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放學後的泳池與赤腳的馬尾

夏天的入口有個標記。

在放學後的第一體育館前，我不經意冒出這個念頭。

那是揹著書包的孩童馬上就會注意到，穿着西裝的大人很難察覺，有如這個世界的小小祕密。

比方說，那可能是叮鈴鈴地輕掠過耳際的風鈴鈴聲、經過身邊的小孩們身上飄來的刺鼻泳池氣味、遠處在柏油路面上搖晃的海市蜃樓、全新的涼麪貼紙，或是被蚊子叮咬後，用指尖刻出一個X的手臂與小腿肚。

這些標記彷彿在告知──

──夏天來了。

季節的轉變總會有些徵兆，只是不知道爲什麼，這個時期似乎特別多。

或許打從我們數着手指頭，引頸期盼一年之中最長的假期時開始，就受到了夏日的束縛。

會有哪些相遇、冒險和奇妙的旅程等着我們──

內心深處像這樣雀躍不已，「夏天到了。」、「這就是夏天。」，連日常生活中的大小瑣事，都會被視爲一種指標。

嘰，籃球鞋輕快的摩擦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沒錯。

比如說，現在，這個瞬間。

──女孩子的汗水如汽水的氣泡迸散，帶來了今年夏日的氣息。

＊

七月一日。

北陸潮溼的陰天消失無蹤，連日來的晴天徹底清洗了這些日子以來內心的鬱悶。

比往年提前一週的期末考順利結束，放學後我正心想好久沒有到屋頂上了，打算去那裏看一下小說再回家的時候，青海陽叫住了我。

她表示今天社團只要稍微練一下球，想約我之後到附近的公園練傳接球。

我說我會在屋頂上，要她練球結束再聯絡我，這時在旁邊的七瀨悠月說「既然你沒事，不如看我們練球吧」。一想到會見到女籃的指導老師美咲，我就覺得尷尬，但又不能用這個理由堅持拒絕對方的邀約。

結果我就這麼被她們兩個人拖着來到體育館，在二樓觀衆席見習。

七瀨這麼大喊時，陽看也沒看就把球傳向身體後方，往跑在她左側的隊友傳了過去。

猶如反射動作，陽那一隊的隊員聽見哨聲後，不約而同往底線衝了過去。

她咧開嘴笑着，從短褲口袋掏出繫繩的哨子。

另一方面，名叫小洋的女孩子則像是在還以顏色，哈哈大笑着「隊長的腳沒抬高！因爲帶了男人過來，覺得沒面子嗎！？」。

嗶嗶。

最後那句話，指的大概是上個月舉辦的全國高中籃球聯賽預賽。

這名字和小海還有小七一樣，是隊裏的暱稱吧。被叫到的那個女孩子全身微微顫抖，膽戰心驚地抬起頭。

不過，陽在空中轉了個身，背對對手，接着把球直接往後方拋了出去。

順帶一提，七瀨是副隊長。

七瀨以輕快的哨聲回應她的喊叫。

「……對不起，小海。」

陽大喊着。

陽卯足全力奔跑，這麼大喊。

「妳還是人嗎──！」

七瀨接連下達指示。

清爽的汗水猶如汽水的氣泡，迸散在球場上。

「好了好了。」

嗶嗶。

不論是生長環境、能力還是個性都截然迥異的同齡層，往同一個方向衝刺。

這時，陽快步往其中一位隊友走過去。我記得她是負責防守七瀨的女孩子。

我親身體會充滿整座體育館的熱氣，不禁有這種感觸。

剛纔把運動毛巾掛在脖子上，冷靜地喝着寶礦力的七瀨，此時臉上卻露出了調皮的神情。

嗶。

然而，陽趁着出現在一瞬間的破綻，突破防守，在前進方向上接住隊友回傳的球。她微微擺動身體，閃過追上前來的對方球員，接着她宛如在跑道上滑行，往籃框開始助跑，左腳跨出一大步。

三年級生引退後，由陽就任新隊長。

「妳們可以待會再慢慢來開檢討會……」

在幾乎對所有人來說，與將來沒有直接相關的有限瞬間裏，她們懷抱著有限的熱情，散發著有限的光芒，揮灑著有限的汗水與淚水。

她的身體稍微前傾，以壓低重心的姿勢衝進敵陣，只可惜對方的防守似乎超乎她想像的堅固，她急煞住腳，猛地停住腳步。

「馬上轉成進攻隊形，動作快！！」

剛上任沒多久就這麼有隊長的架勢，那副模樣令人會心一笑。

陽疑似是沒有穿着背心那隊的中心球員，她朝隊友大喊。

「小千，守住小七（悠月）。妳的動作太慢了！！」

藤志高中女籃勢如破竹，一路打進縣內前四強，只可惜在決賽時敗給聯賽常勝軍蘆葉高中。

接到隊友傳球的陽在腳上使力，如子彈般衝了出去。

相較於以社團活動爲重心，全國聯賽或是甲子園常客的強校，藤志高中可以用在練習的時間實在少得可憐。

高個子中鋒往她們兩個人走過去，講了些話。從這裏聽不清楚，不過從氣氛看來，可能是「別罵了，新球隊不過組成沒幾天……」的內容。

剛纔捱罵的那個名叫小千的女孩子，也和陽一起氣呼呼地跑着。

「妳的防守不夠嚴密！面對熟悉的對手都表現成這個樣子，在正式比賽時根本別想防守住對方。還有，之後的進攻速度也太慢了！妳又想哭了嗎？」

「我不是要求妳們馬上展現出超乎實力的球技，就算做不到也無所謂，但是要拿出鬥志。否則我們的練習時間本來就比其他學校少，打進全國聯賽根本是天方夜譚。」

原本我以爲懲罰結束了，結果又開始從底線到另一側底線的長程衝刺。

球場上的球員們要不是用手按住膝蓋，就是抬起頭來仰望着天，每一個人都氣喘吁吁。

她像要重整步伐，忽然放鬆全身力氣，挺起上半身時──

那位被稱爲小千，看起來有些柔弱的短髮女孩，消沉地垂下了頭。

馬尾搖曳着──

到頭來，如果要與這類的對手抗衡，只能像陽說的透過提升表現這個方法。

「守住小海（陽）！」

從記分板的分數看來，七瀨那一隊獲得了勝利。

「外面！！」

──啊啊，夏天到了。

「輸球的各位請開跑♪」

這個投籃的動作看起來像是自暴自棄，球緩慢通過中鋒的指尖上方，然後幾乎是從正上方直接投進籃網。

兩隊裏個子最高的中鋒間不容髮地跳起來，伸長手臂想把她擋下來。

這一瞬間，我不知爲何有這種強烈的念頭。

「「「是！！」」」

「最後的那次防守，妳只是隨便跳起來而已，完全沒有壓迫感，也沒有擋住對方的投球路徑。要不是我的身高喫虧，就算只是一般投籃也能得分。」

──啪嚓啪嚓。

啊啊，果然很棒。

七瀨又短促地吹了聲響哨，一羣人迅速變換方向，往另一側的底線衝刺。看來這是輸球隊伍接受的懲罰。

嗶嗶嗶嗶嗶。

籃球社特有的聲響發出節奏感十足的旋律。

我先去自動販賣機買了冰涼的汽水回來，只見穿着寬鬆T恤與短褲的女孩子們在底下滿場跑來跑去。球場上有半數球員穿著有編號的藍色背心，看來是比賽形式的練習。

她用T恤袖子抹去臉頰上的汗水，又繼續說下去：

在往後的人生裏，還會遇上像這樣認真投入的事物嗎？

「小千！！」

她厲聲喊着。

嗶。

「小七，妳太狠了！」

嗶嗶嗶嗶。

嘰、嘰嘰、噠噠。

嗶嗶，電子碼錶告知比賽結束。

啪啪，離陽等人稍遠處的七瀨拍了拍手。

「小洋也是一樣！」

「帶男人過來的是小七！可惡，大家把聲音喊出來！！」

哨聲、激勵聲、奔跑聲……有如合唱交相和鳴。

不只是籃球社有這種情形，藤志高中儘管強調文武雙全，但終究是以升學爲主的學校。課堂排滿了七堂課，也禁止在晚上七點以後繼續練習；而且基本上在考試前，所有社團活動都必須暫停。

