淋漓盡致。
在那個封閉的夜晚,七瀨是故意說錯臺詞。
玩心不足的我運用常見手法,即興把差點出現的戲劇場面導回到原本的劇情走向。
我眯着眼睛,遙想泡沫般飄忽的回憶,走進正面大門便是挑高的大廳。
這裏不只是舉行學園祭這類活動的會場,我記得小時候媽媽帶我來看過戲劇還是音樂劇的表演。
我記得在準備期間也有過類似的想法,其實跟小時候全家出遊的情形說不定有點像。
——朔與月,月與朔。
再加上祭典近在眼前,校園裏熱烈的氣氛就像熱鬧的歌舞,巧妙掩飾了我們之間細微的、無法回頭的關係變化。
『嗯,我們的學園祭。』
我看着他們三個人,忍不住失笑說了起來。
海人垂下了眉尾,看起來有點忐忑不安地說着。
「喂,朔,這裏這裏。」
相信不管是哪一個表演,都能在滿意的狀態上場。
『如果你想看不同於以往的戲劇,那麼我就必須搞錯臺詞。爲了成爲不完美的演員,這個樣子就像是把面具摘下來。』
「你怎麼臉色那麼難看啊,朔,難道你其實也很緊張嗎?」
假裝兩人之間潔白無瑕的那個不識趣的天明,只有在這一刻令人無比生厭。
忽然間,之前與夕湖在幾久公園的對話浮上心頭。
戴上面具,成爲完美的演員,受限於和諧之中。
『最後……』
該說是不意外嗎?
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海人、和希與健太這三個人正一起往我走過來。
我知道,海人這話沒有別的意思。
應援團還有班上的戲劇表演,就這麼順利結束了最後的練習。
計劃時滿懷着五花八門的期待,出門後卻遲遲沒有出遊的真實感,只是像播放一張張圖片般度過時間,等隨着回程的車身搖晃時,才終於出現旅遊結束的慨嘆。
海人粗魯地用力摟住我的肩膀。
我們約好大家先在大廳會合,看來他們是早到在等其他人來吧。
一不小心就會在不經意間,伴隨着苦澀浮現出懷念的對話。
不過就是這無心的一句話,更讓人不由自主意識到開始與結束。
「怎麼可能,我只是擔心有人在正式上場時會腦中一片空白,做錯動作,講錯臺詞。」
「這種狀況還真的有可能發生,別鬧我了!」
「到時候就大家一起來即興發揮吧。」
我想着結局是一張白紙的文化祭戲劇表演,隨口說出這話後——
「說到即興發揮。」
和希笑着,臉上的笑容顯得別有用意。
「優柔寡斷的王子對結局有什麼想法嗎?」
「事先想好的話就不算即興了吧。」
我正打算敷衍過去時,他哼了一聲,難得沒有就此打住。
「你明知道我的意思。」
「你在講什麼?」
「我是問你能不能真的做出決定。」
「……薺提醒過我,要我看了臺上的演技再做出判斷。」
和希見我有一瞬間語塞,似乎感到心滿意足。他輕揚嘴角,眯起眼來,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站在旁邊的健太急忙打起圓場。
「不、不過,夕湖與七瀨同學真的是終極選擇!不管誰來當主角,要做出選擇都沒那麼容易。」
「會嗎?」
海人把雙手盤在頭後面,悠哉地往四周張望,語氣十分爽快。
「我倒是覺得很容易。」
我嚇了一跳,不知道爲什麼自然地往和希看了過去。
從站在五月入口的那天起,一再重覆的對話。
「嗨。」
「這樣啊。」
七瀨不愧是七瀨,大概是觀察到我平靜的表情底下,正暗自詫異吧。
那種挑釁的嬌豔語氣像在刻意故技重施,暗示她已經恢復平常的自己。
她與平常總會一高一低並肩走在一起的七瀨保持若有似無的距離,雖然還是讓人有些掛心,她好像心情放鬆了點。
走在前面的陽舉起手來,態度顯得輕鬆自在。
「嗨。」
所以我也輕輕吸了口氣,準備擺出千歲朔該有的樣子。
她好像話中有話,不過現在還是別深入追究了。
左手隨意把頭髮撥到耳後,嘴角自然浮現出從容的微笑。
「朔,早安。」
再說,我不想把那天晚上當成只是犯了過錯。
閒聊了一會兒後,海人說。
「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學園祭。」
「我們的學園祭開始了。」
從符合七瀨悠月的端正舉止,一點也感覺不出共度一夜的尷尬或是愧疚感。
我想也是。我默默垂下雙眼,不讓他們三個人發覺。
我以爲我們比誰都相似,實際上我們也不需要太多言語的溝通,只要一些小動作、表情或是語氣,大多都能瞭解對方的想法。
那種若無其事的寒暄我已經很熟悉了,我也若無其事地應了回去。
「早安,夕湖。」
七瀨豔麗的雙脣緩緩動了起來。
宛如宣告祭典開始,篠笛般的聲音響了起來。
她沒有特地爲自己辯解,像是什麼事情也沒發生,做作地歪起頭。
我看出她這句話背後的用意,姑且調侃了回去,只是內心無法假裝沒有發現。
每一個都有可能,每一個都說不通。
哀傷,不安,後悔,抑或是,膽怯。
「嗯!我一心只想着明天趕快到,睡得很沉。」
「狀態怎麼樣?」
「就說別用那種語氣叫我了。」
根本用不着費心回想,這本來是我們一如往常、再熟悉不過的應答。
將封閉的夜晚關上,再一次迎來早晨,語氣裏的意思非常有七瀨的風格。
我沒想過她會有這樣的反應,不自覺愣愣喊了一聲。
不過在那個瞬間——
我看着她脖子上那條藍色運動毛巾說。
她像是要我看着她別多想了,妖豔地眯起眼說。
接着,像是爲了打破稱不上尷尬的短暫沉默——
我們沒有做出會讓旁人覺得曖昧的舉動,只是要假裝什麼事情也沒有發生,表現得一副作賊心虛的樣子,也不是我們會做的事。
「近來可好?王子。」
「嘿嘿。」
七瀨的目光不再遊移。
「當然!冬季杯預賽就快到了,可是因爲要準備這邊的活動,一直抽不出時間來練習。」
我這麼一問,陽嘿嘿笑着,看上去有些苦惱。
「早安,七瀨。」
見我對答如流,七瀨終於呵呵笑着,露出不做作的輕柔笑容。
「你還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她馬上把視線轉開,和其他人打起招呼。
原本站在比較後面的七瀨像是覺得是時候了,往前走了過來。
「早,昨晚有睡好嗎?」
「沒有下毒的蜜糖蘋果,對吧?」
對方大概也是這麼想的吧,這次我清楚感覺到了。
也許不管粉飾得再高明,跨越過那條明確界線的後果或是說疙瘩已沉澱在彼此心底,每當這種不經意的時刻便會浮現出來。
「都學園祭當天了,妳還一大早跑去練習嗎?」
剛纔的事情就當沒發生過。
在七瀨眼裏一閃而過的究竟是哪種情感?
「感謝妳的關心,公主。」
我再次往入口看過去,兩人和平常一樣把社團活動用的運動包掛在肩上,正往這裏走過來。
七瀨因爲我的驚呼,大概也發現自己不小心流露出感情來了吧。
這麼說來,在幾久公園進行應援團的練習時,她也會一個人利用休息時間練球。
「早啊!」
往大廳入口處一瞧,夕湖那頭中長髮的髮絲飄逸,她踩着輕快的腳步跑了過來。
不只是海人,和希也——
「大家早!」
海人與健太說着,和希則是舉了下手應和。
況且陽似乎也沒有要繼續聊下去的意思。
「狀態不錯,不過也就這樣了。」
第二次寒暄,我們正確擺出了相似的兩個人該有的樣子。
她看着我又繼續說下去,像在驗收成果。
他就這麼直接迎上我的眼神,大概是心裏也有什麼想法吧。
「早安,千歲。」
除了有限的幾個例外情形,這種情況還是第一次發生在我和七瀨之間。
「吶,千歲?」
我們依然是七瀨悠月與千歲朔,這正是不動如山的鐵證。
「同右。」
「朔、海人、和希、健太!」
剛纔的同右一聽就知道是開玩笑,不過聽來自嘲的同一句話,露出了藏不住的——不對,是無意對我隱瞞的真正心意。
「這樣啊,很有妳的風格。」
所以這種打趣程度的調適,正適合現在的狀況。
夕湖加入我們的行列。她先是輕吐了口氣,接着抬頭往我看過來。
我像是事先收到提示,說出這個場合需要的話。
「噢,陽和悠月也來了。」
七瀨的目光出現了些許遊移。
有如護花使者從容伸出的那隻手,我毫不遲疑地把自己的手輕輕放了上去。
他罕見地尷尬移開視線,聳了聳肩,咕噥着接過話,冷靜的語氣跟平常很不一樣。
「喲!」
不是忘了那一晚,而是接受接着到來的晨光,這樣的默契非常有我們的風格。
「咦……?」
他的話不像是單方面的指責,更像是比賽輸了之後開起反省大會的共犯,散發出夕陽在背後沉沒的惆悵感傷。
答對了。七瀨沒開口,而是笑得肩膀輕輕晃動了起來。
不出所料,這樣的舉動讓七瀨很滿意。
她沒有矯揉造作,而是乾脆俐落地放開手,與我擦肩而過,只留下如夢似幻的洗髮精餘香,便往夕湖他們那裏走了過去。
——擊掌表示完成。
我們暗自完成約定,我輕輕笑了起來。
學園祭就要開始了,不論是應援團的團長與副團長,還是戲劇裏的王子與公主,要是隻顧着忙於私事,在那些爲正式上場一起練習的大家面前可做不了好榜樣。
在公衆場合見好就收,現在正是收手的好時機。
如果七瀨沒有采取行動,我也會動手,我們在這方面的步調還是一樣相像得如出一轍。
總之,我心想。
這樣我們就能盡情享受學園祭了。
我們在大廳各自說說笑笑了一會兒後——
「早安,不好意思讓大家等這麼久。」
優空匆匆忙忙的聲音傳了過來。
我確認了下時間,不知不覺校外祭就快要開始了。
這麼說來,優空難得是集合時最後一個到場的人。
她不算遲到,不需要對我們道歉,不過這就是她的個性吧。
我想着這些往聲音傳來的方向看過去後,看見從二樓走廊探出身子來的優空。
夕湖揮着右手大喊。
「小內早!」
優空露出溫柔的表情來回應她,接着像是心頭一驚,小跑步往樓梯跑了過去。
「不用急沒關係~」
大概是從遠處看見我們在打打鬧鬧吧。
一回頭,果真是紅葉一個人站了起來,朝這裏揮手。
在升上高中後的第三次學園祭,她的心情好像還是一樣雀躍。
我們馬上對上眼,她開心地揮起手來。
另外也有爲每個班級劃分大致的區域,至於要和誰坐在哪裏,則由每個人自行決定。
大表演廳肅穆的深紅色大門一打開,與亮眼紅毯一樣鮮紅的大紅色座椅排列得整整齊齊,呈現正是適合出現在重要場合的華麗光景。
三年級爲準備升學考試都已經離開社團,今年準備與練習的重心想必都落在二年級身上。
我表示理解後,夕湖開心地接着說了下去。
「好的,收到。」
該怎麼說呢,她整個人自帶光環。
「時間差不多了,大家走吧!」
話說回來,我苦笑着回應她時,內心不禁有這樣的想法。
「唔,敬請期待正式表演。」
——我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學園祭就此開始。
每當這種時候,都會讓我不經意地感覺到,她真的是學姐。
一步又一步,等待已久的瞬間正在逐步接近。
一步又一步,苦苦等待的日子正在逐步遠去。
我們往事前告知的二年五班那一區走過去時,我忽然看見前面有個人在東張西望,那人有着一頭虛幻的短髮。
「早安,明日風學姐。」
「我們沒有要演灰姑娘,妳可別摔倒把鞋子弄掉了。」
所有人都因爲這熟悉的對話忍不住笑了出來,一個個打起招呼。
一鞠躬,跨過那條明暗的交界。
夕湖聽到後興高采烈地問了回去。
盼望而不可能實現的兩人心願。
其實她們平常都是個性比較含蓄,會在這種時候輕輕揮手微笑的人,說不定意外合得來。
放眼望去,有將近八成的學生已經到場。
看見明日姐輸人不輸陣地喊了回來,我不自覺苦笑出來。
「是是。」
優空神情一亮,抬起頭說。
——如果兩人是同學,如果能一起平凡地迎接學園祭。
她平常在學校是什麼樣的人呢,我產生了接近好奇心的興趣。
如果和平常一樣悠然自得地讓這一刻過去,將來有一天一定會後悔,這種事明日姐肯定比我有更深的領悟。
我們的學園祭也是在第一次,就成了最後一次。
我注意到在夕湖家合宿後,她們改變了對彼此的稱呼,只是看優空和明日姐相處這麼融洽,總覺得哪裏怪怪的。
「早安,明日姐。要是在管樂社演奏時張開嘴巴打瞌睡——」
童話故事般聊着的如果有一天。
優空看起來有一點煩惱,眼神遲疑了一會兒後,有些害羞地垂下眼角。
舞臺上的簾幕還沒拉開,這樣的場面反而更令人期待接下來的表演開始,會場裏鬧哄哄的相當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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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纔在大家面前跟平常一樣鬧着玩的那一套,這時又讓我搬出來後,明日姐像是按捺不住笑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她整個人散發着光彩,這形容是老套了點,不過很明顯的,只要她一開口,坐在旁邊的人自然會緊盯着她的每一個舉手投足。
她的外貌出衆自不用說,但不只是這樣而已。
我和優空自然而然留在後面,看着對方點了下頭。
她似乎是早一步抵達會場,把樂器和器材搬進來這裏。
不過既然是在學園祭的舞臺,我想不會是嚴肅的古典樂,而是演奏流行樂或是流行歌曲,再搭配上一些小動作或是舞步,製造出熱鬧的歡樂氣氛。
座位安排由舞臺前方依序爲三年級、二年級與一年級。
「早安,優空同學。妳還有大家都早!」
從她難得忍不住興奮的雀躍語氣,聽得出來她對在舞臺上演奏充滿了期待。
在一年級裏面,紅葉果然是鶴立雞羣,格外引人注目。
「哦,原來是這個原因啊。」
不對,我在內心輕輕搖了搖頭。
「妳會有獨奏嗎?」
這麼說來就連休息時間,她也沒有加入同學年的圈子,都和我們混在一起。
「獨奏!妳要表演什麼曲子!? 」
「我勒。」
優空也笑得肩膀直顫,接着搔起臉頰,顯得很過意不去。
這次她好像聽到了。
「對不起我晚到了,沒想到搬運社團器材會花那麼多時間。」
「這樣啊!真想趕快聽到小內的演奏。」
她說着率先走了起來,海人、和希與健太見狀跟了上去,七瀨與陽也隨後追上大家的腳步。
夕湖露出溫暖的笑容,轉過身去。
應援團練習時,因爲她幾乎所有時間都和我們一起擔任指導,在第一次大集合後,就很少有機會看到她和其他一年級學生互動。
我會沒有立刻聯想到優空遲到的理由,是因爲我腦中明知道有關聯,卻沒有直接聯結到記憶或是回憶裏面。
其他人聽夕湖這麼說,紛紛看着彼此苦笑了起來。
「學長,別忘了還有我!」
嘈雜的大表演廳裏,走在我身邊的優空難得嘹亮地喊了起來。
她們就像真的成了同學一樣,於是我也配合了起來。
畢竟難得有這種慶典活動,基本上大家都是和平常要好的朋友坐在一起。
她就是會做這種事,於是我輕籲口氣,調侃起她來。
「妳是不是愈來愈粗魯啦?」
她平安走下樓梯後直接往我跑過來,在調整呼吸的同時快速把手往我的脖子伸過來。
讓我過意不去的是,管樂社在我還在爲棒球苦惱的去年表演了什麼內容,我幾乎不記得。
「就會變這樣,小心點。」
我一直以爲我們的主場是從明天開始,不過這倒提醒了我,校外祭的其中一個注目焦點,就是管樂社的成果發表。
夕湖他們不知道有沒有發覺我的用意,也嗤嗤笑着,覺得很好笑。
想到這裏我忽然有個疑問,於是問起她來。
不用懷疑,那個人一定是在找我們。
不過啊,我掩着嘴,暗自忍住笑意。
優空也不曉得有沒有聽到她的話,翻飛的裙襬險些沒掀起來,急忙跑下鋪着紅毯的樓梯。
「嗯!今年還選用了我提議的曲子。」
很正常的是,紅葉和我們在一起時,就只會擺出學妹的樣子。
稚氣的舉動像極了暑假那個小跟屁蟲,我忍不住笑出來後,明日姐就像是注意到我的反應,往這裏看了過來。
「早啊。」
後面一年級那一區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坐在旁邊的那些應援團的女孩子朝紅葉送去崇拜的溫暖視線,男生則是神情有些複雜。
大集合時,她給我在同學年裏很受歡迎的印象,看來這樣的印象並沒有錯。
不管是可能會在同性當中樹敵的親近距離感,還是強勢的態度,大家似乎都能帶着好意接受,這讓我莫名有一種近似父母心的安心感。
第一次見面時,我覺得她是和七瀨不相上下的大美女,不過她在班上的地位或許比較接近夕湖。
紅葉完全沒有看出我內心的想法,興奮地又繼續說下去。
「夕湖學姐!」
「嗯,好好玩吧,紅葉。」
「收到~!」
「妳是在模仿我嗎!? 」
「優空學姐!」
「早安,紅葉同學。」
「我很期待管樂社的表演喔!」
「嗯,我會加油的。」
「陽學姐!」
「早!」
「妳別因爲是藝文社團的成果發表,就一臉沒興趣的樣子~」
「妳喔……」
「明日風學姐!」
「早安,我們離這麼遠,聽得到嗎?」
「您今天也很美~」
這時通知校外祭在五分鐘之後開始的廣播剛好響起,我們也就不聊了,往自己的位子走過去。
今年擔任會長的是三年級的學姐。
「早!一大早就這麼有活力啊。」
猜拳決定座位安排的結果,前面一排從面向舞臺的左邊依序是海人、夕湖、我和七瀨,後面一排依照相同順序是健太、優空、陽以及和希。
『各位同學知道藤志高祭今年的口號嗎?當然知道吧。我們可是藉由三年級招募來的志工協助,把整間學校貼得都沒地方貼了。』
他們就連這種時候也選擇不坐在一起,實在很像他們會做的事。
大家沒有事先約好,碰巧就在同一時候薺在七瀨旁邊坐下來,和希旁邊坐的是亞十夢。
『——各位久等了。』
但致詞的如果也是學生,耳朵就會不自覺豎起來,實在是很奇妙。
「是!我不會讓小七學姐在學園祭上搶盡鋒頭的。」
嘰,不至於到刺耳的尖銳聲響停止後——
接着我們連閒聊的時間也沒有,燈光就暗了下來,音響傳出叩叩檢查麥克風的聲音。
一種是不折不扣的典型資優生。
這就是學園祭的氣氛,我久違地想了起來。
站在衆人中心,手握麥克風的是在學校集會等場合見過的學生會長。
「這叫少女心~」
『對不起,其實我本來想來個有趣的開場白,只是去年的會長只想着要搞笑,結果根本沒人捧場,所以我想還是繼續保持這種中規中矩的態度好了。』
包括我在內,其他深有同感的學生又再次大笑了起來。
時而嚴肅時而詼諧,相當懂得掌握現場氣氛,從坐在前面那些三年級生的反應也感覺得出來。
學生會長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露出有些促狹的表情。
紅葉看來最能拋開一切享受祭典的熱鬧氣氛,我得跟她多學一點。
也許單純是出於同樣是學生在臺上努力,臺下也得認真傾聽的義務感,而且比起類似的演講都不知道說過幾次的校長和教務主任,學生的演講在字裏行間都散發出一生只有一次的真心。
所以我也配合她,做起了古怪的回應。
「怎麼了?」我微歪着頭表現出這樣的意思後,她像是赫然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勾起一個微笑,朝我古怪地揮了揮手。
「想忘都忘不了。」
我看見紅葉依然一個人站着,神情有些抑鬱,也像是下定了決心,恍惚的朦朧視線看向我這裏。
對了,入學典禮時上臺致詞的是優空,我忽然懷念了起來。
當然我沒有要討論孰好孰壞的意思,只是今年的學生會長似乎是屬於第二種類型。
以我個人經驗,會自行參選學生會長的人大致上分成兩種類型。
她換了個戲謔的語氣後,全場鬨然大笑。她嘴上那麼說,其實就是想得到這樣的笑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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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種則是學年人氣王。
「啊哈哈……」
學生會長想必是把對協助準備的教職員與學生的感謝,還有學園祭的概要都牢記在腦裏,滔滔不絕地說出致詞內容。
那時候我們沒講過話,對廣播裏的名字也只有模糊的印象,但那個嚴謹的女孩子戰戰兢兢地把話說出口的緊張模樣,感覺得出直到前一天晚上都還在不斷反覆推敲,我還記得自己聽得非常專注。
「明顯就是要影響大家的潛意識。」
倒是去年是什麼口號,我試着回想,可是一時間實在想不起來。
我會沒有印象,其中一個原因當然是那時的我根本無心參與學園祭。
等會場裏的氣氛平靜下來後,學生會長接着說。
『今年同樣是爲期三天的藤志高祭就要開始了。』
「開始了呢,紅葉。」
「喂。」
隨着以理智壓抑高亢情緒的聲音響起,簾幕外的側邊延伸舞臺亮了起來,照出幾名男女在上面排排站的身影。
我們四個人一排,分別坐在前後兩排的位子。
嚴格遵守校規,上課時以工整的字跡專心抄寫筆記,當然考試成績也都是名列前茅。
我想每一所高中都差不多,藤志高祭每年慣例會推出不同的口號。
『……那些嚴肅的內容就說到這裏。』
畢業典禮這種在某種程度上有固定格式與句法的畢業生和在校生致詞都讓人有這種感覺了,更不用說宣告學園祭開始的演說。
我們像是自成一個小圈子在吵吵鬧鬧,不過會場裏面到處都有人也一樣在喧鬧,我們並沒有特別突兀。
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威風凜凜的口號,就只是個「大家一起抱着這種心情來共襄盛舉」的簡單標語而已。
忽然間,我感覺到有視線正注視着我,於是把頭轉了回去。
「嬌羞的樣子太做作了。」
「太過分了吧!? 」
「明天正式表演時要更大聲纔行喔!」
「還有那個,和、和希學長……」
「是是。」
這麼坐單純是因爲只有這樣的空位,不過比起大家坐成一長排,這種座位安排比較好聊天。
她怪里怪氣的樣子雖然讓我耿耿於懷,但現在我實在沒有深入追究的立場,時候也不對。
不過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出在去年不像今年到處都可以看到口號,頂多就只有教室後面貼一張學園祭海報而已。
「我以七瀨悠月的身分接下妳的挑戰。」
「謝謝,妳也是。」
「那哪算志工,根本是強制性的吧!? 」
我也直接笑了出來,享受着學園祭的氣氛。
制服的穿搭有自我風格但是不招搖,在每一班都喫得開,不論成績好壞都讓老師留下了好印象。
站在她左右兩側的,應該就是其他幹部了。
「嗯,望同學早安。」
「……就這樣。」
學生會長看見觀衆席的反應,也確定了這一點。
「最後是學長,剛纔都講完了。」
我看了一下,明日姐的短髮髮尾在晃動,似乎也覺得好笑。
「悠月學姐!」
這話一出,前面觀衆席有幾個人吆喝了起來。
紅葉在最後開起玩笑,每個人都笑了出來。
相較之下,今年真的是到處貼滿了海報,學生會長的話一點也不誇張。
她再次露出促狹的笑容。
「健太學長!」
真要說起來,去年我鬱悶地板着臉不說話,才真的是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
而且海報在設計上特別強調口號,學生們在學園祭的準備期間都牢印在腦海裏了。
校長或是教務主任的致詞都很無聊,聽了就想打呵欠,我心想着不禁苦笑了起來。
「海人學長!」
「總共究竟印了多少張啊。」
『既然各位都記住了,往年都是由學生會長在這裏正式公佈,今年就改由大家一起喊出來吧。』
這類的呼籲一個搞不好很有可能反而會弄巧成拙,但是因爲會場氣氛熱烈,觀衆席的反應算是相當樂意配合。
『我喊「藤志高祭今年的口號!」後,大家一起揮拳喊出來。大家知道吧,這種情況因爲害羞不敢喊太大聲是最丟臉的,所以請大家跟旁邊的人說好要「大聲喊出來」。這跟馬拉松約好一起跑不一樣,不可以臨陣脫逃喔。』
學生會長話還沒說完,會場裏又是笑聲四起。
我正因爲她的話感到佩服,覺得這個人真是風趣時,坐在左邊的夕湖輕輕拍了拍我的肩膀。
「朔,一起喊吧。」
「好,應援團長要是怕羞,明天可就讓人不安了。」
七瀨輕柔地呵呵笑着,把話接下去。
「千歲看起來就是會在祭典扛神轎的那種人。」
「應該不會因爲太亢奮,被學園祭列爲黑名單吧。」
夕湖把頭轉到另一邊,也這麼對海人說。
「海人也要一起喊喔。」
「好喔!」
左後方傳來陽的聲音。
「要從丹田用力喊出來,山崎。」
「知、知道了!」
「小內就當爲明天做練習,拿出活力來大喊!」
「嗯!」
七瀨也對另一邊位子上的人說了起來。
「薺,妳基於形象不需要碎念一聲『無聊』嗎?」
說不定如果我現在回頭,那個學妹也是一樣在望着藍月。
她之後肯定會捱罵的吧,我忍不住苦笑了出來。
「受不了,不用問也知道是誰想出來的名字。」
因爲學生會長事先把現場氣氛炒熱了起來,每個人的語氣都充滿了熱情。
『爲了準備學園祭,老師們會輪流協助學生會的活動,就在大家開會討論今年口號時,美咲看着自己的筆記本在發呆,所以我就從後面偷看了一下,看到上面寫了一句「Shoot the blue moon」,真沒想到她是那麼浪漫的人呢。』
會長深深吸一口氣。
我可以感覺到一旁的七瀨因爲學生會長的話驚醒,回過神來。
「美咲太可愛了!」
背對背站在舞臺正中央的,是我也很熟悉的兩個人。
就在簾幕升到可以看見老師們站在舞臺上的腰部位置時——
也許是我想太多了,筆記本上隨手寫下的那句話本來沒有讓人看到的意思,說不定是她個人想留給學生的訊息。
「美咲還很有看頭啦!!」
左後方的陽也馬上跟着大喊。
七瀨不同於周圍的喧囂,脣邊輕揚起一抹敏銳的沉穩笑容,至於陽則是露出好戰的眼神,嘿地勾起嘴角。
這是歐陸舞曲風格吧,是和荻野目洋子的『Dancing Hero』,或是DA PUMP的『U.S.A』類似的曲風。
有人調侃老師的制服與做作的表情,有人大喊導師的名字,有人尖叫到好像偶像演唱會要開始般,反應五花八門。
「咦……?」
她就只是默默的,望着那輪藍月。
「在大家揮拳大喊的時候,亞十夢你是會盤起手來,悶悶不樂低着頭的那種害羞小夥子嗎?」
男生如同祭典太鼓的喊叫聲,以及女生鈴鐺般的歡呼聲,就像色紙折成紙環串連起來,彩飾整個會場。
我觀察起坐在附近的兩位女籃成員,忽然好奇她們會有什麼反應。
藤志高祭每年照慣例,都會以老師帶來的表演開場。
『閒話就不多說了。』
話說回來,『人家不要穿制服外套嘛』是在搞什麼,我忍不住苦笑。
坐在旁邊的夕湖像是不由自主發出了疑惑的聲音。
啪啪啪、砰砰砰,拉炮聲四響,五彩繽紛的綵帶和紙花在舞臺前輕飄飛舞。
接着,全身沐浴在聚光燈下出場的是——
她的臉龐實在過於美麗,讓人不敢但是又想伸手觸摸,因爲是那麼地誘人,讓人甘爲囚徒,於是我悄悄移開了視線。
這話果真打動了她們。
去年我記得是以年長的老師爲主,穿着短褲搭配白色POLO衫,頭上戴着紅白帽,表演奇怪的健康操。
輕快的音樂播放了起來,一圈圓形藍光打在簾幕上,似乎是象徵滿月。
這麼說來,陽說過女籃圍成一圈打氣的那些話,也是美咲老師的主意。
無論如何,今年老師們似乎決定脫胎換骨,改爲舞蹈表演。
音樂加大了音量,煽動現場的興奮情緒,交錯的光線則是以簾幕上的藍月爲中心,加快了速度。
鼓掌聲與歡呼聲還沒停歇,鮮豔的七彩燈光已往簾幕照了過去。
介紹完後,像是要壓過會場的爆笑聲與如雷掌聲,響起了動感的舞曲。
『在此宣佈,本年度的藤志高祭開幕!』
啪,就在那一瞬間——
我把視線轉回前方,舞臺上由前往後每一排各有兩人、三人與五人,共十位老師呈扇形排出前窄後寬的隊形。
七瀨彷彿隔絕在周圍的喧囂之外,獨自披上靜謐的羽衣。
或許這麼做的目的是藉由老師站在臺上打頭陣,來緩和學生的緊張情緒,不過說不定大人自己也想借這個機會重溫青春,和大家一起歡樂。這麼一想就有點逗趣了。
「「「「喔~~~~~!!!」」」」
「找死啊你!」
「「「「耶~~~~~!!!」」」」
『藤志高祭今年的口號!』
『另外雖然有人交代我不準說出來,這句口號的提議者,應該說這個點子正是來自人稱美咲的美咲老師。』
不經意間,我想起紅葉剛纔的模樣。
——Shoot the blue moon.
