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月蔭的底線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3.3萬 字
曼珠沙華的一抹硃紅如遲來的煙火烙在心裏,啊,對了,那是那一天獻給你的一朵心花。
表面上佯裝着沉穩的好意,睫毛的翳影不時搖曳生姿,送上秋波。
那樣的變化青澀又美麗,令人難以自制,我嗤笑着不知羞恥露出微笑的自己。
總有一天會改插上塑膠假花吧。
綻放於彼岸的高傲,假戀愛的高調,只要一根手指就能折斷的柔弱,這些填滿了還沒有名字的心情,繪出只屬於我的皋月花紋。
──唰,樂福鞋踏響了秋日。
我因此不得不承認。
我們的九月落寞結束,迎來某人的十月。
目光隨意環視四周,樹木急匆匆地在陽光照耀的地方,隱隱約約渲染上色彩。
乾枯的落葉四散在腳邊,還不足以用地毯來形容的疏疏落落,點綴着河岸邊的道路。
我們正如在空中推擠的雲朵,又要接着急忙趕往下一站。
趕着我們的是冰冷的北風、還是訓練有素的牧羊犬、抑或是獵人的月亮,可是──
──還不到紅葉(妳)出場的時候。
適合這個舞臺的不是那片赤紅也不是那孩子,而是毒蘋果誘人的鮮紅。
*
指尖輕彈着手指,緊繃的身體放鬆了下來。
我好像有很長一段時間處在專注的狀態。
點開手機熒幕一看,時間已接近深夜。
我七瀨悠月用左手拇指輕搓着其他手指,拿起放在房間角落的籃球。
我摸着球,球牢牢吸在手裏的感覺讓我放鬆了心情。
我注意到嘴裏很乾,一口氣喝完寶特瓶裏剩下一半的礦泉水。
海人戰戰兢兢地提出疑問,爲全班同學道出內心的疑惑。
那一天,在雨聲劈啪作響的體育館裏與東堂的那場單挑,明顯改變了我的球風。
「鏘鏘,班服完成了!」
她本來就只是不會主動站出來而已,只要她有心,要同時留意周圍狀況,並且將事情處理得無微不至根本難不倒她。暑假那次小旅行我親自體會到了,不怎麼驚訝。
班上同學原本在閒聊,這時目光全集中在講臺上。
我差點忍不住失笑,不過又想到視情況可能會顯得失禮,急忙捂住嘴巴。
相較之下,小海就像遠足遲到的小孩子,沒有哀傷、沒有憤怒也沒有寂寞,只是一籌莫展,但是親身經歷告訴我,她不會就這樣一蹶不振。
班服背面是全班同學的名字,以及──
這樣的個性和我熟知的夕湖一模一樣,我稍微放寬了心。
我用力吐了口氣,軟弱的心情染上白花色,溶入星空。
「提議者是千歲同學。」
班上在文化祭要舉辦的戲劇表演,到頭來準備工作完全推給了薺。
我再次抱緊籃球,在牀上翻身站起來,打開窗戶。
我正思考時,薺拍了下手。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不禁苦笑。薺活潑地眨了下眼睛,又繼續說下去。
接着,我隨手做起雙手傳接球和將球環繞身體的手部練習,球彷彿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不論是位置、重心還是商標方向,不用看也能感覺得到。
「你受藏老師的長輩笑話影響太深了吧?」
「……什麼嘛,藏T不錯啊。」
將來在東堂與小海在理解七瀨悠月的底限,發動正面攻擊時,我還有沒有牌可以拿出來應付她們?
班上同學的歡聲響起──
默默竄入的空氣比想像中來得冷冽,我無意識摩搓起雙臂。
*
的確是很像,我捂着嘴暗自笑着。
「先不說笑了。」
「來來,大家注意,看我這裏~!」
不一會兒轉成了疑惑。
忽然間,心臟劇烈跳動的感覺襲來,我不自覺按住胸口。
接着,傳出劈哩劈哩撕開塑膠袋的聲音──
「「「「「喔喔喔喔喔喔喔!!!!!!」」」」」
還有,不對,更重要的是……
班會結束,放學後,二年五班沒有一個同學離開,全部留在教室。
她將清爽的天藍色T恤在胸前攤了開來。
在我看來,上次的單挑完全是突襲。
我瞥向她的側臉,還看不習慣的中長髮輕輕搖曳着。
三角屋頂的頂點附近,在仿似家紋的圓框裏面,寫着「2-5」。
溼淋淋的屋頂掠過腦海,我心想又來了,不耐煩地搖了搖頭。
「好拙!」
大家可能隱約都有相同的感想,所有人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福井在越前市那裏有一條算是觀光勝地的倉庫老街,就是像古裝劇裏惡官或是黑心商人保存財產的土牆式建築物。
窮途末路時,喚醒了暗藏的力量,這種神奇的事當然沒有發生。
有些事物正要披上色彩,有些事物正要枯黃凋落的季節。
更正確的說法是,我藏起的力量在無意中徹底釋放,而且也正因爲這樣纔可怕。
聽見她這麼一說,大家也就不客氣了。
藏老師的Q版人像。
她說着,在腳下的紙箱翻了起來。
在那之後,有個念頭始終盤旋在腦海,直至入眠。
「爲、爲什麼是倉庫……?」
我不時會在LINE羣組確認需不需要幫忙,但她不只馴服上村,在領導方面也表現得相當稱職。
以比平常高亢的情緒說出耳熟的臺詞。
陽又繼續錯愕地說:
「「「「「……喔???」」」」」
陽率先發難。
薺活力十足地舉起右手──
我們這些應援團成員也收到通知,今天要儘量留下來參加班級活動,因此應援團那裏基本上休息,大家可自行練習。
「藏老師的班級班服所以是藏T!」
薺像是就在等這個問題,把班服翻到背面。
薺拿出來的班服前面畫了一間大大的白色建築物,簡單來說就是「倉庫(編注:日文中「蔵」也有倉庫的意思。)」。
──我的真心是否能傳入那堅定的決心。
十月第一週的星期五。
是秋夜的氣味,我心想。
七瀨悠月的底牌當衆掀開了。
最後那顆三分球投進時,總是灑脫的東堂散發出讓人寒毛直豎的殺氣,瞪着我的眼神像在打量發誓絕對會捕獲的獵物。
夕湖馬上回嘴。班上同學注意到答案,情緒頓時沸騰。
這個解釋光用聽的應該不容易理解,但我不知道爲什麼一聽就懂。
我雙臂緊緊抱住籃球,在牀上躺下來,仰望天花板。
嘲笑他人認真想出來的點子很沒禮貌,但既然是千歲的冷笑話就沒關係了,這次我也肆無忌憚地笑了出來。
千歲罕見地難爲情別開視線,嘟囔着說:
「妳在模仿誰啊!?」
儘管潮溼得像是雨後的公園,卻又幹燥得像柏油路上的松果,讓人聯想到老舊的圖書館。
班上氣氛熱絡起來後,薺說起正題。
班上同學像是被他那不尋常的模樣逗樂了,七嘴八舌跟着吵了起來。
雖然我沒有參加班服的討論過程,但我猜可能是大家遇到瓶頸時,他爲了緩和氣氛開玩笑提出來的吧。
結果沒想到大受好評,加上學園祭特有的興奮情緒推波助瀾,很快就獲得衆人同意。
千歲當時想必是洋洋得意,等到冷靜下來後,才覺得丟臉。
果不其然,夕湖與薺異口同聲表達支持。
「藏T很好啊,加上提議的人是朔,看久了不覺得拙拙的很可愛嗎?」
「結果還是拙嘛。」
「對對,千歲同學那時候露出『不錯吧?』的自豪表情超好笑。」
「當初同意的是你們吧……?」
小內聽着他們的對話,加入討論的語氣十分平靜。
「好啦好啦,朔同學就是這種個性嘛。」
「優空妳真的有幫我說話的意思嗎!?」
水篠爽朗笑着。
「我不討厭這件班服,可以感受到提議者有多麼興奮。」
「嘖,乾脆一刀殺死我算了。」
剛好就在這時候,教室前門打開──
「受不了,本人可是帥氣多了。」
身穿班服藏T的藏老師輕快地走進教室。
「大叔居然樂成這個樣子!
真是多謝支持啊!」
老實說,我玩過很多這類的把戲。
據說劇本創作過程很不順利,我也提過幾次點子,只是沒聽說最後完成了什麼樣的作品。
我很不願意因爲遭到某人的猛烈攻勢,使得這話聽來像在狡辯,但是除了那個昏沉的九月,我也不是抱着半吊子的心情在與那個人相處。
「不行,看久了還是很拙。」
「總之不只是活動當天,在準備期間也要儘可能穿上這件衣服,四處宣傳富有原創性,才華洋溢的班級將會在文化祭推出戲劇表演。」
我在桌上支着臉頰觀望時,所有人的視線自然而然聚集到了我身上。
平常明明是個脫口就會耍嘴皮子的傢伙,這個大笨蛋。
我觀察了下四周,有些同學耐不住性子,很快就換上了藏T。
「嗄……?」
他傻住了,整個人愣在原地。
我和千歲只是在演一場平實而且誇張的鏡中戲。
「藏老師怎麼高興成那個樣子……」
「啊!衣服上面沒有健太的名字!!!!!!」
他從紙箱裏拿出一件新T恤,清了下喉嚨後說了起來。
我放鬆下來,再一次觀察起薺手裏的藏T。
……我也太捧這件藏T了吧。
那是夕湖或陽沒有耍心機,隨口說出的真心話,才能打動人心。
由於難得參與班級活動,應援團兼演員組的陽、水篠、海人與山崎協助上村製作大型道具,小內幫忙縫製戲服。
千歲馬上吐槽,教室裏再次鼓譟了起來。
果然我還是喜歡像這樣扮演千歲朔的你。
這個男人行事謹慎,我本來就沒擔心過,藏T背面當然沒忘記印上山崎的名字。
他那副蠢樣實在可愛極了,我不自覺溫柔地垂下眼眸。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這話從七瀨的嘴裏說出口,總覺得好像有別的意思。」
「廢話少說,這就是我們二年五班的藏T!
「女生也要穿嗎?」
我、千歲和夕湖則是因爲薺的交代,在教室等她回來。
我這種人如果話裏沒有弦外之音再加上明顯的挑釁,還沒傳達進心裏就會被躲開。
下定決心後,跑出陽那種青澀煩惱的七瀨悠月很新鮮,感覺粗俗、毛躁,讓人有點厭煩。
我們三個人把桌子湊在一起閒聊時,薺抱着一疊本子回來了。
千歲舉起T恤,像在揮舞勝利旗幟。
千歲愣了一會兒,接着像是赫然驚醒,揚起了嘴角。
左手指尖按住雙脣,緊繃起一不小心就會笑出來的雙頰。
『白雪公主與暗雲公主與優柔寡斷的王子』
他大概沒料到我會是這樣的反應。
「抱歉抱歉,來不及在放學前印好。」
──即使無法保持美麗,只要能陪伴在你身邊。
算了,反正他已經注意到這話另有含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吵死了!!!!!」
接着,我恬淡地放鬆嘴角──
最近常看他沉着一張臉,或是露出沉着的眼神,雖然我也不討厭他那個樣子。
千歲半是死了心,自暴自棄地笑了笑。
本來我就不覺得他會因爲這樣慌張,不過還是有更風趣或是機智,不落俗套的回應吧。
他大概是想要我以七瀨悠月的方式,爲這場鬧劇畫下一個精彩的句點。
直視千歲的雙眼,把話說得清楚明白。
薺啪、啪、啪地將本子發給我們。
「反而是反效果吧?」
我喜歡,同一句話在心裏打轉。
「笑話也有分好笑跟不好笑神你這個混帳。」
這樣不行,七瀨悠月不是這種風格。
一直以來我都是選擇最符合七瀨悠月的答案,讓自己成爲與千歲朔匹配的七瀨悠月。
我們不禁同時發出了讚歎。
臭小子們、大小姐們,來一場最熱鬧的學園祭吧!!!!!!!!」
難得見她喘成這個樣子,可見她這個文化祭統籌有多麼奔波勞累。
那麼在七瀨悠月心裏,何謂真心的戀愛?