嗶。

哨聲的間隔與其說是來回衝刺，更像是連續側跳，七瀨樂不可支地吹響哨聲的旋律。

接到指示的女孩子急忙趕去防守七瀨，但七瀨從高處用單手投球，三分球俐落地鑽過籃網。

爲了稍微逃離眼前的光景，我打開了背後的窗戶。

溫熱的風帶來了球場上令人懷念的打擊聲。

＊

「妳這個隊長還真是有模有樣啊，陽。」

「嘿嘿，當然啦。」

女籃練球結束後，我們來到了學校附近的東公園。

這已經是我第五次和陽像這樣練習傳接球，她的學習速度十分驚人。

這肯定是因爲她的運動細胞本來就不錯。

比方說，在投球的時候，能用「手指可能要再抓牢一點」、「手臂可能要再彎一點」這種隱約的感覺修正動作的球員，大多不管從事什麼運動都能馬上得心應手。

一般認爲這種表現取決於運動細胞，而且實際上天分也不是完全沒有關聯。只是我個人認爲，認真面對自己身體的時間更加重要。

當表現不如預期時，不將過錯推給才能這種模糊的概念，而是嘗試各種不同的姿勢，透過跑步與肌力訓練提升基礎體力，或是利用拉筋增加身體的靈活度……

在今天的所作所爲不知何時才能看見成果的苦練中，某一天會忽然發現自己稍微進步了一點。在孜孜不倦的練習時，身體不知不覺便能自然重現出描繪在腦中的動作。

陽不經意的一舉手一投足都讓人感受到努力帶來的進步，使我感到莫名高興。

咻、啪。

唰、砰。

「陽，就算是位置比較低的球，也不要馬上把手套反過來接。手套要儘可能朝上，讓膝蓋蹲低來接球。」

「明白。」

「反過來說，滾地球和短彈跳球就要反手來接球。」

我說着，投了個滾地球。

陽依照我的指導，手套反過來接球，只可惜球在她的身體前方不規則跳動，讓她漏接了。

「啊！」

「呿～」

但要是這麼安慰她，肯定會捱揍，我暗忖着。

我看了過去，發現她雙手各拿着半根已經拉開冰棒頭的PAPICO。

「我看下次還是以我的三分球爲攻擊軸心比較好吧？」

徹底擊垮她們的，是對方球隊的主將。

「硬球要是接球失敗的話太危險了，等妳的球技更進步一點再說。」

「總比在場上亂衝，結果一再讓對手有機可趁來得好吧？」

「她在小學的時候，身高就已經超過一百六十公分。『我絕不會輸給只有個子大的傢伙』是我一直以來的口頭禪，只是東堂那個高個子速度快，實力又強，很會打球。」

七瀨說着，把袋子裏的東西拿出來後拋了過去。

陽聽見我這麼說，爽快地笑了起來。

這是我第一次把這句話直接告訴她們兩個人，因爲我覺得外人要安慰輸了比賽的選手，必須隔上這麼一段時間。

我也跟着七瀨開起了玩笑。

時間已經是晚上六點過後，就傍晚來說，天色還很明亮，氣溫也還很高。握住PAPICO的左手冰冰涼涼的，感覺很涼快。

「哼，我的成功率比對方高。」

陽雀躍地跑過去後，七瀨無奈地笑了起來。

所以說，陽的話一方面讓我感到意外，同時也非常同意。

話雖如此，如果單純就整體實力的差距來看，只要陽與七瀨掌握比賽步調，應該很有機會可以逆轉局勢。

「主將的二十公分差果然是致命性的缺點。」

陽的話說到一半，就被七瀨的聲音打斷了。

陽說着，投了高飛球回來給我。

我這麼一說，陽鼓起了半邊臉頰。

她像是注意到我的視線，抬起目光悄悄窺探我的表情，同時靦腆地搔了搔臉頰。

陽把PAPICO的空殼像用砸的一樣丟進塑膠袋裏，接着說下去：

「我也是。」在我身旁的七瀨應和着。

同樣也咬着冰棒頭的七瀨烏黑的中長髮輕盈垂瀉着，她按住耳朵旁邊，吐了下舌頭，讓冰棒頭落入塑膠袋裏面。雖然是不太有規矩的行爲，但那稚氣的動作莫名可愛。

陽像是察覺我不知道該如何反應，臉上浮現出無力的笑容，又繼續說下去。

不消說，沒有其他運動像籃球和排球這麼講求身高的重要性。連身高超過一百六十公分的七瀨，與其他強隊比也只是平均或是平均以下而已，更別說頂多只有一百五十二公分高的陽。

「她真的很強，我從打少年籃球的時候開始，在正式比賽上一次也沒有贏過她。」

七瀨的態度難得這麼不幹不脆，她心裏說不定也對那場敗仗耿耿於懷。她輕吁了口氣，接着促狹地揚起嘴角。

我這麼吐槽後，她們不約而同噗哧笑了出來。

包括籃球在內，還有壘球、排球、田徑……女生的運動比賽我也看過不少，在所有人裏面，陽和七瀨的表現特別亮眼。即使撇開我們之間的交情，優秀的選手只要看場上的表現和舉止，一眼就看得出來。

「──東堂舞。」

我用右手拿起棒球手套裏的球，在指尖耍弄着，然後開口說道：

原本光是要以隊伍主將的身分活躍在場上，就已經是件不容易的事了；不僅如此，以陽現在的實力，照理來說幾乎能與所有對手一較高下。

陽用手套接住，欣喜地按在臉頰上。

「冷靜點，陽，說到自大的態度，妳可不輸人。」

「……全國聯賽的預賽真的很可惜。」

「那是因爲妳專挑成功機率高的場面出手吧？」

她們遇上蘆葉高中的決賽──通稱蘆高戰的那場比賽，我也有到場聲援。

我們玩鬧的時候，去便利商店一趟的七瀨回來了。

「搞什麼，妳一口氣喫那麼多，小心喫壞肚子喔。」

我沒有想太多，往七瀨身邊約間隔三個拳頭的地方坐了下來，結果變成陽一個人坐在旁邊的長椅，七瀨和我坐在同一張長椅上。

蘆高讓主力球員輪流下場休息，比賽的人力調度上顯得遊刃有餘。相較之下，藤志高中儘可能維持正式球員的陣容在場上，而且實際替換上場的選手實力明顯遜色許多。

「什麼意思……」七瀨嗤嗤笑着回答：「千歲喫不了那麼多甜食，半根冰棒又不能滿足陽妳的食慾吧。」

在那樣的劣勢下，妳已經表現得很好了──這種話聽在努力增進自己實力的人耳裏，無非只是種侮辱。

「──啊～吵死了吵死了！」

「嗯～？」

風徐徐吹着，像要將這微小的幸福分送至附近的人們。供兒童乘坐遊玩的海豚與熊貓在粗大的彈簧上，愜意擺動着。

接着，她們在並排的長椅各自挑了一張坐了下來。

她話裏指的，應該就是我心裏想的那位蘆高的主將。

「千歲也就算了，陽剛纔跑成那樣居然還能動。稍微休息一下吧。」

長椅的長度三個人坐嫌太擠，兩個人坐又讓人煩惱該保持什麼樣的距離。

「嗯嗯？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陽那副天真無邪的興奮模樣，看得我有些難爲情。

以球員來說，雙方的實力應當不相上下。

七瀨說着，舉起右手的塑膠袋。

我看過去後，折半的PAPICO往我的方向遞了過來。

陽嘟囔着，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

「這招太帥了吧！」

就像之前那場練習賽，我方展開了以陽與七瀨爲中心的猛攻，遺憾的是雙方隊伍的實力有着天壤之別。

爲了以這樣的身高應戰，不難想像需要非比尋常的努力。

「沒事。」

「這句話的意思是，連花也覺得輪流喫整根PAPICO的模樣太令人羞愧，不敢直視嗎？」

「喔，妳把我的肉包買回來了嗎？」

後半場時，人力不足同樣成了一大打擊。

「千歲，給你。」

在一旁默默聽着陽這番話的七瀨忽然開口說道：

「PAPICO～♪悠月果然貼心。」

「這話是什麼意思，副隊長？」

「這麼熱的天氣，妳是認真的嗎？再說，這個時期也沒有賣。」

「喔，謝啦。」

「妳就是因爲這種個性，在獎勵關卡才射不中男人心♪」

在七瀨另一側的陽出聲說道。

因爲打開袋口的塑膠袋就放在我旁邊，我隨手把喫完的冰棒頭丟了進去。

我接下PAPICO，用手指扣住前端的拉環把冰棒頭拉開後，直接送進嘴裏。我稍微咬着冰棒頭，讓裏面的冰往外推出來；喀滋的冰涼聲音響起，淡淡的咖啡牛奶味融化在舌尖，懷念的味道在嘴巴里面擴散開來。

擔任得分後衛的那位選手，高達一百七十五公分的修長體格在行動上十分靈活，她可以和陽一樣以銳利的動作切入禁區，也可以和七瀨一樣在禁區外射籃得分。

在陽與七瀨試圖主導比賽節奏的時候，對方總會以出色的球技加以阻撓，導致藤志高中直到最後始終無法找到自己的步調。

「千──」

東堂舞這位選手讓我留下的印象十分強烈，強烈到甚至讓她們相形失色。

這次輪到七瀨的眉間用力皺了起來。

「難怪妳今天練球那麼熱血。」

我瞄準落地位置，把手套繞到背後，接住她傳來的球。

「就差一點。在接滾地球時，瞄準球彈起來或是掉落的時機，會更容易接到球。」

陽的嘴角不住抽搐。

叫住陽的七瀨看見她應和時泰然自若的模樣，顯得有些猶豫，最後輕輕搖了搖頭。

「誰說我要喫這麼多了！悠月和千歲一人分一半，就我是一整根，這是什麼意思！」

「※對連花看了也會感到羞愧的少女說這種話，實在太失禮了！」（編注：日本諺語，中文裏相近的意思爲「閉月羞花」，指女子美得讓花也自嘆不如。）

她心裏肯定正思考着這個問題。

「你沒有資格說別人的態度自大！」

「我說……」

「再來一次！」

「我說～你們兩位？」

即使擅長的運動項目不同，體育人還是會發展出一些關係或是同儕意識，所以從小學到現在，我偶爾會去幫認識的人加油。

尤其是防守方面，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有多差勁，即使她們兩人以令人驚豔的球技搶下分數，不過數十秒就會被輕易追回去。

「真要說起來，悠月妳投進三分球的數量沒有對方多吧。」

「我也可以試試嗎？」

最重要的是，她和這裏的兩個人一樣表現非常吸睛。

面對運動細胞和自己一樣優秀，和自己一樣努力，身高比自己高的人，要怎麼樣才贏得過對方？

「沒錯！下次絕對要打倒她們！明年我們要打倒蘆高，目標是打進全國聯賽。爲了實現這個目標，我們需要徹底重新訓練，我這個隊長必須儘自己的職責。」

「全國的棒球少年都至少挑戰過一次這種背面接球的方式，這是一旦失敗就會丟臉到死，而且在比賽中這麼接球的話，十之八九會惹教練生氣的禁忌絕招。」

「沒什麼意思啊～只是在說妳暫時都沒機會了吧♡」

「不過是稍微被誇獎一下，就興奮地把衣服買下來，還喜孜孜地打電話過來，跟這種小孩子聊男人的話題也沒什麼好聊的。」

……唔。

嗯，我很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哼哼！這話可是妳說的，妳說了不該說的話，今天我一定要分出勝負，我要跟妳單挑，小七（悠月）！」

