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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章 明日之風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裕夢 · 2萬 字

這裏、這個地方,是我——西野明日風出生,並居住到小學五年級的城鎮。

雖然還算是福井市,卻位於最邊邊的邊疆。

稍微走一陣子,就能抵達隔壁的坂井市,即使在福井縣內算不上超級鄉下,周遭卻盡是些農田。

幾乎沒有像樣的娛樂。

在休假時,我最期待的就是前往規模小到無法與朝日電器相比、名叫「ami」的購物中心裏的書店,或是附近一間名爲「宮脇書店」的小書店,要父母買新書給我。

我出生的家庭就位於這樣的鎮上,父母都是嚴格的教師,而我則是個非常消極且無趣的女孩。功課表現得還算不錯,運動卻一竅不通,也不是能激勵大家、成爲班級中心的顯眼類型。

不過我也沒陰沉到不會跟任何人講話的地步,也跟普通人一樣擁有幾位朋友。總之,我覺得「普通」這兩字非常適合用來形容當時的我。

附近鄰居家裏沒有年紀跟我相仿的小孩,又被禁止到太遠的地方玩,因此我一放學就會立刻回家,沉浸在書本的世界裏樂此不疲。

同年級的學生似乎每天下課後都會一起集結到某人家裏玩,在這層意味上,我或許算是有些格格不入。

——但是,我認爲自己只要有故事就夠了。

故事中出場的人物都耿直到教人詫異的程度,熱情、溫柔又耀眼,僅憑自己的意志在這個世界裏自由來去。

要是能變成這樣就好了——我總是這麼想。

不過,縱使我非常羨慕他們或她們,卻又隱約把兩邊區分開來,認爲現實是現實、故事是故事。

因爲現實中有父母在,他們會說那個不能做,這個不準做,不是任何事物都會如我所願。

即使想去祭典,想去朋友家過夜,想獨自去不認識的地方冒險,若是沒得到允許,就統統沒辦法實現。

在我的成長過程中,雙親就苦口婆心地告訴我,只要好好遵守他們的囑咐,就能成爲優秀的大人。我現在也不覺得這一切有錯。

但我在小學四年級的夏天遇見了一位少年。

遇見了眼前這個明明年紀比我小,卻耿直得教人詫異,熱情、溫柔又耀眼的男孩。

「——好久不見,朔哥!」

「……妳……是——」

「我問妳,妳最遠能走到哪裏?」

「同樣?」

「嗯,同樣。就是去上學,回來,然後在這附近閒晃而已。」

「所以,妳是爲了嚇我一跳,才帶我來的嗎?」

「……我、想去。」

「妳是這附近的小孩嗎?」

「呃,等等。」

他一定會大失所望。

「朔……哥。」

這麼想的我怯生生地往旁邊看。

像是捕捉小龍蝦或蟬,在神社的大樹上塗蜂蜜想吸引獨角仙,或是利用公園的鞦韆表演大跳躍。

說出這句話,能不能讓他想起來呢?

自從去年九月,與他相遇以來,我就一直壓抑住的這句話。

或許是從我的樣子察覺到了什麼,朔哥沉吟了一聲,然後問我:

男孩看着我問。

「這種事真的有可能嗎?」

「這樣纔對。」

「Yes.」

我瞧着他混亂無比的臉,用調侃似的語氣試着進行追擊。

他按着額頭說:

我聽說獨居在附近的老奶奶家裏,有男孩子來玩。

「我們在暑假時有一起玩過?」

「可以是可以,但這裏盡是農田,什麼都沒有喔。」

不斷抓頭的你——不對,是朔哥?總之就叫朔吧。

但我總覺得這個人的說話方式跟態度都很柔軟。

男孩緊緊握住我的手。

「Yes.」

基本上我都只是拍手看着他的表演歡呼,但這個空無一物的小鎮,如今看起來簡直就像是發光的寶石箱。

學校裏也有許多活潑又開朗的男孩,但基本上都是有點粗野的人,我很不擅長應付他們。

而且我當時不知世事又消極,難怪他會搞錯。

第三天,朔哥就要回去了。

明明長相清秀,皮膚卻曬成古銅色,背心底下的手臂也相當結實,和我截然不同。

「那,能不能請妳幫我介紹這裏?」

明明平常都在裝酷,現在卻驚訝到露出呆臉,眼睛睜得很大。

對你來說,我就是明日姐,即使搞錯了,也不是會稱呼你朔哥的關係。

「等朔哥回去,又要回到同樣的每一天了。」

它們就如同保護我內心的盔甲或盾牌。

然後,朔哥把老奶奶捏給我們當午餐剩下的飯糰和水壺塞到揹包裏,拉着我的手出發了。

可是,真的是我先叫你朔哥的喔?

而我見到的是個外表宛如女孩般秀麗的男孩。

雖然覺得必須按照約定去老奶奶家玩,但坦白說我心跳加速。

「朔哥,怎麼了?」

「我一直都以爲妳是年紀比我小的女生。」

「Yes.」

拉着尚未從混亂中回覆的朔,我走出小小的車站。

那是我重要的記憶。

「開始的地點?」

都特地來到這種地方了,要是他連記憶一角都沒有我的存在,那實在是會有點——不,是會讓我非常受打擊。

「……嗯、嗯,我就住附近。」

感受到那陣比我溫暖許多、令人安心的體溫,我不由自主地如此喊出口。

「該怎麼說呢,當時的妳個性是不是更……害羞點?」

「那個時候妳的髮長是不是有到背?」

「我記得在鐵軌的另一邊有間小神社。我曾經跟明日姐去過吧?」

我當然記得。

溫柔老奶奶的孫子不一定會同樣溫柔,而且對方住的地方好像比這裏更靠近市區,可能會覺得我是個鄉下人,而瞧不起我。

手牽着手開始走後,果然還是有點害臊。

已經忍不下去的我哈哈大笑。

「妳爲何不早說!」

在那之後,我們一起度過了兩天,他是個能在任何事中發現樂趣的天才。

我目不轉睛地望着站在旁邊的人的臉。

我既傷心又寂寞,從早上就開始愁眉不展。

他那無所畏懼的樣子,使我不禁感到害怕。

偶爾會悄悄給我點心的溫柔老奶奶,在之前就拜託我說:「等那孩子來的時候,麻煩妳跟他做朋友唷。」

他或許是在拚命連接記憶的碎片,或許還想整理狀況,完全沒回我任何一句玩笑話。

我的外表跟個性的確跟那時截然不同,仔細想想,我應該連名字都沒告訴他。

說了,我終於說出口了。

我直接吸了一口氣,水田的懷念氣息逐漸滲透到每個細胞。不知從何處飄來了像是在焚燒野草的味道,都市的人肯定會覺得臭,卻令我回想起自己的少女時期,是令人安定的氣味。

「因爲有被交代不能走太遠……大概就是到我帶朔哥去的地方。」

走在旁邊的朔說。

「這附近真讓人懷念。小學畢業後我就忙着打棒球,一次也沒來過。」

「難不成、我說難不成,明日姐在小時候有跟我見過面?」

「這次能請你聽聽我的事情嗎?」

因此我換上自己衣服中最成熟且中意的洋裝,戴上草帽,打扮好後纔出門。

他的臉上閃耀着喜悅的光輝。

他緊緊握住忸忸怩怩的我的手。

「可是,會被爸爸罵……」

「想起來啦?現在的『你』跟『明日姐』,當時是『朔哥』和『妳』喔。」

完全喜歡上他的我從早到晚都跟在他身後,嘴裏叫着:「朔哥、朔哥。」

當時朔哥一直都叫我*「妳」。(譯註:這裏的「妳」在日文寫作「君」,跟明日風如今對主角的稱呼相同。)