話說回來──我自嘲地想着。
*
一如往常,千歲激勵了全班氣氛。
所有人拿到藏T後,便各自投入文化祭的工作崗位。
不管怎麼說,所有人的心情都很雀躍。
因爲這件衣服愈看愈有千歲的風格。
像是乍看帥氣其實在開超冷玩笑,可是意外展現出硬派的一面,在這種活動上像個少年興奮得眼神發亮,輕鬆解決班上同學的煩惱,甚至連結果也一併承受,終究還是受到衆人喜愛。
他生硬而且輕描淡寫地敷衍了過去。
收到,我微微聳肩,輕吁了口氣。
「雖然拖了點時間,劇本完成了。」
一旦破殼而出,也就表示要與過去的七瀨悠月訣別。
千歲見狀果然是一副心滿意足的樣子,我戳了下他藏不住笑意的臉頰,他急忙板起臉來。
「我喜歡。」
「「「喔喔!!」」」
我有些興奮地拿起劇本,封面上的劇名隨即映入眼簾。
如果那是虛僞的我,心意無法傳達……
真可惜,讓他閃過了。
我正思考時,千歲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上講臺,站在薺身邊。
「「──喂。」」
兩人異口同聲,不由分說地提出質疑。
我伸手示意你先請,於是千歲說了起來。
「優柔寡斷的王子是指誰啊。」
薺笑嘻嘻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這只是戲裏的角色嘛。其實我本來想說種馬王子更能吸引觀衆,可惜幫忙寫劇本的文藝社同學覺得這種設定不太恰當。」
「受不了,又不是要演本能寺之變……」
「什麼意思,是指會燒起來嗎?這個吐槽也太難懂又無聊了吧!?」
兩人的對話告一段落時,我也說了起來。
「所•以•呢?」
「嗯~?」
我冷眼看着假惺惺地歪着頭眨着眼睛的薺,同樣也歪頭髮出裝模作樣的嬌嗔聲。
「不用解釋我也明白這麼做是爲了和白雪公主對比,可是偏偏叫什麼暗雲公主,究竟是什麼居心呢?」
薺回答得十分不以爲意。
「皇后因爲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寶座被白雪公主搶走,覺得很心急不是嗎?前途佈滿了暗雲。千歲同學的優柔寡斷王子還有議論空間,這個角色完全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妳沒有資格抗議吧?」
「唔,這麼說也有道理……」
這個回答出乎意料合理,我說不出話來。
以薺的個性,猜得出肯定有什麼犀利的含意,但不管真正用意爲何,她這麼解釋,我也不得不接受。
也許因爲我的反應正如薺的預期,她開心地捂住了嘴。
「只是這次的角色不是皇后,而是特地設定成初戀的王子眼見就要讓白雪公主搶走,暗雲密佈的公主喔~」
──沒有留下任何足跡,只屬於兩人的白雪。
當然還有千歲。
讓學園祭的熱烈氣氛衝昏了頭儘管是事實,我很清楚她並非未經思考就把劇本交給我們。
「哦,關於這件事啊,我希望你們三個人可以先確認內容,理由等你們讀了就知道。」
在文化祭舉行前,沒有時間慢慢磨蹭了。
「……是在寫我們嗎?」
聽見我這麼說,不只是薺,千歲和夕湖也按捺不住笑了出來。
那正經的態度很不像她,我看着暗自眯起眼來。
真拿這個女人沒轍,我也跟着笑了起來。
安然寧靜,飄然輕舞。
「那就來演吧。」
即使是文化祭的表演節目,要她和知道內情的我們演出這樣的劇情,會不會有點殘酷。
「坦白說很有趣,只是……」
「別鬧我了,白雪公主。」
就算原因出在薺的瞎起鬨,在所剩不多的時間裏,我們恐怕也不會有什麼動作。
「大笨蛋!」
十年後的八月,或許會把酒言歡的好友。
「這個故事的結局還沒完成嗎?」
沒錯,白雪公主、暗雲公主和優柔寡斷的王子儘管多少經過潤飾,但不論是性格、發言還是行爲舉止,都和我們如出一轍。
「沒有,妳呢?」
像是就此染白也無所謂。
像是打算從這裏重新出發。
「這個劇情內容……」
──噗噗。
以家喻戶曉的白雪公主爲基礎,再搭配其他童話故事或是原創劇情,加以巧妙融合改編。
我們三個人讀完最後一頁,闔上劇本時,相較於薺傳來的尷尬氣氛,更難爲情的氛圍羞澀地瀰漫了開來。
因此在表面上,七瀨悠月沒有理由拒絕這個劇本。
夕湖的朋友,我的朋友。
你們覺得呢?──薺窺探着我們的反應說。
「我們出去談一下,小妞。」
我、千歲和夕湖愣愣地看向彼此,姑且翻開劇本讀了起來。
「結果我興奮地提出一堆意見,搞得夕湖和悠月爲了爭奪千歲同學真的變成了黑白分明,就知情者角度看來超尷尬的內容……」
「嗯,來演吧。」
「嗯,沒問題。」
彷彿早一步成了童話世界裏的王子與公主。
爲了他們兩人着想,乾脆由我來拒絕還比較仁慈。
信任的眼神間,飄落的只有──
大概是跟我想着同一件事吧,薺低垂着眼眸,視線不時瞥向夕湖,等待她的反應。
「完全沒有。」
所以千歲終於轉向我時,我暗自偷去他的脣,這麼回答他。
接着,我和夕湖互看向對方,模仿起公主的樣子盈盈笑着。
在我冷靜理解這段解釋的意思前──
「──對不起!!!!!!!!」
夕陽從窗戶照了進來,我看着兩人晃動的身影,伸出手來從中切開他們,自尊(七瀨悠月)也被削去了一點。
「我沒意見,朔你呢?」
我、千歲和夕湖咕噥着輪流開口:
我再三思考,看向千歲與夕湖──
身爲拒絕的一方,說不定他的處境還更尷尬。
我們三個人同時笑了出來。
薺像是從我們的反應察覺我們沒有真的生氣,整個人如釋重負。
原本安靜聽着我們討論的薺像是終於能放下心來,眼角輕柔地垂了下去。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又用真摯的語氣繼續說下去。
在這羣人裏面,這理應是相當敏感的話題,從薺口中說出來卻莫名沒那麼彆扭,實在很奇妙。
薺戰戰兢兢地抬起頭來,又繼續說下去:
這樣的話──我換了個話題說。
我這麼以爲,可是這次換薺聽着尷尬地搔了搔臉頰,移開了視線。
「觀衆不會對我丟石頭吧。」
啊啊,又來了,那心意相通的模樣看得我不禁着迷。
「「啊,不過有一點要確認。」」
眨着的雙眼自然而然連成一氣,宛如交疊的雙脣。我孤寂的視線悄悄垂落在地面。
「只是總覺得這不是我可以自行決定的事。」
「真的嗎?幸好有問~」
「之前也說過,我們沒想到白雪公主的改編那麼難,再加上千歲同學、夕湖和悠月你們這三個主角在校內都很有名,所以我們想幹脆把本人特色融入角色裏面,說不定會很有趣……」
像是知道這樣的時間總有一天會融化消失。
其實真正需要在意的是……
從她的言行裏,我感受到了她的真誠。
「老實說,我覺得這麼做有點過火,也在反省了。本來我打算放棄這個劇本,不要讓你們看到……」
「你沒有勉強自己嗎?」
「請多指教,優柔寡斷的王子。」
「只要夕湖可以接受,我也沒意見。」
我、千歲和夕湖七嘴八舌說着。
「妳是認真的嗎?」
千歲點頭,不出所料問出我內心的疑惑。
「既然劇本完成了,就直接發給大家吧。」
因爲又和千歲異口同聲說了出來,我再次伸手禮讓。
就算是小海也不例外。
「七瀨呢?」
至少也該把擔任演員的應援團成員一起叫來……
反正我們想問的肯定是同一件事。
除了登場人物是以我們爲原型這一點很難爲情,故事內容的確是滿有趣的。
這些人說不定早就察覺了,至少我還沒對任何人公開這份已有名字的心情。
薺見到我們的反應,大動作地在面前合掌,向我們道歉。
雖然說最後善解人意地選擇了將期限往後延,但就如同本人說過的,在形式上,那份感情已一度在這個夏天結束了。
不過,劇本里面缺少了結局。
既然有天壤之別的兩位公主登場,王子最後勢必需要選擇其中一人,最後大結局卻是一片空白。
我和千歲一樣都還沒做出決定,或許是要等我們許可纔會繼續寫下去……
「結局啊。」
薺捂着嘴,促狹而歡快地眯起眼睛來。
「請各位即興表演。」
「「什麼!?!?!?」」
千歲與我的聲音第三次重疊在一起。
薺不以爲意,繼續解釋了下去。
「我和夕湖還有悠月都是朋友,沒辦法決定要讓誰得到幸福,這是王子的工作吧?」
這個女人還真敢說,我不只沒有錯愕或是生氣,甚至差點沒笑出來。
千歲當然罵了回去。
「居然把這種事丟給我,開什麼玩笑!薺妳沒辦法決定的話,那就交給文藝社的同學來決定。」
薺不懷好意地眯起眼來──
「不•要。」
嬌甜的嗓音一口推翻這個提議。
「剛纔正經的態度到哪裏去了!」
千歲搔着頭,一副受不了的樣子。
薺一臉不在意的樣子,這麼應道:
「剛纔是爲了擅自把你們三個人當成角色原型道歉,結局要怎麼發展是另一個問題,再說……」
她沒頭沒腦地說出這句話來,聽得千歲一愣,露出納悶的表情。
「對,完全自由!快樂還是悲傷的結局都交由你們決定。」
另外不好意思──我說着往好友看了過去。
原來是這樣的打算,我比千歲更快理解她的用意。
所以說──薺說着,雙手在胸前拍了一下。
「反過來說,除了演技以外,感情、友情和同情這些個人情感一律不得成爲判斷標準。包括千歲同學在內,夕湖和悠月妳們也得明白這項規則。妳們可以爲輸了演技不甘心,但是千萬別鑽牛角尖,與現實重疊在一起而傷心欲絕,場面會很難看。」
「我也不是完全沒有考慮到千歲同學的態度。」
他的反應稍微恢復了原本的風格,我稍稍放鬆了嘴角。
「……」
我們一對上眼神,她便像是什麼事也沒發生,轉過頭去,視線回到千歲身上。
也就是說,她會像幫忙夕湖一樣幫我,在她看來,現在需要幫忙的是七瀨悠月。
「不只是要做出選擇,之後的臺詞也全部都是即興表演吧。」
「可是……」
白雪公主知道與王子親吻的滋味。
「欸~可是沒有被選上的人,說不定會喫下毒蘋果身亡喔。」
千歲勉強笑着,不知爲何用落寞的語氣問起了我們。
夕湖有些愣住了,接着露出沫雪般輕柔的笑容。
我先回家一趟,洗過了澡。
再說──我心想着,偷偷看向夕湖。
她這麼對我說過。
啊啊,我懂了。
「練習?不是即興表演嗎?」
千歲正想說什麼話的時候,薺伸出手來制止他,繼續接着解釋。
千歲晚了我一步,也得到相同的結論。
──不用擔心,現在的我就算被扒得精光,也是無懈可擊的七瀨悠月。
薺豎起手指說:
明明有一段時間,我的確是受到王子保護的公主,我自嘲而惆悵地垂下眼角。
「我很擅長扮演七瀨悠月。」