幾道白色光線在藍月周圍交錯,學生會長又繼續說下去。
「啥?我在這種活動是全力以赴,盡情享受派的。」
身穿藤志高中(本校)制服,有如偶像明星拍攝形象照擺出專業姿勢的老師們。
我對學園祭的記憶不多,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清楚記得自己冷眼看着他們表演,如今我才覺得真是對不起他們。
我自言自語想起某位導師時,表演時間開始,簾幕緩緩升了起來。
學生會長說完後慢條斯理掃視整座會場,接着聳起肩膀來用力吸了口氣。
就在最前面那一排。
會長登高一呼,場內不論是男是女,都有人迫不及待舉起右手。
會場裏到處都是這類的交談聲,會長見時候差不多,清了清喉嚨。
『英文裏面有句話是「Once in a blue moon」,藍月指的是一個月裏面的第二次滿月,所以有「罕見」的意思。另外,說到藍色就是青春,說到青春就是藍色。我們要瞄準人生中不會再有第二次的這段有限時間並且擊落,度過會永存在自己心裏的三天!』
我心裏也是類似的反應,不過我連開口的時間也沒有,在會場四射的光線再次聚焦回舞臺上。
「「「「「『Shoot the blue moon!!!!! ~瞄準你悸動的心~』」」」」」
『——Night of fire.』
學生們歡聲雷動,整個會場都晃動了起來。
坐在旁邊的七瀨難得興奮地喊了起來。
兩個月來牽腸掛肚、引頸期盼但是隻能乾着急,學生們像氣球一樣高漲的期待與高亢的情緒,就在這一刻讓針刺破了。
也許是聽到了她們的對話吧,右後方的和希發出了挑釁的笑聲。
看過好幾次的這句話,現在總讓我不由得回想起那天夜晚,不自覺往坐在旁邊的女孩看了過去。
延伸舞臺上的學生會長掌心向上,指向舞臺,大喊着完成她最後的工作。
『開幕表演節目是由我們藤志高中老師組成的舞蹈團體,「人家不要穿制服外套嘛」!』
『大家準備好了嗎?』
關起門來的會場裏颳起只能用熱氣來形容的熱風,溫度陡然升高。
不知道是聽到了她們的吆喝聲,還是對學生會長的小爆料還沒釋懷,也有可能只是在強忍羞恥,美咲老師穿着比夕湖和七瀨還短的裙子,滿臉通紅站在最前面,全身微微發抖。
她穿着短袖的夏季制服,腰間綁着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
脖子上則是和夕湖她們一樣繫上蝴蝶結,只是綁帶較長,襯衫鈕釦也因爲這樣大膽敞了開來。
手腕戴着鮮豔的熒光藍髮圈,腳下穿着鬆垮垮的泡泡襪。
她臉上的妝好像也比平常還要濃。
她身上根本沒有制服外套,不過既然是『人家不要穿制服外套嘛』的表演,冷靜想想也許是最適合的打扮。
無論如何,因爲與平常完美無瑕的冰山美人形象有一段落差,再加上羞怯的表情,老實說我可以。
我不自覺往左邊看了過去。
「那是……?」
夕湖手支下巴,納悶歪着頭,思考了一會兒後說。
「嗯,平成辣妹風?」
「……我好像聽過,是小辣妹吧!」
「對對!我記得是美咲他們的上一個世代,不過最近2000年代的潮流又流行了起來。我媽媽在畢業紀念冊也是那種打扮!」
「哦,琴音小姐感覺很適合,薺也是。」
「我懂!」
雖然說不可能聽見我們的對話,接着換薺大喊了起來。
「藏老師超搞笑!!!」
這句話似乎清楚傳進他耳裏了。
藏老師笑得讓人很不爽,從這裏也看得出來,朝我們二年五班的方向假惺惺地眨了下眼。
跟美咲老師正好相反,這個大叔簡直是樂得不得了。
他說過喜歡班服,看來那個人根本也是個不折不扣的熱愛祭典的男人吧。
「吶,朔?」
我思考着這些事時,曲子的節奏加快,定位上的藏老師他們動了起來。
「藏老師今天超帥的!」
「妳平常要多穿裙子啦!」
「你看太認真了吧,大爺。」
彷彿要回應大家的聲援,藏老師他們在肚臍前方握拳,像在敲擊太鼓一樣,抬起右手與左腳鼓譟觀衆席氣氛。
不過像這樣見證陌生但又無疑是高中生的文化,讓人有種奇妙的感覺,那的確是屬於上一個時代,那兩個人度過的青春。
接着夕湖也喊了起來。
不知道是練得很熟,還是搞不好超級合拍,在最前面跳舞的那兩個人沒有看向對方,卻能把每一個動作都配合得恰到好處。
美咲老師似乎跳上癮了,舌頭舔舐着嘴脣,朝觀衆席拋了個媚眼。

「這是現在流行的舞嗎?」
忽然間,我有種遠離四周喧囂的錯覺。
近似耳鳴的寂靜降臨,目光自然讓舞臺吸引了過去。
「會適合我嗎?」
就在我們閒聊時,藏老師他們的舞蹈也來到了高潮。
夕湖就像用澆花的錫壺輕灑,接過沒有化成語言的心聲,開口說了起來。
她對我的反應好像有別的解讀。
平常和藏老師還有美咲老師講話時,對他們的認知總是「和我們生活在同一個時間的大人」。
其實是別的美女害我有剛纔的反應,我在內心苦笑着,也跟着她把頭轉回去。
「藏老師和美咲老師也有像我們一樣的時期。」
接着雙手合握舉到頭上,腰肢魅惑地扭動了起來。
說起來她在學校要不是穿褲子,就是運動服。
夕湖面朝前方嘟囔着。
話說回來,我心想着看向左邊。
「如果。」
「哦,我懂妳的意思。」
「奇妙?」
後面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從夕湖的話裏推測,2000年代的高中男生大概就是流行這樣的制服打扮。
「嗯,我猜是以前流行的一種叫ParaPara的舞吧?跟媽媽喝醉酒跳的舞很像。」
「你不覺得很奇妙嗎?」
「如果我是那個時代的高中生,也會打扮成那個樣子嗎?」
我思考着看向舞臺,暗自苦笑。
會場裏四射的藍白光線像是見時機已到,速度變得飛快,就像光線在沉入水底的玻璃瓶裏胡亂反射。
閃亮的聚光燈,兩人獨處的身影。
「美咲太性感了!」
「是很好笑,夕湖。」
歐陸舞曲的低音急促撞擊胸口,心臟不自覺跟着搏動了起來。
美咲老師不用說,連藏老師都跳着精準的舞步,甚至展現出不會把風頭讓給其他人的氣勢,那副模樣實在很好笑。
坐在右邊的七瀨又開始大喊。
流行總是無情地物換星移,可是說不定有一天回想起來,會繪出讓人緬懷起昔日光彩的美麗圖樣。
我只要稍微一動就有可能碰到她的鼻子,於是趕緊挪了下腰部的位置。
她本來就高䠷又身材好,一配合舞蹈動作扭腰擺臀,看起來就像真正的舞者或是辣妹雜誌
舞臺上的藏老師和美咲老師把右手伸向斜上方,左手伸向斜下方,接着再以流暢的動作換成左手斜上方右手斜下方,交相做出一連串的動作,跳出有如鳳蝶的華麗舞步。
他們做出辣妹慵懶敬禮的動作,擊槍,雙手在頭上轉動扭腰,如鳳蝶般跳舞。
一開始半是覺得好玩的學生們,不知不覺完全投入其中,配合節奏揮拳大叫。
舞臺上,看似是爲了呼應「Shoot the blue moon」這句口號,也有可能舞步本來就是這麼設計的,藏老師和美咲老師都舉起一隻手,比出往觀衆席射擊的動作。
在屋頂上和藏老師聊天時,我也有過類似的想法。
他們配合節奏,伸長大拇指往左右輪流做出類似敬禮的慵懶動作。
他的頭髮好像比平常澎,瀏海上面還夾了個髮夾。
美咲老師好像豁出去了。
上面的模特兒,非常有模有樣。
左後方的陽也跟着喊。
男生可悲的驚呼聲和女生興奮的尖叫聲同時響了起來。
「誇張,原來你只要是美女都行。」
我嚇了一跳,戰戰兢兢地轉頭過去後,陽正不耐煩看着我。
藏老師穿上了制服外套,領帶打得很鬆,襯衫鈕釦也沒扣好,可以看見裏面鮮豔熒光藍的衣服。
「然後有一天變成那樣的大人。」
不同於當時的感傷,此時內心有種不太能好整以暇的感慨。
如果在美咲老師面前說出上一個時代這種話來,恐怕會挨一頓揍。
夕湖和剛纔一樣思考了一下後說。
褲子上有一條大量孔洞的雙排洞皮帶,系的位置不是在腰上而是更低接近屁股,甚至還掛了條褲鏈。
只是那種比現在自由而且奔放的時代氛圍,讓我有點羨慕。
整張臉紅通通的美咲老師拋了個媚眼後,藏老師像是收到一封沒有收件人姓名的信,垂着眼角顯得很傷腦筋。
她把手放在我的椅背上,整個人靠過來,沒想到她的臉居然離我這麼近。
「妳對流行那麼敏銳,一定會的。」
拜見她穿那種短裙跳舞的機會說不定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正當我一不小心陷入高中男生的感慨時——
「很適合。」
陽錯愕的鼻息直接撫過我的後頸,讓我不自覺心慌。
「啊~完全想像得出來。」
「變成有一天喝醉酒在女兒面前大跳ParaPara的媽媽。」
畢竟他平常穿衣服就很邋遢,沒有什麼異樣感,不過仔細觀察可以看到他的褲管很粗。
陽尖酸地數落完後,又把視線轉回到前面。
在舞臺中心,始終不看對方的那兩個人不知不覺像重回十七歲在跳舞玩樂。
「對吧!」
夕湖她們如果穿成美咲老師那個樣子也會很可愛,不過藏老師我就敬謝不敏了,我忍不住苦笑。
「總覺得很好笑,朔。」
宛如在桌子底下瞞着朋友偷偷輕碰對方腳尖,曖昧而且輕率的勾引。
與來時相同,寂靜在驟然間遠去。
學生們的歡呼聲,掃射會場的光線,蒸騰的熱氣,不知道什麼時候站起來跟着一起舞動的夕湖、七瀨與薺。
在臺上跳舞的,是照樣不看對方卻莫名心有靈犀的藏老師與美咲老師。
這一剎那彷彿南柯一夢留下的泡影,愈是想追上想握在手裏,就愈稀薄地從掌心滑落。
往旁邊一看,幾乎所有學生都站了起來。
女生配合美咲老師舉起右手,男生配合藏老師舉起左手。
不知道是不是學園祭爲了製造氣氛的安排,像在表示每個人都是主角,燈光接連往觀衆席照了過去。
也許是心急我慢了一步,還坐在位子上吧。
「朔。」
「千歲。」
夕湖與七瀨都把手往我伸了過來。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聚光燈照在我們所在的位置。
兩人逆光的身影邀我起身,有如衝出黑白舞臺懸掛起來的一幅精緻剪紙畫。
我順從地拉住她們的手,站了起來。
會場裏光線四射,像在爲這段表演收尾。
猶如夜晚的空間裏,沐浴在人工色彩底下的每個人都在隨當下的節奏擺動身體。
催促的掌聲響起,像在求臺上繼續表演下去。
藏老師與美咲老師煽動觀衆席氣氛,夕湖和七瀨也配合著跳起舞來。
翩翩飛舞的七彩蝴蝶。
因爲坐得太久,肩胛骨一帶喀喀作響。
其實也不需要我多做解釋,福井不是到處都有可以在放學回家路上,和朋友或是情侶進去坐一下的咖啡廳。
「我懂!他只要不說話,那張臉其實還行。」
Phoenix Plaza前面的廣場爲配合校外祭,停了幾輛餐車,其中也有su_mu這類常見的店家。
希望永遠不要結束。
「常和西野學姐在岸邊你儂我儂的某人可沒資格說我。」
我眯起眼睛,看着從天花板照進來的陽光說。
我們不愧是很像。
舞臺與觀衆席彷彿連成一道波浪。
俐落做出慵懶的敬禮動作後,曲子結束,我們的學園祭隨之開始。
從剛纔就一直有股刺激食慾的香味傳來,原來是秋吉也來擺攤了。
「我記得再遠一點的地方,有條河很適合坐下來喫飯,只是那地方比起河岸更像一座邊坡。」
「天氣這麼好,既然有時間,我想去呼吸一下外面的空氣。」
✽
我不由自主噗哧笑了出來。
種類多樣豐富,有數十種甚至說不定接近數百種,而且每一次到店裏,好像都還在繼續增加新口味。
要坐那裏也是可以,走在旁邊的七瀨接着說。
「你想把那裏當成我們的幽會地點嗎?」
坐在旁邊的夕湖與七瀨似乎也是相同的心情,我們三個人面面相覷,尷尬地笑了笑。
夕湖舉起手來說。
藏老師他們帶來的開幕表演結束後,接着上場的是雜技社與戲劇社表演,看完就到了中午休息時間。
「贊成!天橋附近有椅子吧?」
在廣場閒晃着物色食物時,我的視線在一輛上面畫着熊貓,大紅色的「Coppe亭」餐車停了下來。
大家沒有事先約好,但都保持着適當距離,甚至有種新聞裏見過的鴨川風景濃縮在這裏的精緻感,很有意思。
她似乎誤以爲我是對邊坡這個詞有反應,老大不高興地噘起嘴來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如果是社團結束後要和朋友買點熱食來喫的話,會選擇有停車場的便利商店;如果是兒時玩伴有煩惱要傾訴的話,會到兩人就讀的那間小學遊戲場;如果是情侶要談情說愛,會到隱密而且有街燈氣氛佳的公園,每個人都有一兩個這類私密的老地方。
大家都在這裏,她居然敢搞這種名堂。
所以高中生只要有這個需要,就會在自己的行動範圍內配合對方或是狀況,找尋適合的中意地點。
七瀨不服氣地看着我。
「要去哪裏喫飯嗎?」
「美咲老師根本是超理想女性。」
「對不起啦,我不應該鬧妳的。」
「還是說——」
我這麼想着,嘴巴里就只想喫夾心麪包,到了隊伍最後面排隊。
所以不論是走在路上還是騎着腳踏車,只要看到不錯的地方就會不自覺收進腦中的口袋名單,這已經算是福井高中生的習慣動作了。
我只說了這麼一句,她就懂我的意思了。
七瀨的身體出其不意地往我湊過來,手搭在我肩上。
七瀨刻意放輕呼吸,往我的耳垂誘人地緩緩吹了口氣,接着啾的一聲,脣瓣相碰的聲音輕響,她呢喃着說了起來。
尤其因爲我們後天要上臺演戲,戲劇社的表演我看得格外專心,那些強調抑揚頓挫的浮誇語氣,以及舞臺上誇大的肢體動作,都讓我學到了一課。
反正現在慌張也沒用,我伸展了下身體,決定不想那麼多了。
※「Coppe亭」如同其名,是來自福井的夾心麪包專賣店。(編注:Coppe亭的「Coppe」即來自於日文的夾心麪包。)
我正想甩開她時,她早一步輕飄飄地走開了。
還記得以前少棒比賽在練習賽結束後,有家長請秋吉到球場來給大家一個驚喜,所有人喜出望外,開心喫着串燒。
我調侃了起來。
大多數學生選擇在大表演廳的位子上,或是大廳長椅上用餐,這段時間要離開Phoenix Plaza到外面也可以。
「我快變藏粉了。」
我以爲廣場外擺的會是祭典那種小攤子,本來還打算填不飽肚子的話要衝去附近的Orebo,看來是白擔心了。
「怎樣?邊坡就是邊坡啊。」
她難得像這樣鬧彆扭,我忍住沒有又笑出來,這麼回她。
我熱衷得好像去年那個始終在放空的我是裝出來的,忽然覺得很難爲情。
我和夕湖他們一起穿出門,吐了口氣,讓全身放鬆下來。
在Phoenix Plaza這附近,每次放學經過時,都很常見到各佔領一個好位置的高中生。
她做作地聳聳肩,似乎接受了我的說法。
接着緩緩吸入體內的空氣有秋日的涼爽氣息,會場裏面果然是熱氣騰騰。
「原來是那個意思啊。」
雖然說看到最後謝幕時,想到我們那出戏的結局未定,胃有點痛。
『——Night of fire.』
大家連接在一起,受到燈光的照耀,所有人融爲一體,但依然擺盪着————
希望永遠不要開始。
像是要帶走在波浪間漂流的惆悵。
「老師他們跳的舞太猛了吧!? 」
休息時間是一個小時。
走過一段短短的走廊,來到大廳後,夕湖問起大家。
都是多虧了藏老師與美咲老師在一開始炒熱了會場氣氛吧。
「學長!」
一搭一唱的青藤色夜晚。
那裏已經有十個人左右在排隊了。
七瀨像是接着我的心聲繼續說下去。
手臂貼在剛走入內心的身體,酥麻感有如反射竄過全身。
我的確是覺得以她的用字來說過於純樸,別有一番風味。
在到這裏結束與從這裏開始的界線,男男女女都一樣着急心慌。
夕湖、七瀨、薺,不知不覺就連我還有大家都做出了一樣的動作。
然而歐陸舞曲一再反覆的歌詞改變了旋律,以溫和的方式告知道別的時候到了。
✽
時間是十二點過後,學生接連走出大表演廳。
「笨——」
「就是說啊,我都想買泡泡襪了。」
她接着像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和夕湖神色自若地聊了起來,我見狀不禁倦怠地嘆了口氣。
到處都可以聽見大家在熱情交談,飄散着還沒從興奮的情緒中冷靜下來的氣氛。
因爲本店剛好在縣立圖書館附近,我們在準備考試期間常到那裏解決午餐。
本來還以爲她學乖了,真是片刻都不能露出破綻。
結束與開始正在接近。
雜技社配合日本流行音樂拋接棍棒與盒子,靈活的動作收到巨大的掌聲與歡呼聲,戲劇社則是既搞笑又溫馨,最後還可以聽見隨處傳來啜泣的聲音。
不管是想飽足一頓的男生,還是想喫蔬菜或是甜食的女生,這裏都能滿足各自的需求,因此在團體內意見分歧時相當方便。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七瀨悠月果真是福井高中生。」
藏老師與美咲老師像是要跳出最後的舞蹈動作,大大吸了口氣,高舉起手來。
向七瀨確認地點後,沒有帶便當來的我爲了去買午餐,暫時與大家分開。
這時紅葉揮着手,喜孜孜地往我跑了過來。
「和希學長他們呢?」
「別說得好像已經沒我的事了。」
我一回嘴,我們兩個人都忍不住失笑。
最近我已經很習慣像這樣鬥嘴了。
應援團練習時,她也常在和希面前故作嬌態,再跑來跟我耍嘴皮子,不過我知道她是在遵守優秀學妹的規範,當然也就沒有找碴的意思。
反而是當她不經意露出女性化的一面,急忙收斂時的那種拉開距離的感覺,以及劃清界線的方式,甚至都能讓我感到與我和七瀨類似的經驗而培養出來的巧妙拿捏。
這麼一想,我對紅葉的印象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有了很大的轉變。
我看着前面慢慢變短的隊伍說。
「妳午餐也是餐車嗎?」
「對!平常我都是自己帶便當,不過想到就要上場表演了,實在緊張到睡不好覺。」
「哦?妳居然會睡不好。」
她一個新人學妹輕易就混進了我們的圈子裏面,尤其是還有在全中運一百公尺田徑項目的出賽經驗。
我以爲她膽大包天,一點小事動搖不了她。
她似乎看出我的想法,搔了搔臉頰,顯得很不好意思。
「在田徑場上比賽時,我對自己平常的最佳成績有一定的自信,但是不知道結果會怎麼樣的表演就很讓人害怕了。」
「這兩個月來和大家練了這麼久,不會有問題的。」
「不過也就只有兩個月而已。」
我瞄了下學妹低垂着眼眸的側臉。
如果她是真的感到不安,我應該要說一些話爲她打氣,但是她的表情有着話裏聽不出來的平靜。
「這麼說也沒錯。」
對話中,我忽然覺得好笑了起來。
『在有一天畢業後,也會繼續聚在一起的好朋友。』
我想再點個半條剛剛好,正看着展示櫃猶豫時,站在旁邊的紅葉開口說了起來,語氣散發出十足的自信。
在興奮當中不時穿插着感傷,也算是這種大日子的特色吧。
紅葉伸出手來說,我也就順從她的好意。
接着她很快就讓目光恢復鎮定,揚起學妹天真的笑容。
說完我稍微舉起手,就要邁步離開時——
「學長先。」
比起學生餐廳或是便利商店裏普通大小的麪包,Coppe亭的還要大上了一兩圈。
再加上鬆軟的口感,連可以喫下蛸九巨無霸炒麪的我,喫個兩條就飽了。
口味和我點的一模一樣,只是大小不同。
「好吧,那就待會見了。」
跟上次一樣,紅葉把自己那一杯的錢塞進我的口袋。
「特製漢堡和歐姆蛋炒麪各一個,還有……」
「我們還有後天喔,學長?」
等紅葉結完帳後,我們走出了排隊隊伍。
「我會一點一點讓學長染上紅葉色的。」
「我也是體育女子嘛,不用精心計算,熱量就會自己消耗掉了。」
「別學我啦。」
我和明日姐聊了很多,不過比如說下個月我們去校外教學,紅葉也不會與我們同行。
這麼說來,紅葉之前買鯛魚燒好像也選了紅豆口味。
當然我沒有那麼冷血,要她等學園祭結束後,就恢復成在學校碰見只打招呼的學長學妹關係。
「紅豆奶油的紅豆泥口味和特製漢堡各一個,歐姆蛋炒麪半條。」
我這麼一說,紅葉刻意地歪了下頭。
紅葉那時候是什麼樣的反應?