「求之不得，我會讓妳清楚明白不論是籃球還是女子力，我們之間早就分出高下了，小海（陽）。」

「呃，那個……傳接球怎麼辦……」

「「千歲，你來當裁判！！」」

「是──！！」

在太陽下山前，我只是不停在地面上畫着正字。

嗚。

＊

隔天的第七堂課，全校學生在第一體育館集合。

今天是爲確定進入全國聯賽的幾個社團，及接下來要參加全國高中棒球聯賽的區域賽──簡單來說就是爲準備參加夏季甲子園預賽的棒球社舉辦的出征儀式。

同樣的出征儀式在全國聯賽預賽前也舉行過，只是包括陽他們的女籃在內，有許多社團沒有成功晉級，因此規模小了許多。

講臺上，穿着隊服站在那裏的有男子網球社、弓道社、游泳社、登山社和棒球社。

贏得全國聯賽出場機會的，看來全部都是個人項目。

唯一隻有接下來纔要出賽的棒球社，是十一名正式球員排排站在臺上。

「總覺得──」我漫不經心地聽着校長冗長的演講時，坐在旁邊的陽說着，把臉往我湊了過來說：「不管是臺上還是臺下的人，在這種場合都很不自在吧？」

耳邊感覺着溫熱的呼吸，有些搔癢。

「我懂。平常只是一羣認真投入社團活動的人，地位忽然變成重要的學校代表，心裏肯定會很緊張。」

之前我從亞十夢那裏聽說，薺在國中打過籃球，是位很有實力的選手。

所以說，這類的活動會讓人覺得難爲情，也許是因爲感覺就像被學校的朋友看見自己與家人相處的模樣。

「那個人啊──」她嘟囔着：「他跟我有點像。」

「怎麼，妳忘記寫功課，被老師留下來嗎？」

「咦？妳說等千歲同學※擊退他？」（編注：「和解」與「擊退」在日文中發音相近。）

「啥？我爲什麼要等他？」

她和七瀨起爭執的時候，我就感覺她是有話直說的那種人。這種直率的態度也許會和他人產生摩擦或是衝突，但是我個人對這樣的態度相當有好感。

「妳批評得那麼狠，我都忍不住同情他了。」

放學前的班會結束後已經過了一個小時，班上同學要不是離開學校，就是前往社團活動。

「欸。」

「這樣啊。」我簡短地應和之後，「嘿嘿。」她靦腆地用指尖撥弄着髮梢。

我發現她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爲了模糊焦點說起了玩笑話。

「去年夏天早就輸了。」

我豎起耳朵聆聽着，從打開的窗戶吹進來的風，輕輕吹動着薺用電卷棒稍微卷出卷度的髮絲。

「……喔，我懂。」

「大致感覺得出來。」

她說到這裏停下來，嘆息似地笑了起來。

「妳不是在故意找我吵架吧？」

「對啊對啊，穿着隊服在一羣學校制服的學生裏進場，實在很不好意思。坐在底下的學生不知道是什麼樣的心情，我都會忍不住這麼想。」

「千歲♡你喜歡剖成兩半的西瓜，還是捏成爛泥的番茄呢？」

「這件事不該由我來說，等千歲同學你和他和解後，再自己問他吧？」

我正沉溺於思緒時，陽用手肘撞了下我的手臂。

「啥～？」

「他的攻勢那麼凌厲，很可怕嘛。」

「我順口說出這件事，聽起來會很悲哀嗎？」

這麼說可能有點失禮，但薺的模樣不太尋常，和她平常的樣子不同，那有些無精打采的神情，讓我錯失了和她搭話的時機。

某人放在桌上的筆記本翻動了起來。

「若把我們之間的差距歸咎於天生的才能，心裏可能會好過一點，但事實不是這樣。她單純只是練跑距離是我的好幾倍，投籃練習的次數是我的好幾十倍。這種事都感覺得出來吧？」

他抬起頭來時，我感覺好像跟他對上了視線，不過大概是我的錯覺吧。

「……喔喔。」

她的語氣有如音樂不停轉換音調，我苦笑着又繼續說下去。

她叫嚷着，像是覺得難以置信。

縣內前八強已經是相當值得自豪的成績了，不過她現在想要的肯定不是這種空洞的安慰。

陽瞥着我，冷冷說了一句。

原來他當上隊長啦，我想着。

棒球社、足球社和網球社在外面發出氣宇軒昂的吶喊聲，戲劇社的發音練習在這些聲音裏面顯得格外突出。

先前從她身上散發出的氣氛宛如夏日的海市蜃樓，她輕快地叫着，往我揮了揮手。

她支着臉頰，手肘頂在有許多刮傷的老舊課桌上，積雨雲飄浮在窗外的藍天。這個瞬間猶如象徵青春的場景，讓人想留下來珍藏，我忽然冒出這樣的想法。

想到這裏，我的心口感到一陣疼痛。

「……很遺憾，我比較喜歡軟綿綿的枕頭。」

＊

我配合她的態度，也開口說道：

「坐在臺下之後，妳有什麼感想？」

因爲我們在開玩笑，從偶爾破音的老舊音響傳出的那些話，幾乎都沒有進入我的腦中。

在稍微猶豫過後，我問道：

「我參觀過社團活動，果然很不錯。」

我點了點頭。

那一天放學後，藏老師拜託我幫忙搬教材，搬完教材回到教室後，綾瀨薺正坐在窗邊的位子上，愣愣地望着操場。

不知不覺間，以個人項目進入全國聯賽的選手們都已經宣告自己的決心，麥克風遞到了棒球社代表手上。

「還問我呢，你們不是在交往嗎？」

爲了瞞騙自己，我隨口說了起來：

握住麥克風的，是我以前的隊友江崎祐介。

「難不成他是傲嬌屬性嗎？拜託饒了我吧，我是認真的。」

社團的活動愈積極，放學後和假日一起度過的時間也會愈長，偶爾還會集訓或是到各地比賽，如字面上的意思喫同一鍋飯。

棒球至少要九個人才能參加比賽，這樣的人數可說是岌岌可危。

我原本只是打算挑個無關緊要的話題，沒想到回應我的是失望落寞的嗓音。

如果新入社的成員不足九人，等三年級生離開後，這樣的人數連參加正式比賽都沒辦法。

「不然妳在等亞十夢嗎？」

比方說，國中時就算和隊友在同一班，也會覺得那是「社團裏的隊友」，而不是「同班同學」。

薺緩緩地用力眨了下眼睛，頭往我轉過來。

我沒有接話，讓她繼續說下去。她和剛纔一樣支着臉頰，望向窗外。

她說着眯起眼睛，像是感到十分懷念。

祐介最後以這句話做總結，與其他成員一同深深鞠躬。

「心裏很難受，有種真的輸了的感覺。」

她噘起嘴，煩惱了一會兒，接着又偏過頭，像在窺探我的神情。

當時的社員有三年級生十人，二年級零人。

「你記得之前亞十夢說過，我是七瀨的球迷嗎？」

「你還沒輸吧。」

「說我是球迷太誇張了，我只是不知天高地厚想多看她打球而已。準決賽我去看了，她在那場比賽輸給了青海。」

在反省自己怎麼說出這種無腦的話之前，我喃喃應和起她的話。

「我覺得很不甘心，我以爲七瀨她們絕對會獲得優勝。她們獲勝的話，我就會心服口服了，這句話掠過腦中的時候，我察覺到了──用這種態度看待這件事的自己，籃球生涯就到這裏爲止了。」

三年級生引退，我辭去社團後，還是勉強能繼續活動。

即使我這麼表示，氣氛還是很尷尬，所以我換個話題接着說道：

從臺上那些成員看來，陌生的那兩張臉孔想必是今年的新生。

幸運的是，去年有十個人進入社團。

我這話似乎正中她的笑點，她眉開眼笑，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種超意外的表情是什麼意思，太過分了吧！？」

藤志高中棒球社實在稱不上是強校，甚至弱小到去年我入社的時候，還面臨了存亡危機。

「千歲同學你這種舉止輕薄，習慣在女人圈子裏打轉的正統型男纔是我的菜。」

「那是愛的表現吧？」

「雖然我現在是這個樣子，不過我國小的時候很認真在打籃球，國三的時候也表現得不錯。儘管如此，在福井的縣運動會也只打到了前八強，沒有留下什麼值得驕傲的成績。」

每當這種時候我都有種感覺，社團與學校生活看似相近，其實區隔得意外明確。

現在的我站在臺下，但是去年我也是臺上的一員。

「你很搞笑耶。」

「我們在前八強就是輸給七瀨的隊伍。因爲她那張臉，『反正她肯定只是隨便玩玩而已』比賽前我就對她充滿了敵意，結果我們輸得一敗塗地，可笑的是我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

「我向妳道歉，拜託不要一邊在語尾加上愛心，一邊說那麼恐怖的話好嗎？」

「──今年夏天，我們會全力奮戰。」

她露出了有些模棱兩可的微笑。

我默默搖了搖頭。

她指的是她和七瀨在這間教室起衝突的時候。

國中時，我也參加過出徵儀式，每一次我都有類似的感受。

「如果你真的很難過，我可以把胸膛借給你。」

「那種眼神兇狠，個性陰鬱，性格扭曲的男人，我怎麼可能和他交往。」

「啊～是千歲同學！」

「這件事和亞十夢的遭遇很相似嗎？」

社團成員之間因此必然會建立起比起一般朋友更接近家人的關係，尤其如果是認真要打進前幾名的社團，高中三年待在一起的時間，說不定比親兄弟還要長。

「我又不是小學生！再說，別看我這個樣子，我的成績還不錯喔。」

「可以問妳爲什麼上了高中之後不打籃球嗎？」

這個話題好像會再聊一會兒，於是我在她前面的位子坐了下來。

一般常說校慶可以提升班級的凝聚力，不過社團就像一年到頭都在舉辦這類活動。

「很噁對吧？」

薺發自內心大笑了起來。

她連對同一個小團體裏的亞十夢都是這種態度，雖然之前她找過健太和優空的麻煩，但本人似乎沒有什麼惡意。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試着問她：

「對了，妳知道東堂舞這位選手嗎？」

她稍微停頓一下，然後自嘲地說：

「決賽時贏了青海的人就是她，真是討厭的世界。」

她說着，又往操場看了過去。

我也跟着她的目光望去，兩個人靜靜看着放學後喧鬧的氣氛。

＊

隔天午休時，第四節課一結束，我馬上衝去福利社。

女籃從今天開始除了晨練和放學後的練習，又加上了午休時間的練習。

至於這和我現在的狀況有什麼關係，乃是因爲陽和七瀨命令我：「我們沒時間，你去買炒麪麪包過來。」，就是這樣。

她們最近對我的態度不會太過分了嗎？

準確來說，陽要的是炒麪麪包、豬排麪包和熱狗，七瀨要的是總彙三明治，另外她們都要巧克力碎片餅乾。

順帶一提，這個餅乾只要五十圓，非常便宜，可是有一般仙貝的兩片那麼大，最適合用來填飽還想再喫點東西的肚子，相當受歡迎！

我有點喘，衝到福利社前時，長桌上擺了四個籃子，籃子裏裝滿各種甜的或鹹的麪包，已經有大批學生擠在那裏。

我已經趕得很急了，可是我們二年五班在校舍三樓，而且第四節課的下課時間有點晚，害我耽誤到了時間。鹹麪包時常很快就賣完了，若來得再晚一點，甚至有可能最後只剩下數量遠比其他麪包還要多的餅乾。