「那的確是其中一個目的,另一個目的是要確認開始的地點吧。」

因爲說到這附近,除了成羣的老房子、水流往各處的水道、小神社和公園,就真的只有稻田了。

「我不是說過了嗎?現實偶爾也會跟童話一樣,距離真的離我們不遠。」

「我叫千歲朔。」

「這裏感覺超——有趣的!一定能抓到很多水蜘蛛、蝌蚪或小龍蝦。而且完全沒有車子經過,感覺什麼地方都可以去。」

「Yes.That9;s right!」

「我也是大概在第二年的夏天時,才知道自己比你大,應該是在問生日的時候吧。因爲覺得要改稱呼太晚,就維持原樣了。」

我第一次跟男孩子單獨相處,況且也不清楚對方是怎麼樣的人。

「不會有什麼都沒有的地方的。走吧!」

張嘴一笑時隱隱露出的潔白牙齒,令人印象深刻。

——小學四年級的暑假。

看到朔頷首,我開始慢慢說起。

朔開始東張西望。

一般來說,在小學左右的年紀是女孩子比較成熟,事實上我應該也有這麼一面,可是在第一次見面時,我對他的印象就是個可靠的哥哥。

「那我們來嘗試冒險吧,就去妳沒見過的地方。」

「不要管爸爸,妳心裏是怎麼想的?」

我想也是。

他明明也是第一次走這條路,卻毫不害怕。

一開始我還提心吊膽,覺得自己好像在做什麼壞事,可是一看到朔哥的笑容,這種想法立刻就被吹跑了。

走過熟悉的近處,我們沿着河川一直筆直地前進。

這真的是條什麼也沒有的鄉間小路。環顧四周,也盡是河堤跟稻田的綠色,遠處則零星可看到小山及民房。

但對我而言,這一切事物既新鮮又教人滿心期待。

朔哥果然是能從任何事物發掘出樂趣的天才,能在一成不見的風景裏,找出各種不可思議。

「欸,妳覺得那棟小建築是什麼?」

「不是管理河川的地方嗎?」

「那樣就太無聊了。妳看,可以看到很像是粗軟管的東西吧?那個啊,是河童的家喔。」

「河童?」

「其實這附近從以前就存在着河童,但在現在這個時代,要是被發現不就糟了嗎?所以牠們平常都住在福井的高官准備的那裏,必要時就透過那條軟管進入河中,以免被人看到。」

「那是什麼,好奇怪唷!」

我們兩個聊了好幾個這樣的話題,一起放聲大笑。

等河川中斷後,就換成穿越稻田間的直路了。

我們幾度停下腳步,探頭去瞧路旁的水道,或是突然興奮地開始奔跑;沒有什麼明確的目的地,只是一直持續前進。

然後等我回過神來,這一帶已經完全籠罩在傍晚的天色下。

「哎啊,真的差不多該回去了。」

朔哥看向我。

「有遇到從未看過的事物嗎?沒有一樣了吧?」

我用力點了好幾次頭。

可是這裏對朔哥而言,就是個輕易便能飛來的場所。

等等,約定呢?我心裏這麼想。

朔哥嘿嘿笑了兩聲。

——叩、叩、叩、叩。

遠處傳來暮蟬吵雜的鳴叫聲,而青蛙們像是要蓋過那些叫聲般展開嘎嘎大合唱。

「天啊!真不敢相信!笨蛋!」

幸好我沒有撞到哪裏,也沒有擦傷,但請爸媽買來想穿給朔哥看的純白洋裝卻泡湯了。我既難過又丟臉,眼眶一下子就熱了起來。

思緒一團亂的我打開窗戶,朔哥舉起食指說了聲「噓」,接着輕聲笑了。

你明明就說過會綁走我的,騙子!

背對夕陽露齒而笑的男孩,在我眼中簡直就像是自由本身。

——小學六年級的暑假。

雖然他們說跟爸媽一起就可以去,可是問題不在這裏,我是想跟朔哥兩人一起去。

「一定會失敗的。我是會再試着商量一次……」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到什麼好主意,說道:

他有些粗魯地用手指擦了擦我的臉頰。

停下來,停,快停!