「我也想染上學長的顏色。」
只是隱約覺得如果紅葉和我們是在四月相識,我們現在的關係或許會不太一樣,不經意冒出這種想法而已。
紅葉叫住我,語氣有些凝重。
「我能對妳擺學長的架子也只有到明天了。」
不知道名字的學弟妹有事找我,或是在應援團集合的這類公衆場合,當然也會有人這麼叫我。
我轉過身說。
既然她大力推薦,我也沒有堅持拒絕的理由,於是向店員說。
至於我、和希、海人與健太這些前藍隊應援團團員,偶爾可能會有提議找大家一起出來見個面。
我正思考時,Coppe亭的排隊隊伍已經輪到我們點餐了。
只是一個紅豆麪包而已,未免說得太誇張了吧,我一邊結帳一邊忍不住苦笑。
「學長。」
這個想法忽然掠過腦海。我在胡思亂想什麼,我忍不住自嘲了起來。
但是以身處在共同環境,知道對方名字認同彼此身分的前後輩,紅葉是第一個這麼叫我的人。
「七瀨聽到這話會氣死。」
「話說回來,妳食量真大,跟陽有得比了。」
「放心,這口味沒有你想的那麼甜,而且奶油鹹味發揮得恰到好處,至於要紅豆粒還是紅豆泥就看學長喜好!」
「不用。」
就算同樣是前後輩的關係,她和我會去主動靠近的明日姐又不一樣。
太棒了,一旁的紅葉輕輕握拳叫好。
我對她這樣的情感毫無頭緒,忍不住詫異地回過頭去時,傻眼的是她一如往常擺出學妹的表情,只有眼神比平常成熟。
將熱咖啡拿給她後,我舉起紅色熊貓袋子這麼問她。
說不定受影響的其實是我們。
這讓我想到,夕湖在合宿時說過的話。
「妳是說文化祭的舞臺活動吧?放心,大家都會去的。」
她會和優空一起下廚,偶爾和陽一起傳接球,在岸邊碰見明日姐。
——如果我們是在春天相遇。
她直直盯着我說。
我記得她說過自己跟奶奶很親近。
「明天還會和大家一起喫飯,今天我想跟班上同學一起過,免得添太多麻煩。」
反正,我心想着,吐了口溫熱的嘆息。
就算不管紅葉,她每次看到我也一定還是會蹦蹦跳跳地跑過來。
我本來是想說笑,結果紅葉有一瞬間露出了驚訝的眼神。
『——紅葉?』
我還以爲是什麼重要大事,原來是這件事。
這想必也是交織在這種節慶氣氛裏的異色感傷吧。
不過相較於這兩個月爲了應援團的練習天天碰面,我們之間的距離難免會有或多或少的改變。
紅葉回答得很爽快。
或者,我心想着。
「紅葉妳呢?」
『妳想問什麼,想說什麼,儘管開口沒關係。』
「紅豆奶油半條,紅豆泥口味。」
說不定她和夕湖還有七瀨她們會保持經常聯絡,一起喫飯逛街的關係。
聽着那一點感情也沒有的語氣,我傻眼地嘆了口氣。
回想起來,我們只認識短短兩個月,而她已經完全融入在我們的日常生活。
她是指要上臺的班級活動吧。
紅葉最近就像我們的其中一員,和我們共度過一個又一個春夏秋冬。
當我們仍在撿拾夏日結束所殘留下來的碎片時,某一天忽然感覺撫過臉頰的空氣變得冰冷,樹木悄悄換上了新裝。
這麼想沒有其他意思。
不過那畢竟不同於大家在一個屋檐下排排睡,早上偷溜出去散步的那些時光。
「你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如果是前者的情形,我想應該要說清楚沒有這回事,不過從她冷靜的態度看來,似乎不該太深入追究。
她看起來像在回想共度過的時間,也像是正暗自下定決心。
她的意思可能是頻繁露面會帶給我們麻煩,也說不定是太偏重應援團,導致疏忽了班上活動。
我不自覺數落回去後,她調皮地嘿嘿笑着垂下了眼角。
接着我們到su_mu的餐車,買了兩杯熱咖啡。
「學長,紅豆奶油是你唯一選擇!」
「明天終於要到了。」
一年級離開棒球社後,在高中第一個叫我學長的就是紅葉。
我們班上是戲劇表演。
「在我心中,不管是從春天還是從今(秋天)以後,學長永遠都是學長喔?」
「要跟我們一起喫嗎?」
在無色的九月出現的女孩,不知何時帶來了繽紛的秋色。
紅葉一步、兩步拉開距離,回答得相當明快。
不只因爲我們在名義上是屬於一年級與二年級,紅葉好像從以前就知道我們,大概也有這方面的意思。
我本來只考慮鹹食類的,聽見她這麼說苦笑了出來。
奇怪的是,紅葉露出宛如在大雨中不知所措的眼神。
至少不像是想要馬上就能從口袋裏掏出來的場面話。
『我們想多認識妳,也希望妳能多認識我們,我們要成爲在學園祭結束後——』
我馬上反應過來這麼回她。
「我沒有在午餐喫甜點的習慣。」
「我們也是一樣,學妹。」
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聽不出來。
「你不要忘記我喔?」
「妳就愛把話說得這麼誇張。」
我回嘴後,她像是要說的話全說完了,嘿嘿揮起了手。
她的笑容彷彿勉強把晴朗的秋陽貼在臉上,雖然有點掛慮,可惜就算把那張面具掀開,我也沒有可以爲她撐開的傘。
所以我揮手回應,像在祈禱後天能夠放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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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瀨找到的那條河,從離Phoenix Plaza幾步路的藥妝店與一所國中之間流過。
河寬大概四、五公尺左右吧。
如同事前所聽說的,這裏的景象比起河岸更像是河邊的邊坡。
隨處可見能往下走到水邊的寬敞臺階,早到一步的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與健太坐在那裏,喫起了便當。
這地方的氣氛的確不錯,我心想着輕輕苦笑了出來。
見我走下樓梯,在無人的臺階坐下後,夕湖說。
「啊,是Coppe亭。」
坐在旁邊的七瀨也接着說下去。
「哦?我沒有去確認,沒想到來的餐車還滿有規模的嘛。」
「連su_mu和秋吉都來了。」
「失算,我也想來杯熱咖啡。」
「回去前再買吧。」
我一邊跟大家閒聊,拿出了半條麪包。
夕湖雀躍地往我手邊看了過來。
「你點什麼口味?」
「碳水化合物有什麼好交換的,妳只是想喫歐姆蛋炒麪吧。」
「喂,別亂開。」
海人也跟着把手伸進Coppe亭的袋子裏。
附近國中也到了午休時間,傳來搬動桌椅的熟悉聲響。
「哇啊!? 」
「大爺,飯糰一半給你,歐姆蛋炒麪分我三口。」
「開動啦!」
我說着舉起紅豆奶油麪包。
就算下一次櫻花綻放前,需要給出一個明確的答案。
她說着放進便當盒裏的,是之前做過的醃芹菜。
「不、不好意思,妳在想事情嗎?」
最後是一臉恭敬的健太。
「沒、沒什麼。抱歉,你剛纔說什麼?」
唯有我們的日常生活像這樣真實存在過,這一點我永遠不會忘記。
「哦?」
就算我們這樣的關係,有人會認爲過於藕斷絲連。
「那我就喫特製漢堡了——」
「……哦?」
喫完便當,回到Phoenix Plaza時,離下午表演開始還有一點時間。
夕湖、七瀨、和希與健太到su_mu的餐車買飲料,海人與陽因爲秋吉既然都來了,決定去買些串燒。
這種感覺就像夏日祭典時遠離提燈的燈火,在神社後面的陰暗處稍作休憩,如字面意思的中場休息。
「真不好意思,還是妳要喫點紅豆奶油麪包?」
「朔同學,給你。」
「紅葉力推的。」
我怕一推辭下去沒完沒了,只好苦笑着收下便當盒。
就在我們往表演廳走了一段路後——
她慢條斯理地吁了一大口氣後說。
她的指尖拉住我制服外套的袖子,像是要我停下腳步。
剛纔關在表演廳裏的熱氣彷彿一場夢。
她的反應比我想像中大,連我也嚇到了。
「妳不去嗎?」
「我就不用了。」
「噢,謝啦。妳也要紅豆奶油麪包嗎?」
「……她瘋了嗎?」
噗哈,所有人異口同聲笑了出來,我心裏同時出現這樣的想法。
一回頭,她微微垂着眼,嘴脣也是緊緊抿着。
「咿欸!? 」
我打開紅豆奶油麪包的包裝紙時,七瀨噗地輕笑了出來。
「要!」
接着是陽從旁邊伸手過來。
「那是你討厭的食物吧我也不愛。」
這樣的話我想還是別打擾她集中注意力,於是我沒有再說話,一路走進大廳,優空也靜靜跟着我走。
優空拿溼紙巾把筷子仔細擦乾淨後遞給我,我也把紅豆奶油麪包還沒喫到的地方撕了一小塊給她。
「朔同學、山崎同學,不要玩食物!」
「怎麼啦?如果想趁現在摘花,要到那邊去。」
「我只是在想,妳不去買咖啡嗎?」
「纔不會。」
「神,我可以把香菇分給你……」
「所以呢,妳有話要跟我說嗎?」
「我我,我可以給你竹輪小黃瓜!」
「我也分你一些。」
「朔、同、學?」
「「是!!」」
「那麼我們先回去吧。」
「和希你是什麼時候把我的咖啡拿去喝的?」
「紅葉買了份量跟我一樣的麪包喔。」
人們會不經意迷戀上這種時光,是因爲匆匆流逝的非日常在佇足的那一瞬間,給了我們享受片刻安逸的空白時間吧。
便當盒裏面留了一些小番茄、涼拌牛蒡絲、蘆筍培根卷。
我想不通她這種反應是什麼意思,總之先調侃再說。
七瀨苦笑着,輕輕搖了搖頭。
「好!」
「我沒動過,你要喫點蔬菜嗎?」
「喫完蛋糕後,不會想喫燉蘿蔔洗嘴巴嗎?」
就算這三天的時間,有人會站上分歧點。
她可能聽到了我和夕湖還有七瀨的對話吧。
我正要把硬塞過來的香菇推回去時,優空兇悍地訓斥起我們。
夕湖看見後舉起了手。
✽
「好奇怪的堅持。」
「你怎麼從甜的開始喫?」
「我一遇到她,她就問和希他們去哪裏了。」
「我想要嘴巴里面最後是鹹的。」
——拉。
「大家都拿了,妳呢?」
收下竹輪小黃瓜後,坐在旁邊的七瀨也說了起來。
「是對不起。」
或者是,因爲實際感受到還有得以回去的日常生活。
「這個是紅豆奶油,另外還有特製漢堡和歐姆蛋炒麪。」
她答得心不在焉,下午有管樂社的表演,也許是就要正式上場了,靜不下心來吧。
我看着無所事事,站在一旁發呆的優空說。
我這麼一說,她急忙擺了擺手。
「你至少拿食物來交換吧。」
「真難得,你居然會點甜的。」
第二次的回應好像有其他含意,我想是我多心了吧。
「怎麼不約紅葉一起來?」
我想着這些事時,坐在前面的優空轉過頭來。
啊啊,她說着,好像終於搞清楚狀況了。
秋天和煦的陽光映照,河面微微擺動。
「唔,我的水壺裏面有熱茶。」
她說着,把自己的便當盒遞了過來。
優空說了聲受不了,放開拉住制服外套的手,傻眼地嘆了口氣。
她在肚臍的位置忸忸怩怩地絞着手,接着說了起來。
七瀨聽見後,看着我的表情顯得很意外。
這些幾乎沒有蔬菜的鹹麪包,好像讓她看不過去。
我苦笑着說。
享受美食的進食聲響了起來。
「約是約了,她不來。她說會添麻煩,今天要跟班上同學一起喫。」
「……好、好的。」
「就是,那個……」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先深呼吸一口氣,然後像是終於鼓起勇氣開了口。
「你願意聽我演奏嗎?」
這還用得着提醒嗎?我如此心想着,搔了搔臉頰。
我試圖找出這突如其來的請求有什麼用意,只是她莫名水潤的雙眸看得我很難爲情,一時情急揚起了左嘴角。
「當然會,我不會不小心睡着的。」
「唔,睡着是不行,不過我不是那個意思……」
她的視線有些遲疑,接着宛如回想起過去的日子,露出沉穩的笑容,輕輕垂下眼角。
「這是我的一點小任性。」
她說着踏出一步,指尖輕觸我的胸口。
「今天我會爲你吹奏。」
「優空……」
她赤裸裸獻上自己的心,我無法假裝不知情收下來,也不能視而不見。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是怎麼回應的?
不對,以前根本沒發生過這種情形,所以我纔會手足無措吧。
優空有話要說時,總是把話語收納在高雅的小盒子裏,用典雅的和紙細心包裝,低調放在對方想要就拿得到的櫃子上面,她就是這樣的女性。
是爲了面對嗎……
我閉上眼,回想起在垂淚的傍晚河岸邊響起的薩克斯風音色,嘴角無意間放鬆了下來。
「我在那個時候也聽了吧?」
正式上場表演前,優空應該是充滿了期待。
「我還是第一次好好坐下來聽小內的薩克斯風。」
之前七瀨也說過,像那樣在觀衆面前表演得到直接回應果然是會讓人心情很好吧,我心想着。
「——她爲你哭了呢。」
夕湖像是把心聲說了出來。
不管怎麼樣,接下來終於要輪到優空上場了。
「朔呢?你聽過小內的薩克斯風嗎?」
「對,不過小內沒有獨奏,而且比較接近管樂社整體的社團表演。」
那一天,那個不願接受自己心意的男生。
因此只有少數人能上臺的獨奏,纔有那麼特別的地位。
我也盡情送上了掌聲。
我嚇了一跳,瞪大了眼睛,完全沒想到會聽見這些話。
「因爲如果是我的話,會希望你記住的是那樣的我。」
「——只有一次,在傍晚的河岸邊。」
✽
現在的夕湖只要知道這些就會聯想到了。
如果當時的音色是優空的眼淚,如果當時的音調是優空的哭聲,如果讓她這麼做的是我,那希望今天——
坐在旁邊的夕湖雀躍地說了起來。
所以我對陪在身邊的優空有說不完的感謝,那時候如果她說「你可以哭出來沒關係」,我真的會讓自己流下眼淚嗎?