受不了,我聳聳肩。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着千歲的臉又繼續說下去。
簡單來說,這算是有點胡鬧的處罰方式,讓頭腦可以理解但是心情無法接受的情感有個宣泄的管道。
薺也是從千歲和夕湖剛纔的對話確定了這一點,纔敢大膽提出這個建議吧。
和煦的陽光反射在Happiring大樓的玻璃帷幕,閃爍着點點光亮,路面電車發出叩咚、叩咚的舊日聲響,越過我而去。
喫下毒蘋果死去是太誇張了,但是就失去自己重要的部分來說,也不算錯得太離譜。
所以──薺說。
「朔同學會哭的,拜託不要!?」
「你們要先練習嗎?」
「那麼結局就交給你們三個人自由發揮!」
『抱歉,我不能只幫妳。』
一抬起頭,白雲宛如輕快的刷毛,飛揚在秋日清澈的晴空。
好久沒有在假日約會了,內心有些慌亂。
所以說,這只是在玩一場微不足道的祭典遊戲。
果真是面面具到,我苦笑着。
週末的星期六。
剛纔我還自以爲是地擔憂夕湖的心情,總有一天我們會告白、讓人告白,做出選擇、沒有做出選擇、被選上、沒有被選上。
「這出戏是白雪公主,不過我打算以雙女主角的方式表現。在文化祭的舞臺上,夕湖與悠月哪一位演員的演技最好,最後由千歲同學來決定。」
千歲說着看向我和夕湖,三個人同時笑了出來。
「單純快樂的結局就好了吧……」
他似乎不再反對,裝模作樣嘆了口氣。
「夕湖和七瀨,妳們都可以接受嗎?」
既期待早點見到對方,又忽而害臊得想掉頭離開,心情起伏不定,就和那個時候一模一樣。
「初夜對象有這兩個大美女可以選擇,可真是奢侈呢,王子。」
他畢竟是有敏銳的觀察力。
在那個八月變得成熟的少女,想必不會因爲這種程度的選擇受到傷害。
大概是注意到薺從夕湖那裏聽說了八月發生的事,板起一張苦臉來要她繼續說下去。
「最佳女主角……?」
「不用想得那麼難。有沒有打動你,有沒有架式,還是有沒有忘詞,用你自己的標準選擇就行了。」
我們笑得身體都在打顫時,我赫然注意到薺露出有些冷靜、有些困惑,而且無比溫柔的表情,在看着我們。
門口的藍色愛心看來就像青澀的心情,我有點羨慕起站在五月入口前的那個自己。
魔鏡會告訴我什麼呢。
「不要一開口就犯規。」
往元町拱廊商店街裏稍微走一點,總覺得好久沒有來訪的咖啡廳「su_mu」的外觀就映入眼簾。
要是我那麼做,薺肯定會抓住機會來大肆調侃我一番。
現在這是薺送給我的話。
薺像是把我們的對話當成了同意,拍了下手,做出結論。
「我很擅長思念王子。」
爲了將本人無意間流露出的情感在被察覺前抹去,我開起了像是你會開的玩笑。
──需要練習的人是我。
白雪公主知道毒蘋果的滋味。
*
我們三個人裏面,還沒有做好這樣的心理準備與決心的是──
「知道啦。但是我可不懂什麼演技好壞。」
薺輕笑了起來。
我將頭髮撥到左耳後面,做作的洗髮精香味讓我不安了起來。
「當然我不會那麼惡劣地要求你在舞臺上決定誰纔是你心愛的人,況且要是真的那麼做,兩位人選也會受到很大的傷害。」
自行車停在店家前面,我在門口暫且停步。
究竟從什麼時候起,我只是一再看着別人超越過我的背影。
上午的社團活動結束,我推着Bianchi自行車,走在福井車站前。
「由千歲同學來選出當天的最佳女主角,怎麼樣?」
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面對那個人呢,這個想法一不小心冒了出來,心臟劇烈跳動。
換上新內衣與便服化好妝穿着襪子卻特地重新塗好腳指甲油在腰間噴上香水。
如果是暑假前的夕湖,這種鬥嘴我絕不會輸,然而現在連要找出勝算也不容易。
她事前都這麼叮囑了,就算沒有被選上,也沒辦法隨便擺出臭臉來。
千歲恢復精神,揚起了嘴角笑着。
接着我走進店裏,看見對方就坐在後面窗戶邊的桌子。
對方也馬上注意到我,從容地朝我揮手。
那一天千歲坐的位子對面。
那一天我坐的同一個位子。
我微微聳肩,走上前去,稍微舉起了手。
「嗨。」
約會對象詫異地睜大雙眼,接着用同一句話回應我,整個人顯得坐立不安。
「嗨。」
然後她像是再也按捺不住,興奮地站起來。
「辛苦了,悠月學姐!」
望紅葉眉開眼笑,完全藏不住雀躍的心情。
*
我在紅葉對面坐下來,把菜單遞給她。
「我已經決定好了,妳慢慢來。」
雙眼散發着天真光芒,觀察店內環境的學妹在接過菜單後,認真煩惱了起來。
「招牌是班尼迪克蛋吧?」
「基本上是,不過瑪莎曼咖哩也很有人氣。」
「學姐妳要點什麼?」
「煙燻鮭魚搭配酪梨,飲料是接骨木花露。」
「嗯,那麼學長呢?」
她就這麼隨口說了出來,事前毫無徵兆,我不自覺繃緊神經。
紅葉正要把班尼迪克蛋送進嘴裏時放了下來,不解地歪着頭。
我不經意抬起頭,看見紅葉的手撫在罩衫胸口處──
「好喫吧。」
「悠月學姐妳呢?」
不對啦──紅葉又繼續說下去。
「培根洋蔥,飲料是冰咖啡。」
「我要點一樣的!」
紅葉馬上聽懂我迂迴的回答。
真是個好女人,儘管是同性,我不禁陶醉地產生這樣的感想。
「……還沒有啊。」
高雅的普魯士藍短版針織衫,因爲露出肩膀,豐滿的胸型及高腰遮住的肚臍上方肌膚全不吝惜地裸露了出來。
「咦?對不起,我這麼說還沒有要挑釁的意思。」
保留表面上的柔軟,鍛鍊內部的肌肉。
「妳不覺得這麼做意外讓人動心嗎?只當成學妹看待的女孩子忽然毫無防備地露出肌膚,寬鬆的衣服底下藏着過去沒有注意到的豐滿胸部之類的。」

「算是高傲的自我防禦吧。」
「接骨木花釀是我第一次喝,我絕對會再點這個!」
「……我懂。」
「對!因爲如果不讓他稍微注意到我,之後不容易出手。我可以拿田徑社來當藉口,再說……」
她的變化看得我出神,緊緊抓住胸口。
下半身是大腿處較爲寬鬆的白色短褲,毫無防備地露出散發女性柔媚氣息,並且經由短跑鍛煉出來的勻稱修長雙腳。
我回答着,不自覺移開視線。
她可以靠演技巧妙地應付過去,但女人陰險的嫉妒心與男人下流的情慾,無法如此輕易應付,她有刻骨銘心的體會。
接着我支起臉頰,愕然盯着坐在對面,依然開開心心看着菜單的學妹。
這話就像希望能有人聽見的泣訴,我傷感地想着。
紅葉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促狹地眯細了眼睛。
以她的樣貌,理應多少有過和我類似的經驗。
我一時間想掩飾過去,不讓她發現我內心的動搖,但轉念一想又覺得事到如今根本是多此一舉,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我舉手招來店員,爲我們兩人點好了餐。
我以爲這是進入正題前的玩鬧,結果一時疏忽就讓人出其不意刺中痛處。
「結果還是繞回這件事上。」
她咕噥着,像是無意讓人聽見的喃喃自語。
相反的,陽消除了多餘的脂肪,身材結實,西野學姐則是適中的中性身材。
這句話惹得我忍不住苦笑,捉弄着說出刻薄的話來。
紅葉像是從我的表情察覺到什麼異狀,連忙擺手。
「對!還沒有!」
「如果我是悠月學姐……」
我告訴妳──我說着刻意聳了下肩膀。
「因爲我的推薦,他又加點了接骨木花釀喔。」
前凸後翹,腰肢纖細。
我對自己的好身材始終有相當的自覺,也自動自發地保持身材,在這樣的我眼裏看來,她的身材穠纖合度得令人癡迷。
「像我這種有隱情的也就算了,爲什麼妳在學長面前也不表現出女性化的一面?這纔是我要問的。」
不像上次那樣需要示範,紅葉將班尼迪克蛋從中心劃開,刀叉俐落地切成一口大小,沾上水波蛋的蛋黃送進嘴裏。
由於是假日,紅葉今天不意外也是便服。
「對!這就是學長和悠月學姐回憶中的味道呢!」
對吧,我苦笑着。
說出來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我知道需要努力才能達到這樣的境界。
我苦笑了起來,這麼問她:
「──千歲也會帶陽和夕湖到這裏來。」
「嗯,超好喫!」
「欸。」
至於我維持的理想中的身材,則是女性的曲線美及生物的肉體美兼具的健美身材。
「對吧?」
這個小女孩的膽量未免太大了。
紅葉像是注意到我沉思的視線,納悶地歪頭看着我。
「──!」
生活中如果不懂得約束自己,身體會愈來愈女性化,埋頭苦練的話,身材則是會愈來愈精壯。
「對!打扮太女性化的話,我怕學長會有戒心。」
「可是妳又穿了大膽的運動內衣?」
我輕笑着,微微點頭同意。
「是嗎!?沒想到學長這麼粗神經。」
紅葉一點也不顯得歉疚,回答得十分爽快。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吁了一小口氣。
回想起過去類似的言行,我覺得莫名丟臉。
「妳在合宿還有應援團集合的時候,穿着更運動風吧?」
說不定其實是對方打算暫時休兵。
*
如果我是紅葉……
我們點的班尼迪克蛋和飲料剛好在這時候送上桌,也就順勢轉開了話題。
我算是認真投入運動,不能鬆懈,所以只能藉由其他時間來維持平衡。
因此我就算不想知道也明白,紅葉的外貌是基於與我類似的美感,小心翼翼控制下的產物。
──那是精心雕琢的美。
「我想嘗試學長品嚐過的滋味嘛!」
「妳這個人……」
「妳身材那麼好,爲什麼老是做男性化的打扮?」
天真的反應就像個單純的學妹,我不知不覺揚起了嘴角。
「我也要加點!」
紅葉睜大了雙眼,像是覺得很意外。
「我有同感,但我說過這麼點小事傷害不了我吧。」
我不懂這個問題的意思,又把視線轉了回去,發現紅葉正盯着我的衣服,眼神十分專注。
由於攸關個人喜好,我無意評價是好是壞,比方說個性純真,維持良好體態的夕湖,或是注重健康,自己下廚的小內,她們都多了一份女性的婉約氣質。
「我能理解。如果有愛喫醋的女生或是沒興趣的男生在場,我也不會打扮成這個樣子。」
「可是,一般來說都不會喜歡對方把其他女孩子帶到自己介紹的店家吧?」
這個問題非常合情合理,我回答得一點也不以爲意。
「因爲對象是我。」
紅葉遲疑地笑着,像是忘記做功課的搪塞笑容。
「呃……?」
她的疑惑實在讓人心曠神怡,我繼續解釋,像是遞出自己的作業簿。
「我們兩個人很像,所以我懂。我想在這個地方留下的不是紀錄,而是記憶。」
紅葉安靜聽着,眯眼露出成熟的表情。
「小七學姐果然不容小覷。」