不過，從現場的感覺看來，今天應該是趕上了。

福利社阿姨的動作熟練，排隊的隊伍前進速度很快，一下子就輪到我了。買好陽、七瀨和我自己要的麪包後，我看見有個人影從走廊另一頭死命往這裏衝過來。

我不自覺苦笑，又多買了一個麪包和一份餅乾。

「妳說的太誇張了。」

在我身邊啜飲着奶茶的優空也不禁苦笑。

「好，休息，今天就練到這裏爲止。場地收拾好之後就可以離開，大家辛苦了～」陽大喊着。

陽像是聽見了她的抱怨，又繼續說下去。

「小七（悠月），快快結束吧。」

我忽然感到好奇，如此問道。

「要是小海（陽）沒投進，我不會等妳的。」

話一說完，哨子的嗶聲響起，像在譴責我無聊的玩笑話。

又有另一個隊員提出問題。

「嗯，我忘記帶準備好的便當了。不過……我好像來得太慢了。」

優空輪流盯着手上的麪包和我的臉，嘟囔着說。

「哇啊，好難想像。」

比如說，每週照樣可以週休二日，在規定的時間愉快且積極投入社團活動，爲了儘可能在大會或是比賽留下好成績而努力。

爲了不打擾她們練球，我和優空在講臺邊坐了下來。

「嗯～我一直很不擅長競爭這種事。」

對話在寬敞的體育館裏迴響，七瀨露出了傷腦筋的微笑，但是她沒有介入，只是在旁邊看着。

「──」

「好！」

我聽着籃球不規則的聲響，話不自覺脫口而出。

「改天……讓我聽聽妳吹的薩克斯風吧。不是在體育館或是演奏廳這種地方，而是在比如說傍晚感到怯弱的河岸邊，這種會讓人陶醉的場景。」

在這樣的基礎上，是不是要像陽她們的女籃這樣，把假日與休息時間都拿來練習，全力以赴就爲了挑戰更高的名次，到頭來還是得視指導老師的方針、從學長姐們繼承下來的傳統，以及現任社員之間的氣氛。

「鋼琴和長笛的確很符合妳的風格，所以妳在合唱比賽伴奏過嗎？」

陽馬上就注意到我們來了，不過她似乎打算等練球告一段落。她稍微舉起一隻手，打了個謝謝的手勢。

「趕快把球投進去，就能休息囉～」

「我知道她很有熱忱，只是連午休都要練球未免……」

陽站在罰球線上，咚咚咚，三次讓籃球用力撞擊地面。

──如今我已經能用這樣的方式思考了。

「當然就沒得喫飯啦♪」

「樂在其中的社團」和「追求名次的社團」一般常被視爲對比，不過其實兩者還是可以並行。

她有些難爲情地搔着臉頰，又繼續說下去。

＊

「回應也太隨便了！」

「我從小學鋼琴和長笛，因爲在高中想嘗試不同於自己風格的樂器，所以選了中音薩克斯風。我覺得很新鮮也很有趣，在體育館和演奏廳吹奏的感覺也很愉快，只是如果要說滿不滿足……」

我想也是，況且這裏也沒有賣那種麪包。

「對啊，『男生！認真唱！』像這樣喝斥大家。」

爲了掩飾內心的尷尬，我笑鬧地說了起來：

「隊長，萬一到午休結束都沒有投進去的話呢？」

她苦笑着，看向隊伍前方的人龍。

我在路上向優空確認過，今天剛好是夕湖和網球社成員一起用餐的日子。

「真是青春啊。」

「給妳，火腿蛋麪包和餅乾夠嗎？」

話說出口後，我注意到理應填補的空白只是愣愣地張大了嘴。我心頭一驚，趕緊把視線從詫異地看着我的優空臉上移開。

不知爲何，我懷念地回想起將近一年前的往事。

不同於以輸贏爲前提的棒球和籃球這類體育活動，從事音樂的人可能大多是這種類型。

「陽和悠月都很厲害呢。」

我記得叫做小洋的那個高個子女孩，在我們旁邊低聲發着牢騷。

「對不起，我應該挑淋上美乃滋的大份量炸雞麪包嗎？」

不分體育或文化性社團，高中的社團大多是這種傾向。

照這個樣子看來，輪到她的時候，的確很有可能籃子裏全空了。

「我喫不下那麼多。」

午休開始後已經過了三十分鐘以上，要是動作太慢，真的就沒時間喫午餐了。

「我的妝纔沒有那麼濃。」

「妳看起來就是大隊接力的時候會摔一大交的那種人。」

我說着，把這兩樣食物拿給她，她的神情顯得很驚訝。

我這麼說之後，她輕柔地眯起了眼睛。

簡單來說，就是程度的問題。

我這麼說之後，她擦着脖子上的汗水，氣呼呼地說：

「「「魔鬼！」」」

畢竟我參考的是那兩個人的食量。

接着，笑聲幾乎在同時止住，產生了一段與體育館的喧囂聲疏離的空白時間。

女孩子按照指示跑回來後，七瀨給了她一點建議。

「我看見妳匆匆忙忙跑過來這裏，可是我不清楚女生的食量還有喜好，只是隨便選的而已。」

我還來不及推敲她話裏的意思，陽的說話聲又響起了。

「謝謝你注意到我。」

我知道她總是隨身帶着薩克斯風，不過我們從來沒有認真聊過社團的話題。

「朔同學真是的。」

「好，連續五次罰球，都投進的人就可以喫飯～」

陽的食量連運動社團的男生也會嚇到，七瀨則是相當用心在維持體型，因此基本上我以後者爲標準，挑選飽足感比三明治多一點的麪包。

她的話似乎意有所指，只是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

「其實我只是覺得在幽暗的環境裏，吹着薩克斯風的雙脣很性感。」

她們彷彿在將我說出口的那些難爲情的話一併抹淨，我正鬆了口氣的時候，優空像是看穿我的弱點，溫柔地嘟嚷：

「我要把這送去給陽她們，在那裏喫午餐，妳要一起來嗎？」

繼續追問下去顯得很不識趣，於是我把裝滿三人份午餐的褐色紙袋舉到她面前。

「我對文化性質的社團不是很熟，但是管樂社也會參加音樂比賽吧？」

當然也有這種社團呢，我心想。

優空笑嘻嘻地抱着麪包。

真要說起來，她可能是顧慮我，纔沒有提起這個話題。

「這麼說太過分了！管樂社也要練跑和練身體，再說我只要用力，還是看得出一點腹肌的線條。」

「剛纔那是開玩笑的。我在球類的競賽和運動會都幫不上忙，至少得找機會出一份力。」

「可以不要瞬間掐住我的頸動脈嗎？」

付完錢，離開福利社櫃檯後，我向在大排長龍的隊伍最後面拿出手帕來的剛纔那道人影搭話。

「正合我意！」

我們忍不住失笑，大笑個不停。

陽站在場中央，看着所有隊員說。

「小千，妳的動作又亂了！要是沒有進球，就從這裏到另一邊的牆壁來回衝刺！」

在其他隊員達到目標之前，她們兩個人似乎都在從旁提供協助或是建議。

隊員們各自叫着「肚子餓扁了～」、「我不行了～」，紛紛收拾起場內的籃球，將地板拖乾淨。

「噗咿噗咿。」

「優空，妳擦汗擦得那麼用力，小心把妝擦掉，露出真面目喔。」

體育館內，場上四個籃球架全部都有人使用，在練習投籃。

「妳自己怎麼想？」

我拉開罐裝咖啡的拉環，悠哉地說。

「──好，包在我身上，到時候我一定會在比任何人都近的位置待在你身邊。」

優空基本上都是帶自己準備的便當，如果事先約好，她也會跟我們一起去學生餐廳用餐，不過很少看見她來買麪包。

「當然會，不過我們社團的氣氛是大家一起開開心心吹奏樂器，如果可以得獎就更好了。」

我這麼說之後，優空整張臉都笑開了。

「哦？不好意思，我得確認一下──」

「我是開玩笑的啦，難得妳今天也來福利社買午餐。」

──咻，啪唰。

看來應該是不用擔心這種事。

單手投出的球幾乎是筆直朝籃框而去，沒有撞到籃板直接進籃。籃網一時間因爲球的力道往側邊扭曲變形，接着把球吐了出來。

陽把球收回來，狂妄地看向七瀨。

「連續嗎？還是輪流？」

「當然是輪流，這樣造成的心理壓力比較大吧。」

接着輪到七瀨站在罰球線上。

她讓球在地面輕輕彈起來，然後以流暢的投球動作直接把球投出去。

陽那一球的軌道宛如在空中滑行，這球則是繪出高高的拋物線，幾乎沒有接觸到籃網，直接穿了過去。

七瀨從容不迫地笑着。

陽揚起嘴角，露出好戰的笑容。

咚、咚咚──咻，啪唰。

咚──碰。

兩人始終沒有讓對方佔得優勢，七瀨投出最後一球。

夏日的陽光從二樓窗戶灑了進來，映在投球軌道上，眩目的景象讓我不自覺移開雙眼。

眼前那張優空的側臉，彷彿剛纔的話語已融化在滾燙的柏油路上，是再熟悉不過的優空側臉。

＊

兩人把球收好之後，往我們走了過來。

七瀨向我道謝，拿走麪包後，和我們稍微聊了一下，就過去了另一邊的隊友那裏。

她們似乎打算直接在體育館內用餐。

我以爲陽也會跟着過去，結果她把雙手撐在講臺邊，輕盈地跳上臺來，坐在優空旁邊。

「我想肯定是因爲朔同學比起其他人，對我特別隨便吧。」

「小陽，妳也問過西野學姐類似的問題呢。」

「我是副隊長七瀨，我們獲得了美咲老師的許可，也確認過沒有其他社團要使用體育館。」

然而，在他視線前方的是……

在女籃的練習結束，安靜下來的體育館裏，響起了老舊門板拉開的聲響。在我們所在的講臺正對面，是可以直接通往體育館與操場的體育老師辦公室。

我這麼回應後，她勉強笑了笑。

怒吼聲來自從門後面走出來的一位男老師。

「……啊～」

「在我們這些人裏面，小內說起來是最有常識的人，還是該說是資優生？賢淑？恬靜？……這些形容好像都不太對，我的語言能力只說得出這種讓人反感的話。」

「──朔同學？」

七瀨凜然站了起來，面對綿谷。

我覺得很尷尬，想再說一次玩笑話，不過看見聽着這話的優空溫柔垂下的眼角，我也打消了這個念頭。

「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可以問嗎？」

她們說的是上個月，西野明日風學姐──也就是明日姐到教室裏來時發生的事。

她像是想起什麼事，眯細了雙眼。

「開玩笑的啦。」陽笑說，接着語氣有點正經地說道：「我懂妳的意思，千歲就是這種個性。」

「不愧是悠月。提議午休來練球的人是我，可是我完全沒想到需要指導老師的同意，或是考慮其他社團的使用狀況。」

「不然選我吧？我來好好疼♡妳♡」

雷鳴般的怒吼聲響遍整座體育館。

陽的身體顫抖了一下。

「──真不像話，千歲。」

陽稍微舉起空着的那隻手，像在表示她不是那個意思。

「就是啊，優空是對受虐感到興奮的小妾類型。」

「小內有這種奇怪的性癖嗎！？」

剃成小平頭的白髮，五十來歲長滿贅肉的肚子，總是不悅緊蹙的眉間，以及不隨年齡衰老的銳利目光。

剎那間，寂靜蔓延開來。陽輕快地說了起來，像是要打破這陣沉寂。

「小內，炒麪麪包給妳喫。」

她說着，仔細撕開火腿蛋麪包的封膜。

這種事優空大概也明白，她用手捂住嘴偷笑着，說了起來：

「你們的交情爲什麼那麼好？」

「是啊。」

我正打算喫塊餅乾換換口味時，綿谷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講臺附近來。他停下腳步，犀利的目光往這裏看了過來。