也許應付個兩句敷衍過去纔是體貼。
我嚥下湧上心頭的思緒與千言萬語。
放學後偶爾會在校舍聽到流瀉出來的音樂聲,像這樣實際觀賞演奏的機會非常寶貴也很新鮮。
聽她這麼一說,至少我們這些外行人聽着管樂社的演奏,很難辨識出哪個是誰吹奏出來的音色。
這樣啊,夕湖說着,靜靜垂下了眼眸。
「我記不太清楚了,去年管樂社也有表演吧?」
兩人在什麼地方,度過了什麼樣的時間。
校外祭在下午的表演,是以古箏社或合唱團這類音樂社團爲主。
所以我輕輕咬着脣。
以體育社團來說,有時候在球場或是體育館會看到社團練習,大會成績也時有耳聞。
這樣的話——我心想着暗自祈禱了起來。
宛如珍惜着昔日音色,她輕柔笑着。
現在絃樂社正演奏到尾聲。
滴落的淚水(音色)引導着我,才讓我能將胸口那股就要沉沒窒息的鬱悶毫無防備地吐露出來。
也許結痂的傷口又會因此撕開來。
評選標準不知道是依學年還是實力,如果是學年,應該也不是每個二年級都有個人表現機會。
頑固的內心不許我傷害了別人,又擺出受傷的樣子。
如果這時候選擇說謊,好像連三個人坦誠相見牽起的手,也會變成一場騙局。
「我懂了。」
掌聲停下後,絃樂社從舞臺邊離場,簾幕緩緩放了下來。
可是這時候選擇隱瞞,讓她發現我有事瞞着她,我認爲反而會對她造成傷害。
也許她把心情寄託在薩克斯風的音調,其實比誰都更早爲我哭泣。
那一天,拋下淚崩的自己跑了出去的女生好友。
所以優空,那一天那個晚上一滴眼淚也沒有流的優空。
不會,我只會更固執,不許自己依賴她的好意。
我想着這些事時,夕湖隨口接着說了下去。
舞臺上,絃樂社社員配合指揮動作,同時一拉弓結束演奏,會場隨即響起熱烈的歡呼聲。
她笑着,像是遞出藏在背後的邀請函。
接着她輕柔地眯細了雙眼,直視着我。
是沒錯,我聳聳肩說。
「如果你願意聽我想着你演奏出的音色,我會很高興。」
「我答應妳,我會專心聽妳的演奏。」
校外祭開始後,簾幕一直沒有放下來,說不定是管樂社需要一點時間準備,也可能因爲是第一天的壓軸演出,在表演內容方面有精心安排。
這麼想的同時,一想到明天和後天輪到我們在大批觀衆前面表演,就讓我不自覺繃緊了神經。
藝文社團的活動則通常是在我們體育社團不會接近的特別教室進行,老實說,在哪個時期舉行哪種比賽或是發表會,我完全不知道。
優空早在合唱團表演結束時就已經站起來,對大家說了一聲,便前去準備管樂社的表演。
我不想故作沉重或是感傷,只是也不想漠視那個她陪伴着我的傍晚。
我本來以爲是讓我能夠哭出來。
把實話說了出口。
果然夕湖只靠這短短的一句話就想通了。
優空的演奏在社團裏面得到認同的事實讓我有點驕傲,就像是我自己得到認同。
「那個時候的音樂裏面夾雜了很多複雜的感情,而且我一心只想盡力把你留住,你也不是可以專心聽音樂的心情吧……?」
所以說——優空說着把手放上自己的胸口。
樂音無疑是留在我的心裏,但讓我難以忘懷的是比演奏的記憶更抽象一點,比較接近眼前這個女孩子溫柔與堅強的象徵。
離開時,不安與羞怯交織的眼神朝我看了一眼,我點了下頭回應,表達出「我會專心聽」的意思。
「在一個人無法哭泣的男孩子身邊。」
就只是簡短答了這麼一句話。
「爲我哭……」
話說回來,我思考了起來。
我一時語塞,喉嚨發出微弱的聲響。
夕暮般的溫暖音色團團圍住嗚咽聲,不讓任何人聽見。
她一時間詫異地睜大了眼睛,露出又是意外,又有些鬆了口氣的表情,羞澀地笑了起來。
我本來擔心中午喫太飽會想睡覺,結果不知不覺聽得全神貫注。
「她一定會露出有如蒲公英的笑容。」
如果我回答有,什麼時候在哪裏這些問題肯定會接踵而來。
與其說是傾聽音樂,更像是心靈的依偎。
如果我就那麼一個人回家,想必會逞強不流下一滴眼淚。
我看着那有如湖泊映照着天空的透明笑容,心裏這麼想着。
收進雅緻的和紙盒裏,再拿漂亮的勿忘草色編繩綁個結。
把那一天與這一天銜接在一起。
好讓無法忘懷的音色,可以與不想忘懷的音色一起拿取出來。
✽
十五分鐘的中場休息過後,鈴聲響了起來。
燈光緩緩暗下,吵雜的會場恢復靜謐。
不同於早上一起跳舞歡笑衆人同樂,下午接連安排了古箏社、合唱團與絃樂社這類需要正襟危坐、洗耳恭聽的表演,所有人都隱約顯得有些疲憊。
雖然說是節目流程問題,比起對「下一個終於輪到管樂社表演」的期待,更多人是因爲「終於要結束了」而感到安心。
現場氣氛說好聽點是放鬆,說難聽點就是懶散。
在棒球比賽上,可以明顯感受到觀衆席的氣氛。
如果是隻有一分之差的激烈賽況,看的人也會跟着熱血沸騰,如果是一開局就大量失分,觀衆自然看了就覺得意興闌珊。
至於會不分敵我接連表現出亮眼球技的,現場大多都有熱情的觀衆。
這裏的倦怠氣氛不是因爲演奏無聊,主要原因出在不習慣長時間的音樂會,責任都不在之前表演的社團跟還沒上臺的管樂社身上。
然而,這地方事實上正是散發着這樣的氣氛。
實際的比賽也會有先後順序,說不定是我擔心太多了,我不自覺嘆了口氣。
管樂社上臺時,應該會變成可以爲站在臺上的朋友打氣,或是用手打拍子的氣氛。
藏老師他們在一開始帶來了熱鬧的表演,最後的表演會不會也一樣熱烈呢?我忍不住不安了起來。
受不了,又不是來看小孩子成果發表會的父母。
內心緊張不安,我不由自主苦笑了出來。
我在自己的比賽都沒這麼緊張。
前面有很多人的背影也做出了相同動作,尤其是女生。
視線自然而然讓坐在椅子上吹薩克斯風的優空吸引了過去,根本連找都不用找。
聚光燈沒有照向簾幕,也沒有交錯的光線,四下依然一片漆黑。
管樂社的那套服裝,想必是向鈴木雅之致敬的吧。
在這些人中心的正是優空。
跟藏老師他們跳ParaPara時一樣,大家看着臺上的一年級生,紛紛模仿起動作舞步。
往四周一瞧,果然大家都聽過這首歌。
舞步很簡單,所有人都能輕鬆跟着跳,尤其這首歌很適合管樂社的演奏。
放下心來後,我正想來捉弄她一下時,夕湖搶先喊了起來。
同一時間,閃爍的聚光燈帶着節奏感,照向觀衆席。
大家配合著歌曲大喊,看來害怕氣氛不夠熱烈怎麼辦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心中大石終於能放下來了。
「「「「「咩!!!!!!」」」」」
閃亮的金銀樂器整齊劃一的動作,像極了挑選精美的紙張,細心折好的紙鶴振翅。
接着前奏結束,曲調一變,簾幕升了起來。
我鬆了口氣,目光轉回到舞臺上。
不管是哪種心情,只希望幕一拉起,她不會因爲觀衆席冷落的氣氛感到失望。
「優空學姐有夠瀟灑!」
優空在這麼多觀衆面前大聲唱歌已經夠出其不意了,再加上穿西裝戴墨鏡左右扭腰跳得起勁的模樣,憋得住纔怪。
接着歌曲副歌重複了幾次後,臺上演奏的只剩下節奏組和低音管,其他大部分都放下樂器,打起了拍子。
後面的紅葉大叫。
旁邊的夕湖與七瀨輕輕握住拳頭,配合曲子輪流左右往上舉到臉旁邊,跳起了舞。
坐在另一邊的七瀨也接着大喊。
舞臺上,幾個看似負責伴舞的一年級女生站在最前面,在臉旁邊斜斜比了個YA。
會場裏面所有人抓住這一秒,異口同聲喊了起來。
噗哈,我又一次大笑了出來。
「「「「「咩!!!!!!」」」」」
「小內的西裝好帥!」
我對手舉得要高不高的健太咧嘴笑着比了個YA後,他似乎終於拋開矜持,有些自暴自棄地咧開嘴對我忸怩地比了個YA。
像是在回應觀衆席的應援聲,臺上的管樂社配合節奏,將樂器上下左右擺動。
接着前面的明日姐也對臺上喊話。
伴舞的女孩子們跳着既定的舞步煽動會場氣氛,所有人在臉旁邊比了個YA,「咩!!!!!!」全場大喊。
不論是學生會長的介紹,還是利用燈光挑動觀衆期待,讓現場氣氛熱鬧起來,開場方式都比藏老師他們的表演那時候簡潔多了。
那種打扮很不像她的風格,在大家都笑過後,我才噗哧笑了出來。
陽馬上跟着喊了起來。
大聲唱了起來,跳起這首歌的舞步。
她深吸一口氣,嬌小的肩膀微微聳起。
——嘟嚕。
藍色燈光照亮下,幾個手握薩克斯風的女孩子站了起來。
平常她總是把頭髮綁在側邊較低的位置,垂放在胸前,這時則是在後腦勺偏高的位置綁上了馬尾。
熟悉的輕快旋律從簾幕後面傳了過來。
我看向兩邊想找出答案,夕湖與七瀨好像一聽就聽出來了,迫不及待地看向舞臺,一臉等不及的表情。
一開始就這麼熱鬧,接下來肯定不成問題。
原來是RATS&STAR的『め組のひと』,我終於聽出來了。
七彩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閃爍個不停,呈現出鏡球般的效果來。
往左右兩邊看去,夕湖在抱着肚子大笑,七瀨保持形象掩嘴強忍住不笑出來。
「對不起小內太好笑了!」
「小內那副墨鏡超適合妳的!」
前面那些三年級的學生們,也都隨着節奏前後左右擺動身體。
優空她們在重複兩次副歌后,動作流暢地拿起薩克斯風。
接着,身穿藏青色套裝搭配白襯衫,打着亮藍色領帶,戴着超大飛行員墨鏡的管樂社成員一出現在大家面前——
會是緊張,還是單純覺得雀躍,抑或是兩者都有。
原本壓下的不安又悄悄溜上了心頭。
『各位久等了,在第一天的校外祭,最後帶來表演的是管樂社的演出。』
在那個沉甸甸的簾幕後面,優空現在是什麼表情。
我看向四周,心裏有些坐立不安,這時宣告表演開始的鼓聲響了起來。
最近常有昭和名曲及City Pop風又重新翻紅,難怪夕湖和七瀨會記得動作。
噗哈,到處響起再也按捺不住的鬨然笑聲。
中音薩克斯風演奏出來的音色比那天還要輕快開朗,歡樂得像是在歌唱,風流倜儻的模樣讓人不由自主看得着迷。
長笛與單簧管的高音華麗,長號、上低音號與低音號的中低音強勁有力,我和身邊的人都不自覺搖擺起身體。
不用擔心,萬一大家真的沒反應,我就跟夕湖他們一起帶頭炒熱氣氛。
優空往左右兩邊使了個眼神,確認步調一致後——
「優空同學加油!」
往周圍一看,不只是夕湖與七瀨,連陽、薺、海人與和希都在隨節奏擺動身體。
她和其他人一樣,穿着藏青色套裝白襯衫,打着亮藍色領帶,戴着超大飛行員墨鏡。
我正暗忖時,麥克風打開的聲音響了起來。
只有臺上燈光幽幽照亮着舞臺。
優空其實是如此熱愛薩克斯風。
這是什麼曲子,我一定認識。
拍子傳到觀衆席時,場內四射的燈光集中到了面向舞臺的右側。
——叮隆哩隆隆、叮隆哩隆哩隆隆。
我不是很清楚,她應該算是那個位置的首席吧。
總覺得在這時候破壞她們興奮的心情,未免顯得太不識趣,於是我什麼話也沒說,又把頭轉回正面。
她重心前後擺動,運用全身吹奏薩克斯風,剛纔引人發噱的西裝墨鏡在此時看來顯得架式十足。
夕湖的話掠過腦海,讓我差點陷入感傷的情緒,不過我想她不會希望我是多愁善感在聽她的演奏。
等優空獨奏時,我再大喊她的名字,喊到她之後會跑來勒住我脖子的程度。
原本照在觀衆席的燈光一道道集中到了舞臺上。
雖然還不到約好的獨奏,可以充分感受到她正在盡情享受演奏的樂趣。
男孩子氣的西裝打扮很新鮮,不過最好笑的還是那個平時不太會搞笑的優空居然戴着大墨鏡認真在吹薩克斯風,那個畫面非常戳中我的笑點。
觀衆席自然是提不起勁來,掌聲稀稀疏疏。
「「「「「咩!!!!!!」」」」」
薩克斯風爲主的一小段旋律結束後,優空一臉心滿意足,與成員們一同低頭致意。
雖然剛纔讓夕湖她們搶先了,我揚起嘴角。
接着我大大吸了口氣,配合當成背景音樂演奏的副歌旋律。
「優空咩!!!!!!」
我聲嘶力竭喊着,對臺上比了個YA。
優空若無其事地坐在位子上,不過從這裏也看得出來她輕輕咬緊了嘴脣,看起來很難爲情。
✽
管樂社從第一首歌就抓住了觀衆的心,之後也以演奏重新流行的City Pop或是最近的流行歌曲爲主,沸騰會場氣氛。
優空說過這個社團重視的是開心,而不是在比賽上拿到優秀名次,但就連我這個外行人也看得出來他們有相當的實力。
演奏自不用說,他們又唱又跳又有逗趣的演出,讓觀衆不會感到厭倦的表演完全引起了我的興趣。
表演還沒進行到優空的獨奏,不過節目差不多就快要結束了。
果然沒錯,握着麥克風的女生司儀說了起來。
『感謝各位今天觀賞管樂社的表演,大家在藤志高祭第一天的校外祭都還玩得開心嗎?接下來要送上的是我們最後一首表演。』
觀衆席聽見她這麼說,紛紛送上溫暖的聲援。
「「「「「咦~~~~」」」」」
司儀愉快笑着表達感謝,接着繼續對臺下說。
『謝謝大家的支持。最後一首歌是送給不辭辛勞爲藤志高祭努力的大家,帶來這首wacci的「沒關係」。』
「「「「「喔喔—————!!!!!!」」」」」
包括我在內,有很多人知道這首歌,觀衆席氣氛再次熱烈了起來。
『歌曲中擔任獨奏的是……』
長笛、單簧管,司儀風趣地介紹起這些獨奏者。
『今天我會爲你吹奏。』
優空想着我奏出的音色,我會想着她專心聆聽。
我正思考時,右側腹捱了一記肘擊。
一想起午休時的對話,連我也心慌了起來,不過重要的人有很多種意思,司儀大概也是考慮到這一點才選擇這麼說的吧。
「要好好面對喔,這位先生。」
獨奏者的介紹不知不覺結束了。
「「「「「啥———————!? !? !? 」」」」」
開頭的那一小節唱完後,管樂社成員一個個接着拿起樂器。
夕湖、七瀨、陽、和希、海人、健太、薺、明日姐、紅葉和我同時喊了起來。
我還來不及回答,有人點了點我的左肩。
我正想着這些事時,司儀又繼續說下去。
如果照我以前的個性,也許會戲謔敷衍過去。
『如果你願意聽我想着你演奏出的音色,我會很高興。』
我不常見優空和我們或是管樂社以外的人在一起,老實說,沒想到有這麼多學生認識她。
「「「「「小內———————!!!!!!」」」」」
「「「——只有流過淚的你。」」」
幾個一年級的女生走到前面,站在一排麥克風架前。
這似乎不是事先安排好的橋段,會場的驚呼聲壓過了優空驚慌失措的聲音。
不只是對七瀨和夕湖說的話,對優空展現出的心意也一樣。
「好痛!? 」
我有一次分析過優空屬於『在校外教學晚上聊戀愛話題時,會有人接連坦白「其實我喜歡那個人」,讓人爲情所苦的類型』,看來我的分析大致沒錯。
夏天結束時牽起的手,那天晚上期間限定的誓言,傳入內心的炙熱,宣告結束的稚嫩初戀。
沒關係,沒關係。
以站在麥克風架前的女孩子爲中心,臺上的管樂社唱了起來。
『其實最後這首演奏歌曲的提議者,正是優空學姐!聽說是要送給一個重要的人!那個幸福的傢伙究竟是誰呢?』
『哦,現場有很多人是優空學姐的地下粉絲呢。我懂,氣質婉約,舉止優雅,練習時總是文文靜靜就像名字一樣溫柔,不過個性其實非常剛強,吹薩克斯風的樣子超帥,也是我們一年級崇拜的學姐。』
『你願意聽我演奏嗎?』
但就算加上這些人,應援聲也明顯比剛纔介紹的獨奏者都還要來得響亮。
「欸——」
優空聽着這些話,害臊地抿起了脣。
叮鈴,風鈴聲潺潺流過。
她都這麼說了,事到如今如果我再繼續裝傻下去,共度過的那些時光都會變成一場場的假戲。
打擊樂器敲出沉穩的節奏,單簧管與長笛隨之響起花瓣般的旋律。
故弄玄虛的沉默瀰漫開來。
擔任指揮的指導老師在臺上舉起指揮棒。
一看過去,七瀨露出了做作的高雅微笑。
早就摘下墨鏡的優空在臺上慌張地眨了眨眼,接着急忙站起來向大家鞠躬致意。
不過——我心想着讓視線回到臺上。
「「優空(優空學姐)—————」」
終於叫出優空的名字時。
「優空!!!!!!!!!!」
我知道用出乎意料形容很沒禮貌,不過會場到處都可以聽見類似的喊叫聲,真的嚇了我一跳。
她和我們相處時,常常是退後一步站在守望大家的位置,看到她這麼有學姐的架式實在有點怪。
她平常不太聊社團活動,所以當在眼前看見她受到後輩的景仰,連我也不自覺害羞了起來。
本人似乎也沒料到觀衆席會有這樣的反應。
男女比例大概是一半一半。
橙色燈光配合歌聲閃爍,觀衆席自然而然打起了響亮的拍子,歌詞有如溫暖的雨水,一滴一滴下在人們身上,滲入人心。
『送上這首,wacci的「沒關係」。』
『這是我的一點小任性。』
——我會靜下心來傾聽的。
「哎呀真不好意思啊,這位先生。」
『——中音薩克斯風,二年級內田優空。』
「內田!」
令人安心的暖意輕觸在背上。
我就知道,我心想着不自覺苦笑出來。
臺上燈光猶如深夜的夜燈,幽微照亮了舞臺。
其中當然有些人只是湊熱鬧跟着喊,大概也有應援團的團員吧。
金銀樂器反射着搖曳的燦爛光芒。
本來還以爲只有我們這些人知道的魅力,沒想到有這麼多人都注意到了,在以她朋友的身分爲她高興的同時也難免有點苦澀,我忍不住自嘲了起來。
我回望夕湖清澈的眼眸,呼地吁了口氣。
準備似乎完成了,臺上用力吸着氣。
我心急得就像看着早知道結果的榜單,往兩邊看過去後,夕湖與七瀨也是充滿期待的表情,對我點了個頭。
司儀說着,露出了調皮的微笑。
優空靜靜闔上眼,薩克斯風包容的溫柔音色輕輕往我伸出了手。
「我知道,兩位小姐。」
「內、內田同學。」
司儀在最後與指揮交換了一個眼神,接着說。
一再重複這句歌詞的這首歌,就像是優空本人。
就算流淚,就算想改變卻改變不了,就算逃避真正的心意,沒關係,你會變得堅強,沒關係,你是能改變的,沒關係,我會守護着你,沒關係,你不是一個人——
這本來是我還沒聽就能浮現出歌詞來的一首歌,一想到優空是精心爲我挑選這首歌來演奏,整首歌忽然有了不同的色彩。
咚、咚。
感覺就像是在走累了蹲下來的小男孩旁邊坐下來,輕拍着他的背,耐心等他再站起來。
沒關係,沒關係。
說不定優空注意到了。
牽起手的那一天,只有我一個人落單。
大家經過那個夏天都改變了,只有我一個人不知道該如何前進。
舞臺上,長笛與單簧管的獨奏者接連演奏。
但是隻有優空的音色,傳入了我心裏。
儘管在這麼多樂器聲中不可能分辨得出來,而且傳入耳中的的確是管樂社整體的演奏。
進入第二次副歌前,臺上暖色調的燈光逐漸轉爲靜謐的藍色。
聚光燈猶如一盞孤獨燈臺,照在優空身上,她隨即站了起來。
如同其他獨奏者,她帶着薩克斯風,緩步走到舞臺中央。
會場氣氛頓時安靜下來。
一步一步跨出的步伐既清高又嫵媚,虛幻但又有着真實的生命。
觀衆席無不爲她優美的舉止屏息,深深受到吸引。
那一瞬間——
內心深處竄過一陣酸甜的痛楚。
『在彈的時候,可以想着希望能聽到自己演奏的那個重要的人。』
『我希望有一天,妳會爲比我們家人更重要的人演奏。』
明明平常我們聊天的距離更近,很好笑吧。
升上高中後,我決定是時候該向前邁進,開始了薩克斯風。
我就期盼能再一次爲你演奏。
主導節奏的打擊樂器與低音管也降低音量,備好表演舞臺。
你引導我做出了訣別。
『妳放學回家的時候,都會跟媽媽說那一天有什麼開心好玩的事,偶爾也會有難過的事對吧?』
『當然是爸爸,還有優空你們也是。』
聚光燈一明一滅閃爍着,有如回憶閃現。
你讓我承認自己對那段時光的喜愛。
怎麼會忽然想起這件事呢。
『嗯!』
朔同學,跟你說喔。
爲什麼,只有一個理由。
我委身在懷念的回憶裏,指尖流暢滑動。
朔同學,跟你說喔。
✽
從優空所站的位置到這裏不知道有多長的距離。
『那麼我就是媽媽還有大家了!』
真受不了朔同學,氣呼呼的優空。
弟弟好像終於有了喜歡的人,晚上都在房間講電話講得很開心。
這段日常對話對當時的我有點難懂,早就忘光了。
害怕發抖的指尖,傷心難過的眼淚,想擁抱你卻做不到的苦悶,我壓抑所有情緒爲你演奏,而我並不後悔,只是音色終究有些嘶啞。
明天的便當要準備什麼菜色呢?
我,內田優空按下薩克斯風的音鍵想着。
在那天之後,每當我接觸鋼琴、長笛與薩克斯風時,都能真心地想起媽媽。
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我們對上了彼此的視線。
從接觸的內心到允許碰觸的內心。
『那麼就是在告訴媽媽之前的那個人吧?』
『現在妳還會這麼想,只是……』
你想正面面對的心情,我感覺到了。
你告訴我不需要忘記。
『哦……』
在我心中,演奏與媽媽切也切不斷,不知道想記住還是忘記,音色總會流露出淚滴般的哀傷。
不過在我們第一次接觸到彼此內心,那個看不見月亮的夜晚。
朔同學,跟你說喔。
自從那一天,在那個傍晚的河岸奏出哀愁的音色起。
這種日子總是能有出色的演奏。
她演奏了起來,彷彿在對我說話。
因爲是體育祭,最好是高熱量的吧。
我們已經對上好幾次眼,有點害羞。
所以,今天我希望你能用心聽我的演奏。
大家手打的拍子自然安靜了下來,每個人都豎起耳朵,現場一片寧靜。
咚咚,週末爲我下廚的優空。
優空一舉起薩克斯風,許多樂器紛紛停止演奏,放在腿上。
優空像是若有所思,慢條斯理闔上了雙眸。
『像是朋友嗎?』
『只是……?』
『怎麼樣才能跟媽媽一樣彈出這麼溫柔的聲音呢?』
優空微笑着露出柔情的眼神,像是要告訴我這不是錯覺。
彷徨的鬱悶麻痺了喉間,呼吸變得困難。
——由媽媽留下,你所找到的我的音色。
接觸到新樂器是很新奇,只是心情照樣是悶悶不樂。
你讓我知道不需要僞裝那段幸福的時光。
期待的獨奏。
朔同學,跟你說喔。
集聚光燈與衆人目光焦點於一身,高雅的姿態美得令人歎爲觀止,散發出不容他人侵犯,孤芳自賞般的氣質。
沒關係沒關係,陪在我身邊的優空。
——朔同學,跟你說喔。
演奏的音色自此變得溫柔,我自己也感覺得出來。
接着又一樣緩慢地睜開眼睛,直視着這裏。
能傳達到嗎?能打動嗎?能相連嗎?
小時候,我這麼問過媽媽。
不需要專心在彈奏或是吹奏,音樂會自己出聲,心靈就算神遊在別的地方,也會有與樂器緊緊相連的感覺。
最近爸爸完全迷上料理,對正統香料咖哩非常熱衷。
早安,上學路上對我打招呼的優空。
『重要的人?媽媽呢?』
至少你現在眼裏只有我,我可以這麼想嗎?
前面的明日風學姐,後面的紅葉,夕湖、悠月、陽、水篠同學、淺野同學、山崎同學和你的臉都看得很清楚。
我熟知的優空好像就要消失在某個遙不可及的遠方,我好想叫她別走,不負責任地把她留住。
朔同學,跟你說喔。
所以你纔會這麼迷惘,我也都知道。
沒關係沒關係,你一定很快又能再站起來往前跑。
朔同學,跟你說喔。
我希望你記住一件事。
在你煩惱停下腳步,受傷難過,必須選出最重要的人那一天到來時。
你心目中那個特別的人就算不是我。
我不會忘記那些與你共度過的日子。
第一次外宿的夜晚,偷偷注視的睡臉,兩人一起享用的蛋包飯滋味,自然而然變成日常生活一部分的採買,週末備菜的時間,在那個房間裏你讓我有個屬於自己的地方。
謝謝你發現我。
不過呢,朔同學。
我其實很想成爲永遠陪伴在你身邊的那個人。
心情化成了音色。
溫柔而且溫暖,微微泛着紅暈,哀愁的愛戀。
我遇見了,媽媽。
最想讓他聽我演奏的那個重要的人。
和媽媽那時候一樣的音色,不對,跟媽媽那時候不一樣,只屬於我的音色,我演奏出來了吧?
我在心裏想着他,自然演奏出瞭如此撫慰人心的音樂。
真希望媽媽有一天也能聽見。
妳就這麼一聲不吭跑了,好過分。
妳說過要把我的鋼琴和長笛教得比自己厲害,大騙子。
「那個學姐超帥的欸!? 」
我懂了,我心想。
聚精會神在演奏的優空,就像是潔白花瓣娉婷的月下美人。
『因爲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你。』
臺上的優空把身體往後仰,紮起馬尾的頭髮如漆黑烏羽向外散了開來。
豔光四射的優空,其實始終保持着清新脫俗而且端莊的模樣。
「那是誰啊?」
初識時,那個堅持不與他人深交的優空。
眼前的演奏與每一個舉動,都讓所有觀衆爲之着迷。
她的演奏多采多姿,清秀得猶如春天的原野,熱鬧得猶如夏天的煙火,雅緻得猶如秋天的楓葉,幸福得猶如冬天的聖誕樹。
再一會兒,再一下下就好。
『我也有很多話想跟妳說。』
——爲什麼會這麼堅決獻上自己的內心。
爲什麼我會覺得胸口這麼難受,喘不過氣來。
『在大家的舞臺上,我只顧着自己演奏。』
她這舉動也帶動了觀衆席的氣氛。
溫柔的寂靜綿綿不絕灑落在我們兩人之間。
「小內好像一直在對你說話……」
✽
當我差點摔下樓梯時,抱住我的他。
——朔同學,跟你說喔。
從剛纔起,到處都可以聽見這樣的交談聲。
聚光燈下的薩克斯風光彩奪目,有如璀璨星塵。
「我是覺得有夠漂亮。」
那個討厭別人干涉自己的優空。
所以說,我不會再一個人躲起來哭了。
在這華麗的舞臺上,擄獲最多聽衆的她。
舞臺上的優空像在直接與我的內心對話。
『確實傳到了我的內心深處。』
總是在身邊的女孩,此時遠得遙不可及。
所以說,妳不需要再一個人擔心我了。
『我的音色傳達到了嗎?』
絕對不算短的獨奏就要結束了。
藍色的舞臺中心,燦爛的聚光燈打在身上,優空祈禱似地仰起了頭。
優空正好直視我的雙眼,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意。
柔軟的身體上下左右擺動,像是要取出還沒有傳達的特別音色。
「我也想吹薩克斯風了。」
優空無瑕的音色是如此溫暖、溫柔而且有說不完的話。
優空的演奏愈來愈激烈。
優空把春宵苦短般的片刻細心封裝,這麼說道。
爲了當個普通的女孩子,總是保持低調的優空。
內心世界宛如萬花筒,把兩人的私密對話關入無限反射的空間。
藍月的照耀下,我們藉由音色在伸手無法觸及的距離牽起了手。
她難得微微冒汗,汗水煽情地沿着脖頸往下流,微彎的髮絲貼在臉上,散發出一絲魅惑的氣息。
每當優空吹奏薩克斯風,空氣就輕盈地變換色彩。
當我困在錯誤的普通裏面時,肆無忌憚地闖了進來的他。
真希望有一天也可以跟媽媽說。
我會第一個想到的那個人,已經不是媽媽了。
一開始最討厭的他。
說我不戴眼鏡比較好看的他。
獨奏開始時屏氣凝聽的觀衆席,此時也隨節奏擺動身體或是打拍子,呈現出表演迎向最後高潮該有的熱鬧氣氛。
那時候她果然是陪着我一起哭泣。
她落落大方演奏出像是我們平常回家路上的閒聊,其實有點難爲情,而且她果然注意到我的裹足不前,告訴我沒有關係。
從接觸的內心到允許碰觸的內心。
妳不知道我開始吹薩克斯風吧。
我想聽她說話,希望我們的心靈能夠相通。
呵呵,旁邊的夕湖壓低聲音,開心說了起來。
整座舞臺的藍光慢慢集中到中間,再次映出碩大的月亮。
這個舉動看起來像是甘爲音樂而亡,也像害羞避開大家的視線,或是與昔日的身影對話。
不過,沒關係沒關係。
我的普通與特別都希望最後能獻給他。
也許妳會有點寂寞,不過在這方面我們半斤八兩。
能傳達到嗎?能打動嗎?能相連嗎?
呼喚她名字的聲音還傳得到嗎?她的眼裏還看得到我嗎?