逢場作戲到此爲止,我接收到信號,進入正題。
「──妳找我有什麼事?」
紅葉的眼神妖豔動人。
「我找學姐出來約會啊?」
她呵呵笑着,明目張膽裝起了傻。
──那一天,在屋頂發生那件事後。
紅葉一如往常融入應援團,融入我們的圈子。
她乖巧得像進入別人家的貓,簡直沒有其他機會可以用比這更貼切的形容了。
我能理解她對千歲和其他人的態度,只是在大膽露出真面目後,隔天居然還能喊着「悠月學姐!」天真地往我跑過來,我實在不由得喫驚。
受不了。我可是爲了讓因爲與東堂的對決而火熱的頭腦冷靜下來,一整個晚上胡思亂想,腦裏還不時閃過紅葉的影子。
爲了不讓四周的人察覺,我在言行上費盡了苦心。
那一天,在紅葉面前坦承自己太過樂觀後。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我輕吁了口氣。
「悠月學姐最近愈來愈美麗,太讓人心動了。」
紅葉真摯的心意、覺悟與戀情──
「就算是我親口這麼告訴他,那個男人也不會從別人的話,判斷紅葉是什麼樣的人。」
本來我以爲屋頂的告白是起跑的槍聲,留心她會像短跑一樣拉近與千歲的距離,說真的,我感覺被擺了一道。
紅葉終於有動靜是在昨天。
「如果是我的話,我會直接衝去學長家。」
太過分了,紅葉氣呼呼地嘟起嘴來,盯着自己的掌心。
「真的是。」
「咦,爲什麼要一臉認真地對我這麼倒彈!?」
紅葉不知道爲什麼羨慕地眯起眼睛,落寞地說:
不論是哪一面,都是千真萬確望紅葉的紅。」
「我有種感覺,悠月學姐妳沒對任何人說過吧。」
紅葉說了起來,像是覺得錯愕又可笑。
「真敢說。」
她指的是哪一件事,我心裏明白。
「謝禮……?」
「話說回來,不愧是我崇拜的悠月學姐。如果妳拒絕今天的約會,我會很傷心,所以我其實有點怕約妳出來。」
「妳居然否認這一點嗎?」
我揚起嘴角回應她。
我苦笑着說: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說,眼神顯得很詫異,連忙開口像是想辯駁說沒這回事。
反正總是要正面應戰這個女孩子,我已有心理準備。
紅葉不知爲何憐愛地垂下眼眸,像是正想着某件事,輕輕晃動着肩膀。
「我會在不至於詆譭自己的程度,警告他望紅葉是什麼樣的女人,在學長的胸膛聲淚具下。他一定會安慰我。」
除了那幾天,停滯始終維持着停滯,我們的九月就這麼平穩結束了。
「既然是我們兩個人的約會,可以把那層虛情假意的學妹外皮脫下來了吧?」
「還有,他也不會因這種程度的狀況,就輕柔地把人擁進懷裏。捱打說教倒是有可能。」
「對!我不會再客氣了!」
紅葉開懷微笑着,接着說下去。
「兩邊都是表面。」
「好差勁的王子。」
我說着,懷念地垂下了肩膀。
真是個奇妙的女孩子,我心想。
真可悲,居然得到學妹的體諒。
紅葉回答的語氣堅決,說完垂下了雙眼。
總之,我指定這個地點,來到了今天。
「不論是大家的學妹,還是接受悠月學姐挑釁的我──
她看起來真的很沮喪,我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咦?」
所以我說出了之前對那個人說過的話。
「學姐!不要把我說得好像表裏不一的壞女人!」
「今天是正式宣戰嗎?」
我同樣也毫不猶豫地回答後,她淘氣地笑了下,偏着頭又繼續說下去。
爲什麼──我心想。
「妳放下那種狠話,要起跑很簡單吧?」
「如果一直在原地踏步,有一天會讓季節追趕過去的。」
「我對自己認同的人可是會無條件付出的喔。」
『悠月學姐,我們去約會吧?』
不出所料,紅葉優雅地翻着手掌說。
那麼──我說着,不讓虛幻的外表迷惑,狂妄地說了起來。
紅葉像在等我的反應,因此我挑釁地應了回去。
我祈禱着自己的話聽起來不會像是低俗的脣槍舌戰,脫口說出了無法裝聾作啞的疑問。
紅葉終於做出了有點意外的反應。
雖然不同於過去那個天真爛漫的夕湖;經過八月變得成熟的少女;宛如溫柔擁抱的小內;勇往直前的陽;遙不可及、令人憧憬的西野學姐。
「那是我送給小七學姐的小小謝禮。」
我沒有聽懂她的意思,眼神裏充滿了疑惑。
『──手牽手扮家家酒、要好地大家一起停滯在原地呢。』
『不過妳們就是這樣不前進也不後退……』
說完我們看向對方,呵呵笑了起來。
屋頂上的那場對話,我深藏在心裏。
「別小看我了。」
紅葉似乎聽懂了我的意思,以誘惑的目光這麼回答我。
「總之──」笑了一會兒後,紅葉說:「爲了對悠月學姐的美學表達敬意,我安分了一陣子。」
只要不是突如其來的單挑都有辦法應付,這一點我也一樣。
儘管之前出現過那種火爆的衝突場面,我不知爲何沒辦法討厭這個學妹。
眼前這個肯定與我合不來的學妹說出的話──
──爲什麼會在心裏留下如此美麗的荊棘。
我也一樣在擺學姐的架子──我自嘲着。
看着深夜傳來的訊息,我不知爲何鬆了口氣。
她特地用球隊上的外號來稱呼我,可見從現在起纔是正題。
況且,我也不想把經過那個八月,好不容易在九月得到安穩的千歲捲進這件事。
紅葉有一瞬間咬緊脣,像是要哭了出來,接着羞澀地搔了搔臉頰。
紅葉還是一樣披着羊皮,而要是我馬上質問起她來,會顯得好像不夠從容,我不想讓她有那種感覺,於是暫且配合她演出這場學姐與學妹互相試探的小劇場。
怦通,心臟忽而劇烈跳動。
原來利刃已經抵在喉間,我卻連一步都還沒跨出去。
既然我在飽受打擊下承認了她的感情,我不想成爲用低級方式報復,到處聊人八卦的女人。
儘管早就有人戳破我,我根本沒那種本事。
「我想也是。」
本來我已經打算要面對七瀨悠月的真心,認真面對感情。
當然表面上我沒有什麼大動作,只是滿腦子都塞滿了這個念頭。
但在紅葉眼中,這樣的時間不過是停滯又再繼續拖延下去。
果然維持原狀,無法將心意傳達到對方心裏。
認真的戀愛──愈說愈失去價值的這句話依然在內心翻騰。
我能找到正確答案嗎?
那會和七瀨悠月的正確答案抵達同一個終點嗎?
想到這裏,我忽而看向紅葉。
「可以問妳一件事嗎?」
「沒問題!我很樂意!」
「如果我把事情告訴千歲,妳打算怎麼做?」
她從我的個性(自尊)來思考,判斷我不會說出來的可能性當然也不是沒有,只是我們還沒熟到那種地步,讓她可以無庸置疑地相信我。
然而那麼強勢接近千歲的女人,不可能不顧前後,只憑着一股氣勢放話。
不出所料,紅葉幾乎連想都沒想──
「──那樣算是我賺到了吧。」
直截了當地這麼說。
「賺到……?」
我爲這出乎意料的回答感到疑惑時,紅葉看着我,輕描淡寫說了起來。
「反正我遲早會把自己的心意告訴學長,只要悠月學姐沒有扭曲事實,我沒有做出什麼不能讓學長知道的事。」
好強。我險些重蹈覆轍,又讓她的眼神震懾。
我懂,紅葉說着,憐愛地垂下雙眼。
「那麼今天就由我來跟妳作伴吧!」
「我再說一次,如果悠月學姐傷害我,我會果斷衝去學長家裏。
「對吧?」
那不是誇大也不是虛張聲勢,是沒有欺瞞的真心話。
「該不會是喫飽了,可以肆無忌憚找人吵架了吧?」
兩邊都是表面,讓喜歡的人看見也不狼狽。
「妳還喫得下嗎?」
說出那天說過的同一句話。
這次不是幻覺也不是錯覺,心跳加速的感覺襲來。
──獻出真情的一朵心花。
她將自己的一切賭在那個人身上。
在嚴肅的話題前,就是會忍不住油嘴滑舌。
將這類的店家記入心裏的小本子,每天就會多一點樂趣。
調皮地眨了下眼。
我都挑釁成那個樣子,等了那麼久,都沒看到妳有什麼行動。
我說過吧──她強調着。
兩人大快朵頤可麗露後,紅葉幸福地說着:
寂寥的嗓音聽來猶如祈禱,於是我這麼說:
她說着,放在短褲上的手握得緊緊的。
「我沒說過要請客吧?」
「小七學姐,我也有一件事想問妳,可以嗎?」
紅葉自嘲地繼續說下去。
我答得爽快,她聽着嘿嘿笑了起來──
受不了,我心想。
兩邊都是表面,紅葉說過。
「他沒辦法糟蹋他人的心願,因爲他是英雄。」
「可麗露!」
「喫是喫得下……?」
不知道是創作料理的人品味好,還是合我的口味,偶爾會有這種不管點什麼餐點都不會出錯的店家。
刀子銳利地砍了過來。
都是受到那傢伙的不良影響,我忽然覺得好笑。
「我想要光明正大的對決,不想要有虧欠。」
嗤嗤笑着的紅葉聽見我這麼問便收起笑容,挺直身體端正坐姿,輕輕吸了口氣。
*
紅葉又繼續說,像是收回揮出的刀。
「──!」
「剛纔悠月學姐也說過,學長是個溫柔的人。他一定會聽我解釋,而且就算知道我的心意,也不會因爲這樣就冷落我,妳不覺得嗎?」
「學長也喫過嗎?」
她抬起頭來,訝異地說:
我調侃着,回答我的是超乎我想像的落寞嗓音。
「悠、小七學姐……」
「那不正是以最短距離從衆多學妹脫穎而出,讓學長將我當成女人看待的大好機會嗎?」
學長不會不理一個哭哭啼啼的女孩子,我會靠在他的胸膛上盡情撒嬌。
她似乎在找機會開口,於是我稍微偏着頭,讓她把話說出來。
「他不太喫甜食,而且……」
「妳就帶個千歲不知道的,只屬於與我的回憶回去吧。」
這樣啊,我咬緊了脣。
「……我說過我們當不成朋友吧?」
這世上究竟有多少女孩子,在這種狀況下能把話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外酥內軟,簡直是可麗露的模範。」
我不想耍賤招,所以不會曲解,而是把事實說出來。
我說到這裏停了下來,帶着算不上無奈也並非憧憬的情感接着說。
眼前有這麼一個好女人,老想着別人可是會遭天打雷劈的。
「妳也許這麼認爲,不過我不這麼覺得。」
我女人味的一面會完全獻給學長,不會裝模作樣地爲情敵加油。」
妳沒有對學長用上妳精心打造的女色,甚至連對我都這麼親切……」
「現在妳是我的女朋友吧。」
如果他不會受到氣氛影響溫柔擁抱我,我也會製造狀況,強行壓倒他。
「這間店的可麗露也是一絕。」
「妳想問我什麼?」
蛸九也屬於這類的店家,儘管氣氛完全不一樣。
「真──的超好喫!我本來以爲可麗露是乾巴巴的,會喫得口乾舌燥的甜點。」
紅葉的雙眼一亮,又隨即不甘不願地咬緊了脣。
「──妳那張七瀨悠月的面具要戴到什麼時候?」
「屋頂那件事妳沒有向學長告密,也沒有去跟學長討拍。
接着她眯起眼,宛如將手放在腰間的刀柄──
我敲了下桌面。