我心中湧起一股想笑的感覺,開始追着朔哥跑,把幾秒鐘前還在哭的事忘得乾乾淨淨。

當朔哥來問爸爸時,爸爸的用字遣詞雖然很溫和,卻清楚表明不能讓我們單獨去參加祭典。

明明今年就只有今天!

朔哥正在窗外揮手。

正當我們走在小條水道旁那坡度不高的土堤時——

直到載着朔哥的車子遠去,遠到再看不見時,我才淚流不止。

我穿着跟爸媽撒嬌、請他們買給我的純白洋裝,歡欣雀躍地等着朔哥。

到家的時候,我們被爸爸狠狠罵了一頓,但我完全不難過。

他揚起嘴角,露出愉快的笑容,開始朝我嘩啦啦地潑水。

縱使我再去商量,爸爸的回答也依然沒變。

「咦?咦?爲什麼,二樓——」

撲通一聲,我的心臟狠狠跳了一下。

「我把外婆家的梯子偷拿來了。」

他真的就像是故事中的王子殿下。

「當然想啊。不然我傍晚去接妳?我會跟他們解釋清楚,說我們不會去做危險的事。」

我半睡半醒地爬起來,環顧房間後大喫一驚。

我們稍稍停下腳步,大口喝着麥茶。

這個時間只有小孩單獨在外面走,我連這件事都是頭一次經歷,但奇妙的是,只要有與朔哥牽着的左手,我就一點也不怕。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老實說我想去就好,即使要跟爸爸他們一起也沒關係!

開始打棒球的他長得好像比去年高,變得有男孩子的樣子了。

夏日蔥鬱的稻田、筆直的田間小路、自鐵塔伸出的電線與河面,全都染成一片赤紅。

於是我——

「——我就會來把妳綁走。」

討厭,討厭,討厭。

「那就別穿那種衣服來啊,明年記得準備好短褲、T恤跟夾腳拖。」

我們兩個玩得滿身泥濘,在不知不覺中,我已經不再在意洋裝,而是一直跟着他玩水,彼此高聲大笑。

之後我們沿着前來的道路折返。

「來做個約定吧。要是妳放棄了,我就直接回家。不過,如果妳覺得自己依舊想跟我一起去的時候,就悄悄摸一下左耳當作暗號。」

朔哥露出一副非常遺憾的表情,揮手離開。

但他的內在沒什麼變化,我們還是一起晃到各種地方去玩耍。

——小學五年級的暑假。

我稍稍探出頭瞧向下方,那裏立着一個像是梯子的東西。

我腦中被不知是憤怒、哀傷還是寂寞的情緒佔據,把自己關在二樓的房間內,把臉埋進枕頭。

穿着短褲、T恤和夾腳拖,我邊喫西瓜邊把這件事告訴朔哥。

一開始不要提議就好,反正都不可能實現的。

我失去平衡掉入河中,放出巨大的啪沙聲。

——結果一腳踏入泥濘的土中,接下來就是瞬間的事。

「妳怎麼睡着了,不是要去祭典嗎?」

對於一直認真聽從父母說的話、靜靜活在小世界的我來說,這趟旅程就猶如第一次的大冒險。

我把頭髮撥到左耳,如此說道。

「然後呢?」

即使告訴父母說學校的其他同學也是跟朋友一起去的,他們卻只抓着「別人家是別人家,我們家是我們家」這點不放。

我們邊走邊喫飯糰,雖然是我不喜歡的梅子口味,可是不知爲何,今天的那種鹹味卻驚人地美味。

手一下子就沒了力氣。

「這很簡單吧。」

——就在這時……

「要不這樣吧!妳回去再說服爸爸看看,而我傍晚去接妳。到時候如果有得到允許,那就OK。」

「幹嘛自己一個人做什麼好玩的事,讓我加入啦。」

咦……停、了?