讓我想起最愛母親的他。
我想繼續沉迷在優空的聲音。
——你所找到的,我那由你染上顏色的音色。
纖細的指尖,清純的雙脣,柔軟的身體,譜出了流麗的樂音。
當我將不可能實現的心願,包裝成約定的花束獻上後——
妳不知道我有了重要的人吧。
每當演奏出一個音符,就有淡淡的光點輕輕飄蕩,觸動內心。
『優空今天說了很多話呢。』
臺上那個高尚的女孩子,奪走了每一個人的心。
不管是開心歡樂,還是痛苦難過的事情,再微不足道的小事我都想第一個讓他知道。
——朔同學,跟你說喔。
『改天你還願意聽嗎?』
『當然願意,妳的演奏我可以一聽再聽。』
『不是的,下次我想親口把話說出來。』
『咦……?』
『——你找到的,我那由你染上顏色的心。』
不知不覺中,溫熱的淚水濡溼了臉頰。
優空在浮光掠影間傳達出來的音色,就像週末傍晚的廚房一樣平靜,不知爲何隱隱有種臨別的感傷。
抬頭望去,藍月靜謐掛在臺上。
優空的指尖奔上音階,像是要把手往那裏伸去。
聚光燈閃爍着,有如秒針在滴滴答答倒數剩下的時間。
高舉的薩克斯風劃過的軌跡,如流星裝載了某人心願。
眷戀的音色,宛如在四周下起一場留人的雨。
我們豎起了耳朵,像是試圖掬起一把在掌心裏帶走。
優空大大吸了口氣,彷彿表示這是最後的演奏。
遙想着過去的眼神看向這裏。
——希望唯有這個音色。
優空憐愛地緩緩闔上雙眼。
——能永遠陪伴着你。
吹出即使十年後也不會忘懷的音色。

斗大的淚水一滴滴落下,再也無法掩飾。
就在我這麼想時。
坐在我們旁邊的薺和亞十夢也跟着我們一起走。
陽吸了下鼻子。
「我之前還說內田不起眼,這下得把話收回來了。」
管樂社因爲需要收拾器材和換裝,優空還沒有回來跟我們會合。
走在最前面的海人大喊了起來,像是再也按捺不住了。
「還沒來,應該是還有收拾或是換衣服之類的事要做吧。」
「這樣啊……」
「優空學姐、優空學姐、優空學姐她——」
她邊咳邊猛擦眼淚,一副有話要說的樣子。
她問道,難得見她這麼慌亂的模樣。
紅葉從表演廳衝了過來。
她結束那裏的對話,小跑步往我們跑過來。
接着,她恭敬向臺下鞠躬,柔情的視線看向我。
這個人一定也讓優空的音色深深打動了吧。
「小內有夠帥的啦!!!!」
✽
「我們都一樣。」
大家似乎都還沉浸在管樂社的表演,明明早就可以回家了,大廳還有很多學生興奮地在大聊彼此的感想。
「跟平常的內田同學不一樣……」
「真的很打動人。」
最後一個音響起,浸染在舞臺的絨毯。
我代表大家回答後,她整個人放鬆了下來,似乎終於能恢復冷靜。
健太似乎也深受感動。
就在我想着這些事時,本來在和先離開表演廳的三年級聊天的明日姐,注意到了我們。
走在他後面的和希也跟着說。
「妳也聽到了吧。」
千言萬語也道不盡的心意,在短短几分鐘或是幾十秒的時間內化作雄辯傳達了出去,我感到有點近似嫉妒的羨慕。
「……那就好。」
身旁的夕湖似乎也是微笑着在啜泣。
「畢竟是我們嘛。」
夕湖這麼回道,像是心有慼慼焉。
我們也走出表演廳,往大廳走了過去。
管樂社的舞臺在喝采聲中落幕,最後是學生會長致詞,結束了第一天的校外祭。
掌聲如雷,像是要把手都拍斷了。
有如泳池栓拔了開來,歡呼聲四起。
「學長——————!!!!」
「唔,你,那個……」
這個景象是管樂社所有成員的功勞,但是優空的獨奏毫無疑問做出了巨大貢獻,這個事實讓我忍不住心花怒放。
「——優空同學呢!? 」
薺露出了不太甘心的微笑。
優空體貼的心意,溫柔的心願,兩人共度過的時間,未來有一天的誓言紛紛落在心海,沒有停歇。
悠月看見她這副模樣,呵呵笑着,溫柔垂下了眼尾。
「對不起喔小內,我也聽到了一點。」
會場裏陷入無疑是今天最狂熱的氣氛。
她說着眯起來的眼睛,還清楚遺留着淚痕。
「都是一樣的。」
「嗯,我的內心很清靜。」
集衆人目光與聚光燈於一身的優空慢條斯理放下薩克斯風,讓火熱的呼吸緩和下來後,面向前方,小指輕輕撥開貼在臉上的頭髮。
「我根本不懂音樂,不知道爲什麼眼淚卻停不下來。」
明日姐的神情安詳,像是發自內心鬆了口氣。
我知道她並不是想要我哭出來,不過——
——露出了蒲公英一般的輕柔笑容。
夕湖與七瀨早一步分享過自己的感想,看見大家的反應嗤嗤笑了起來。
亞十夢沒有順便吐露心聲,不過一看錶情就知道他聽得心滿意足。
七瀨有些傷感地接着說下去。
真有一套,我不由得再次感慨了起來。
她說着,輕輕遞上一條手帕。
「妳之後再直接告訴小內吧。」
「悠月學姐……?」
紅葉顯得有些遲疑,最後還是接下手帕,小心翼翼地擦拭眼淚,以免把手帕弄髒。
既然全員到齊,不如在優空收拾好器材換好衣服前,大家一起沉浸在剛纔的氣氛裏吧。
這樣的時光肯定也會成爲無可取代的一段回憶。
正當我感慨萬千時。
「——朔同學!」
身上依然穿着舞臺裝的優空跑下樓梯。
她跑到我面前,手扶着膝蓋,讓急促的呼吸平復下來。
演奏時的亢奮情緒想必還沒冷卻,她的雙頰依然微微泛着紅暈。
終於冷靜下來後,她抬起頭來看着我。
唔,她的嗓音有些嘶啞,語氣竟顯得有些緊張。
「我的音色傳達到了嗎?」
「確實傳到了我的內心深處。」
「在大家的舞臺上,我只顧着自己演奏。」
「優空今天說了很多話呢。」
「因爲我有很多話想告訴你。」
「我也有很多話想跟妳說。」
「改天你還願意聽嗎?」
不過呢,朔同學。
難得在這種場合,見到優空清楚地把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起來,咬了下脣。
「結果三言兩語就掉進和希的圈套裏面了。」
「不愧是和希學長!」
我們聊起像是發生在很久以前,令人懷念的話題,大家都笑了出來。
「這兩個月發生了好多事。」
「對對!健太還說絕對做不到,一副很不情願的樣子。」
「好孤獨不行。」
我們沒有交談,不對,我們一定是不知道該講些什麼話,所以一路上只是靜靜走着。這時,夕湖平靜地說了起來。
兩人聽到她這麼說,頓時整張臉都亮了起來。
「嘖,我真痛恨一找到機會就聊興趣聊到忘我的自己……」
「悠月學姐是在稱讚我吧!? 」
「我們晚上跟紅葉一起去喫了8號吧。」
「真的是個很猛的學妹。」
✽
剛纔在舞臺上以華麗的演奏迷倒聽衆的女孩子,一下臺就衝向男人,不會引起關注纔怪。
所以這算是正式上場前的感傷。
✽
練習時買了好幾次飲料的自動販賣機,此時顯得有些落寞。
「咦~就是因爲我乖,纔想趕快跟各位學長姐拉近距離啊。」
優空一聽似乎終於驚醒過來。
當時不在場的明日姐與紅葉看着彼此,顯得很有興趣。
「還有西野學姐變成明日風學姐的那一刻。」
「在蛸九提議要參加應援團的,就是夕湖嘛。」
這次等優空真的換好衣服後,我、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健太、明日姐和紅葉等十個人來到幾久公園。
「和希學長的說法好過分!」
他們兩個人的一搭一唱最近愈來愈有意思了。
噗哈,大家全笑了出來。
她回過神來,急忙往剛纔跑來的樓梯跑了回去。
優空聽她這麼說,輕柔地彎下了眼角。
也許她還沉浸在表演的亢奮情緒當中,也可能是她也一樣對這段時間感到不捨。
「你沒有什麼話要跟我說的嗎?」
「還有內田同學變成優空同學的那一刻。」
紅葉開心地說。
「一開始還裝乖,沒想到那麼會裝熟。」
「學長,我想知道詳細經過!」
海人也嘻嘻笑着說。
說穿了——七瀨說着忍不住苦笑。
明日姐有些觸景生情,以惆悵的語氣細數了起來。
我大概說了一下來龍去脈後,她們都樂得笑不攏嘴。
每次改變這種氣氛的都是夕湖。
雖然有預感這一刻遲早會來臨,結束的時候還是倉促得讓人措手不及。
「如果只有你不在這裏也沒關係嗎?」
「咦,我喜歡你。」
和希調侃着說。
紅葉立刻做出反應。
和希颯爽地揚起嘴角。
天空一角染上淡紅色,看來格外寂寥。
笑了一會兒後,接着是優空開了口。
她猛然看向四周。
「只是……?」
夕湖他們露出溫暖的目光在嗤嗤笑着,還留在表演廳的其他學生竊竊私語,各式各樣的視線往這裏看了過來。
也許是因爲平常不習慣站上舞臺成爲目光焦點,再加上演奏的餘興未減,讓她完全大意了吧。
我也配合著說了起來。
自然的口吻讓我忍不住噗哧笑了出來。
感覺會一直持續下去的應援團,終於要在明天畫下句點。
我嗤嗤笑着,同意她的看法。
「當然願意,妳的演奏我可以一聽再聽。」
「我警告過學千歲點餐要小心點,結果妳還是在唐面加太多醋跟辣油,果然嗆到了。」
「我想最大的收穫,還是認識明日風學姐跟紅葉吧。」
「在柊同學家合宿,和優空同學還有大家聊天,晚上所有人睡在一起,這些我絕對永遠不會忘記。」
健太難爲情地扭起了身子。
「只是那個……?」
「大家好像都在注意這裏。」
優空納悶地歪起頭。
大家的那種眼神,現在這一刻我並不覺得討厭。
海人嘿地笑了聲,像是對感傷的氣氛沒轍。
「我、我去換衣服——」
陽也趁機說了起來。
最後的練習已經結束,我們告訴其他應援團團員好好在家休息。
「不過呢,結果證實是正確的選擇吧?」
嘿嘿,紅葉害羞笑着。
我們交談着聯想到溫暖音色的對話,我搔了搔臉頰。
四周隱約飄散起了傍晚的氣息。
「而且還非常懂得怎麼見風轉舵。」
「是沒錯。」
我的視線忽左忽右遊移,接着說下去。
「我想和陽學姐你們有相同的經驗嘛。」
「沒錯!尤其是對待我的態度!」
「畢竟是海人學長嘛。」
好啦好啦,健太出面緩頰。
「這種學長學妹的關係對我來說是第一次,老實說,我覺得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能成爲健太學長的學妹!」
呵呵,夕湖輕笑着說。
「改天我們可以打扮得漂漂亮亮,一起去逛街。」
「好!我想要夕湖學姐幫我打扮!」
優空溫柔微笑着。
「改天我們也可以一起下廚,好嗎?」
「可以嗎!? 」
陽嘿地揚起嘴角。
「改天再來傳接球吧。」
「當然好!」
明日姐露出了有些落寞的表情。
「我的話是希望可以在河岸邊坐下來慢慢聊。」
「我很樂意,不過只有我們兩個人的話,我會緊張……」
呵呵、呵呵,所有人發出了溫暖的笑聲。
大家笑過之後,紅葉像是赫然想到了什麼事,趕緊挺直身體。
不過——她說着,神情十分嚴肅。
明日姐也有些婉惜地接着說下去。
真的要結束了,我告訴自己。
接着我們像在故作頑強,一羣人嬉鬧了起來。
「等明天一到,就真的要結束了。」
「學園祭結束後,只要學姐開口,我一定到!」
紅葉眯起眼,哀傷一閃而逝,接着她開朗地回應起夕湖。
爲追求唯一的色彩,必須跨出腳步的時候到了。
難得見她表現出自己的情緒,我忍不住想小小捉弄她一下。
和希調侃健太,海人也跟着起鬨。
「好想再和紅葉一起回家喔~」
我們就像希望只要大家像這樣在一起,就算明天結束了,也不會爲我們帶來任何改變。
橋下亮着大燈的車子今天依然如迴游魚類規律向前游去,身旁的學妹像只鮟鱇魚似的,高高翹起了嘴巴,看着底下的車流。
陽在公園跑道奔跑,紅葉馬上追了上去。
「這件事已經一筆勾銷,我就不道歉了。」
爲了不受寂寞所困,不讓傷感牽絆着我們。
優空的表情十分溫柔。
「哦?那樣對妳比較有好處吧?」
能多停留一會兒的理由,學園祭結束後不需要改變的線索,可以把明年再見這句話說出口的後路。
所以至少在現在這一刻——
我們就像深信只要繼續聊下去,今天就會爲我們停留。
我試圖找出這無來由的感傷來自何處,很快就找到了,也寂寥地接受了這個理由。
我還沒反應過來,紅葉已經把話搶了過去,模樣有些驚訝。
陽難掩錯愕,咧嘴笑了開來。
希望能把只屬於這裏的蔚藍刻在眼裏。
「我很爲學妹着想吧?」
七瀨點着頭,同意她的意見。
「嗯,他對熟人的突襲最招架不住了。」
我們就像夏日祭典上拿筷子繞卷麥芽糖的少男少女,每個人都想把剩下的時間一點一點慢慢延後。
從明天起,就沒有送學妹回家的理由與機會了。
彷彿想在明天與十年後之間,設下一個又一個的指標。
誤以爲會持續下去的日常生活畫下休止符的那一瞬間,腦中能夠理解,但還是免不了有些寂寞。
不過也許是因爲雙人舞搭檔,紅葉或其他人還是最常要我送她回家。
長大後,當把這次的學園祭當成相簿翻開時,裏面想必會有好幾張照片是與紅葉走在一起的夜間風景。
彷彿想用過去的這段時間,填滿今天與明天之間的空檔。
「我一直乖乖聽妳說……」
同時,所有人也都知道。
「真敢講。」
如今回想起來,我們聊了很多話題。
夕湖說着,宛如替大家把心聲說出來。
紅葉在最後說。
她像是注意到我的目光,手肘擱在天橋欄杆上,臉依然面向前方,不滿地質疑了起來。
每次不一定都是我,有時候是和希有時候是海人,也有些時候是女生們成羣結隊一起回家。
對了,已經沒有下次了。
「我跟悠月學姐是互惠關係!」
打從她要我作伴,我就料到她有話要說,只是沒想到她會是這麼氣呼呼的。
電燈像是想到該點亮了,一盞盞亮了起來。
「女生送女生有什麼意義……?」
我挑釁地揚起嘴角。
大家互相踩着月影,你一言我一語聊了起來。
我們就這樣點點滴滴共享着回憶,中途加入的學妹不知不覺熟稔得像是從春天起便與我們共度時光的一分子。
玩得太過火了嗎?我不禁苦笑。
「也是,明天大家就快樂地玩吧。」
「很猛的學妹?」
她一下子就上鉤了,可見話裏的確是有她的心聲。
送學妹回家的路充滿了十七歲的青澀,我並不討厭。
七瀨成熟地掩飾感傷,忽然這麼對我說。
「萬一出什麼狀況,我跑得比小七學姐快!」
「也沒那麼乖吧。」
屆時跟她一起回家的不會是我們,而是她在社團的隊友。
這兩個月來,有好幾次練習太晚結束,得送紅葉回家。
夕湖哼着歌,七瀨隨她哼了起來。
四周不知何時染上了桔梗色。
明日姐鉅細靡遺稱讚着演奏,優空羞答答地垂着頭。
「這意思是說萬一出事,我就等着被拋下嗎……?」
「是!要讓明天成爲永遠不會忘記的一天!」
只有健太婉拒,挖苦自己說「萬一真的出事,我沒有自信能保護她」。
「不管怎麼說,這段時間的確是很美好。」
聽不懂她們的對話是什麼意思,我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這兩個人也有自己相處的時光吧。
「是!我也不會!」
七瀨輕柔微笑,忽而放鬆了力氣。
「如果我在回家路上跟學長接吻了,妳打算怎麼辦?」
紅葉結束短暫的休息時間,接下來會回到田徑社,爲跑進全國大會日以繼夜練習,恢復她原本的生活。
大部分是聊認識紅葉前的我們,每一次她都聽得又驚又喜,有時歡笑,有時憤怒哀傷。
今天就交給七瀨吧,當我這麼想時,內心不經意間感到一絲寂寞。
✽
「妳以爲自己在雪中送炭嗎?」
「我不會忘記自己給三位帶來的麻煩。」
「——妳現在又變回七瀨悠月到底是在打什麼主意!!」
我們都在尋覓。
在幾久公園道別大家後,我七瀨悠月站在田原町車站附近的天橋上面。
「不過,還不到道別的時候。」
優空與明日姐異口同聲說。她們垂下了雙眼,似乎覺得很難爲情。
嘿嘿,紅葉一反先前的態度,調皮地說。
七瀨見狀,語氣裏像是話中有話。
「千歲,待會你可以送紅葉回去嗎?」
那稚氣的表情,看得我嘴角差點失守。
這趟路到底走了多久呢。
「剛纔那是什麼意思。」
「我今天不要學長,比較想要悠月學姐作陪!」
陽嘿了聲,表現得十分堅強。
「這可是不用找藉口讓他送妳回家的最後機會。」
「「那是我——」」
她們聊着聊着,看向對方呵呵笑了起來。
我有點內疚,不過我們現在也不是需要顧慮對方的關係。
「大家別這樣,還沒上場表演就把氣氛搞得這麼鬱悶。」
「咦?那我呢?」
「少在那邊明知故問,我說的是學長。」
「話是這麼說沒錯……」
「畢竟小七還是比七瀨悠月難纏多了嘛。」
「……對,之前明明那麼讓人敬佩。」
「妳已經有資格擔心我啦?」
「我說過吧,既然要贏,我想贏過拿出真本事來的小七學姐。」
受不了,我心想着聳了聳肩。
本來以紅葉的理論,大可不用理我,趁機讓千歲送自己回家。
正式上場表演前,感傷的夜晚。
姑且不說接吻,他們也可以靠在彼此肩上,纏綿回憶共度過的時光。
不曉得她是搞錯擔心起我來了,還是對優柔寡斷猶豫不決的態度感心生不滿……
不對,這些都只是她的表象。
我愈來愈瞭解這個學妹了。
她比誰都還要來得坦率。
不管是對自己的感情、對方的感情、憧憬、戀愛、較量、心願,所以——
「放心吧。」
我也坦率地看着紅葉說。
「接下來的七瀨悠月會有點厲害。」
她驚呼了一聲。
「悠月、學姐……?」
她的神情流露出學妹的稚氣,有好一會兒只是愣愣看着我,接着像是理解了我的話,表情頓時變得成熟,嘟囔了起來。
接着她狠狠按住胸口,急促地喘着氣。
「這麼說不對吧。」
我接着說,珍惜着碰觸在背上的暖意。
「紅葉妳就死心吧,他不像是會不小心讓女色誘惑的男人。」
聊到這裏,紅葉忽而垂下雙眼,一副過意不去的模樣。
「收到。」
「畢竟我始終是個女人。」
所以過去那種爲愛不顧一切的堅強,看在現在的我眼裏有點危險。
「我沒有丟臉,幸虧有他。」
「學妹講什麼深奧的大道理。」
「是!不客氣!」
我一眼就看出她的掛慮。
如果把這想法告訴紅葉,她必定會矢口否認。
我感受到了那隻想讓渺小的心願成真的苦楚。
除了那唯一的希望,全關進了玻璃珠裏。
「嗯,他抱了我。」
「那樣還是太過分了。」
「重點不在挑釁,是做了又沒做到。」
我正思考時,她凝視着遠方,喃喃說了起來。
不對,有種比當時更精雕細琢的美。
「如果妳認定自己做得到,我不會阻止妳。」
我們說着看向對方,呵呵笑了起來。
相遇的過程只要有那麼一點差池,說不定我會是紅葉,紅葉會是我。
「好詐。」
「我很快就會追上妳的。」
「後面那半句我同意。」
「不愧是悠月學姐,不愧是學長。」
紅葉緊咬着脣,一時間像是要哭了出來。
「哦,是喔。」
「我要道歉,對不起剛纔對妳那麼沒禮貌。」
我回答得很果決,紅葉睜大眼,顯然嚇了一跳。
經過那一夜的現在,我似乎比之前更能理解紅葉。
「嘿嘿。」
不過她要說我天真的話,就讓她去說吧。
「我沒那麼膚淺。」
我回答着,像是在上面輕點一抹嫣紅。
她秉持自己的美學,不讓他人看見自己的真心。
「沒關係,畢竟我是前輩。」
「乖孩子。」
這個女生果然有些跟我相似的地方。
紅葉嘆了口氣,看向橋下,像是終於讓自己冷靜下來。
「害妳丟臉了,都是我的錯。」
她慢慢理解我的話後,彷彿終於取下內心的疙瘩,輕柔地微笑了起來。
「悠月學姐。」
她那樣子就像初相識時的某人。
她果然也很坦率面對別人的感情,我覺得有點好笑。
「誰教妳要挑釁。」
我說着,也放鬆了下來。
可以請問發生了什麼事嗎?」
我一聽就知道她的意思。
我輕輕闔上雙眼,回憶着那個夜晚,甜蜜地娓娓道來。
「學長嗎……?」
以女人自居,以女人爲恥,以女人自豪,有如搖擺不定的三面鏡。
「妳的確終究是個女人。」
「我們是互惠關係,對吧?」
妳又想讓關係走走停停了嗎,她肯定會這麼說。
「原來是這樣。」
也許紅葉她——我思忖着。
「所以說,我其實很感謝妳。」
「不,我的前輩只有學長。」
雙手指尖不停磨蹭,輕輕咬着脣。
「他又找到了吧。」
「悠月學姐現在就跟那時候一樣……
這麼說來,紅葉說過自己也看了五月那場練習賽。
眼瞼底下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硬是忍住了,她的語氣聽起來很沮喪。
我碰觸到了那情感專一的心靈。
「他擁抱了我的心。」
我體會到了那立下誓言瞬間的決心。
「誰教妳要煽風點火。」
接着她像是下定決心,抬起頭來。
爲了不讓自己有一天被人討厭,不如現在就討人厭。
她的語氣透露着寂寥,同時也有些懷念。
「我一瞬間還以爲你們真的發生關係了。」
她說着,像是卸下了內心的面具。
對不起,她說,無濟於事地哭笑着。
千歲找到我失蹤的球鞋,在那之後,我完全解放,連續投出三顆三分球。
她不當我們的朋友,不加入我們的圈子。
「我不會等妳,一旦有什麼狀況,妳的速度比我還快吧?」
「……對!」
她恢復平常的態度後,內心不經意翻攪了起來。
「不過,果然還是太詐了……」
如果我們站在同一個起跑點。
我不自覺站在紅葉的立場思考。
明明是我跑得更快,不會落於人後,而且是可以最快達陣的那個人。
可是,爲什麼,不過。
——說不定還來得及。
現在跑過去還追得上嗎?
你會呼喚我的名字嗎?
你的眼裏會有我嗎?
你會把我放入回憶裏嗎?
這份心意能傳入你心裏嗎?
我能接觸到你的內心嗎?