「今天是和我的約會吧,紅葉。」
紅葉,這個美麗的女孩。
再說──紅葉說着,表情放鬆了下來。
「那些沒有說過話的迷妹告白還有可能,但他應該不會對妳做出這種事來。他一定會真摯地接受妳的心意,東想西想陷入各種煩惱。」
下次來挑戰瑪莎曼咖哩好了,我暗自盤算着。
「我是不會輸給無法認真面對的女人的。」
我苦笑着同意,這麼回答她:
真心戀愛的範本就擺在我面前。
她付出全部的自己,在這個春天全力衝刺。
我第一次喫到的時候也很驚喜,原來店家不同,口味會有這麼大的差別。
我稍微豎起大姆指來,指向櫃檯。
我正胡思亂想時,忽然注意到紅葉嚴肅的視線。
到頭來──紅葉不耐煩地說。
「──七瀨悠月這個女人比起學長更重視美學(自己)呢。」
自覺症狀的惡習讓人戳破,我險些無法呼吸。
怦通、撲通,心跳聲好痛。
那一天,在雨聲淅瀝的體育館我發過誓。
我不會再怕傷害人,就像眼前的少女──
「不會爲心愛的男人改變的女人,我一點也不害怕。」
紅葉說,彷彿在收刀入鞘前甩去鮮血。
「我從籃球社的朋友那裏聽說,小七學姐妳贏了蘆高的主將吧?」
接着,她像是表示到此爲止──
「相較於七瀨悠月,小七好像更難應付。」
垂下眼角,哀愁地笑着。
紅葉在一句話也沒辦法回嘴的女人面前放下餐費,從位子上站了起來。
「謝謝妳今天陪我出來約會。」
她恭敬地低下頭,雙眼直視着我。
「小七學姐,剛纔那是可麗露的謝禮。」
說完後離去的那道直挺的背影,我只覺得實在好美。
*
「……可以的話,請妳討厭我。」
*
不需要妳提醒,其實我早就察覺了。
『只要七瀨悠月依然是七瀨悠月,我永遠會留下相同的後悔。』
隔天星期六的午後,將近旁晚的時間。
所以在球隊組織上,只要小海受到壓制,不管我投出再多的三分球抵抗,球隊的得分力還是會顯著下降,這成了我們的一大弱點。
「「「直接撲上去。」」」
『我做出了肯定是所有人都認爲正確的選擇,最重要的是七瀨悠月相信是優美的選擇,然而那樣的選擇對我來說不一定是既正確又優美。』
我們女籃成員在藤志高中體育館裏,在美咲身邊圍成一圈。
*
──如果由現在的我來掌控,能迎戰到什麼程度。
「既然愛,就在內心點燃鬥志之火!!」
我假裝沒有注意到她的反應,專注在眼前的比賽。
「愛不愛?」
如果贏不了蘆高,就無法進軍全國,縱使對方技高一籌,要是輕易輸了這場比賽,那就表示情況仍舊沒有改變。
掌控比賽節奏的當然是我這個控球后衛,但基本上我都是思考該如何活用球隊主將兼得分主力的搭檔。
「藤志高中打贏朧是夢想嗎?」
「「「「是────!!!」」」」
美咲一個一個看着我們的臉,接着開了口。
「沒問題。」
冬季杯預賽舉辦在即,爲了進行最後的調整,這個月安排了許多與縣內外強校的練習賽。
這樣纔對,我吁了口氣,稍微放下心來。
小千、小洋和所有隊員同時蹬響了地板。
「「「愛!」」」
──我會用這隻手贏得勝利。
──抱歉,我不能讓步。
『然而,七瀨悠月單純只是──
『因爲只要我仍是七瀨悠月,你也只會是千歲朔。』
還有──美咲說着,往我看了過來。
陽、小洋、小千,所有人都回答得毫不遲疑。
求之不得,我心想。
美咲拍了下手,我們肩搭着肩。
小海切換成隊長模式,擺出進入比賽狀態的神情。
「「「「是!」」」」
今天是第一場比賽,對手是金澤的朧學園。
眼角餘光裏,我看見小海聽着我們的對話握緊拳頭,不甘心地咬緊了脣。
「「「「不是!」」」」
「我們改變了。」
在這個夏天,受到小海的熱血影響的球隊。
「好,集合。」
不過,那已經是過去式。
藤志高中過去不論是好是壞,都是以小海爲中心的球隊。
不過贏了一場突如其來的單挑,我可不會妄想以爲這樣就表示我的實力比東堂還要堅強。
所以我想試試看。
她們是冬季杯與高中聯賽的常客,戰績比我們優異。
不會爲了自己的戀愛能夠成真,而不顧一切。』
「是不是真愛?」
「「「我們不是等待的女人!!」」」
小海看了我一眼,緊蹙眉間的她用力蹬了下地面。
──很好,既然妳這麼希望,要我成爲小七還是鏡子的魔女,我都奉陪。
「「「愛到骨子裏!」」」
「想要的男人──」
「這一戰是與蘆高的前哨戰,就用妳們的夏天來炒熱這個冬天。」
福井除了兩年前由亞紀學姐與鈴學姐所在的藤志高中贏得優勝的那次例外,都是由蘆高一強獨大,因此對方想必也是抱着稍作調整的心態前來。
「小七,由妳來主導,妳可以盡情發揮。」
「要是對方不理妳──」
「「「直接搶過來。」」」
「We are──」
「「「fighting girls!!」」」
咚咚咚咚,踏地聲宛如鼓聲踏響了整座球場。
接着,兩隊隔着中圈排開陣形。
──魔鏡啊魔鏡。
髮圈銜在嘴裏,我將頭髮綁起來,吟誦着從那天起就成了習慣的自我暗示。
這一戰是給自己的試驗。
這麼做好像正中她人下懷,心裏有些疙瘩,但紅葉指出的也是我一直以來視而不見的其中一個答案。
我決定要打開門鎖,去見真正的七瀨悠月。
然而如果連這麼做也──不對,如果心愛的男人會因此遠離。
友情同情溫情哀情甚至是七瀨悠月我都會拋下──
──成爲完全的小七。
*
球緩緩上升,小洋與對方中鋒同時跳了起來。
清澈的視野裏,我冷靜俯瞰着周圍狀況。
身高勢均力敵,但對方碰到球的速度會快一點。
──啪。
──碰。
第一球會想交給主將來進球。
本來我想幸運的話可以靠這一球掌握主導權,可惜對方畢竟是高中聯賽常客。
跳球后球會彈往哪個方向,運氣成分佔了一半,爲了抓住另一半的可能性,我在朧的小前鋒主將旁嚴陣以待。
──啪咻。
──來了。
只是對方主將因爲沒有制敵機先,似乎很不是滋味。
妳的三分球和我的禁區進攻,他們都沒有掌握。
「果然還是要由主將進球來吹響開戰號角,對吧?」
在攻守轉換時快攻投出三分球。
『魔鏡裏的魔女啊。』
另外也能從跳球員的手腕動作預測大致方向,在拍球的瞬間迅即行動。
我明白她想快點露一手的心情,只是怎麼能一開場就自掀底牌。
「很遺憾,這在我的射程範圍內。」
他們理應多少研究過我們的情報。
身體藏住幾乎是無聲攔截過來的球,一個轉身,立即展開快攻。
嘰,我讓自己更加專注。
我往放低重心守在三分線的防守球員──朧的主將正面衝過去。
我看着意氣風發地守在三分線外等待的搭檔,忍不住斥責。
東堂與蘆高都早就知道了。
小跳步着地,直接擺出投籃姿勢。
她利用與運球側相反方向的腳踩出落地,延長滯空時間的Heavy Step改變進攻節奏。
剛纔那顆三分球讓對方球員提高了警覺,防守球員緊守着我,不敢拉開距離。
她兇狠地瞪着我,催促隊員把球傳給自己。
嘰,銳利的進攻從我的左側發動。
嘰嘰,鞋底的摩擦聲響起,我加快速度。
抱歉,我沒有時間閒聊。
不過這種程度在預料之內,我放低身體重心,牢守在原地。
雖然說我們球隊的戰績差人一等,對方可是特地從縣外遠道而來,承認我們實力的球隊。
「什……」
──我會接受妳的方式(挑釁),這個爲所欲爲的小女孩。
「那個笨蛋……」
因此在回防時──
我方隊員率先反應過來的是從右後方衝上前來的小海。
我同時穿過一位防守球員,朝球框衝去。
對方並未因此自亂陣腳,反攻步調十分冷靜。
只要看出一開始的假動作,要反應過來沒那麼困難。
她是打算還以顏色吧。
對方是全國大賽常客的強隊。
她的警戒心還不如東堂,我心想着,直接展開快攻。
我用腳底支撐全身重量,假裝上鉤,稍微踏出右腳後,果不其然,對方馬上伸出右手把球勾回去,試圖再次從反方向突破防守。
在比賽上做出這麼完美的假動作,的確是令人佩服……
接着她往我的右側,像個新手大動作把球拍在地上。
「!小七──」
就算能一路保密到預賽的決賽,一旦進入全國大會,必定會有人研究。
在離對方約三公尺的位置,我輕快跳步,改變運球節奏。
距離約兩公尺。
過去的我考慮到進球率不高,對這種進攻方式總是敬而遠之,奇妙的是,現在我覺得要把球投進不成問題。
──那是假動作(Shammgod)吧。
這纔是主將該有的氣勢,放馬過來。
但是很可惜,我馬上把球搶了過來。
球繪出高高的弧線,分毫不差地循着我預料的軌道,直接鑽過球網。
警戒我方進攻的防守球員往後退一步、兩步,踩在三分線上。
也許是知道無法硬闖過去,她改變進攻方式,在張開的腳下換手運球,改由左手持球。
速度果然驚人,矯捷度與東堂不相上下。
主將從控球后衛接過球,往我這個方向衝了過來。
這麼一來,即使騙過朧一次,那樣的勝利一點意義也沒有。
我們要打倒蘆高。
首先要讓對方熟悉我方平常的進攻方式,接着再……
以剛纔那種有餘力調整球彈跳方向的情形,有很高的可能性會將球交給控球后衛或是隊上最會得分的球員。
我踏着忽快忽慢的腳步,應付着馬上上前來防守的球員,同時確認小海所在的位置。
──我會全力以赴,並且贏得最後勝利。
那是小海和小洋防守的方向──
猜中的話就像抽到上上籤全憑運氣,卻是能左右比賽風向,寶貴的先馳點。
Shammgod這招如果要使得完美,要注意對方球員的腳。
「很好,乖孩子。」
這算是對方自行退開,讓我得以在喜歡的位置暢快投球的送分關。
「──不對。」
我向跑在一旁的小海留下了耐人尋味的信息。
我在三分線前踩着Heavy Step,讓小海有時間衝到我前面去。
接着我往搭檔所在的方向大動作運球跨出腳步,防守球員隨即以交叉步應對。
我就在那一剎那伸出左手把球收回,從反方向一鼓作氣進攻。
──啪咻。
無人防守,帶球上籃的這球當然是輕易進球。
回頭一瞧,朧的主將這次瞪着我的眼神真的是怒火中燒。
讓人用自己遭到攔阻的假動作(Shammgod)反將一軍,會有那樣的反應也很正常。
朧的主將啊,得連人心都騙過去纔算成功的假動作。
接着,我在回防時思考了起來。
如果是在過去,我會先讓小海上前進攻。
不只是將自己認同的主將一開始就當成餌來誘敵,會使得敵隊輕視我方主將,而且我一直以來都將利用傳球方式掌握比賽,以及抓準時機改變場上節奏的傳家寶刀(三分球)視爲控球后衛的信念,強行切入禁區這種行爲違反我的美學。
我也從不會刻意拿自己擋下的球技來炫技,做出挑釁對方的舉動。
這種行爲用來動搖對方很有效,只是實在說不上美。不對,是過去的我不會有這樣的想法。
「鏡子的魔女啊。」
東堂說出的玩笑話。
那麼現在我最該映照的人是誰?