啊啊，他一點也沒變。

儘管本人在某種程度上沒有怒吼的意思，但是因爲他表現出來的威嚴，只要他的聲音大一點，就讓不少人嚇得半死，學生們都很怕他。

優空愕然嘆了口氣。

我正打算講一些高中生通常會在午休閒聊的話題時──

陽正要回應時──

──嘰嘰。

我早就開始喫起自己的那一份，不過優空好像在等陽她們練完球。這很像她會做的事，我心想。

我不懂她這麼說的意思，不自覺與優空面面相覷。

──咬牙切齒地說。

「再說，我很少像這樣和小內一起喫飯。」

綿谷不快地蹙起眉頭──

陽把懸在講臺邊的雙腳收起來，盤腿坐在講臺上。練習用的寬鬆五分褲往上拉，露出了微微泛紅的膝蓋與大腿。

我馬上吐嘈了回去，不過陽裝作沒聽見，又接着說：

「這樣啊，上課別遲到了。」綿谷留下這句話後，走了起來。

她撕開我遞過去的炒麪麪包封膜，又接着補充：

我隨口應和，結果冰柱般的尖銳視線隨即朝我射了過來。

「嗯，什麼事？」

「原來……有徵得老師的許可啊。」

陽嘟囔着，仰天大吐了口氣。

她把手肘支在盤起的腳上，右手拿着炒麪麪包，豪邁地喫了起來。

「我是開玩笑的對不起對不起。」

「這就是對我有誤會的其他意思吧，喂。」

「──！」

陽把口中咀嚼的麪包嚥下去之後，往我們看了過來。

這種對話的確出現過，我回想了起來。

這麼回答的優空和她完全相反，雙腳合攏坐在講臺邊。她撕開面包的紙袋，製成簡易的餐巾，放在裙子上。

負責體育課的綿谷老師是如今少見的、一臉嚴肅的那種老師。

「……慘了，是綿谷老師。」

「咦，有嗎？」

當然我也知道她這些話不是在暗自批評優空。

不過，我懂她話裏的意思。

「真是的！小陽妳也這樣！」

──蔑視地說。

「不，我沒有其他意思，你們別誤會了。我只是覺得小內不像會和這種人來往。」

「代表在哪裏！！妳們有獲得允許嗎？」

綿谷又喊了一次。

「妳可以把這當成是一種責任分配吧。」

「哎，魔鬼隊長在旁邊，她們肯定會喫不下飯。」

「妳不過去那裏嗎？」

「小陽妳心裏想的隨便太隨便了！！」

對聽者來說，聽到這個答案就夠了。

陽尷尬地搔着頭，優空爽朗微笑着。

「老實說，我有點認同西野學姐，只是……」

我在對方看不見的位置緊握拳頭──

說起來，陽算是新手隊長，雖然沒有表現在態度上，其實她還是感到了責任與沉重的壓力。

「您一點也沒變，教練。」

我這麼一問，她咧開嘴笑着，開玩笑地說了起來：

「對，那個時候學姐說答案應該已經在妳心中了。」

我口中不由自主發出了不成聲的叫聲。

陽大笑了一陣之後，用力抱住她的肩膀，戳了戳她的臉頰。

陽大概以爲他又要挑她們毛病，嚇得縮緊了身體。

「如果是包括夕湖還有悠月在內，大家一起喫飯的機會倒是很多。」

優空說着，氣呼呼地把臉背了過去。

「隊長！！」

冷靜的嗓音打斷了陽。

一旁的優空點了點頭。

陽與優空因爲我們的對話震驚不已，那樣的氣氛傳了過來。

她們似乎都注意到了。

──眼前的男人是棒球上的指導老師。

兩秒、三秒、四秒，我們盯着彼此不放。

五秒、六秒、七秒，我們始終沉默不語。

打破這種膠着狀態的，是陽裝瘋賣傻的一句話。

「綿谷老師～♪說讓兩位美女包圍的男人不像話，這麼說不會太過分了嗎！？」

這種草率的話題轉移方式不只讓我，大概也讓綿谷頓時火氣全消。

他低沉地啐了聲，最後往我狠狠瞪了一眼就離開了。

確認他離開體育館後，我開口說道：

「不要做自己不擅長的事，笨蛋，氣氛都僵了。」

陽不好意思地笑着，搔了搔臉頰。

「我果然做的很爛嗎？我想悠月肯定能處理得比我好。」

「不過──」我把還沒拆開的餅乾往陽拋了過去。「妳出面替我緩頰，我很高興。」

優空接着我的話說下去。

「謝謝妳，小陽。」

「受不了，怎麼會連小內都在向我道謝。」

陽像是難掩羞澀，把頭轉到另一邊去，一口接一口吃起了餅乾。

優空也在我身邊咬着餅乾喫了起來。

看見她們兩個人這個樣子，我全身的力氣終於放鬆了下來。

「不要在那裏和女生卿卿我我的趕快回位子坐好神您這個混帳！」

＊

這是隨處可見，再正常不過的午後景色。

「我們在觀摩女籃練習，順便在體育館喫午餐。」

同樣是籃球社成員，她們在這方面的樣子完全相反，我心想。

有人拿出新的活頁紙，有人打開熒光筆的筆蓋。

她沒有察覺我內心的動搖，恢復了規律的呼吸。

突如其來的撞擊讓我不由自主跳了起來，一旁的陽也一樣在揉着頭。

簡單來說，她因爲陪着我和陽往教室全力衝刺，結果累得汗流浹背，呈現出引人遐想的模樣。

「水篠，我們該找機會好好聊一聊呢。」

水珠沿着圓滑的頸項與小巧的鎖骨往下流，手帕來不及擦拭的汗水直接溜過肩胛骨與脊椎，或是滑進平緩的胸間，描繪着少女的輪廓。

呼、呼。

「你的視線太下流了。」

我的呼吸不知不覺與陽同步，眼皮愈來愈沉重。

她抓起優空的手，優空一臉傷腦筋。

這傢伙果然也是竭盡全力在過着人生。

「進入新班級後，人際關係也會跟着出現各種變化，朔你們的夫妻妾相聲最好剋制一點。妳說是吧，悠月？」

她的額頭微微冒汗，我看見後忍不住苦笑，打開了窗戶。

七瀨露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陽發出「唔唔」的聲音，微微挪動了下身體，纖柔的頸項露了出來。

呼、呼。

我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喉嚨，又接着說下去：

喂，這種行爲太犯規了吧。

「痛死我了！？」

叩叩叩，粉筆在黑板上跳動。

「爲什麼？」

「大家都這麼認爲嗎！？」

「『老實說，我本來想剛好可以趁這個機會，跟朔同學共度兩人時光，只可惜小陽太不識相，居然跑來打擾我們。』她這麼──我是騙人的優空還有陽對不起。」

「小內，妳是這麼想的嗎！？對不起，讓妳這麼孤單。」

「妳在猜忌什麼呢？」

第五節課開始後，約莫過了十五分鐘。

平常我總把她當成哥兒們相處，但是像這樣看見她靜謐的睡顏，讓我不禁產生她果然是個女孩子的感覺。

她像是覺得很遺憾，看向優空，只是當事人似乎沒有理會的餘力。

嘶、嘶。

柊夕湖看見我們出現後，迫不及待地站起來，朝我們大喊：

她發出了嬌媚的呼吸聲。

七瀨比我們還要早離開體育館，她似乎已經把汗水擦乾，妝也補好了，一臉神清氣爽地往我們揮了揮手。

──砰、叩。

我漫不經心聽着藏老師講課時，聽見莫名規律的呼吸聲。

「慢死了！你們三個人在做什麼？」

「『誰叫夕湖妳拋下我，是妳不對吧。』她這麼說。」

我又往陽看了過去。

千歲小隊的成員以夕湖的位子爲中心，聚集在一起。

默默在一旁觀看的水篠和希也無奈地開口說道：

球場四周的防護網上，出現陣陣和緩的起伏。

她迷迷糊糊叫着我的名字，喃喃說些不成話的話，接着再次閉上雙眼。

＊

「太詐了啦！妳們午休練習怎麼不找我。」

我這麼回答後，她氣得露出了極爲不滿的神情。

「爲什麼要問我呢？」

嘶、嘶。

往隔壁座位看過去後，發現陽豎起國文課本，正在呼呼大睡。如果是點着頭打瞌睡也就算了，但是她枕着雙手手臂，臉朝向我這裏睡得十分香甜。話說回來，她中午又是練球又喫了飯，會這樣也是情有可原。