所以,拜託,拜託。
我把半透明的蓋子蓋住相連的心,看着學妹飄散出哀愁氣氛的側臉。
「紅葉,妳想先去喫8號再回去嗎?」
她要說我天真的話,就讓她去說吧。
她要趁虛而入的話,就讓她去做吧。
我們都對自己的運動細胞有自信,原本以爲兩三下就能抓到訣竅,結果配合度差到誇張。
✽
我看着綁帶固定的腳,嘆了口氣。
陽大動作轉動起肩膀,我看着忍不住苦笑出來。
陽調整着急促的呼吸說。
「我說你啊。」
在她心中,這想必不只是一場遊戲。
結果我還是提早到校了。
「……抱歉,我沒有算到腳的長度。」
基本上不會有討厭運動還故意參加大隊接力的怪胎,這類項目大多都是由我們上場。
練習開始十五分鐘。
我們班上推出和希與七瀨一組,海人與夕湖一組,還有我和陽這一組。
「早啊,大爺!」
她無精打采地蹲了下去,手背抵在額頭上,咕噥着說了起來。
畢竟是得分不高的比賽項目,本來我以爲在比賽時或是開始前稍微配合一下就夠了,不過能事先練習的話當然是最好的。
緊繃的語氣讓我聽了有點納悶,不過我還是老實回答了她。
製作過程在準備期間經過時都會看到,完成後一瞧果真壯觀。
這話一出口,陽大驚失色,像是赫然回過神來。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心想着苦笑了起來。
「太慢了吧,大爺。」
「……小七離我愈來愈遠了。」
話說回來,我心想着不禁苦笑了起來。
大隊接力有找出一些時間來練習,再加上應援團和文化祭的戲劇表演,實在是挪不出時間來給兩人三腳。
「「兩人三腳。」」
「輸給誰?」
「我知道,可是這種方式會因爲腳長輸了比賽。」
看來她連這種日子都在找地方晨練。
尤其陽的態度也讓有點我耿耿於懷。
「我想練習一下,要嗎?」
陽接着說,表情就像比賽開始前。
「因爲是兩人三腳,全力奔跑是不行的。必須一二、一二配合彼此的步調,用跨大步跳起來的方式往前跑。」
相對於得分高又備受關注的大隊接力,算是可以放鬆心情玩樂的比賽項目。
我前不久就注意到她們之間的氣氛不太對勁,照這樣子看來,問題遠比我以爲的還要根深蒂固。
我說着,試圖接住她的情緒。
「在這種事上贏了也沒意義……」
「休息一下吧。」
「體育祭開始前都有空。」
陽容易一個人往前衝,就在我急忙追上時,她又把速度放慢了下來,前後位置交替,基本上就是在跌跌撞撞中前進。
我隨意伸長綁住的腳,結果就這麼順勢把陽的身體往前拖,她不滿地往我看了過來。
我終於想通剛纔她爲什麼急着往前跑,還有特地提出要來練習兩人三腳的理由。
「這種行程簡直是運動會的典範了。」
還有,陽說着,投來意有所指的眼神。
肩膀不由得靠在一起,她倚着我,似乎能感覺到她內心的不安。
嬌小的背影待不住似地衝了起來,我也急忙追了上去。
「有夠混帳欸你!」
笑了一會兒後,我稍微把腳立起來,陽把身體靠回牆邊。
「你待會有時間嗎?」
一回頭,脖子上掛着一條藍色運動毛巾的陽就站在那裏。
這時我們終於噗哈大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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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換一下衣服,第二體育館集合?」
「對不起。」
「唔,班際大隊接力、分組大隊接力還有騎馬打仗跟……」
不只是一開始的輪流應援跟白天的表演,基本上我們需要隨時待在場上,爲自己顏色的隊伍加油。
今天有應援團的表演,久違地與夥伴一起爲優勝而努力,我讓自己徹底沉浸在這種團結一心的感覺。
總覺得我們根本沒有做好基本溝通。
這段期間還必須參加競賽,這一天免不了會是忙亂的一天。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每次都是在一個踉蹌險些摔倒的時候趕緊穩住腳步。
雖然說這些競賽我也幾乎全參加了。
對手是七瀨與和希,這兩個人不只身手矯捷,反應更是靈活。
體育祭的喜好相當兩極化,而我從以前就明顯屬於容易興奮的那一型。
平常收在倉庫裏的那些拋球時拿來接球的籃子或是拔河用的繩子,都趁這機會出來曬太陽,非常有體育祭早上的風情。
體育項目的競爭又刺激又好玩,尤其在離開棒球社後的現在,這種機會又更難能可貴。
就在我看着操場想着這些時——
我正思考時,陽說着,眼神十分嚴肅。
這也是分組對抗的競賽項目。
這麼說來,我忽然覺得好奇,問了起來。
「這一天終於到了。」
因爲我迷上的男人,絕不會讓這種表情的女孩子一個人孤單。
腳上綁住的地方流着兩人的汗水,微微發燙。
「小七。」
陽在談論勝負時,無意間搬出了隊上的綽號來。
「嗯,謝啦!」
一到學校,校門口架了個藍色新月拱門,操場立起分屬於紅隊、藍隊、黃隊、綠隊、黑隊等各色巨型吉祥物。
石灰粉在跑道剛畫下的線條還有些生澀。
操場上,看似執行委員的學生們正在奔波忙碌。
「今天會很忙喔。」
他們肯定能輕鬆駕馭我提議的那種一般的兩人三腳技巧,這麼一來,賽況勢必對必須配合陽腿長的我們這一組不利。
有人在我背上用力拍了一下。
我蹲下來,讓陽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也是屬於在體育祭會格外亢奮的類型,根本用不着特地確認。
「要說來聽聽嗎?」
起了頭後,她談起七瀨在這幾個星期以來的表現。
體育祭當天,是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妳要參加什麼項目?」
她有氣無力地點了下頭。
「啊啊啊啊啊,節奏要配合好啊!」
起步槍試射的煙霧撲鼻而來。
接着我們走到牆邊,背倚着牆坐了下來。
她主動向蘆高的東堂提起單挑。
陽對她能纏鬥到什麼程度很有興趣,結果反而是她技壓對方。
下一場比賽,七瀨的球風變了。
她發現自己身爲得分手的才能,而那原本是陽的領域。
陽跟不上她的改變。
面對強隊,七瀨一個人就贏了。
美咲老師的開導。
原來是這樣啊,我應和着,內心千愁萬緒。
陽與七瀨。
她們在我心中都很重要,是無可取代的兩個人。
我沒辦法只幫她們其中一個人,但我自己不免也覺得籃球屬於陽的領域。
在七瀨是小七的那個屋頂上,我這麼思考過。
如果她常處於脫序狀態,要成爲與東堂匹敵的球員也不是不可能。
在她認爲自己本來就有這樣的本領,並且感到自豪的同時,實在很難有餘力兼顧陽的心情。
如果能當成才能的差距,心態上會比較輕鬆吧。
如果能單純只有崇拜,就不會那麼痛苦了吧。
如果能把球隊勝利當成自己的勝利,也就開心得起來了吧。
不過,陽絕不是那種程度的球員。
她只想比別人更快、更強、更高——
就算對方是隊友,不對,正因爲是自己最信賴而且最可靠的搭檔,她更不想落後,不想落敗,希望隨時都能與對方並肩作戰。
從這裏起步的兩個月將在接下來繪出片刻的繽紛。
「今天由我來挺妳。」
有的披上自制特攻服,有的穿上類似弓道社的傳統絝褲,也有的穿上正式西裝。
其他團員和加油席的學生也做出相同的動作,熱烈喊出一樣的加油聲。
遠方響起宣告體育祭開始的號炮聲。
男生把頭巾綁在額頭上,女生則是綁在髮箍的位置,相當有體育祭的特色。
儘管沒有校外祭那種炫目的表演,體育祭的開幕儀式進行得相當流暢。
『各位久等了,第一個活動是各隊應援團的輪流應援。』
操場已經準備就緒,在裝置藝術的負責人員打造出來的巨型裝置附近,設有各隊的加油席。
好,我說着在陽背上拍了一下,接着一起站起來。
所有人頭上和其他學生一樣綁着藍色頭巾,再戴上白手套,完成經典應援團風格。
場內氣氛平靜下來後,我往旁邊看了過去。
今年的順序是藍隊爲紅隊加油,紅隊爲綠隊加油,綠隊爲黃隊加油,黃隊爲黑隊加油,黑隊爲藍隊加油。
就在我思考時,大會廣播聲響了起來,像是確認大家都做好了準備。
叩叩,海人的太鼓聲響起。
陽光斜射進室內,在幽暗的第二體育館映出懷念的藍色。
咚咚咚,海人敲響大太鼓,包括加油席上的學生在內,所有人同時鞠躬。
大會司儀一宣佈,我立刻朝七瀨和其他人使了個眼色,在加油席前面散開來。
陽現在肯定是處在六神無主的狀態。
「可以。」
『本年度體育祭正式開始,請各自回加油席進行準備。』
輪流應援時,每一隊應援團各有不同的服裝。
體育祭就此開始。
第一次出場的時候終於到了。
自己不是完全比不過對方,不是站不上舞臺,還有繼續往前跑的價值。
輪流應援簡單來說就是各隊在比賽前互相打氣,希望對方在場上有精彩表現,算是種傳統儀式。
「嗯。」
右手配合加油聲揮向右斜上方,左手揮向左斜上方,最後是雙手從頭側邊往前揮出去。
我們藍隊應援團不論男女都是全套立領學生制服。
再怎麼細微的指標都行,一定會在哪個地方。
「加油——加油——紅、隊、加、油!!!!!!」
我們排成扇形,確認彼此位置。
✽
我們剛好位於本部正面,是可以將全體盡收眼底的好位置,也方便確認擺設在歸還的優勝旗幟旁的紅隊、藍隊、黃隊、綠隊、黑隊等各隊的得分板。
「藍隊現在要爲年年爭冠的可怕對手紅隊加油!!!!!!」
接着是夕湖、優空、陽、明日姐、紅葉、和希與健太這些練習時間較長的主要成員。
執行委員長致詞,歸還優勝旗幟,選手宣誓,這些標準流程結束後,大會司儀宣佈:
「畢竟是兩人三腳嘛。」
站在最前面的是我這個團長,以及七瀨這位副團長。
再一次用力吸氣,扯開嗓子大喊了起來。
我看向聚集在身邊的七瀨等應援團團員,彼此點了點頭。
雙肘舉高到肩膀的高度,指尖在胸前併攏。
「「「「「請多指教————!!!!!!」」」」」
放眼望去,戴着各色頭巾的學生們正陸續就座。
「一定要的。」
「不管是再怎麼小的轉機,妳相信一定會有。」
「妳想相信能把自己的心意傳達給她,對吧。」
陽自嘲說了起來。
我說着,輕輕推了下靠在身上的肩膀。
本來並駕齊驅的搭檔,兀自達到她目標的另一個境界,輕易穿過那道她試圖打破的高牆。
「白癡。」
「可以嗎?」
「妳可以把自己的身體交給我嗎?」
她追求的是這類心靈的指引吧。
陽急躁的心情,我有非常深刻的體會。
我一對着本部舉起手,大會司儀隨即宣告。
『首先由藍隊爲紅隊送上加油聲。』
海人負責太鼓,在稍遠處雙手舉起鼓棒。
如果沒有上場比賽的話,基本上就是在這裏爲場上加油。
如同她此時也在奮力掙扎,試圖找出對抗的方法。
「我知道這只是微不足道的比賽,我知道這不過就像一場遊戲,說不定我只是在逃避現實……」
「我覺得很不甘心,很丟臉,很難堪,我也想到達另一個境界。不管我再怎麼竭盡全力,總是衝不破那道牆。」
我看着兩人腳上的繩結說。
團長的我穿着改短的短外套,相反的副團長七瀨是改長的長外套。
所以,她想要有個確認。
確認大家準備完畢之後,我和七瀨輕點了下頭。
「陽,妳願意無條件信任我嗎?」
這是我在進國中後第五次參加體育祭,平常學年班級都不同的學生組成同一陣營,互相競爭,這種氣氛實在讓人忍不住興奮。
『藍隊請開始。』
她想必不會放棄繼續抗爭下去吧。
「回答太快了吧。」
「「「「「加油加油紅隊加油,加油加油紅隊加油————!!!!!!」」」」」
不管是一見鍾情的同學、崇拜的前輩還是心儀的後輩,今天都可以大聲喊出名字,爲對方加油,不需要拘泥身分。

所以——她接着說,語氣裏透露着寂寞。
我揹着手,用力吸一口氣,接着向後彎腰,高挺起胸膛大喊。
七瀨輕輕點了個頭,雙肘收在腹側,拳頭向上握起。
「加油——加油——紅、隊、加、油!!!!!!」
她配合加油聲像擊出正拳似地揮出右拳,接着左拳,最後是雙拳。
咚咚,海人的太鼓聲再次響起。
「「「「「加油加油紅隊加油,加油加油紅隊加油————!!!!!!」」」」」
其他團員與加油席的學生們也氣勢如虹地跟着喊了起來。
平常聽不到七瀨威武的吶喊聲,我方自然也提升了士氣。
比剛纔還要熱情的加油聲響遍了整座操場。
等氣氛冷靜下來,我和七瀨互看向對方。
我們大大跨開腳,腰部往下壓低。
我們像是同時眨眼,默契十足地喊了起來。
「「燃燒吧——燃燒吧——紅、隊——!!!!!!」」
微微張開的掌心象徵着火焰,先是右手然後是左手,最後是雙手朝天空高高舉了起來。
咚咚咚咚,海人激動地敲擊着太鼓。
「「「「「燃燒吧燃燒吧紅隊,燃燒吧燃燒吧紅隊——!!!!!!」」」」」
其他團員與加油席的學生們無不聲嘶力竭吶喊了起來。
和希一個箭步走出隊伍,揮起藍色大旗,鼓譟衆人情緒。
海人趁氣氛熱烈,奮力敲擊太鼓。
加油席的學生同時拿出藍色扇子,啪噠啪噠揮了起來。
優勝旗幟隨風飄揚,像在呼應大家的氣勢。
一二、一二,步伐整齊。
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七瀨同學好適合那套衣服!!」
千歲說過會挺我,結果在那之後我們根本找不到時間再多練習。
『兩人三腳對抗賽參賽者請至入場大門處集合。』
優空與明日姐也張開腳做出不良少年的蹲姿,看來就像是這兩個月的印證。
我和那傢伙的兩人三腳始終無法維持一致的步調。
「陽。」
砰通,心臟不自覺猛跳了一下。
就這麼出場的話,最後要不是我又跑太快摔倒,就是跑得要快不快要慢不慢,拖慢我們的速度。
更別說今年我們還主動加入應援團。
就連這種比賽,也讓我深感自己有多麼沒用,多麼可悲。
接着我這麼告訴他,像在對他發誓。
「——第一名是我們的,絕對。」
千歲要幫也不能只幫我一個人。
連恐慌的掙扎,他也會這麼認可。
我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告訴千歲。
一年級的班際大隊接力賽、※颱風眼、拔河等早上的比賽項目順利結束,我青海陽和應援團的大家一起帶動現場氣氛。(編注:日本運動會的一種項目名稱。)
要是小七真的解放自己,那麼不管是主將的地位、舞的關注,有一天連那個人的身邊——
下午還有幾個得分高的重要競賽,現在論輸贏還太早,目前藍隊以些微差距暫居第二名。
✽
在把這些置換成小七的瞬間,我總是不由得變得軟弱。
就算是學校活動的體育祭,既然參加就要獲得優勝。
不過只要表現得理直氣壯,就能十足展現出體育祭的熱鬧氣氛。
在小七壓制舞的那場單挑後,在放任小七一個人主導的那場比賽後。
如果千歲與小七組隊,他們肯定能配合得默契十足,輕易拿下第一名。
這短短的一句話,讓我莫名想哭。
想必從第一次交手的那天起,心裏就有個地方在崇拜她吧。
儘管早已習慣面對難敵的對手,儘管一直努力在奪取摘不到的星星,儘管始終盯着自己無法站上的擂臺——
視線回到七瀨身上,凌亂的髮絲依然貼着臉頰,拳頭握在胸口。
「藍隊贊喔。」
他們的臉上見不到一絲緊張或是焦躁。
我心急得不得了,藉由埋頭練習來逃避面對,結果就是連一線希望也抓不到。
我怕他會失望,覺得我真是太遜了,兩個人一起度過的夏天會變成一場騙局。
回頭一看,千歲開心地揚起了嘴角。
我緊緊握住千歲放在我肩上的手。
不管希望再怎麼渺茫,要抓住每一個成功的可能性。
接下來應該有相當高的機會扳回一城。
「妳要超過搭檔(對手),對吧。」
我心裏因此燃起了烈火,我心愛的人。
只要照自己的步調跑就行了,內心某處傳來這樣的聲音。
我身邊都是些運動很強的人,而且我對得分高的應援團表演也有自信。
一隻溫暖的手從背後拍了下我的肩膀,嚇了我一跳。
「「感謝各位——!!!!!!」」
第一棒讓場子熱起來的責任算是充分盡到了吧。
即使這場比賽贏了小七,也不可能往遠去的背影更靠近一步,甚至是到牆另一邊的世界。
不是追趕也不是緊追不捨,而是超越對方。
你果然是我最愛的那種男人。
我看着得分板低聲叫好,輕輕握住拳頭。
她有我缺少的身高,精細而且豐富的技巧,如同穿過針孔的傳球,深藏不露的絕招,俯瞰整座球場的眼力,掌握狀況的冷靜頭腦,以及女性的美。
「太羨慕藍隊了。」
操場頓時歡聲雷動。
各色隊伍紛紛傳出這類的聲音。
雖然多少加了點變化,其實內容不管哪一隊都是大同小異,而且動作以客觀的角度來看也很老土。
我正思考時,大會廣播聲響起。
千歲、水篠、海人、悠月、紅葉,還有我。
昨天晚上大家顯得鬱鬱寡歡,不過隨着運動會開始,我的體育魂馬上沸騰了起來,憂鬱也甩到了腦後。
因爲連續從丹田發聲,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像個少年似地嘿嘿笑着。
夕湖、優空、陽、明日姐、紅葉等應援團團員接連聚集,圍繞在團長與副團長身邊,張開腳像不良少年一樣蹲了下來。
千歲無疑是在牆另一邊的球員。
我比誰都認同她,所以更覺得可怕。
「走吧,我們去拿下勝利。」
我東想西想時,夕湖與海人、水篠與七瀨接連站起來,走向入場大門。
「「放馬過來!!!!!!」」
「千歲學長好帥!」
不想退讓的話,那麼就上前迎戰。
她對着我伸出的拳頭擊了下拳。
尤其對手還是小七。
往下一看,夕湖、陽與紅葉的表情都顯得心滿意足。
不對,其實我自己心知肚明,這不是找他商量就有辦法解決的問題。
我們一起向場上深深一鞠躬。
我一個人在亂想些什麼啊,我自嘲地想。
他想必沒有讓隊友趕過自己的實力,這種難堪的煩惱。
最後是我和七瀨走到中間,盤起手臂來大聲宣告。
一年級的班際大隊接力賽上,第一次親眼見識到紅葉驚人的跑姿,颱風眼則是山崎搶到正中間的位置奮鬥的模樣惹人發笑,拔河時對擔任後位的海人激勵鼓舞。
老是這麼畏畏縮縮也無濟於事。
兩人三腳說起來和借物競走一樣,是享受手忙腳亂的樂趣,就像在玩遊戲的一種比賽。
「我們不會輸的!」
不過,就算沒有,這個男人的話——
反正我本來就不是會動腦思考,靈活解決問題的人。
我決定此時就讓自己委身在想贏的那股熱情。
接下來該怎麼做,相信內心一定會爲我提供引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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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設置在操場角落的競賽入場大門時,其他參賽者早已拿綁帶綁住腳,稍微練習了起來。
其中也有夕湖與海人,以及悠月與水篠的身影。
因爲海人太害羞了,他們這組跑得不是很穩,悠月他們則是不出所料很快就掌握到了訣竅。
一二、一二,他們同聲喊着,輕快跳着往前跑。
我對蹲下來綁帶子的千歲說。
「對不起做出那種任性的要求,我們也像那樣正常跑就好了。」
我們之間的確是有腳長的差距。
不過只要加快步調,提升每次跨步的速度,應該還是有獲勝機會。
至少比早上那樣跑太快自取滅亡好多了。
綁帶牢牢固定在腳上後,我接着說。
「好,既然決定了,我們也趕快來練習吧!」
「不。」
千歲搖頭,像是要我別心急。
「我們最好不要硬是配合對方。」
「可是……」
「我有個主意。」
他說着,忽而露出調皮的表情來。
「我不會把第一名讓給妳的。」
我會發現你也把自己交給我。
雖然說大爺也知道怎麼應付小七,我心裏有點不是滋味。
好近,如今我才感到羞澀。
胸口頓時火燙了起來。
千歲聽見我這話嘿了一聲,老樣子挖苦了起來。
他該沒有忘記這是兩人三腳吧。
對我說出那種話,可是會讓我會錯意的。
千歲打趣地說了起來。
「我說過吧,我完全信任你。」
「哦?」
其實在第二體育館時,他就在想要這麼做了吧。
受不了,面對這麼大的難題,他居然能表現得那麼開心,一副不以爲意的樣子。
我會期待說不定你也喜歡這樣的我。
「很好,這樣纔是我的好搭檔。」
好,我握拳捶了下胸口,爲自己打氣。
仔細想想,我有自信是同學年的女孩子裏面跑數一數二快的,但還是完全比不上男生裏面數一數二的千歲吧。
我正想駁斥他異想天開時,猛然閉上了嘴。
千歲早我一步喊出這個名字。
如果是全力奔跑,腳步多少會亂一點,不過降到八成的話還可以控制在沒有誤差的範圍內。
不要再發花癡了。
「這你早就知道了吧,我就喜歡你這個樣子。」
不過如果是你這個搭檔……
「今天我挺小海。」
「——小七。」
他說着緊摟住我的肩膀,故意要給對方下馬威。
說着吐了下舌頭。
既然原本的速度就不一樣,那麼只要快的配合慢的就沒問題了。
妳最近跟千歲發生了什麼事吧。
不管在哪一方面都搶先我一步,正合我意。
他嗤嗤笑着,似乎早料到我會有這種反應。
就在我下定決心,大大吸了口氣時——
他嘿地一笑,目中無人笑了起來。
那是我的工作吧。
尤其對方不是那麼容易應付的對手。
「沒問題,就這麼做。」
我們現在可是生命共同體。
就算是一場遊戲,妳也不是會乖乖捱打的女人吧。
妳會忽然有那麼大的轉變,想也知道肯定是爲了千歲。
話說回來,也真虧他敢這麼做。
「來一決勝負吧。」
在體育競賽,尤其是目標奪勝的比賽上,這個男人不會提出不切實際的建議。
所以他才強調步調與步伐啊。
我會以爲你也相信我。
「真的只要踏錯一步,我們兩個人都會摔得很慘。」
我們已經變得沒有男人就無法討論人生觀了。
你的脖頸處總是傳來夏日的氣息。
「那麼妳不需要逼自己配合我的腳步,只要妳能穩定住自己的步調和步伐,接下來就由我來配合。」
千歲的體溫透過互相抵着對方的肩膀傳了過來,害我整個人都在發熱。
小七的眼神愈來愈冰冷。
看吧,這樣纔對嘛。
啪,我拍了下千歲的背。
如果對方沒那個意思要鬥,單方面的競爭根本一點意義也沒有。
「可以是可以……?」
「早上的練習那麼不順利,爲什麼……」
我不懂他這麼問的意思,他聽見我的回答後,滿意地點點頭。
「你這個……」
「你瞭解吧,就交給你了。」
「沒練習就上場,說不定會失敗喔。」
簡單來說就是單純的角色分配。
單純以速度來說,如果我拿出八成的實力,他想必也追得上。
「妳就儘量衝吧。」
打鐵趁熱,我也跟着來刺激她一下吧。
在稍遠的地方和水篠練習的小七一臉詫異,轉頭看向這裏。
啊啊,居然故意挑釁對方。
——我會更覺得不能輸,燃起鬥志來。
我大喊着,聲音大到四周的人可能都往我們看了過來。
只要夠專注,保持在一定範圍不是問題。
「只是有個條件,往前衝的時候要把步調和步伐保持在一定範圍,做得到嗎?」
再加上如果我跑出八成的速度,他只要跑出六成就夠了。
既然要較量的話,就要正面來場堂堂正正的對決。
真的做不到嗎?