爲了獲勝不擇手段,不怕受傷也不怕傷害別人,只是往終點一路狂奔。
彷彿這樣的人生才能讓人感覺到美。
──原來如此,原來這就是重重打擊我的紅。
爲了把那個無情流水的男人搶過來,我願意當蔽月的小七。
*
我有些無助,找尋起搭檔的身影,這時坐在摺疊椅上,一個人聚精會神的小七靜靜站了起來。
第三節結束的休息時間。
我們跟不上小七的球技。
我從沒想過,超強得分能力的控球后衛會這麼難應付。
我只是受到她的使用,我握緊了球衣。
我猛然想起她在第一節對我說的話。
誰都看得出來,高中聯賽常客的強隊遭到小七的壓制。
我走向球場,咬緊了脣。
然而她並非單打獨鬥,無視團隊合作。
一旦學會,她輕易就能結合其他技巧,也能當場想出自創的組合技。
自進入球隊以來,這種情形還是第一次。
她可不只是掌控比賽節奏而已。
練習的質與量儘管逼到極限,理想中的球技依然遠在天邊,身體怎麼樣也跟不上。
她從內到外擊潰對方,在對方爲了打倒她加強防守後,她馬上活用起我和小洋。
第一節後,除了場上的指示,我和小七完全沒有交談。
──好可怕。
第四節進入尾聲。
對方發揮強隊鍥而不捨的鬥志,雙方稍微拉近比數,但依然是小七一枝獨秀。
『成長並非是一條圓滑的曲線,我這麼認爲。
無處宣泄的煩悶依然盤踞心頭,宣告第四節開始的哨音響了起來。
不過,就在某一天。
今天的我是以進籃爲目的,由小七精心配置的棋子。
她只是有很多次自己投籃的得分機會更高。
我沒有仔細數過,五十五分裏面就算有四十五分左右是這麼拿下來的,我也不會太訝異。
『果然還是要由主將進球來吹響開戰號角,對吧?』
我知道她很有天分,和憨直的我不一樣。
──我們只是實力差距太大,纔會呈現出這種狀況。
──嗶。
技巧與體力當然是每天都會有緩慢的提升,只是一定會有像是在樓梯間裹足不前的停滯期。
禁區內屬於我的領域,傳球與禁區外是小七的領域,我們始終保持着這樣的默契,但是在與鈴學姐和亞紀學姐的那場比賽,先踩進對方領地(傳球與三分球)的人是我,我沒有資格抱怨。
所以她只能使用我們。
不久前,我有過這樣的想法。
她俯瞰場上狀況,洞察力甚至比以往還要敏銳。
平常我會惱羞成怒,接受她的挑釁,可是憑我現在這個樣子……
我不覺得自己的運動神經輸她,但是比方說我需要花上好幾天的時間練習,好不容易有那麼點樣子的運球技巧,小七隻要看一眼就能靈活運用。
她也表現得好像不需要我的建議。
她像是在與自己對話,與前方某人的身影奮戰。
她的意思不是該由小海進第一球來振奮球隊士氣,而是在放話現在的主將是自己,以她的方式做出狂傲的宣戰。
我青海陽下意識顫抖着,看向計分板。
與鈴學姐還有亞紀學姐的那場比賽結束後,我的確有這種感覺,但是小七在與舞單挑後就有點奇怪。
四十二比五十五。
以往在各節或是中場休息時間時,我們總會互相稱讚對方的表現,或是檢討彼此的疏失,也會商量下一節的進攻方式,一起激勵隊員……
可是小七她……
她只是在隊友一定會進球的時機傳球而已。
在過去的小七心裏,不過把那當成一種遊戲。
她的眼神沒有看向隊友,也沒有瞪着敵人,只是直視籃框。
──她掌控了全場。
我自己也投進了幾球,但是完全沒有發揮得分主力作用的感覺。
孤伶伶的哭泣聲落在體育館地板,無力地彈了開來。
可惡,我粗魯地丟開掛在脖子上的毛巾。
但是,今天我一句話也沒對小七說。
實際上不論是自己得分還是傳球協助得分,大半都與小七脫不了關係。
由自己來得分,得到這個選項的小七掌控的比賽,實在強勢得讓人寒毛直豎。
與舞在少籃第一次對戰時,對方已經是縣內的知名球員,我自然是要急起直追,不管被擊倒多少次,都能重新振作起來挺身面對。
──太讓人不爽了,小七。
我知道那是小七風格的激將法。
她會在和我單挑時小試身手,只是一旦正式上場,她的天分與創造力總是侷限在以控球后衛的身分發動進攻、傳球以及三分球。
然而經過與舞的那一戰後,她的得分能力徹底爆發,不對,是她不再保留一直以來隱藏的得分實力。
猶如撞破天花板,一口氣跳上兩、三階樓梯。
前面是朧,後面是藤志高中的分數。
不,不對。
在朧看來,這是一支絕對王者君臨的一人球隊。
一直以來並肩作戰的搭檔漸行漸遠,而我只能束手無策,杵在原地看着她,居然是這麼可怕的一件事。
誰都看得出來,高中聯賽常客的強隊遭到我們的壓制。
──看我這裏,小七。
分數是五十一比六十二。
*
不需要主動進攻,而且在她打造出的一定會進球的狀況下接到的球,我只是替她把球投進去,實際上算是她的得分。
身體變得輕盈,彷彿擺脫昨天以前的自己,追上腦中在前方描繪出的精彩球技,理想與現實終於合爲一體。』
所以如果看起來像是一人球隊,問題出在我們身上。
剩下的時間不到三十秒。
爲了在這一節展現出奮戰精神,我積極投了這一個月來苦練的雙手投三分球。
只可惜強烈的焦躁感作祟,投籃姿勢慘不忍睹。
每一球都投得很爛,在投出的瞬間就確定不會進籃。
小七還特地爲我製造機會,真的很對不起她。
但她只是稍微舉了下手,像是要我別放在心上,連看也沒看我一眼,又繼續集中注意力在下一球。
這種程度的失誤不成問題,馬上就能追回來,所以快把球傳給我。
我感覺她像是在對我這麼說,心頭一緊,覺得好難受。
小七也許是在安慰我,但那種行爲像是一開始就沒有把我算入戰力,把我排除在外。
這是一種冷落的孤寂,我心想。
看見紅葉這個可愛的學妹與千歲傳接球傳得比我好的時候;原以爲終於能抗衡的舞與小七的比賽白熱化的時候;本來以爲與我實力相當的小七力壓舞的時候,都只有我形孤影隻。
儘管我沒有妳們的身高,沒有妳們的天分,也沒有亮眼的外表以及女性魅力。
儘管勇往直前的籃球,是我唯一的可取之處。
「可惡────────!」
我絞盡最後的氣魄,卯足全力往籃框衝過去。
我注意到的時候,時間剩下十五秒。
這大概會是最後一次進攻。
小七攔截對方的球,發動快攻,但離三分線還有兩公尺時,對上了兩名防守球員。
後方與籃框附近各一人。
對方也許是因爲遭到過幾次類似的反擊,提高了警覺,回防得相當迅速。
小七呵呵笑着,歪着頭裝起糊塗。
「小七!!!!!!」
隊友們依然處在亢奮情緒,討論得興高采烈。
美咲像是看出我的心情,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
別裝傻了,我奮力咬緊嘴脣,不破壞大家沉浸在勝利的氣氛。
兩名防守球員中的其中一名隨之動作。
大家和夏天前那種故步自封,還沒努力就放棄的表現有天壤之別。
「我們居然打贏了那個朧!?」
小七輕柔地垂下眼角。
至少在最後的最後,我得要成爲搭檔的助力。
我憑着平常的感覺,衝向籃框。
在現在的妳心中,我的呼喚聲充其量只是衆多假動作的其中一個。
小七改變運球節奏,朝我所在的反方向踏出敏捷的一步。
在比賽中因爲一時分心停下腳步的我另當別論,小七的攔截實在太高明,其他隊員好像都來不及回來協助進攻。
「我們就是爲了這個目標練習的吧。」
球彷彿讓網子籠住,輕柔地鑽過籃網。
──來了。
西斜的夕陽反射在球場上,猶如波浪蕩漾着粼光。
結束收操、球場整理與掃除後,我們目送朧學園離開,接着大家又在美咲身邊圍成一圈。
這種悲憤、沉痛的感受,難道只有我嗎──
「小海,妳待會有時間嗎?」
小千接着說下去。
我一抬起頭,她便只對着我輕輕搖頭。
小七見到傳球動作釣到另一名防守球員,隨即俐落地放低身體重心。
「我和小七簡直是天作之合呢!」
「做得好,妳們稍微感覺到自己的成長了嗎?」
*
搭檔把球傳過來時,會直接發動進攻,移動兩步,不對,在第三步時做出低手傳球。
「至少以目前狀況來說,這是唯一能抵抗蘆高的利劍。」
夏天的成果的確有表現出來。
在這場比賽上,我們好像很久沒有對上彼此視線。
大家跑完整場球賽,沒有一個人累倒,而且在面對強敵時展現出絕不退讓的氣魄。
小七和大家接連回到社辦。
離三分線還有一公尺再一步。
「是啊。」
我知道了──美咲說着,溫柔地垂下眼眸。
爲什麼,大家怎麼能開心成這個樣子。
我大喊着,衝過搭檔身旁。
「「「辛苦了──!」」」
「是。」
「這就是妳的答案嗎?」
「冬季杯就快到了。妳們可以爲了打贏朧驕傲,不過今年的蘆高更強,妳們不能自大,要勤於練習。」
我一個人使勁握緊拳頭時,小洋緊抱住了小七的肩膀。
小七拉長的影子,在上頭靜謐地輕輕滑過。
──嗶。
啊啊,我明白了。
「就像美咲說的,是今年夏天的成果嗎!?」
「小七。」
「以我們現在的表現,打進全國真的不是夢想。」
小七聽見這個問題沒有動搖,回答得相當平靜。
「小七學姐今天不會太強了嗎!?」
宣告比賽結束的哨聲無情響起。
「「「是!」」」
接着她看向大家,說了起來。
根本沒有什麼我們,我再也受不了,視線轉到另一邊去。
展現出有如雕刻般藝術性的投籃姿勢,高高繪出弧線的拋物線──
──唰。
那是假動作,她會連看都不看,用行雲流水的動作把球投過來這──
禁區內的單挑是我的領域。
小七反應了過來,運球往後退一步,與防守球員拉開距離。
錯了,我緊握住球衣,覺得很不甘心。
「「「是!」」」
嘰嘰,我擺好動作,看向小七。
「今天解散,大家好好休息。」
我獨自站着,不太想和她們一起換衣服,這時美咲溫情的視線往我看過來。
「畢竟都把對方逼到那種地步了!」
「怎……」
可是,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她的用意,像個無處可去、迷失的小孩子點了點頭。
「陪我喝一杯吧。」
「啥?」
*
等大家離開,關上社辦的門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我坐上美咲駕駛的那輛四四方方,有一雙圓眼睛的Land Cruiser,來到福井車站前。
美咲隨便找了座停車場停好車,我不明就裏跟着她走,看見了與藍色霓虹燈與紅色燈籠的熟悉招牌。
「居然帶學生來秋吉?」
我不由自主喊了出來後,美咲淘氣地眨起一隻眼睛。
「在福井說到要喝一杯,當然就是這裏。」
一走進自動門,店員馬上說出那句耳熟能詳的招呼語。
「小姐歡迎光臨!」
店員領着我們在吧檯坐下,我無奈地說了起來。
「美咲,我還穿着制服欸。」
「不用擔心,大家以爲我們是姐妹。」
「我們怎麼看都像是母女好痛!?」
她馬上往我額頭彈了一下,我痛得揉起太陽穴。
剛好就在這個時候,穿着在胸膛處敞開的制服,纏着頭巾的男店員來幫我們點餐。
「一杯生啤酒,小海妳要嗎?」
美咲看着我,我傻眼地嘆了口氣。
「別忽然變得跟藏老師一樣。」
「世事很難如願呢。」
原來她都看穿了,我苦笑着,聳了聳肩。
過去在正式比賽後,大家會一起聚餐,另外我和小七在社團休息的日子練習結束後,她偶爾也會帶我們去8號,但是就我們兩個人一起到秋吉來完全是第一次。
我也跟着拿起一根小黃瓜。
她沒有邀其他人,只帶我來。
「我一直在等小七面對真正的自己。」
她說着看向我,笑得有些困擾。
畢竟我根本沒有可以跟着拿出來的籌碼了。
「我要汽水。」
「不是我們戰勝了朧,是小七一個人打倒了朧。」
「再來十串肥腸、十串土雞、十串雞肉、十串豬頸肉、十串炸豬肉、炸洋蔥、蘿蔔泥油豆腐、小黃瓜、醬味高麗菜跟……」
「搭檔的背影愈來愈遠,實在很傷感呢。」
「現在不是那種氣氛吧。」
美咲莫名平靜地垂下眼角說。
比如說千歲幫她找到不見的球鞋,五月的那場練習賽。
小七以前就不時會展現出令人難以置信的球技。
「小七的情形更惡劣。
「之前妳也看過她衝破枷鎖的時候吧?」
「我得先聲明,這話不是說她在放水。」
好狡猾的做法,我心想着,苦澀的感覺油然而生。
「來,乾杯。」
我有些遲疑,不情不願跟着舉起杯子。
「這話的意思是……」
難不成她約我來,是爲了講這件事嗎?