「──嗯、──哈、哈──呼。」

淺野海人羨慕地看着她們，加入這場對話。

「太狡猾了，早知道我也一起過去。」

我的腹側被人捏了一下。

呼、呼。

優空勒住我，陽踢了一下我的屁股，夕湖不滿地噘起了嘴。

嘶、嘶。

小優空拜託妳小力一點我身上的肉都快被妳捏下來了。

「健太，你來唸一下朔吧。」

「……嗯，千歲。」

她看起來不像能馬上開口說話，於是我把回教室前買來的Volvic礦泉水塞給優空，替她把心聲說出來：

「好痛！！」

真可愛，我發自內心這麼覺得。

幾乎沒有化妝的肌膚吹彈可破，修長得超乎我想像的睫毛在和煦的陽光映照下，落下淡淡的影子。

這麼說來，下一堂是國文課，藏老師總是在上課鈴聲響的時候纔會進教室，不用這麼趕應該也來得及。

和在棒球社時一樣硬邦邦的掌心裏，留下了清楚的爪痕。

嗯，你這傢伙說話愈來愈肆無忌憚了。

陽像是覺得搔癢，輕輕微笑着，稍微睜開了眼睛。

陽做作地大嘆一口氣。

「抱歉，女籃接受不了你。」

「你們兩個膽子真大。」

忽然間，我希望這段時間可以像麥芽糖一樣拉得長長的，讓她可以在裏面好好休息。

我戒慎恐懼抬起頭，不出所料，手拿課本的藏老師正低頭看着我們。

手忙腳亂的午休時間結束了。在第五節課開始前五分鐘的鈴聲催促下，我們三個人急忙跑回教室，幸好老師還沒出現。

「朔太過分了！小內可是站在我這邊的。」

下午昏沉的風搖曳着，樹木也舒適地在打盹。

＊

當事人和希顯得不以爲意，沒有應和，而是拍了下山崎健太的肩膀。

右腳踏在教室地板上，左腳踩在睡夢邊緣，夢境與現實拉扯着我，我搖晃着身體，追逐起有如野兔跳動的馬尾。

我清清喉嚨轉移焦點，開口說道：

這時候剛好上課鈴聲響起，藏老師進入教室，我也急忙趕回自己的位子上。

筆挺的鼻子不時輕輕鼓起。

髮絲滑落下來，剛好落在小巧的脣瓣上，我不自覺悄悄伸出手，用小指幫她把髮絲撥開。

陽則是因爲和我比誰能最快跑到教室，瀏海整個貼在大汗淋漓的額頭上。

「我只是在冥想，思考作者的心情。」

陽順着我的話說下去：

「……我、我覺得只有千歲捱罵太可憐了，所以豁出去成爲他的共犯。」

「喂，別亂講，是妳先睡到流口水的吧。」

「什麼！？美少女小陽怎麼可能流口水。」

──砰、叩。

「好痛！！」

「痛死我了！？」

我們又各自被打了一下。

可惡，爲什麼只有打我是用書角。

「不許在我的課堂上放閃。」

教室裏因爲這句話，瞬間喧鬧了起來。

藏老師不懷好意地咧嘴笑着，又繼續說下去：

「千歲還趁青海睡着的時候偷摸她的嘴脣，差點親下去。」

這個混帳居然早就在注意我們了！

陽厭惡地板起了臉。

「你這個人……」

「我要叫律師！」

藏老師獰笑看着我們的互動，接着裝腔作勢地開口說道：

「啊啊，真是太可悲了。爲了你們每一位學生的成績可以稍微進步一點，讓優美的文章豐富你們的心靈，我可是投入自己的人生在上課。」

「不能讓接下來要參加全國聯賽的選手，還有協助練習的其他社員做這種事，這是校長的指示。」

那和我以前在棒球社時使用的，打破健太房間窗戶的金屬球棒不一樣，是我的新夥伴。

「──少年，這球是變化球！」

我放下球棒，用T恤的袖子擦了一下汗。

「放心吧，泳池每年會請業者來維護一次，而且今年五月也清掃過，應該沒有那麼髒。」

明日姐氣呼呼地把頭轉到另一邊去，又繼續說下去：

藏老師用手抵着額頭，做作地向上仰望。

「妳以爲那個嚴謹的美咲老師會允許妳不顧上課打瞌睡的懲罰，要求妳一定要出現在社團嗎？」

這些氣息混雜在一起，讓人直接感受到又到了這個季節。

「我念書唸到一半，出來散步透透氣。」

嗡、嗡。

大概數到五十的時候，揮棒動作總算有個樣子了。

嗡、嗡。

畢竟這是我從小學以來每天不可或缺的習慣，因此與其說是練習，這儼然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

溫溼的風帶來夏夜悶熱的氣息。

校內雖然有游泳社，但聽說社團只是爲了參加高中聯賽的一種形式，社員平常練習都是個別到校外參加游泳訓練班。

她的模樣實在太有趣，我按捺不住笑了出來，想捉弄她一下。

藏老師裝模作樣地說了聲「就這麼辦」。

囉嗦，我自己也知道！

「自己練習的場地就要心懷感激，自己打掃乾淨，這是運動社團的規矩吧？」

「搞不好有十年份的污垢沉澱在底下……」

我和陽不約而同叫了出來。

「是啊，本來我打算在有志人士的協助下，自己來打掃。可是爲了心愛學生的教育着想，這次我只好狠下心來，把這件事交給你們。」

動作不確實的時候，發出的是拖泥帶水的聲響，而當球棒順勢揮出的時候，則是如字面上的意思發出破風的聲音。

那天夜裏，我喫完飯後換上T恤和短褲，離開了家裏。

我和陽面面相覷，深深嘆了口氣。

「又來了，你又在講這種討人厭的話。」

我會花上這麼長的時間調整姿勢，原因出在午休發生的那件事。

河流在眼前流動，我站在河岸邊，用鞋底稍微踏平腳底下的土。

現在不過晚上八點多，高中生這時間在外面也不奇怪。

離開社團之後，這是我第一次和教練講到話。

瞧，我只是稍微想到而已，就又用力過猛了。

這是去年夏去秋來，與那個人相遇時買的球棒。

爲了吐出胸中的那口悶氣，我用力深呼吸。

＊

明日姐說着，露出促狹的笑容。她穿着寬鬆的淺藍色短袖上衣，搭配白色褲裙與球鞋，打扮十分休閒。

突如其來的叫喊聲讓我一時間不知所措，結果揮棒動作變得軟弱無力。

離開棒球社後，我空白了一段時間，會像這樣重新開始練習揮棒，單純只是因爲靜不下心。

「千歲還有青海，你們兩個在明天放學後去打掃游泳池。」

「因爲個人部門得到全國聯賽的參賽權，以前是游泳社的校長開心得不得了，決定開放學校長年來沒有使用的游泳池，做爲練習使用。」

「話說回來──」我換了個話題。「剛纔那是在做什麼？」

真要說起來，平常的藏老師不會一個個把打瞌睡的學生抓出來。

數了三秒之後，身體力氣放鬆，搖晃着輕握住球棒。

「「什麼！？」」

颯、颯。

嗡。

我心裏有強烈不祥的預感。

汩汩的流水，茂密的雜草，留着雨鞋腳印的泥濘小路，快要融化的甜冰沙，蚊香細長的輕煙，以及某人汗如雨下的背部。

自己的狀況如何，我用耳朵就聽得出來。

「晚安。」

「我怎麼樣都逃不掉嘛！！」

「爲什麼忽然要打掃游泳池？」我說。

我進行起熟練的日常訓練，緩慢伸展全身肌肉，最後是股關節的伸展運動。然後，我打開放在一旁的袋子，把放在裏面的木製球棒拿出來。

陽戰戰兢兢地試圖讓老師改變心意。

至於從高中棒球主流的金屬球棒，換成大學或是職棒使用的木製球棒，其實也沒有什麼重大意義，只是想換個心情而已。

藏老師揚起了嘴角。

「你心裏有有志人士的候選名單嗎？」

我們學校沒有游泳課。

聽見老師這麼說，陽整個人垂頭喪氣。

嗡。

我這麼說之後，她不好意思地把臉背了過去，手忸忸怩怩地放在身體前面。

她那個樣子看起來有點可憐，因此儘管知道抵抗也沒用，我還是決定垂死掙扎。

「慘了，小美咲會殺了我。」

腦海中浮現出球路特別靈活的投手。

「明日姐？」

「那個……我有社團活動。」

「『我們適合像這樣的不期而遇。』我好像在哪裏聽過這種風雅的臺詞，而且我記得那天是像今天這樣月色姣好的夜晚。」

咦？嗯？變化球？

「妳怎麼會在這裏？」

「如果我輕易放過在課堂中熟睡的學生，要怎麼在其他學生面前做榜樣。可是要我讓學生在衆目睽睽之下罰站，我又於心不忍。」

「剛纔你不是扯到了賽馬嗎？」

……這一球是直球。

我暗自唾罵，轉過頭去後，站在那裏的是我意想不到的人。

「……像是有多餘的時間和體力的班長。」

藏老師把事情交代完後，回到講臺上。

「畢竟從那天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你……明明就說好，要我穿上旅途中時買的洋裝跟你去約會。」

「可是妳家到這裏不是散步就能到的距離吧？」

她嘀嘀咕咕地愈說愈小聲，後半句話根本聽不清楚，不過感覺得出她很不高興。

藏老師假裝沒聽見我的話。

「那是交代給藏老師你的工作吧。」

咻、咻。

確認了幾次球棒握柄的觸感後，我將手臂筆直伸向臉的前方，傾斜球棒，注視球棒的前端。

「其實也沒什麼，我只是隨便亂走，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裏，想說會不會剛好你也在這裏。」

他把健太的事推給我的時候，也是這種氣氛。

我修正自己的揮棒動作，一再揮動球棒。

當我再次舉起球棒，把手臂往後拉的時候──

「啊～啊，三振出局。」

他心裏肯定在打什麼鬼主意。

明日姐輕笑着，終於往我這裏看過來。

「認識你之後，我看了點棒球漫畫。無法應付突如其來的變化球可不行喔，少年。」

「要是有人在高中棒球忽然投變化球過來，我連打都不會打啦。」

變化球指的是球沿着不規則的軌道旋轉，不只捕手，連投球的投手本人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變化，說起來就像魔球一樣。