我懂,這種做法超有效。
我赫然一驚,終於跟上千歲的思考。
從剛纔妳那滿足的表情,我一看就看得出來。
等着瞧吧,搭檔。
「啥!? 」
我只要專心保持在一定的步調與步伐,而千歲只要注意配合我。
怦怦,心跳加速。
兩人之間的小小繩結冒出了汗水。
靠步調與步伐變化控制速度,是切入的基本功。
我把身體靠向千歲,手搭在他肩膀上。
我肩上那Fighting Girls的頭銜也不是擺好看的。
我會把想要的男人搶過來,把無視我的女人擊落。
小七露出讓人忘記呼吸的嬌豔笑容。
「要來一場真正的較量,對吧?」
她倚在水篠身上,摟住對方肩膀。
背上忽然竄過一陣寒意。
她照樣是在同性眼中看來,令人目眩的好女人。
光是讓她的眼神抓住,好像就要腿軟了。
看吧,連那個水篠都儘管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視線也在遊移。
她不知道是在挑釁千歲還是我,也有可能兩個都是。
我瞥了眼站在身邊的男人。
要是他因爲小七靠在水篠身上露出五味雜陳的表情來,我會生氣,不過他露出那種我懂妳的灑脫笑容也讓人看了不爽。
我夾帶私情拍了下千歲的屁股時,大會廣播正好響起。
『接下來的競賽項目是兩人三腳分組對抗賽,各位選手請入場。』
比賽即將開始的廣播聲響起後,等待上場的選手們紛紛邁開腳步,走向起跑點。
在兩人三腳的每一場比賽,各組必須派出兩隊參加。
起跑點很擠,不過因爲大家在比賽中的速度都不一樣,起跑後就沒有什麼擠不擠的問題了。
藍隊派出的我和千歲、小七和水篠分在第一組。
夕湖和海人則是在第二組出場。
起跑位置以抽籤的方式隨機分配,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小七和水篠分到最內側的跑道,我和千歲則是最外側的跑道。
「好,謝啦。」
「萬一我摔倒了,陽打算怎麼辦?」
我就知道,這次換我拖住千歲的腳。
「相信我!」
她的手放在水篠肩上,頭髮整齊勾在耳後。
我彎下身準備起跑時,往小七偷瞄了一眼。
妳老是這個樣子。
要稍微放慢速度嗎?
所以我決定採取大步伐的跨步跑。
目光冰冷又火熱,是總讓我心急如焚的搭檔。
腳步無比輕盈,我忍不住想確認綁帶是不是掉了。
「也是。」
「告訴你,我不會客氣的。」
我不會讓妳獨領風騷的,小七。
小七他們已經跑到接近第一個彎道的終點。
步調與步伐,然後是使出全力。
千歲則是相反。
「我也不想讓那傢伙甩在後面。」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我們嘿地揚起嘴角,好戰地笑了起來。
『各就各位,預備……』
雙腳綁在一起的第四步。
「我會用拖的把你拖到終點。」
我已經決定要交給你了。
不行,可能是我的步伐大到超過對方預期,腳被往後拖。
再一次,左腳第三步。
對不起,你說得對。
我早已決定一輩子都會是妳的搭檔。
「「一二、一二。」」
我會盡自己的責任,接着就像我們約好的全權交給他。
「瞭解。」
起步槍聲一響,所有選手異口同聲喊了起來。
可惡,因爲剛纔沒有完全着地,亂了步伐。
「好————!」
雖然現在還只是一小步。
畢竟好不容易與尊敬的選手合爲一體。
「來超過他們吧,小海。」
要縮小步伐嗎?
感覺就像自己一個人在往前跑。
完美複製舞切入動作的小七掠過腦海,此刻我已經不在乎了。
比誰都冷靜俯瞰全局,內心深處卻燃着狂熱的激情。
「最後笑的會是我們。」
如果這是牆另一邊的感覺,我就用身體記住。
那可靠的臂彎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會扶住我,不安頓時煙消雲散。
千歲跑到了我前面。
接着是與千歲綁在一起的第二步。
哈哈,這傢伙太扯了。
不只是步調與步伐,連抬腳高度都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種時候說個我的名字也好,也算是善意的謊言。」
「大爺,今天我會用跨步跑的方式。」
腳短的我在內側,腳長的千歲在外側。
「沒有綁起來的那隻腳,第二步如果失去平衡也還能穩住。」
這麼做多少可以拉近雙方的步伐,不過小七他們打的也是一樣的主意,光是這樣還不足以獲勝。
平常我算是小步跑法,也就是縮小步伐加快步頻的方式,這是我比較擅長的。
「沒錯。」
那麼,我們說着看向對方。
「他們也不是客氣能贏的對手吧。」
『兩人三腳分組對抗賽現在開始。』
當然爲公平起見,起跑線呈階梯狀,我們會在前面幾步的位置起跑。
綁在一起的第六步。
小七與水篠踩着優雅的步伐,早一步從集團領先的背影愈來愈遠。
千歲說着,用力抱住我的肩膀。
——砰。
「來決定要從哪隻腳先跨出去吧。」
全程是跑道一週兩百公尺。
千歲用力抓住我的肩膀說。
千歲抱住我的肩膀。
我使勁跨出左腳第五步。
不過如果要保持一定的步調,要是動作太繁瑣,千歲也不好配合吧。
我需要在意的就只有這些。
如果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會因爲位置太高不好跑,於是我緊抓住他的衣服背後,說了起來。
「「「「「預備!」」」」」
——繩結解開了。
我稍微做起伸展運動,看着千歲。
「你可要跟上我的腳步。」
雙方距離十公尺,不對,大約十五公尺。
我大步跨出自由的左腳。
我綁起來的是右腳,所以要先跨出左腳。
第七步、第八步、第九步、第十步。
我有種瞬間加速的錯覺。
實際上步調與步伐都保持在一定範圍內,只是好快。
其實會有這種感覺一點也不奇怪。
身邊隊伍都跌跌撞撞在配合彼此腳步,而我們只是並肩往前跑。
我們很快就擺脫其他人,向前衝去——
「和希學長、悠月學姐、學長、陽學姐!」
在加油席前搖旗吶喊的紅葉映入眼裏。
頭腦異常清醒。
類似打籃球時進入極限狀態的感覺。
不需要在意步調與步伐,腳自然向前擺動。
哈哈,不知不覺就連呼吸的節奏也與千歲一致。
小七與水篠領先的背影一下子拉近。
「先走啦。」
「咦……?」
在約一百公尺的位置,我們超過了驚訝回頭的小七。
我差點就要提前爲勝利歡呼了。
往回一瞧,雙方距離正在擴大。
風撫過臉頰,感覺好舒服。
可以聽見夕湖、小內、西野學姐、紅葉還有海人的加油聲。
兩人三腳原來是競爭這麼激烈的比賽,我都不知道。
到頭來,居然是因爲太介意小七,導致自取滅亡。
基本上我都是靠反覆練習,用自己的身體來理解。
「別瞧不起人了。」
我還來不及驚訝,下一步隨即奮力跨了出去。
很好,就像我平常的跑步方式。
千歲立刻抱住我的肩膀說。
腳步整齊,沒問題,還能繼續跑。
如果對方配合水篠,就該由我來配合千歲。
聚精會神,全神貫注,傾聽身體的聲音。
從她急促的呼吸看來,她幾乎是全力加速往前衝。
我從這短短的一句話就明白了。
「陽,我會小步往前跑,全力配合我。」
第二步,綁在一起的右腳。
重心偏離,骨盤承受負擔。
欸欸,我可沒有你跟小七那麼靈活。
不可能,他們的跑法跟我們一模一樣。
只能上了,我拍了下千歲的背。
只要有一秒鬆懈,就會落於人後。
腳抬得比平常高。
而且爲了追過小七他們,也要加快速度。
如果我爲了不摔倒穩住腳,與千歲綁在一起的右腳絕對會停下來。
雖然是八成速度,要完美配合我的步伐根本是天方夜譚,不過因爲雙腳綁在一起,我感覺到了。
「——還沒輸!!」
我在最後的最後搞砸了。
速度好快,原來男生生活在這樣的世界。
對不起,千歲。
只要跟上一次步調與步伐,就很難亂了腳步。
第四步,綁住的那隻腳讓對方帶領。
千歲的步伐比我預料的小。
「「預備!」」
第三步,步伐比剛纔小的左腳。
「你們兩個。」
雖然說不知道是不是這個意思,既然你信任我,託付我,把自己交給我——
綁住的那隻腳抬起時要放鬆力氣,感覺就像讓對方帶着往前跑。
心跳加快,呼吸急促,腳不停在奔跑。
我的手放在千歲腹側,像是抱住他似的,同時心想了起來。
每次跟你在一起都會變成這種狀況。
——繩結再次解開了。
『我相信陽做得到。』
她想必沒有時間慢慢解釋,只能告訴水篠「由我來配合,你保持一定的步調與步伐,用八成的速度往前跑」。
我連這麼小小的一步也追不上現在的妳嗎?
他的意思是接下來會縮小步伐加快速度,要我死命跟上。
千歲緊抓住我的左腋下。
不出所料,腳被往後拖。
小七他們的背影愈來愈接近。
既然他特地告訴我說要小步跑,可見是要配合我把步伐再縮小。
千歲跑到一半已經不再一一確認腳步,雙腳自然跑了起來。
啊,我心一驚,左腳開始往後滑。
兩公尺、一公尺,啊啊,受不了。
而且我賽前還跑去找她嗆聲,真是遜斃了。
——啊。
爲什麼,以他們剛纔的速度根本不可能追上我們。
再繼續跑下去,就會是由我們拿下第一名。
不對,我看向小七他們腳下。
不知道是水篠配合小七,還是小七配合水篠,我想配合的一定是小七。
接着他使力強行把我的姿勢調整回來。
你那麼信任我,託付我,還特地幫忙我。
每當我覺得不行了,委靡不振時,你就會在我身邊,你非但沒有抱住我還硬是把我拖起來,告訴我還做得到,奮力把我往前推。
他們能追上來,是因爲配合水篠的八成會比配合我的速度快。
真希望明年可以繼續跟千歲組隊。
最後的直線,與前面小七他們的距離有三公尺。
第一步,自由的左腳。
不錯,腳步跟上了。
他像是察覺我的遲疑,拍了下我的肩膀。
衝過彎道後,接下來是最後的直線。
「小七!? 」
吶,小七。
可惡,居然有這種事。
第五步,接下來只要保持一定的步調。
以現在脫胎換骨的小七,肯定一眼就能看穿我們的伎倆。
就是這樣,千歲抓住我的肩膀,像在對我這麼說。
——唰。
每一次都因此在心裏燃起鬥志來的我到底是怎麼搞的。
我們還真是迷上了棘手的男人。
不行,要沉浸在勝利的喜悅,還是等衝過終點線再說吧。
慘了,我因爲小七他們分心,沒有專注在自己的腳步。
沉迷戀愛的女人最無可救藥了。
我就會想回應你的期望。
熟悉的黑髮搖曳着,忽然從千歲旁邊竄了出來。
追得上嗎?不,一定要超過他們。
我們還真是變成了棘手的女人。
不過千萬別忘了,小七。
在迷上千歲之前,我是先迷上妳。
跑在千歲的身邊前,我是先跑在妳身邊。
——如果會爲了中意的男人改變,當然也可以爲了中意的女人改變。
我在內心發誓,小七。
如果妳忘了初戀,我會讓妳想起來。
我們就像月亮與太陽,緊緊相連在一起永不分開。
我不會讓妳一個人深鎖在黑夜裏。
所以有一天,我們會像這樣摟着彼此的肩膀。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兩個人一起點亮最亮的那顆星。
我和千歲一起衝破終點線的帶子,使勁在對方的背上一陣猛拍。
小七與水篠僅僅相隔不到一秒之差,也衝過了終點線。
名符其實的差之毫釐,失之千里。
不過毫無疑問的,我們贏了。
小七痛苦地喘着氣說。
「明年我一定會贏。」
「妳也太不服輸了吧。」
我們四個人互看向對方,噗哈大笑了出來。
她們的頭髮長度差不多,更像一對姐妹了。
「不用了,我怕她會太在意我。」
說不定琴音小姐是以自己的方式掛慮夕湖,默默到場來關心她的狀況。
而且因爲他強勢的動作,手指稍微——
「千歲同學!」
我不由自主叫住那匆忙的背影,那人慢條斯理地把頭轉過來。
「家人到場反而會施展不開吧,只是我看她練習得那麼開心,實在忍不住……」
✽

「不準說!」
「拜託別說了!」
「好久不見,我是千歲。」
我覺得他是多慮了,不過既然本人這麼說,我也沒有強迫他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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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她並沒有露出厭惡的表情來,可見兩人的感情融洽。
我打了個馬虎眼,夕湖顯得很納悶。
「不好意思!」
「對對,後來在你們回家後,夕湖她啊——」
「我想起了妻子第一次爲我彈琴的時候。」
你帶我找到了內心的方向。
「我知道不該這麼說,不過您表現得反而像個可疑人士。」
以她們兩人的關係,想必分享了發生在這個夏天的一連串事情吧。
「你們合宿那時候也是,『朔要到家裏來了!』她整個人超激動的。」
在琴音小姐面前的她依然是個小孩子,我稍微鬆了口氣。
詫異的表情證實我果然沒認錯人,我稍微低頭向對方致意。
「朔,我馬上過去跟大家會合。」
「優空去哪裏了……?」
「你好,我本來還想不要讓人發現的。」
我招呼後,優空父親先是東張西望,接着露出困擾的微笑。
「我也想跟千歲同學聊天嘛!」
「好啦好啦。」
優空父親繼續說着,顯得很不好意思。
最近常見她成熟的一面,很久沒見到她這模樣了。
「昨天的演奏您有到場嗎?」
優空父親難爲情地搔了搔臉頰,又看了看四周。
「我不知道,真的會嗎?」
「朔對不起,媽媽老是這樣子。」
「我想她去拿便當了,要找她過來嗎?」
話說回來,他碰了我的腋下。
那純真不做作的表情,喚起了一絲的眷戀。
「好,妳慢慢來。」
「琴音小姐,好久不見。」
我看着他缺乏自信的模樣,輕輕搖了搖頭。
「媽媽!」
琴音小姐露出莫名溫柔的眼神,淘氣地把嘴巴關起來。
「好,我一定幫忙。」
「那麼應援團表演時,麻煩您趁氣氛熱鬧大喊她的名字,因爲場面的熱烈程度也會反應在評分上面。」
優空的內斂與謹慎,說不定意外是受到父親的這種個性影響。
我揮了揮手當作回應。
「爲什麼呢?」
「媽媽,妳不要每一個都喊啦!」
我嘴角一揚,說笑了起來。
嗯,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高興?爲什麼?」
我的反應讓琴音小姐話匣子大開,又繼續說下去。
琴音小姐開心地走了過來。
我換下滿身大汗的衣服回來後——
目送她們離開後,一張熟悉的臉孔忽然從眼角竄了過去。
「千歲同學,你是應援團團長吧?夕湖每天都在吵着說朔的打鬥場面超帥。」
夕湖只有臉往我轉過來,一臉傷腦筋地說。
夕湖厲聲打斷了她的話。
「別那麼說,她是可能會有點害羞,不過一定會很高興。」
「好丟臉……」
今天藉助了你的力量,不過我會跑到的。
上午的比賽結束,到了午餐時間。
熟悉的聲音從正門附近傳過來叫住我。
「別這麼說,我很高興。」
夕湖看向我,既難爲情又不好意思。
這回答讓我放下心來,我最後問起擱在心裏的另一個問題。
「您真的不去見她嗎?」
笑過之後,我偷看了下千歲。
優空父親遲疑了一下後,輕柔垂下了眼角。
聽見他那不好意思的語氣,我不自覺輕笑出來,調侃了回去。
「不用不用!」他聽我這麼一說,連忙擺手。
夕湖硬逼琴音小姐轉過身去,用力推她的背。
居然把兩人三腳這種比賽搞得這麼認真。
怎麼辦,腋下肯定流了很多汗。
只要繼續往前跑,小七就在前方。
她們的對話聽得我忍不住苦笑。
優空父親放鬆了下來,像是稍微鬆了口氣。
回頭一瞧,琴音小姐和夕湖站在一起,正朝我揮手。
也許因爲是父女吧,他們的反應有點類似。
我們學校的學園祭基本上不對外校學生開放,不過監護人、畢業生和當地居民可自由入內參觀。
「別說了,乖乖去那邊坐着。」
他一時間似乎忘記正在跟我聊天,咕噥着脫口說出這句話來,聽得出是他的真心話。
真受不了你這傢伙。
雖然對夕湖過意不去,我噗哧笑了出來。
哦,優空父親說着,懷念的眼神遙望向遠方。
「收到~千歲同學加油喔。」
我會把跟你一起拿到的第一名放在心裏,再多努力一下的。
「父親實在很難掌握跟青春期女兒的距離感。」
那真是太好了,我不知道自己可不可以這麼想,不過看來優空的演奏也傳入了父親心裏。
他的表情相較於寂寞哀愁,更流露出一抹的柔情。
我先走了,優空父親輕輕向我點頭致意,我也跟着點了個頭。
我苦笑着看他那照樣是提防着周圍,倉促離去的背影時——
「千歲同學。」
有個嚴厲的聲音從背後喚着我的名字。
「剛纔那位是?」
「朋友父親……」
「是女生朋友嗎?」
「對……」
「你該不會去過對方家裏吧。」
「是沒有進到家裏面,不過……」
「不過什麼?」
我再也按捺不住,轉過身去。
「西野先生您到底想知道什麼?」
我向站在背後的西野先生,也就是明日姐父親抱怨了起來。
一個接一個,還真是熱鬧。
畢竟是祭典的日子,也是會發生這種情形。
除了西野先生,他旁邊還站着藏老師。
藏老師似乎是讓他硬拖過來的,明顯擺着一張不堪其擾的臭臉。
「我下次也可以幫明日風學姐帶便當。」
之前她請七瀨在週末備菜時,提過會連同我的在內,在體育祭準備三人份的便當。
他還想繼續辯解下去時,背後傳來唰唰唰的奇怪跑步聲,一頭短髮往這裏跑了過來。
「第一次有朋友幫我帶便當,謝謝妳小內。」
「嗯,今天是體育祭喫到飽特別餐,都是你喜歡的菜色。」
不只是當時的晚餐費,他最近是不是太尊重女兒,連我也跟着寵了?
「不對,根本是死纏着我不放。」
「我就知道!」
和希揶揄地呵呵笑着。
經過這些事後,我們應援團主要成員在操場邊集合。
她說着馬上掀開蓋子,神情頓時亮了起來。
明日姐似乎早料到會有這種狀況發生,事先警告過他了。
從表情很難看出他的心情,不過整體氛圍跟暑假在URALA前挨明日姐罵的時候很像。
我迫不及待打開蓋子。
「沒想到西野先生這麼不信任自己的女兒。」
便當裏一樣有小漢堡排和炸蝦,另外是炒紅蘿蔔絲和紫蘇昆布炒青椒,菜色以蔬菜爲主。
我呵地笑了下,開起玩笑。
他搔着一頭亂髮,厭煩地說了起來。
西野先生板着臉背過頭去,眉間的皺紋又更深了。
七瀨搔着臉頰,顯得很過意不去。
應援團表演和大隊接力比賽都安排在下午,本來我想保留體力,只是沒想到與陽的兩人三腳會消耗那麼多熱量。
我噗哧笑了出來說。
我本來是想挖苦他,他聽着緊蹙起了眉頭。
也許因爲肉類不多,第二層是鮭魚搭配蛋和雞肉燥的三色飯。
他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感覺得到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太豐盛了吧,朔,分我一口。」
優空說着,也把一個便當盒遞給七瀨。
「我我小內我也要!」
我忍不住插嘴後,西野先生板着臉往我看過來。
下面那一層鋪滿白飯,撒上海帶芽,正中間擺了顆梅乾,角落還有鮭魚碎末和紫蘇昆布。
「抱歉囉,這是我的便當,沒有妳的份。」
夕湖活力充沛舉起了手。
兩種細膩的情緒來來去去,像在沿着走過的路,確認抵達的場所。
比我認識他來得久的藏老師伸手掩住嘴巴,硬逼自己忍住笑,看來不是我想太多。
優勝旗幟旁的得分板顯示第一名是紅隊,第二名是藍隊。
她的也一樣是雙層便當盒,大小隻有我的一半。
明日姐氣呼呼地噘起嘴來。
「我沒有找他麻煩,只是閒聊個兩句。」
「我勸你別當他們家女婿,千歲。」
糟糕,我反射性吐槽了回去,像在和藏老師說話一樣。
明日姐連忙罵了回去,三個人噗地笑了出來。
我本來以爲他會念我兩句,沒想到他居然好像有點開心。
一旁的海人跑來分一杯羹。
他說着往我看過來,像在對我求救。
「藏老師也一樣,不要亂說話!」
哼,一旁看着的藏老師哼笑了一聲。
哦,我揶揄地揚起嘴角。
「來,這是悠月同學的。」
頭髮貼在臉頰上的明日姐站定腳步後,嚴厲喝斥了起來。
「我們都私奔過了,現在說這些不會太遲了嗎?」
「優空同學的自制便當……」
她的便當色彩繽紛,跟我的風格截然不同。
「來,朔同學。」
我知道這個人其實是寵女的傻爸爸,也知道他骨子裏其實很中意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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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你來沒關係,但不要找朔哥麻煩吧!」
「對吧,千歲同學?」
優空嗤嗤笑着,像是覺得她的反應很有趣。
上面那一層是炸雞塊、漢堡排、炸蝦、小香腸、肉醬義大利麪,以及聊勝於無的花椰菜與小番茄。
「我要是問的話,明日風會生氣。」
正好就在這時候,坐在旁邊的優空拿出一個大大的雙層便當盒。
西野先生往我瞪過來,像在說給我記住,只是散發出來的氣氛總有種掩不住的開心。
他不可能發現自己露餡了,只是臉上可能差點放鬆下來,於是把表情肌肉繃得更緊,繼續板着一張臉。
他沒想到原來自己在女兒眼裏是這個樣子吧。
這種程度當然累不倒我,不過我還是想轉換一下心情,重新激勵自己。
爲了西野先生好,還是得說清楚。
「爸爸!!」
眉間的皺紋愈來愈深了。
「有沒有聽我說話啊。」
「難得這麼褐。」
健太回答得很嚴肅。
「喔,謝啦。」
西野先生的肩膀抖得很厲害。
「下次合宿到我家來。」
「問題是那裏還有除了你以外的男生,跟明日風以外的女生。」
「邀明日風參加應援團的是你吧?」
「問題居然在那裏,您也稍微掩飾一下自己的溺愛吧。」
優空尷尬地笑了笑。
真拿他沒轍,我心想着輪流看向他們。
西野先生戰戰兢兢地把頭轉過去,剛纔的氣焰全沒了,可憐兮兮地垂下了眉尾。
「總之,大考就要到了,結果明日風花那麼多時間在練習。如果她因爲沒有優勝心情不好,你負得起這個責任嗎?你會安慰她嗎?」
明日姐嘟囔着,看起來很羨慕。
「健太你不用嗎?」
這一刻終於到了,這一刻終究是到了。
她興高采烈地收了下來。
「不好意思讓妳費心了。」
第三名之後的分數差距不大,而且高得分的競技項目都集中在下午,名次很有可能視得分情況出現大洗牌。
「您既然知道她會生氣,麻煩剋制點好嗎?」
只是因爲他講話還是那麼正經八百的,我不由自主想捉弄起他來。
「就結果看來是這樣沒錯。」
「還有表演內容,實在太缺乏計劃性了,害我也被拖下水。」
「不會,朔同學那種份量的便當我也喫不完,而且有些是常備菜,不用放在心上。」
他知道自己嚴峻地板着臉,一直在說些好笑的話嗎?