很像她會做的事,美咲說着,喝起了啤酒。
「噗哈────超爽!!!!!!」
她的反應比我想像得還要厭惡,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小千、小洋還有大家都很開心……
事到如今才說這是我的真本事,教人怎麼能接受。
「我就說別那麼說我了。」
我還來不及深思,店員馬上就拿了啤酒和汽水過來。
我說要打倒蘆高時,心裏想着的當然是和小七還有大家一同奮戰,我還以爲對方也會是同樣的心情……
與蘆高的練習賽,或是與鈴學姐她們那一戰都是如此。
我把蒜蓉醬加入醬汁裏,偏着頭表現出不解的神情。
我才這麼告誡,她已經把手肘支在桌上,津津有味啃着乾杯時上桌的小黃瓜。
「欸不許這麼說。」
我以爲特地安排與朧的這場比賽,她是要罵我怎麼打得那麼不像樣,然而現在完全不是那種氣氛。
「來,喫吧。」
她是自行銬上枷鎖。」
美咲大快朵頤着土雞串,飄渺的目光像是望着遠方。
強氣泡的汽水有夏天結束的滋味。
我以爲我們是一路並肩作戰的戰友。
「我想不需要解釋妳也懂,運動這種東西不是每次都能在需要的場面,發揮超出自己實力的力量,現實沒那麼美好。不管是什麼原因,在場上的表現,就只是實力而已。」
我說着,懊悔再次湧上心頭。
接着她拿起肥腸,又繼續說下去。
「除了東堂那種例外,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怎麼引出自己的實力,所以只能依賴陷入危機時的爆發力或是超常表現,這種偶然發威的機會。」
「我要綜合。」
「果然跟藏老師一樣!」
這麼做並不是壞事,而且也正因爲這樣形成了現在的小七。
我難掩詫異,不自覺看向她的臉。
我的信念是隨時隨地全力以赴,這話聽得似懂非懂。
美咲咧嘴笑着,朝我舉起啤酒杯。
美咲一口吃下肥腸,接着往炸豬肉伸出手。
美咲拿肥腸沾醬汁,又說了同一句話。
美咲刺着高麗菜,繼續說下去。
美學,我在內心思索着這個有些生疏的詞。
更正確來說,如果會讓人看出自己的界限,那麼就在界限前加設一道界限。」
「那算是小七的美學吧。」
確認店員聽到後,美咲繼續點餐。
心情因此輕鬆了一點,喉嚨得到潤澤。
不過在這些複雜的規定裏,或許在無意中制定了一項是不讓他人知道自己的界限。
話說回來──我心想着,偷瞥向美咲的臉。
「妳先改掉自己的行爲吧。」
我點頭。
「她相信遵循自己的規則自我約束,是美麗的人生態度。
我們啃着小黃瓜時,高麗菜和串烤也上桌了。
美咲馬上拿了串土雞,突然嘟囔了起來。
「小千她們沒有惡意,她們只是還沒有達到那個境界。」
「不是敬今天的勝利嗎……?」
我有過親身的體會。
「她們今天只要帶着戰勝強隊的自信回去就行了。」
我在裙子上面緊握住拳頭,膽怯地說了起來。
以蔬菜類常見的開胃菜來說,高麗菜算是主流,不過小黃瓜的調味也是一絕,讓人一口接着一口停不下來。
美咲喫着炸豬肉,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美咲不知道什麼時候喝完一杯啤酒,又點了一杯後,用手支着臉頰。
那時候我的確感覺到自己發揮了超乎尋常的實力。
我再次吐槽起嘴脣上面沾着啤酒泡的老師。
美咲接着一口氣灌下半杯啤酒,啤酒杯叩地放在桌上。
「敬結束的夏天,
美咲說到這裏,往我看過來。
店員活力十足地回應後,向吧檯後面燒烤區的師傅告知點菜內容。
美咲呵呵笑着,喝了口啤酒。
千歲的臉不知爲何掠過腦海,我趕緊搖了搖頭。
「沒問題。」
美咲好像能理解,但是保留實力和放水究竟有什麼不一樣?
也許是察覺到我的心情,美咲的語氣比以往還要輕柔。
只有我在今天的比賽覺得很不甘心嗎?」
還有改變的秋天。」
可是──我忍不住駁斥。
她說着給了我一串我平常最愛的土雞,我放進嘴裏,只覺得好像在咬橡膠球。
──透明的天花板。
和舞打球的時候,我不時有這種感覺。
她高高在上,而我們之間有一層透明的天花板。
我極盡全力往上跳,想要找出那扇一定就在某個地方的門,持續不斷地敲着,然而終究是不得其門而入。
舞蹲在另一頭,打趣地捉弄着我,其實是在後方更寬敞的房間裏蹦蹦跳跳。
我消極地想着說不定根本沒有那扇門,但還是固執地一再敲打,相信天花板總有一天會碎裂……
等我注意到的時候,小七也到了另一邊的世界。
她其實知道門的位置。
她其實偷藏起了那把鑰匙。
既然知道,爲什麼不告訴我。
我還以爲我們是並肩作戰的戰友,這樣豈不是顯得我很可悲。
我差點忍不住脫口說出「天分」這個我最討厭的字眼,急忙打消這個念頭。
我沒有美學那種高尚的意志,但只有那樣是不夠的。
即便保留了實力,就算小七表面上那個樣子,當然還有舞也是,我知道她們比誰都更充滿熱忱,勤奮絕不懈怠。
如果只用一句話帶過,我甚至沒有資格再站在她們面前。
我灌完一整杯汽水,試圖把對自己的怒氣也一併嚥下。
然後我稍微冷靜了一點,說起瞬間冒出的念頭。
「那麼小七怎麼會忽然……」
我不知道她是有意還是無意,也無法理解,只是大概知道她隱藏了真正的實力。
我懵懵懂懂地跟着說,有些落寞地垂下了雙眉。
「好痛────!?」
美咲咕嘟咕嘟灌着啤酒,像是覺得這事很好笑,笑得全身都在顫動。
「妳期待的人是小七吧,那麼主將已經……」
美咲不知道爲什麼懷念地半眯着眼。
「──她也許是知道了毫不隱藏也是一種美。」
「結果這次換主將落於人後,意志消沉。
我說着,感覺到旁邊的人無奈聳肩。
她沒有等我的反應,兀自說下去。
『我國中就在縣大賽的準決賽打倒妳了。』
「小七那時候的反應很妙。我以爲她是冷靜型的球員,結果她的眉頭抽動得超明顯。」
好懷念,總覺得已經是很遙遠的過去。
美咲突然想起了什麼事,噗地笑了出來。
世事實在很難如願呢。」
「那是第一天,連練習都還沒開始。我只是需要一個人負責聯絡大家而已。」
我們一路比到太陽下山,大家看到一半就厭倦了,沒有人再幫忙計分,最後我們一起倒在場上。
「那是小七的錯。」
美咲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我進攻成功的次數比較多。』
「美咲幫大家取外號後,說要選出一年級的隊長,我因爲這件事和小七大吵一架。」
她自己也說了,那可以成爲對抗蘆高與東堂的利劍。」
『我投進的三分球比較多。』
靈魂(內心),我不自覺按住自己的左胸口。
『爲什麼?我比較強吧。』
那麼反過來說,她怎麼會選擇拿出實力來?
「我一直在期待小七盡情發揮實力的那一天。
美咲煩惱地皺起眉頭,手往我的頭靠過來──
美咲的笑意終於平息下來,一手拿起豬頸肉說:
『那只是我在的球隊輸給妳在的球隊,不是七瀨悠月輸給小矮子,別搞錯了。』
我像個小孩子幼稚哀求着,只想要她安慰我說沒這回事。
「妳抱着看戲的心態,一口就答應了吧。」
那時候究竟是誰贏了呢?
臉頰微微泛紅,雙眼迷茫。
我也拿美咲加點的汽水潤了下嘴脣。
這一下都要害我腦震盪了,要是我變得更笨了怎麼辦。
往日的對話回憶到這裏,美咲像是再也把持不住,抱着肚子難受地笑了起來。
『求之不得。既然妳搬出外號來挑釁我表示這是一場正式對決吧,小海。』
我低着頭,虛弱地回答她。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着我繼續說下去。
『……哦?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這話聽得我又不甘心了起來,頭不由自主低了下去。
「哈哈,這種事聽都沒聽過,入社第一天不管旁邊還有同學、學姐和指導老師就要單挑,從以前到現在也只有妳們這麼做。」
「──」
叩,比剛纔更強勁的力道彈着我的額頭。
她好像有點醉了。
美咲不知道什麼時候點了燒酒,冰塊哐啷作響。
現在回想起來,實在是不得了的新生,但惠學姐她們甚至吆喝得興高采烈。
她說着,彷彿循向遙遠的過去。
「大笨蛋!」
美咲憐惜地喃喃說着。
「就是這種靈魂(內心)的形狀。」
她的語氣超乎想像傷感,我觀察起她的臉。
『哈!哼!這話可是妳說的妳說了不該說的話不然我們當場比個高下來單挑啦小七!!』
「所以我有個夢想。」
「我覺得妳們兩個人很有趣。冷靜觀察全場狀況,靠着優異的球技,穩健取分的小七,以及球風激烈,以旺盛的熱情活力,強行得分的小海。妳們的類型完全相反,各有各的風采,旗鼓相當,我認爲妳們一定能成爲一對好搭檔。最重要的是──」
根本不需要特地回想,我嘿嘿笑着,揚起嘴角。
我回問後,那雙迷離的瞳孔熊熊燃起了熱情。
「深入骨子裏的那種焦急,將自己榨乾得一滴不剩,投影自己人生,爲初戀犧牲。」
後來我們就在同學與學姐們的見證下,來了一場激烈的對決。
「那時候我根本不知道小七是那種麻煩的個性。我這個人一說到隊長,想到的就是全隊裏籃球最強的人,所以我纔會說『爲什麼?我比較強吧』。」
「誰教她一臉理直氣壯地說:『我來』。」
「妳和小七入社的第一天,妳還記得嗎?」
我發動三次進攻進籃,小七則是不以爲意地投進兩顆三分球。
如果是平分就好了,我希望着。
因爲最終目標是讓美咲心服口服,我們沒有設定得分上限,其中一方先投降或是沒辦法再打下去,比賽就算結束。
受不了──美咲傻眼地嘆氣說。
「我有個夢想。」
「美咲,妳是說……」
「毫不隱藏的美……」
總之──美咲又繼續往下說。
現在回想起來是這樣沒錯,我接着說:
「──妳們有相似的靈魂(內心)形狀。」
「希望讓她明白的人是我們。」
「如果是這兩個人,我們還有鈴跟亞紀,甚至是連有東堂的蘆高也遙不可及的夢想……」
「全國冠軍。」
「她對我的用意有正確的理解,應該說是很有她的風格嗎?她只是在把麻煩的差事攬在自己身上而已,結果妳居然衝上去找碴。」
啊啊,太可悲了,這種卑鄙的說法。
是啊,是發生過這種事……
我第一次從美咲口中聽見這件事。
打倒蘆高,這是我們目前的目標。
尤其在福井,這個目標就等同於打入全國聯賽。
當然我也算是個徹頭徹尾的體育健兒,不可能沒思考過之後的事。
──不,我總是將目光放在未來。
從非籃球名校的升學名校,由底層一路往上爬到稱霸全國。
在沒有賭上一切,全心投入運動的人耳中聽來,也許會認爲是天方夜譚,但我認爲身爲運動員,怎麼能不夢想登峯造極。
現實沒有那麼簡單,這我當然知道。
那是連蘆高,連東堂也沒得到的勳章。
升學名校的烏合之衆要對抗從全國,不對,從世界各地招攬頂尖球員的私立名門高中,遭到譏笑也是正常反應。
即使如此。
──如果不以頭獎爲目標,獻上青春有什麼意義可言。
看吧,美咲說。
「妳們在這種地方很像。」
啊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我終於明白了。
其實一點也不難理解。
那傢伙,小七,七瀨悠月那個女人──
──她是認真想要奪下頭獎。
不惜捨棄過去的自己。
不惜拋棄以前的搭檔。
我想聽她再多說一點,只是很可惜。
原來是這個意思啊,我心想。
而那不需要是具體的建議。
平常的練習與精確的指導不在話下,在鈴學姐還有亞紀學姐的那場比賽,她也展現出驚人的實力。
「就是蘆高的指導老師富永啊。」
──這麼做都是爲了想要擊落的那個男人。
我怎麼好意思說自己全力以赴。
「就像小海和小七妳們一樣,我以前也有搭檔。」
「我也還有可能性嗎……?」
「我也有過和妳類似的經驗。
這話的意思是──我不知不覺握緊了拳頭,喃喃說着:
難不成每次我們輸給蘆高,她的內心都快氣炸了嗎?