「是嗎？」明日姐詫異地說，在稍遠處蹲了下來。

褲裙裏面就像短褲一樣，因此她沒有那麼小心翼翼，柔軟的布料輕柔地向外敞開，大腿內側圓滑的曲線也露了出來。

昏暗的黑夜突顯出白皙光滑的肌膚，讓人不禁聯想到某個東京的夜晚。

我沒有在閃避明日姐，只是我們的關係有了許多變化，我覺得難爲情，沒有積極尋找她的縱影也是事實。

我該拿什麼臉見她，我出奇地思考起這種事。

事到如今也不需要確認，我喜歡這個人。

我深受她的吸引，也仰慕她。

不過，這樣的心情能不能稱得上戀愛，我還不知道。

她用雙手抱住膝蓋仰望着我，渾然不知我的視線遊移着不知道該往哪裏擺。

「繼續吧？」

明日姐以飄浮在空中的嬌甜嗓音說。

連這句話在我耳中聽起來都像是有奇怪的意思，於是我順着她的話，重新舉起球棒。

嗡、嗡。

嗯～千歲同學顯然是心慌意亂呢。

明日姐有些欣喜地看着我。

她笑着，露出猶如深夜角落裏的寂寥神情。

「如果妳不在意我只練揮棒，歡迎妳隨時過來。」

藏老師解釋的時候，美咲老師來看了下狀況。

「休息一下也好，不要又在上課的時候打瞌睡還是打情罵俏。」

明日姐說着，搖搖晃晃地舉起球棒。

陽像是不服老師的決定，只是她也明白事情已成定局，不甘不願地點頭同意。

我輕咬着雙脣，覺得自己很丟人，也覺得對她過意不去。

「拜託妳千萬別想試揮看看。明日姐的運動細胞那麼差，我想像得到球棒從妳手中滑出去，往我這邊飛過來的景象。」

明日姐再次舉起球棒。

美咲老師不悅地瞪着他。

次數本身沒有意義，有時候五十次就能滿意，有時候揮了上千次也抓不到感覺。

「就像那個時候一樣。」

明日姐像個守望着大哥哥活躍表現的妹妹，她笑咪咪的，不時出聲搗亂，玩鬧得相當興奮。

我以回程時想要練跑爲理由，送再三推辭的明日姐回家。路上她像在確認什麼，偶爾碰着我的肩膀與小指頭。

「明日姐……」

明日姐敏捷地站了起來，接着她直接往我走過來，輕碰着我的指尖。

美咲老師看見後，又開口說道：

「誰會打啊！」

「不用。」美咲老師笑嘻嘻的，意有所指地揚起嘴角。「妳今天打掃完就可以走了。萬一提早結束，妳要和千歲去約會也沒關係。」

「你看，你老是用這種方式轉移焦點。」

「原來這麼重啊。」

「你果然還是放棄不了棒球。」

在我自暴自棄時，是她陪伴在我身邊，但是我照樣沒有把實情告訴她。

老舊電風扇厭煩地轉着頭，簾子舒適晃動着。

「這話太抬舉我了，而且之前在東京的那個晚上，我就軟弱地說了喪氣話。」

「不管再怎麼不安、痛苦、煩惱還是想逃離一切，都會露出若無其事的笑容。」

「……好。」

我心想，明天好像也會很熱。

「那幾乎是爲了我吧？」

「巖波老師也別忘了要當學生的模範。」

我朝爲了不想讓爸爸看見而匆忙跑走的背影揮着手，喃喃說了起來。

我嘆着氣，仰望滿天星辰。我不禁苦笑，心想我實在不擅長正面對決呢。

「我可以帶過夜的東西來嗎？下次我可以帶自己最中意的睡衣。」

隔天放學後，班會一結束，我就和陽兩個人無精打采地走向教職員辦公室。

藏老師插嘴調侃了起來。

一旁的陽顫抖了一下。

在揮出今天最暢快的一棒後，我把球棒收進袋子裏。

奇怪的吆喝聲不時來攪局。

然而，那抹淡藍如蝴蝶輕盈飛離，球棒的重量同時從我的手中消失。

我們離開教職員辦公室，接着在校舍門口換上鞋子，走到外面。

嗡、嗡。

「我要練習製作美味的料理，等努力練習的你回來。」

終於在腦中數到一百的時候，明日姐平靜地開口說道：

「希望今年──」明日姐說。「會是比去年美好的夏天。」

「……爲了明天打出全壘打！」

嗡、嗡。

「開玩笑的。」

我不經意地望向四周，看見在民宅的檐廊底下，一對老夫妻正悠閒喫着西瓜。

「──！」

「是不敢讓人看見吧？」

「這麼說太誇張了，這對我來說跟廣播體操差不多。」

「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打擾你的。我只是因爲第一次看見你正在打棒球，興奮過頭了。」

我假裝不在意內心複雜的情感，調侃地應了回去。

唧唧，禪鳴叫着。

在十五公分的距離內，我低頭看着那虛幻的淚痣，不自覺屏住氣息。

回想起來，儘管沒有接觸到事情的核心，卻不幹不脆地以迂迴的方式鬧着彆扭，真虧她願意和這種人來往。

我一直沒跟別人提起過自己還在練揮棒這件事，所以剛纔被撞見的時候，老實說，我有種祕密被重要的人發現的羞愧感。

「……」

「……欸，朔哥爲什麼不打棒球了呢？」

＊

活該，捱罵了吧。

明日姐怏怏不樂地放下球棒。

「爲什麼妳在猶豫過後，重新擺出了『好，我要殺了你』的動作？」

＊

「等妳會做馬鈴薯燉肉之後再來。」

「正因爲是隊長才要這麼做，這也算是種示範。」

「在我，在大家都看不見的地方，你想必是日復一日在練習揮棒吧。」

「總之，小海今天休息一天。如果妳不能接受這樣的安排，就把泳池打掃得乾乾淨淨，當作訓練。」

「小海、千歲，聽說你們要一起打掃泳池。」

他像是嘴巴覺得空虛，把沒有點火的香菸叼在嘴裏。

自己不同於平常的一面展現在他人面前雖然不好意思，卻會發出比平常更大的聲音，裝模作樣地擺着架子，簡單來說就是有點雀躍的那種感覺。

這副景象讓我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危險！？怎麼會有人真的把球棒甩出去！！」

「爲什麼我要跟這傢伙去約會！不是，隊長不能因爲這種理由休息。」

「妳沒有直接問我，況且我也不想讓妳看見自己難堪的一面。」

你就像※〈NO HIT NO RUN〉那首歌，明日姐說。（編注：日本搖滾樂團BUMP OF CHICKEN的歌曲，曲名直譯爲「無安打比賽」，歌詞主角揹負着強棒壓力仍試圖振作精神。）

「千歲。」美咲老師促狹地說：「不要做出沒臉見小七的事情喔？」

「是是。」

「……您也別忘記要當學生的模範喔？」

這種輕飄飄的興奮感就像放學後在球場練習時，有認識的女孩子走在防護網另一頭，或是有管樂社到聯賽來的時候。

「到頭來，你還是沒把離開社團的原因告訴我。」

一直以來，我總習慣把球棒袋背在慣用手另一側的左肩。我輕輕摸着球棒袋。

「爲什麼要帶那種東西來啊？」

藏老師苦着一張臉，把煙收回口袋裏面。

「──消失的魔球！」

之後，我全神貫注，大概練了兩百次揮棒。

藏老師交給我們木柄地板刷、水桶，還有像藥品一樣不知道是什麼的東西，告訴我們用法。

「我、我會盡快打掃完畢，趕去社團活動。」

＊

我集中精神，繼續揮棒。

第二體育館旁社辦大樓隔着一條馬路，就是我們學校的游泳池，因爲泳池單獨位於學校的校區外面，得要從正門反方向的東門走過去。

我和陽分別拿着掃除用具，往操場走過去的時候。

「朔！」

祐介從正門旁，球場防護網後面的棒球社社辦急急忙忙跑了過來。

因爲接下來有社團活動，他理所當然穿着練習服與釘鞋。

我壓抑住內心的情感，開起玩笑。

「喂，棒球社隊長，你怎麼能穿着釘鞋跑出來，會磨損的喔。」

祐介裝作沒聽見我的話，兀自說下去：

「我一直在找你。班會結束後，我到你班上找過你，結果你不在教室裏面，我還以爲你回家了。」

「不好意思讓你白跑一趟。我待會要去打掃泳池，這是我上課打瞌睡的懲罰。」

我把地板刷和水桶舉了起來。

祐介看了陽一眼，接着又看回來我身上。

「我有正事要講，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我知道他不是那種被拒絕就會打退堂鼓的人。

我不發一語，只是聳聳肩，以消極的態度表示同意。

「陽，抱歉，妳先過去吧。」

「──不要。」

不同於某個輕浮的傢伙，她以積極的態度表示不同意。

「爲什麼？」

「反正一定是跟棒球社有關的事吧？這樣的話，我也要一起聽。」

我的右手像老虎鉗一樣用力握拳。

「不然退讓個一百步，薄皮克林姆麪包？」

「那是每天揮棒上百次，長繭消下去之後又長出新的繭來，變得硬邦邦的手。」

──搭檔。

「你懂了嗎？教練一直把你的名字登記在球員名單上面！」

「……開玩笑。」

我又一次揮開他放在我肩膀上的手，同時把水桶砸出去。水桶在地上胡亂滾動着。

我想起某天傍晚盪鞦韆時的事，她又救了我一次，我忍不住苦笑。

「這……是怎麼一回事？」

話雖如此，他的用意也不可能是要讓我知道一到九號的先發球員是哪些人。

你看，祐介把手機遞到我眼前。

「今年夏天一起奮戰？達成約定？那個時候和其他人一樣視而不見，默不吭聲的你有資格說這種話嗎！？」

「──！」

「……哈♡密♡瓜♡面♡包？」

陽堅定地看着我。

「受不了，我都已經離開了，對退出的隊伍球員名單沒興趣啦。」

「什麼？」

陽哼了一聲。

「……因爲我不知道你還想不想打棒球。」

「我只是習慣了，所以纔在練而已。」

「就算是習慣，這表示你還沒忘記打擊的感覺吧。」

「──別開玩笑了────！！」

「不對，是因爲教練留下這份球員名單，你纔不得不行動。你以爲只要把餌放在我面前，我就會搖着尾巴回到棒球社嗎？你以爲我會把過去的事一筆勾銷，快快樂樂地打棒球嗎？你以爲我還會把你當成搭檔嗎？」