「開玩笑,這是我的便當,休想打我便當主意!」
「明日風學姐說您樂在其中,興奮得不得了喔。」
「這種時候跟着喊不是山崎健太的個性。」
「好狡猾喔悠月學姐,拜託給我一口。」
「受不了,一到辦公室來就吵着問千歲同學在哪裏,去問自己女兒不就知道了。」
咳,他清清喉嚨掩飾了過去。
爲了掩飾內心的亢奮,所有人一個接一個胡鬧了起來。
不過現在不管那麼多,先填飽肚子再說。
「我不是反對在學園祭玩得開心,可是高中男女生合宿未免有失體統。」
紅葉也跟着瞎起鬨。
最後,陽仰望着天空,神情開朗。
「開始,然後結束。」
這短短的一句話,聽得所有人都面露出平靜的笑容。
祭典尾聲將近的寂寞與感傷並沒有消失,只是氣氛已經不再沉悶。
我們已經做好坦然接受這一切的準備了吧。
再怎麼依依不捨也好,大家能聚在一起的日子就只到今天了。
開始,結束,然後再開始。
從明天開始,我們會往不同的方向踏出腳步。
在原本就有限的高中三年裏,這只是短短的兩個月。
說長算長說短算短既滿足又覺得不足期望總是會有殘缺,所以——
爲了將共度的時間抹上永難忘懷的藍。
爲了將編織的絲線繪出獨一無二的圖樣。
——我們敲響了一旦鬆開就不會再繫上的一串心鈴。
目送各自跨出光鮮亮麗的一步,便是我們能送上的餞別。
✽
爲下午的節目揭開序幕的,是由裝置藝術製作組帶來的表演。
他們各自在裝置前或是演小短劇,或是簡單跳一段舞,瞬間炒熱操場氣氛。
每一隊都使出渾身解數發揮,感覺得出真的是樂在其中。
昨天的校外祭主要是藝文社團的成果發表,不過像這樣看見學年、班級與社團都不同的人們團結一致爲同一個目標努力,感覺更有學園祭的氣氛了。
接下來終於輪到應援團出場表演。
表演從紅隊開始,接着是綠隊、黃隊與黑隊,我們藍隊壓軸。
正式上場前當然有試穿過一下,的確是非常合身。
陽嘿地笑着。
黑隊眼見就要撤場完畢,輪到壓軸的我們上場。
「一年級的!」
「這是最後了,大家要開開心心玩個過癮!」
夕湖雙手握拳,舉到胸口。
「最佳表演是我們的。」
本來蹲下準備上場的藍隊成員們,視線全集中了過來。
「還不是多虧優空學姐量的尺寸很精準。」
七瀨點了下頭,挑戰意味十足地笑了起來。
大家噗哈異口同聲笑了出來。
我對可能也跟健太一樣腦袋一片空白的明日姐喊話。
「這、這個,我實在沒有站在這麼多人面前過……」
當然,我說着看向大家。
「最後是二年級、明日姐、紅葉!」
「不過很快樂。」
女生在迷你裙底下要不是穿着內搭褲就是短褲,上半身是一動就可以看見肌膚的短袖,並且使用髮圈或緞帶自由變換髮型。
海人也跟着說。
我拿過一旁的應援旗,咚地抵住地面,開口大喊。
她溫柔握着明日姐的手說。
「不用怕,我們都練習那麼久了。」
明日姐在剛纔聊過後稍微冷靜了點,但是三年級生裏面也有幾個人顯得忐忑不安,眼神飄忽不定。
「你可別捅什麼婁子出來吸引大家目光啊。」
我說完後,他們好像稍微沒那麼緊張了,七嘴八舌恢復了反應。
不只同色隊友和朋友會到前面的區域,表演氣氛一旦炒熱起來,沒有直接相關的人也會接連到前面來。
簡單來說,那是抓住觀衆的心到什麼程度的一個顯而易見的指標,而前面四隊看來吸引了相當可觀的人數。
「四個顏色的隊伍裏面,我們這一隊絕對是最有運動精神的。你們可能會覺得辛苦,我要說你們做得很好。我們的練習份量不輸給任何一隊,今天就拿出自信來跳吧。」
我們神情堅定,彼此朝對方點頭。
該對大家精神喊話嗎?我思考着看向七瀨。
「話不是這麼說,妳真的做得很好,驚豔到我了。」
服裝自然是根據主題來聯想,以藍白爲基調。
老實說,各色應援團的表演都非常精彩,不相上下。
雖然現場氣氛已經帶動起來,對我們算是很大的幫助,我心想着看向藍隊應援團團員。
「真的超辛苦的!」
「讓大家迷倒在我們的藍吧。」
「我們三年級可不能在場上扯後腿。」
「「「「「「「喔!!!!!!」」」」」」」
我們互相朝對方點頭,站了起來。
「四個顏色的隊伍裏面,我們這一隊的二年級絕對是最臭屁的。經過無比嚴厲的訓練,我要說你們做得很好。我們去拿下優勝吧。」
「謝謝你們幫了那麼多忙。」
除了爭奪整體排名的優勝,還有個評審團在五組應援團當中,給予最高評價的獎項。
✽
「咦,嗯,真不好意思。」
七瀨看向這裏,我點了下頭。
健太的眼神遊移,整個人顯得六神無主,我拍了下他的肩膀。
除了紅葉以外,每個一年級生看起來都緊張得要命。
這樣的安排是考慮到學生想就近觀賞表演的心情,但效果意外不容小覷。
「七瀨真的是一點也不客氣。」
「其實那也算是一種獎勵。」
「放心吧,我比你還顯眼。」
我稍微張開手臂,確認服裝。
站在旁邊的紅葉看着我們這裏,開心地說了起來。
我們的主題是海賊。
「學長,這打扮很適合你!」
「謝謝妳的幫忙,尺寸也很合。」
昨天在臺上獨奏的優空好像比他們從容了一點。
「明日姐也是,來,深呼吸。」
和希呵地笑了聲說。
「嘿嘿。」
所有人都已經準備就緒,在加油席旁邊就定位。
七瀨嗤嗤笑着,舉起表演用的細長劍。
不出所料,她也在想同一件事。
一年級生光從這個舉動就察覺到用意,應和着站了起來。
從紅隊到黑隊的表演結束,場上氣氛十分熱烈。
所有人換上表演服裝後,果然是有豪華效果。
另外,只有我和七瀨是船長風格,披着大衣戴着帽子。
「上場去證明四個顏色的隊伍裏面,我們這一隊的表演絕對是最精彩的吧。」
我們閒聊時,其他主要成員也陸續聚集過來。
「紅葉的要求有夠高。」
紅葉噘起嘴,鬧着小別扭。
「千歲學長你們一站上場,我們就贏定了。」
「有什麼好緊張的。」
觀賞表演的學生們或是大喊表演者的名字,或是打拍子,或是跟着場上跳起舞來,反應相當火熱。
「三年級的!」
話說回來,我心想着看了看四周。
「全盛期的勁舞終於要在操場公開表演了。」
主要成員站了起來。
另外在應援團表演時,學生可以離開加油席,到前面事先畫好的區域。
男生穿着鬆垮垮的寬褲,在腳踝處束緊,上半身是無袖上衣,頭上各自纏着纏頭巾或是方巾。
這話一出,三年級生隨即站起來。
大會廣播正好在這時響起。
『各位久等了,最後由藍隊應援團帶來表演,今年的主題是海賊。請表演者上場準備。』
我高舉起應援旗。
「我們上,藍隊海賊團!」
「「「「「「「喔喔喔喔喔喔喔!!!!!!」」」」」」」
所有人擊響了劍,同時往場上衝去。
✽
表演爲背對設置在校舍方向的本部,面向各隊學生進行。
排好一開始的隊形,抬起頭時,離開加油席到前面來的人多到嚇了我一跳。
包括由薺這些藍隊學生在內,陽、七瀨與海人所在的男女籃球社、和希的足球社、優空的管樂社、夕湖的網球社,哈哈,還有亞十夢跟棒球社也都到前面來了。
不過,只有社團還不足以解釋那樣的人數,人甚至多到數剩多少學生留在加油席還比較快。
雖然說大家也有最後要大瘋特瘋的興奮情緒。
「七瀨同學好帥!」
「夕湖好可愛!」
「內田同學昨天的表演超強的!」
「青海學姐來個迎頭痛擊!」
「西野同學好贊!」
「紅葉我會幫妳加油的!」
「千歲同學今天特別英姿煥發!」
「水篠學長看這裏!」
「海人好適合那身打扮!」
七瀨也做出一樣的動作,指向左邊加油席。
後方團員也跟隨他們的動作,銀色拱廊很快便架了起來。
來吧,喝個痛快,唱個痛快,跳個痛快,笑個痛快吧。
在陽光的照射下,高舉的劍尖閃爍着光芒。
我本來就不擔心紅葉,明日姐也是表演一開始,臉上便散發出凜然的神祕色彩。
背後排成一列的團員應該正在讓劍尖兩兩相抵。
鏗,清脆的聲音在操場響起。
這一刻真的到了,我在短暫的空白時間裏心想。
「「「「「「「「喲呵、喲呵。」」」」」」」」
表演一開始是步伐整齊劃一的排舞。
「我們把五色全塗藍。」
配合標誌性的前奏,除了我和七瀨的前面兩列依序跨步前進。
後方團員們吶喊,歌曲也在這時切換成『Yo Ho』。
我和七瀨鬆開手,稍微拉了拉披在肩上的大衣衣領,把衣服整理好。
從前面依序爲紅葉與明日姐等主要成員,接着是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
我和七瀨穿過整條拱廊後,鏗鏗,又有清脆的聲音響了起來。
不管是哭是笑,接下來是七分鐘的表演。
手鬆開後稍微站開來,手背橫擺着抵在額頭上,做出偵察遠方的動作。
我看向站在稍遠處的七瀨,她似乎也有一樣的感覺,看着我揚起了接受挑戰的一笑。
配合他們的動作,後方團員也接連拔出劍來。
說完後,我們脫下帽子與大衣,朝藍天舉起了劍。
團員們往前走十步後停下來,我方陣營前面的紅葉與海人,以及七瀨陣營前面的明日姐與和希各自拔出掛在腰間的細長劍。
夕湖、優空、陽、健太、一年級、二年級、三年級。
「「「「「「「「喲呵、喲呵。」」」」」」」」
「「我們是藍隊海賊團!」」
我和七瀨交換了一個眼神,雙方連成一氣大喊了起來。
秋風徐徐吹來。
「小妞們!」
大家把身體重心往下壓,朝前方揮出正拳,再往後面使出迴旋踢。
大會司儀宣佈後,播放出第一首歌曲『He's a pirate』。
「「啓程————!!!!!!」」
「小子們!」
從最後一個人輪流蹲下,形成一波大浪又一波小浪。
鏗鏗,宛如一折一折將銀扇展開。
最後的兩人舉起劍來後,所有人同時敲響劍尖。
盛大的出航結束,接下來是熱鬧而且歡樂的航海橋段。
雙方陣營摟肩排成一列,高聲唱着『Yo Ho』,前後左右踏起腳步。
紅葉與海人,明日姐與和希,他們優雅轉動身體,往外跨出一步,將彼此的劍尖抵在高處。
剷除所有的拖泥帶水,工整的藍色旋律。
我單手把劍輕巧轉了一圈然後擱在肩上,看向後面的團員。
站在後面向前看去,眼前是一個個可靠的背影。
接着我們氣勢十足地拔出劍來,雙手握劍抵住地面。
男生看向右方時女生立膝看向左方,女生站起看向右方時男生蹲下看向左方。
隨風搖曳,隨波逐流,往雲端航行,這是海賊自由隨意的生活。
穿過銀色拱廊,一步又一步,我們像個黑道老大讓大衣隨風擺盪,肩膀破風前行,走向我方陣營的最前面。
這首歌原本是「遇敵·戰鬥」的候補曲目,但考慮到整體的協調性,經過調整後決定放在這裏。
我舉起抵在地上的劍,劍尖緩緩指向右邊加油席。
第一段表演是「出航·航海」。
不管怎麼樣,看來藍隊受到很大的關注。
所有人分成兩個陣營,分別由我以及七瀨領軍,各陣營面向加油席排成兩列縱向的隊伍。
我和七瀨排在隊伍的最後面。
一舉手一投足都是一絲不亂,首先要做的是整頓會場的氣氛。
莊嚴肅穆,比起海賊團更像是正規的騎士團。
來染上最初也是最後的藍吧。
操場乾燥的沙塵飛滾,有如一圈圈流動的漣漪。
「山崎同學也要加油!」
在前面觀賞的學生歡呼了起來。
「我們橫跨過七海。」
咻咻,七瀨先是一記向下斜斬,再把劍身橫向揮去。
在劍聲的迎接下,我和七瀨盤着手,一起朝面前爲我們而設的路走了起來。
還有,特別強調今天是什麼意思。
這下可不能做出丟人現眼的表演來。
四面八方男男女女都傳來帶着善意的鼓勵。
天空拖着一條長長的飛機雲,宛如一條爲我們訂製的終點線。
「「「「「「「「出發————!!!!!!」」」」」」」」
操場中央設有畫上海賊船的大型道具,最上面掛着如大海蔚藍的旗子。
因爲音檔是編輯拼接的,我還記得在時機的配合上下了一番苦功。
豎立在旗座上的應援旗再次展開了旗面。
我們經過後,團員隨即放下劍,一個轉身排成橫列,跟在我們背後。
大家拿着手機同時拍起照片,快門聲喀嚓喀嚓作響,有如船帆上面成排的鳥兒鳴囀。
就像這樣,連健太的名字都有人喊。
『藍隊請開始表演。』
接着所有人面向前方,大動作揮臂做起划槳的動作,身體也跟着擺動。
唰唰唰,我踏出響亮的腳步聲,掀翻腳下的沙塵。
在五個顏色的隊伍裏面,到前面來的學生數量在這時候已經是最多的了。
我和七瀨收劍入鞘,面向前方往後退,我這邊是紅葉與陽,七瀨那邊則是和希與健太摟住我們的肩膀,讓我們停下來,形成男女生穿插的隊形,加入隊伍裏面。
身體一轉,伸長的腳在操場繪出一個半圓。
在有如舞臺煙霧的沙塵裏,男生手抵着膝蓋彎下腰,女生以跳馬的方式跳了過去。
紅葉一個轉身,我拉住她的手,她轉了幾圈進入我的懷裏。
視線瞬間交會後,我們再次張開手,各自面向自己的舞伴。
男生屈身踩着艱辛的步伐,像在搬動沉重的寶箱,女生則是興高采烈跳着輕快的舞步。
接着,大家拳頭互碰,作勢舉起酒杯。
「「「「「「「「喲呵、喲呵。」」」」」」」」
一飲而盡後,所有人整齊地踩起踉蹌的腳步。
觀衆氣氛頓時沸騰了起來。
此起彼落的都是大家鬧哄哄的說笑聲。
「酒醉的七瀨同學好可愛!」
「千歲別想把人打包帶走!」
「氣氛有夠歡樂的啦!」
「藍隊太好玩了!」
很好,反應不錯。
不過,接下來纔是海賊大顯身手的時候。
歡樂的舞蹈過後,我方陣營的紅葉與七瀨陣營的和希同時大喊。
「「敵人來襲—————————!!」」
配合他們的吶喊聲,『帝國進行曲』隨即響起。
嚴峻的音樂聲中,雙方陣營再次往橫向一字排開,形成對峙局面。
鏗,清澈的聲音響遍整座操場。
另一邊的明日姐與和希,夕湖與健太也做出相同的動作。
夕湖纖柔的肢體躍動。
所有人互瞪向對方,製造出一觸即發的氣氛。
——咻。
「西野同學美呆了!」
同樣盤起手來的七瀨威風凜凜做出了回應。
明日姐銳聲斬破空氣。
「內田同學今天也是超讚的!」
站在前面的四人咻咻揮動劍尖,彷彿在說大功告成。
優空與明日姐揮了下劍尖做出把血甩落的動作後,收劍入鞘。
我們也不能輸,我往四周使了個眼色。
在合宿討論時是希望可以避免大亂鬥,不過沒想到這麼多人打起來,場面居然壯觀得像電影一樣,每一組因此可以有某種程度的自由發揮。
夕湖的學習速度超乎想像的快,陽利用一動一靜來展現吸引力的技巧又更進步了。
手腕翻轉,舞動似地揮出劍尖。
七瀨也接着喊道,揚起了嘴角。
包括練習在內,她們四個人都呈現出無可挑剔最精彩的表演。
優空、明日姐,當然還有夕湖和陽也是,她們都展現出完全不同於合宿的磅礴氣勢。
「青海學姐最棒了!」
人浪到盡頭後,陽與夕湖立刻將反手握住的劍從左往右揮出,團員隨即接連起身,順序整個反轉過來。
雙方陣營船長、幹部及其他團員。
接着她們反手握住劍柄,俐落收在膝蓋後側,再瞄準劍尖,鞋底往上一踢。
我們這邊的海人與紅葉,以及另一邊的和希與健太點頭後快步向前,站在優空與明日姐她們身邊。
「小子們!」
除了我和七瀨,應援團主要成員也就是海賊團幹部全員到齊。
如果剛纔是要求動作整齊的劍舞,這時就是爽快的打鬥場面。
如同之前的多次練習,這時歌曲切換成『We Are!』。

在觀衆的期待與視線中,我盤起手,高聲報上名號。
我們穿過四人中間,走到最前面。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陽在轉動身體的同時跳起來劈斬。
「夕湖同學太有魅力了!」
雙手握住的劍柄舉到臉部位置,劍身斜擺。
「「那就讓實力來證明!」」
她們的手一放,同時在空中抓住踢到臉旁的劍,這時屏氣凝神的現場觀衆爆出瞭如雷的喝采聲。
「「「「船長駕到!!!」」」」
喊聲一出,我和七瀨離開隊伍走了起來。
四人的頭髮與服裝彷彿追逐着每一個動作,繪出柔美的軌跡。
優空與陽,明日姐與夕湖互相朝對方點了下頭,確認彼此的節拍。
雙方陣營朝對方舉劍,大聲宣告——
「小妞們!」
「「開戰!」」
優空跨着大步,豪邁揮劍。
雙方陣營派出四人表演華麗的劍舞后,我們這裏的陽與紅葉,優空與海人兩兩一組,中間讓出一個空間。
號令一下,我這邊的優空與陽,以及對方陣營的明日姐與夕湖隨即走向前,離開隊伍。
「「拔劍!」」
接下來是展現力量,威嚇對方的劍舞。
唰,四個人沉下腰。
兩人隨即沉下腰,以居合的技法從後方由右往左用力一揮,待命的其他團員便從最後面依序轉身,一個個往下蹲。
我們這些後方的團員舞動着,爲她們助陣。
劍在頭頂轉了一圈後,接着下蹲在地面上方揮動,行雲流水般的動作起身後再一劍揮出。
一劍斜劈了下去。
開心的氣氛散去,突如其來的緊張感讓現場緊繃了起來。
唰,我們跨出一步,同時大喊。
八名幹部同時把劍抵住地面,高喊着。
我與七瀨正面對峙,兩人之間相隔十公尺左右的距離。
我懂我懂,這些歡呼聲聽得連我也高興了起來。
首先是站在正中間的我與七瀨率先進攻,拔出劍來牽制對方行動。
「「先鋒隊長!」」
鏗鏗、鏗鏗,其他團員依序往兩邊畫出銀色半圓,如伸展羽翼向隊伍外側開展。
她們立刻又踏出一步,劍尖橫掃,捲起沙塵,同時優雅轉動身體。
「我們是藍隊海賊團!」
拉開一段距離對峙的優空與明日姐,及陽與夕湖同時跨出一大步。
「不我們纔是藍隊海賊團!」
她們轉回面向正面,手扶在劍身上,像在獻祭一樣高高舉起後,往右,往左——
因爲她們是主要成員,編排了相當高難度的動作,我記得她們好像只要找到時間就會拚命練習。
除了一些小細節要注意,所有人就只得到一個指示。
終於要進入「遇敵·戰鬥」的環節了。
四人流麗而且威武的舞姿,奪走了衆人目光。
這裏採用紅葉的提議,爲雙人對戰。
優空的舉止就像個不折不扣的野蠻海賊,明日姐已經懂得如何利用體重銳利把劍揮出。
我和七瀨流暢地舉起劍尖,宣示自己的陣營。
鏗,我拔出劍來,再次大喊。
——要做出最盛大而且華麗,讓人着迷的精彩表演。
一開戰,劍收入鞘的我與和希率先往敵方陣營衝了過去。
助跑後,每當與人錯身便使出側翻、後手翻、後空翻——
隨着翻身俐落拔出劍來,我揮劍斬向敵方陣營的七瀨,和希則是斬向紅葉。
——鏗。
清澈聲響遍操場,觀衆的情緒沸騰了起來。
我做的是一開始討論流程時,紅葉說過想看的動作。
在小學的器械體操課後,我就沒做過後手翻與後空翻了,幸好觀衆反應相當熱烈。
其他團員在這之後也各自分組,到處開打了起來。
夕湖與海人對戰,優空斬向健太。
每一組都是難得一見的景象,但是我可沒有閒功夫慢慢觀賞。
正當我思考時,眼前與我激烈對戰的七瀨冷不防把臉往我湊了過來。
她輕喃着,溫熱的氣息吹了過來。
「剛纔很帥喔。」
「有嗎?」
我不自覺動搖,稍微往後退開時——
——咻。
銳利的一刀揮來,簡直像瞄準我的首級。
「太危險了吧!」
我反射性往下蹲,避開不同於練習的突發動作,這時七瀨呵呵露出了魅惑的一笑。
和希難得眼神嚴肅。
和希似乎也覺得該打住了,在劍尖牽制我的同時,轉圈站回七瀨身邊。
不由分說的一劍從我脖子旁邊劃了過去。
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我暫且拉開距離。
的確是沒有破綻,不過。
接下來就照練習的來,我不慌不忙地擺起架勢時。
從後面沒有聲音聽來,七瀨也躲過了紅葉的一擊。
劍身擋下往我側腹來的一擊,我說了起來。
——鏗。
這個樣子實在很不像我們。
我們互相笑了一下。
要是一直維持在膠着狀態,就稱不上表演了。
——咻。
雖然說我早就知道了,他這人一旦拿出真本事來可不好應付。
這是報復七瀨剛纔的舉動。
他斜傾身體重心跳開,接着從頭上往我揮劍。
紅葉悄悄把左手伸到了我的腰側來。
「那個時候也有過吧。」
上半身反射性往後仰,勉強躲過攻擊,這一擊可不是鬧着玩的。
「搞、搞什麼啊和希!」
我們可不能因爲私人恩怨,破壞整體表演的精彩程度。
他一劍揮來回敬我的攻擊,讓我用劍身格到了一邊去。
以前的你會按照練習完成十全十美的動作,以前的我不會正面對決而是會選擇敷衍了事。
因爲七瀨的戲弄,在一開始出現預料之外的即興演出,不過這終究是對戰的表演。
「嗨,萬人迷。」
我們在交談的同時,舉起了劍。
——鏗。
尤其對方還是精明而且機靈的和希。
「對新人下手的船長沒資格這麼說。」
回想起來,我從一年級就認識和希,都沒有像這樣一對一正面對峙的場面。
幾次交鋒後,我們看準時機,把握住的手用力往自己的方向拉過來。
紅葉從背後潑了我一桶冷水。
正面朝對方揮出一記斜斬。
他雙手握住劍柄舉在臉前,朝下的劍尖擋下這一擊。
我連喘息的時間也沒有,斜斬、上斬、轉身橫斬,一劍劍劈了過來。
不管是難得熱血沸騰的你,還是不願退讓的我。
「沒有,那個時候也一樣。」
接下來是正式的雙人對戰。
我說着舉起劍時,有個柔和的暖意碰在我背上。
七瀨與和希逐步逼近。
手指像在打什麼暗號,催促我的行動。
我放開握住的手,與和希對峙。
因爲右手牽着紅葉,能揮劍的只有左手,不過我還是盡全力斬下去,相信他能反應過來。
因爲是練習沒有的即興表演,看來他們兩個人都喫了一驚。
我和七瀨,紅葉與和希短兵相接。
我們都變了。
「學長,請不要跟敵人打情罵俏。」
劍尖互相試探,找尋着攻擊機會。
不出所料,和希也得到相同的結論。
受不了,足球比賽不算,這男人在體育課、體能測量還有大家玩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會保留餘力,表現得從容不迫。
「完全高興不起來。」
我們背對背,與各自的對手對峙。
今天就到此爲止,我揚起左嘴角。
雙方一個轉身,站位互換,我隨即往和希,紅葉往七瀨揮出犀利的一劍。
我避開了僵持,在下蹲時轉身,一腳掃向他的腳下。
我馬上察覺她的企圖,右手握了回去,兩個人同時跨出一大步。
我在地面翻滾躲過攻擊後起身,反手擊向對手腹側。
「「!? 」」
「你是在這種場面會格外激動的個性嗎?」
他居然能即興做出那麼華麗的武打動作,我一時氣不過踢出一記迴旋踢,結果讓他像藏老師以前做過的那樣用腳底擋了下來。
「我相信你。」
我看着及時擋下我這一劍的和希,嘴角揚了起來。
「學長,拜託不要再跟敵人打情罵俏了。」
「因爲只有在這個時候,我能有保護的資格。」
紅葉本來在後面跟和希對打,似乎是往這裏靠近了過來。
「「——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