「可是我不像小七有隱藏的實力……」
「美咲,妳剛纔說的我們……」
美咲像是有些難爲情,視線轉到了另一邊去。
我不要倒入熱水就大功告成,那種立即而且低廉的安慰。
全國冠軍讓我太驚訝了,沒多想,不過──
美咲不知道度過了什麼樣的青春與籃球歲月。
不用她特地提醒,我並不打算深入追究。
「我說過吧,我是因爲妳們兩個人有了夢想。」
『如果是這兩個人,我們還有鈴跟亞紀,甚至是連有東堂的蘆高也遙不可及的夢想……』
「我見過……?」
「什麼……?」
到頭來,還是隻能靠自己努力。
想到這裏我冒出一個疑問,這麼問她:
「妳也見過吧。」
不惜丟棄過往的美學。
「我一直在等的不只是小七。」
那樣就像我和小七當上老師,到不同所高中教籃球嗎?
美咲有些沉重,但又有些疼惜地皺起眉頭。
「這只是酒鬼在胡說八道,明天妳就忘了吧。」
我怕一不小心會流下淚來,急忙喝起汽水。
我覺得很對不起美咲,偷瞄了過去,她不知道爲什麼居然羞澀地笑了起來。
如果我站在美咲的立場(藤志高中指導老師),那可不只是不甘心而已。
就拋下自己,到了另一邊去。」
那不是單純的慰藉或同情,而是感同身受。
「我是因爲一個連籃球社員都不是,不正經的學長說的一句話。」
結束的夏天。
然而喪氣話沒有完全嚥下去,懦弱地冒了出來。
美咲柔和地垂下眼角──
「嗄,富永老師!?」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我說了起來。
我的眼神難掩詫異,酒杯裏的冰塊哐隆滾動着。
「我的話……」
我不自覺激動地喊了出來,她一副拿妳沒轍的樣子,喝了口燒酒,又接着說下去。
美咲和剛纔一樣,手往我的頭伸過來。
美咲看着掌心,露出戀愛般的青澀笑容。
她說着,照樣是羞澀地咬着脣。
「妳告訴我這些話,表示妳前進了吧?」
她比我更認真面對這一切。
氣泡流過喉嚨,啪嚓啪嚓的,代替我哭泣。
只要一句話,從尊敬的人,從有類似經驗的前輩,得到自豪的一句「我成功了」。
還有──美咲說。
「小海有小海自己的武器,只是就像小七那樣,需要自己發現,畢竟這是屬於妳們的籃球。」
她們看起來的確是很熟稔,沒想到本來是隊友。
我以爲她又要罵我了,用力閉起眼睛──
啊啊對了,我忽然想到。
這個人是學校老師,也是社團的指導老師,是我尊敬的大人,但她也曾是十七歲的少女。
原來美咲也有過這樣的人,我覺得有點難爲情。
她嘿嘿笑着,看起來很害羞。
本來以爲實力相當的搭檔,有一天,完全沒有預兆──
她果然有點醉了。
美咲的確是這麼說的。
「沒關係,我以前也跟妳們一樣。」
『搭檔的背影愈來愈遠,實在很傷感呢。』
不論是狀況、能力還是個性等各方面,我和美咲都有很大的差距,況且就算真的問了,說不定只是讓自己更沮喪。
我聽見這句話,眼神藏不住驚訝。
「沒關係,妳不是小七。」
她輕柔地摸着我的頭。
「那不是當然的嗎?妳可是我認定的藤志高中主將。」
我只是拖拖拉拉的,捨不得放下過去。
我究竟想原地踏步到什麼時候。
只是這也讓我想到,沒聽過她聊自己的往事。
只要一個就好,我希望有能讓我再次向前的光芒。
改變的秋天。
「那真的是個無可救藥,做作又不坦率的男生。」
她一定有想要的男人。
看得出來她還在打球時,是位實力堅強的球員。
她笑嘻嘻的,像個少女一樣。
「真的嗎!?」
她好像覺得自己趁着醉意,說得太多了。
她清了下喉嚨,恢復平時的表情。
而且──她在最後說着看向我。
「等妳的人不只是我。」
「不只……?」
我聽不懂突如其來的這句話,正感到疑惑時,她斬釘截鐵地說了下去。
「──妳的搭檔,小七在等妳。」
「她……」
我把喫到一半的蘿蔔泥油豆腐放回盤子上,落寞地垂下雙眼。
「現在的小七根本不需要我。
她打算一個人打倒蘆高。」
美咲大動作聳了聳肩膀,好像很無奈。
「比賽後的檢討會上,小七說了什麼?」
她說──我說着輕輕咬着脣。
「像今天這樣由自己支配比賽的戰鬥方式,是唯一能對抗蘆高的利劍。」
不對,美咲搖着頭說:
「她說的是至少以目前狀況來說。妳忘了她肯定是在無意間留下的訊息嗎?也許她現在爲了適應新的自己,沒有多餘的心力。」
她說着,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小七在等妳。」
如果她在等我──我差點忍不住大喊出來。
這真的是我瘋狂熱愛的女人嗎?
美咲呵呵笑了出來,神情間充滿了挑釁。
所以說今天的結果,可以說打倒蘆高將不只是目標,而是置換成實際目的的一刻。
我七瀨悠月闔着雙眼,躺臥在浴缸裏。
『──這就是我們的方式。』
紅葉的話閃過腦海,我猛然睜開雙眼。
我如願朝唯一的目標勇往直前了。
一如往常將燈關上,點燃香氛蠟燭。
這真的是我的真本事嗎?
從第一節開始檢討,有沒有哪裏可以表現得更好,有沒有害隊上失分,有沒有充分運用搭檔與其他隊員……
受不了,之前還在學妹面前放那種大話。
真希望內心也能剛強地這麼認定……
「如果她在等我,爲什麼要擺出那種高高在上──」
我的選擇完全沒有錯。
比賽的日子,我總會像這樣泡在浴缸裏,開起一個人的反省大會。
『如果有必須從重要的人身上奪走的頭獎,陽學姐會怎麼做呢?』
就像不管去到哪裏,你只會是你。
『我會光明正大挑戰對方,分出個高下。』
『不會爲心愛的男人改變的女人,我一點也不害怕。』
把過去的自己(美學)、搭檔與夥伴全拋在身後,一個人往前衝,這種事沒有說來那麼簡單。
小千與小洋都是喜不自勝,正因爲這樣更讓我心痛。
『七瀨悠月這個女人比起學長更重視美學(自己)呢。』
後悔的自責念頭,卻沉重地壓在內心某處。
*
所以也許這不該說是反省大會,更接近自省大會。
──成爲完全的小七。』
紅葉問的時候,妳是怎麼回答的?
紅葉的強烈心願的確重擊了我。
我嘿地笑了聲,回答美咲這句話。
『陽學姐?』
爲了心愛男人奮不顧身的美,那樣的姿態震撼了我。
我們大幅領先戰勝朧的事實,數字是最正確的證明。
不管去到哪裏,我們就是我們。
我放任自己去搶奪想要的男人了。
對了,有一次我們在打鬧時,她這麼說過。
「要是男人沒有意思,要主動進攻。」
「怎麼,妳要她停下腳步來等妳追上去嗎?」
我第一次親身體會到,選擇的份量有多麼沉重。
那個溫柔的女孩子爲自己的首要考量毫不猶豫地做出選擇時。
我覺得那模樣很美。
總有一天,我會認爲這樣的自己是美的嗎?
這種做法一點也不美,過去的七瀨悠月必定會堅決拒絕。
「心裏燃起鬥志了嗎?」
對了,爲了對抗那個堅定意志的誓言。
──那是缺乏美學的球風。
我以冷靜而且嚴厲的角度審視自己,今天的表現全部都是最佳行動。
看見小內拋下泣不成聲的摯友(夕湖),衝出教室時。
比賽中,出於罪惡感與自我厭惡,除了假動作,我甚至不敢對上小海的視線。
那一天,在屋頂上──
對朧一戰在某方面來說是最精采的比賽,而在另一方面來說是糟糕透頂的比賽。
這份愛,可是深入骨子裏的愛。
那是七瀨悠月無法達到的境界,無法實現的心願,所以我決定改變。
『友情同情溫情哀情甚至是七瀨悠月我都會拋下──
這真的是七瀨悠月的魅力嗎?
「我都忘了,我們不是等待的女人。」
我是不會把頭獎讓給妳的,小七。
一旦這麼做的人是七瀨悠月,爲什麼我會如此迷惘。
我赫然一驚,抬起了頭。
不管再怎麼變,小七終究是小七。
是因爲軟弱、執着,還是單純只是困惑?
那個夏天,在那個黃昏的教室──
『陽,妳打算一直這個樣子嗎?我得先提醒妳,我絕對不會讓妳。要是妳不追上來,我可不會把球傳給妳。』
所以照理來說,這樣的選擇並沒有錯。
不管去到哪裏,我就是我。
事實上,如果和平常一樣以小海爲主力應戰,頂多只有一半的勝算,不對,就算是經過夏天有所改變的藤志高中,也是六比四,戰況對對方有利,這是我在與東堂單挑前的見解。
不管去到哪裏,小七就是小七。
爲了贏得勝利,我不在乎隊友,只把她們當成是得分需要的棋子,或是利用來完成假動作。
好可怕,我真心這麼覺得。
畢竟要是這麼做還是達不到理想,我將什麼也不剩。
成了空殼的心,恐怕會永久在已經逝去的春天徘徊。
──紅葉是將這樣的決心放在刀口上,專注地投入感情嗎?
不能遲疑。我走出浴缸,站在鏡子前面。
鏡子裏赤裸裸地映照出精雕細琢的女人,我心想着。
我不要再停滯,也不要再蹉跎。
我不要再焦慮看着別人超前的背影。
就算要把毒蘋果送到嘴邊,一同長眠。
魔鏡啊魔鏡。
──那個人內心映照的身影,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