即使是應付柳下時，我也只有使用左手。

不對，如果是去年的名單，怎麼會有我不認識的一年級社員的名字在上面，再說背號也不一樣。

「就是因爲比賽要開始了。」

「──放開我！！」

他是個既真摯又熱血，而且無可救藥的卑鄙小人。

這句話彷彿打了我一個耳光，讓我清醒過來。

這傢伙還是老樣子。

「我很……後悔。」

「你聽好了，朔。你知道他不是會搞錯，或因爲傷感做出這種事情的人。他肯定很後悔。」

「我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你是要我恭喜你們加入了新社員嗎？」

球員名單最多可以登記十八名球員，而現在棒球社只有十一名成員，肯定是所有人的名字都在上面。

那道陽光宛如讓陰暗散去，我的心情豁然開朗。

我摸不着頭緒，把熒幕一路往下滑，結果其中一列熟悉的文字吸引了我的注意。

過去我這麼叫的人，是這個男人。

「別鬧了，祐介。在夏季大會就要開始的重要時期，你要糾纏一年前就離開的男人到什麼時候。」

我正一頭霧水時，祐介用力抓住我的肩膀。

我們儘量移動到人少的地方後，祐介開口說道：

「……這是選手名單嗎？」

「真的嗎？」

我大大吐了口氣，放鬆手上的力氣。

她狠狠瞪着我，嬌小的身體用盡所有力氣，緊緊抓住我的手。

「你先看到最後再說。」

「如果你放棄了，爲什麼還是打者的手。」

「我說啊，我不是要重複陽的話，可是之前我不是說過嗎？我的球感早就變鈍，派不上用場了。」

「……既然你這麼說，就照你說的辦吧。」

我反射性地用力甩開他的手，因爲留戀全寫在我的手上。

我又是平常的我。

這次換我打斷他的話。

剎那間，陽往我的手臂衝了過來。

「我不懂得拐彎抹角，所以我就單刀直入說了。我們再一起來打棒球吧。」

之前亞十夢也是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總是這麼真摯，而且熱血。

「那不過是在玩，怎麼可以相提……」

──名單上登記的第十二名球員，名字是千歲朔。

「如果你是說真的，爲什麼事到如今纔在說這些。」

陽投出的真誠心意，正中我的內心。

這大概是準備在今年夏天的高中聯賽提出的選手名單吧。

我早就大致猜想到他要說的是這件事。

「真的。還有，剛纔就有像鬆餅一樣的東西在碰着我。」

果然瞞不了人。

我感覺到陽在我身邊喫驚地縮起了身體。

我這麼說之後，祐介猛地抓起我的手臂。

真耀眼，我忍不住產生這種與現場情形格格不入的想法。

「嗯，那也要你是真的放棄棒球。」

「你……」

「我纔不是、我纔不是那麼輕易地下了那個決定！！」

我則是往後退了一步。

我拍了下她嬌小的肩膀，向她表示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陽喃喃說着。

鏗，有如讓壞球擊中頭部的衝擊朝我襲來。

「只要你有那個心，今年夏天我們可以一起奮戰。拜託你回來吧，用這個機會達成去年沒有完成的約定，給我們彌補過錯的機會！！」

祐介不以爲意，又接着說下去：

不過，我沒有心力顧及她的心情。

不要緊了。

「千歲────！！」

「你上次沒聽清楚嗎？現在跟他傳接球的對手是我。」

祐介看着我們的互動，露出苦笑。

「──好，還是折斷好了。」

「你不要做出這種很遜的行爲！！」

我接過手機，放大顯示在熒幕上面的照片。

照片上列出一長串令人懷念的名字。

「不要傷害我的慣用手！」

「謝謝妳，陽，我不要緊了。」

「開什麼玩笑，笨蛋，我死也不會放手！！」

「就是因爲跟棒球社有關係，纔不希望有不相關的人在場。」

祐介往前踏出一步，朝我靠過來。

我用力踏住腳下的鋼板。

這是去年的名單嗎？

爲了讓半信半疑的她放心，我一如往常挖苦了回去。

看見祐介微微咬牙的模樣，我的內心也感到一陣刺痛。

祐介的話語與熱忱灌注入我的心裏，我的心臟加速跳動。

無處發泄的情感往水泥牆揍了過去──

「你是個運動員，慣用手不可以受傷！」

「不好意思，我的搭檔只要一堅持就不會退讓。」

我向受後悔、憐憫、些許優越感，以及失望與希望這些情感束縛的祐介說道：

「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我是基於自己的美學做出那種決定，沒有懷恨你和其他人，反正我遲早都會這麼做。所以說，你就把以前的社員忘了，有個高中球員的樣子，熱血地朝甲子園邁進吧。」

「朔……」

「我已經做了決定。我不會再爲藤志高中棒球社揮棒。」

我撿起地上的水桶和地板刷，踏出步伐。

以前的搭檔杵在原地，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現在的搭檔急忙站在我左側，宛如懷抱着我，如此說道：

「千歲，我們來把泳池打掃得閃閃發亮。」

「要像夏天一樣閃亮。」

唧唧，心急的蟬鳴叫着，一陣強風吹來。

球場乾燥的沙塵直接往我臉上撲過來，我用右手揉了揉眼睛。

＊

放學後，事先把水放掉的泳池底部還是溼淋淋的，反射着晶瑩的清涼光芒，有如藍色夏威夷的剉冰。

就像藏老師所說的，泳池沒有髒得那麼誇張。

這種程度有必要特地把水放光再清掃嗎？老實說我心裏很疑惑，但我想是感受的問題吧。

我把長褲褲腳捲了起來。

陽也把球鞋和襪子脫了下來。

明明只是打赤腳，但因爲露出來的膚色面積比平常多，結實健康的雙腳很有體育社團的樣子，看上去莫名有活力。

我們按照老師指示的順序，從泳池邊與跳水臺這些位置比較高的地方開始打掃。先用連接水龍頭的水管隨便灑一下水，再用地板刷刷地，至於髒污特別明顯的地方，則使用不知道是清潔劑還是消毒劑的粉末。

每當陽向前彎腰，裙子後面就會稍微往上掀，緊貼在身上的襯衫背部清楚浮現出水藍色的內衣肩帶。

不過，她像是對自己的模樣完全沒有自覺。

夏天、放學後、泳池、馬尾女孩。

赤腳踩着水花的腳步聲往我走過來，在我的正後方停了下來。

「很好，給我走着瞧，妳別跑！」

「妳有衣服可以換吧？弄髒也沒關係嗎？」

「因爲社團的T恤都不會透……不小心就習慣了。」

她馬上打開瓶蓋，津津有味地喝了起來。她喝得太猛，水從嘴邊流了下來，與汗水一起沿着頸項往下流。

之後，我們盡情玩樂，玩到忘了時間。

「千歲對我沒興趣嗎？」

她完全不清楚狀況，卻能每一句話都刺中我內心柔軟的地方。

水柱往愣愣張大的嘴巴里灌了進去，害我嗆得很厲害。

「──」

「哇啊，做什麼，咳咳咳。」

我毫不留情地把一整桶水往她潑了過去。

「好，我要把你綁在那邊的梯子上，來祈禱游泳社獲得優勝。」

「真不好意思，讓妳看到我很遜的一面。」

我怕再繼續直視下去，心裏會產生奇怪的念頭，於是使視線往下移，結果看見水珠從裙子底下沿着大腿內側緩緩往下滑。

「妳沒想到如果流汗的話，襯衫底下會透出來嗎？」

陽緊緊閉上雙眼。

噗咻，遭到擠壓的水流有如火箭噴射出來，直接命中我的臉。

「打掃得這麼幹淨，藏老師也無話可說了吧。」

因爲天氣實在太熱，水桶裏是一整桶乾淨的水，讓我們偶爾可以用來洗臉和洗手。

「聽我說話，混帳！！」

「奇怪～？小♡陽看見千歲同學性感的溼身模樣，想到別的事情去了嗎？」

心臟劇烈跳動，我不自覺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噗咻、噗咻。

我甚至沒有餘力推測傳到耳裏的話是什麼意思，陽又繼續說下去：

「不是……」

滴答、滴答，水往下滴的聲音傳了過來。

「啥？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咦，你是認真的嗎？」

「少廢話！！」

溼答答的頭髮貼在臉頰與脖子上，緩慢吐出的氣息嬌媚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不是女生也不是女孩子，我感覺自己接觸到陽內部「女人」的一面，尷尬的心情讓我的心跳不停加速。

陽從頭頂到腳尖都溼透了，急忙蹲下去。

啪唰、啪唰。

她撥動着水管前面的噴頭。

「我怎麼可能讓妳爲所欲爲！？」

她抱住膝蓋，弓着背，襯衫緊貼在她身上。

「活人獻祭嗎！？」

豔麗的膚色與淡藍色的肩帶清晰可見。

我心想，這景象美好得就像廣告的精心安排。

我拿起手邊全新的水桶。

陽傻眼地輕嘆了口氣。

「我、我想說一定會很熱，在打掃前脫掉了。」

「等、等一下，千歲，別這麼做。」

「不是的話，你看向我這裏。」

我偷偷把水管搶過來，毫不猶豫地往那張臉打開噴頭。

「奇怪～？千♡歲被小陽的性感模樣迷倒了嗎？」

「呀！」

我沒有不識相到回問她這話是什麼意思，只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纔不會踐踏她的心意。

「──是你的話就沒關係。」

「剛纔謝謝妳。」

到頭來，我只能含糊地笑了笑，充作回答。

風變涼了許多，顧慮地吹過我們。

她說着鬆開領帶，手朝襯衫裏面扇起了風。

我無法和平常一樣，把她當成哥兒們看待。

我這麼說之後，陽把寶特瓶從嘴裏放下來，兩隻眼睛直盯着我。

「好冷，很痛欸！？」

「不過啊～」陽說道。

「就是啊，累人的程度和練球差不多。」

「……不許看這裏，笨蛋。」

啪唰。

「抱歉，陽。」我輕輕拉起她的手，像觸碰着易碎物。「我興奮起來了……可能沒辦法冷靜。」

「真的不行，現在不可以！」

「原來大爺你也會那麼衝動呢。」

「對、對不起。妳怎麼沒穿背心，阿呆。」

她讓水管噴頭朝向我這裏。

陽說着，吐了下舌頭。

「反正就算要你說，你也只會敷衍我。」

「有是有，沒關係是沒關係……不對，你別鬧了，千歲……」

「哎，不過在那種情況下，那個樣子總比嘻皮笑臉好。」

我連忙用掌心擋住水流，陽見狀哈哈大笑了出來。

陽也解開馬尾，學我躺下。

「跑太慢了，盜壘會被刺殺的喔，棒球少年～」

「不要用噴射模式噴過來！至少用淋浴模式。」

「腦袋冷靜一點了嗎？」

我移開目光，盡全力佯裝平靜，剛纔的光景卻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怎麼也忘不掉。

──尤其對方還是陽。

「好難搞的男人。」

我用盡全部的自制力，把身體轉開。

不知不覺間，棉絮般的浮雲染上赤紅，琉璃色的夜晚已然逼近。滿地的水窪輕柔映着眼前的光景，讓我有種兩個人飄浮在空中的錯覺。

「我說──咳咳咳咳。」

我嘀咕着，陽也咧嘴笑了起來。

她勤奮打掃的身影讓我心裏很過意不去，我還是不時偷瞄一眼就好了。

我玩得筋疲力盡後，就在泳池底部躺下來。

我聽着這話板起臉來，默默把瀏海往後撩。

陽像是察覺到異狀，緩步往後退。

「喔，小姐，我會把這一大桶水全部淋到妳身上，做好心理準備吧。」

我努力在口袋裏找着不存在的答案，慢慢、慢慢把頭轉過去後。

「……」

「居然趁我疏忽的時候，手段太卑鄙了！」

後來，我們認真打掃了大約兩個小時，將泳池底部的每一個角落都打掃得乾乾淨淨時，天空一角逐漸染上了橙色。

水淋着我的全身，我到處竄逃。

陽不知何時站了起來，她稍微眯着眼，垂着頭，面紅耳赤，抱住了自己的胸口。然而，以她纖細的雙臂與領帶，遮不住如清晨的牽牛花般細緻的蕾絲。

陽難爲情地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陽撥開淋溼的瀏海，嘻嘻笑了起來。

瓶子繪出工整的半圓弧，陽用單手接住了瓶子。

濡溼的襯衫底下露出來的肌膚，比穿着泳裝的女孩子還要魅惑誘人。

耳邊響起了呢喃聲。

「有破綻！！」

我拿起一瓶放在泳池邊的寶礦力，往她拋過去。

鈴、鈴、鈴、鈴，蟲鳴聲四起，豎在角落的地板刷啪噠倒在地上。

兩頭烏鴉宛如天上的黑點，往山林飛了過去。

「欸，千歲。」陽平靜地開口說道：「去年夏天，海人約我去球場看了你們在大會的比賽。」

「好像有這回事。」

我記得就是在那之後，我們有比較多的機會像這樣聊天。

「只有你。」

我沒有說話，讓她繼續講下去。

「只有你真的相信，這種升學學校的弱小球隊也能打進甲子園。」

「……這樣啊。」

「你表現得很帥氣。」

陽沒有其他話要說，只說到這裏。

我心想，真希望能就這麼靜靜地眺望夜空，直到四周一片漆黑，暗得模糊我臉上丟臉的表晴。

在傍晚與夜晚之間，高掛着如切了塊薄冰下來的明月。

我用力握緊想伸出去的手，往陽的肩膀捶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