要是明年夏天快點來就好了——我有好幾次、好幾次都這麼想。

但是,今晚附近的小神社會舉辦夏日祭典。

「朔哥不想跟我一起去嗎?」

即使我咬着牙,並皺緊眉頭,淚水仍宛如水龍頭壞掉的自來水,自眼角滾滾落下。

「怎麼啦,妳還真是個愛哭鬼。去年妳掉到河裏時,也是這種表情。」

朔哥拿出插在短褲口袋內的夾腳拖,亮了出來。這附近的房子不會每次都將玄關上鎖,只要想做,就沒什麼做不到的。但他願意抱着被人發現就會遭到責罵的覺悟去做這件事,這份心意讓我很開心。

明明現在是暑假,是難得的快樂時光。

然後,不知不覺開始打起瞌睡的我,被一陣奇怪的聲音吵醒了。

不行,會在朔哥面前哭出來的。

因爲忙着練習棒球,朔哥似乎只能在這裏住一晚。

你沒注意到嗎?我有好好做出摸左耳的暗號啊。

我不想讓朔哥看到自己這種亂七八糟的臉。

「這樣啊,我知道了。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回去,那就明年再見了。」

忍不住的淚水奪眶而出,在枕頭上染出痕跡,逐漸擴大。

我快步靠近走在前面一點的朔哥背後,想要嚇他一跳。

有些腥味的河水啪一聲打在我臉上,把我的眼淚洗得一乾二淨。

「嗯,學校的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而且妳的爸爸媽媽也都是老師嘛~」

「對不起,朔哥。」

「沒得到允許呢?」

這麼想的我在前一天就跟父母商量過了,兩人卻都說只有兩個小孩子,不可以去那種地方。

要是能兩個人一起去,肯定能成爲珍藏的回憶。

「欸,好過分!人家很喜歡這件洋裝耶!」

然後我發現到——

也不知是感到開心還是放心,眼淚又一顆顆掉了下來。

「啊……我、鞋子。」

沒過多久,附近便成了一片漆黑,空中圓圓的月亮與宛如金平糖的星星,一閃一閃地閃閃發光。

爬下梯子時,我有點害怕。

「沒事,我會先下去幫妳穩穩撐住。」

可是我相信朔哥的這句話。

爲防萬一,我在數學筆記本上寫了「對不起,我跟朔哥去祭典了。不會太晚回家的」,放到書桌上。

等我慢慢、慢慢地下到地面,朔哥說:

「幸好妳今年是穿短褲,不然內褲就要被看到了。」

「真是的!差勁!」

之後我們前往位於車站另一邊的神社,距離近到用跑的甚至花不到五分鐘。

途中我發現自己沒帶錢,但老奶奶好像給了朔哥一千圓的零用錢說:「兩人一起去喫好喫的吧。」

祭典的規模真的很小,雖說該有的都有,但攤販數量並不多。

不過瞞着爸爸他們稍微做了點壞事的雀躍,還有第一次只有兩個小孩來逛祭典的雀躍,讓我自始至終都興奮不已、吵吵鬧鬧的。

我們用像是在蹦蹦跳跳的腳步,於神社境內四處逛。

——然而真正讓我心跳加速的,是按照約定來把我綁走的朔哥。

我們兩個分享一份炒麪和○○燒,最後喝了彈珠汽水。

朔哥突然低語道:

「總覺得啊,沉在彈珠汽水瓶底的彈珠真可憐,孤零零的。」

我愣愣地回答:

「好奇怪,它在我眼中是浮在汽水裏的喔?猶如月亮一般皎潔,受到大家喜愛,就跟朔哥一樣。」

「月亮……這樣啊。」

他只說了這麼一句,然後溫柔地摸摸我的頭。

朔瞪大雙眼,接着無奈地嘆了口氣。

「等妳愛哭的毛病好了再說吧。」

外表很帥,運動神經很棒,其實腦袋也很聰明,他的這些優點當然很好,我也很喜歡。

「其實妳是浪漫主義者嗎?妳是少女嗎?還是眼睛會閃閃發亮的那種?」

……不,會爬到二樓來綁人的男孩子也是屈指可數吧。

朔抓了抓臉頰。

「隔年沒再見面,是因爲我搬家了。當然,我不知道你的聯絡方式,也有些不敢去問老奶奶。」

「所以我就在想,說不定朔哥是因爲某些原因被關住了,就像當時的我那樣。既然如此,那我就得把你原本的模樣告訴你。」

在東京的晚上聽到那些事情時,我也很詫異。

「我說了,那就是你。因爲被老奶奶知道是誰太羞恥了,我曖昧地模糊過說詞才告訴她。」

他的神情比平時更加認真,也隱隱比平時更加寂寞。

「明日姐妳──」

朔尷尬地乾笑了幾聲。

我想這樣告訴你。

自己的思念之後再談也沒關係。

「——這就是我僅僅七日就結束、遙遠夏日的初戀。」

「要是朔哥哪天孤單一人、覺得寂寞了,我就做你的新娘。」

我繼續說:

「隨着時間經過,我開始一點一點地明白,朔哥果然還是朔哥。耿直到教人詫異,熱情、溫柔又耀眼,僅憑自己的意志在這個世界裏自由來去,跟那時一樣是我的英雄。」

你看着的我是個假貨。

「啊啊,可惡,就是『比誰都自由卻還不自由』那一回事吧。我說,這又不是少女漫畫,只是對小學暑假時跟自己玩過七天的小鬼產生憧憬,哪有可能就因此變成那樣啊。」

因爲這樣,我以爲朔哥喜歡這種比較活潑的類型,而在夏天結束時爽快剪去長髮的新發型,也失去了意義。

「因爲,那個時候的我就只是個一直跟在你身後跑、惴惴不安的女孩子呀。」

而這樣的結果就是——你又幫了我。

我走在當時跟他一起行走的回憶之路上,告訴他一直藏在心底的話。

他輕聲低語。

——所以這是爲了確認開始的地點。

是這個男孩給予了我作爲目標的生存方式。

「可是——」

決定維持你跟明日姐的關係。

他以一副簡直受不了的模樣用力抓了抓頭,又假惺惺地嘆了口氣。

「先按順序來說。很遺憾,就算是我,也不可能一心一意地一直想着你。所以我完全不曉得,你會是我高中的學弟。」

爲了讓你所見到的幻影,不會到結束時都還只是幻影。

那個部分總是散發出熊熊燃燒的熱度,就算遭到爸爸責罵,也還是讓我看到了陌生的景色;把自己搞得渾身泥巴,止住我的哭泣,像這樣爲我創造出重要的回憶;總是依照自己的心去決定重要的事。所以才如此耀眼。

這個人猶如故事中出現的英雄,懸掛於夜空中的月亮,我想成爲跟他比肩,也能好好抬頭挺胸的人。

不過,無論在他耳中聽來是何種意思,現在只要這樣就好。

走在旁邊的朔一開始露出害臊的表情,途中就眯起雙眼,用像是望着遠方某處的樣子聽我說話。

「所以,你所看到的我,真的是個幻影女子。是個想變得跟朔哥一樣,想僅憑自己的意志自由、堅強地活下去,卻仍然連爸媽都沒辦法反抗,一本正經的普通女孩。你只是在透過我,追逐以前的自己。」

正是因爲我堅信這一點,纔會決定像這樣說出一切。

「上岸時一看到你,我立刻就認出你是朔哥。雖然與記憶裏的朔哥相比顯得更加帥氣,但不會錯的。其實當時的我心神不寧,想着自己要什麼時候跟你坦白,還是我沒講,你就能認出我呢。」

要讓自己能真的在你身旁抬頭挺胸。

「去年九月,在兩人的河岸地遇到的時候。」

「妳對我失望了?」

看着溫柔微笑的朔哥,我突然覺得,好想變得像這個人一樣。

然後,等哪天朔哥回來了——

我還有件必須告訴你的事。

由於他沒有回我話,我尷尬地開口道:

在這之後,我們好像一起被來找人的爸爸狠狠教訓了一頓。

真正帥氣的人是你。

當然是那時候啊。

「然而,你卻變成一個比我記憶中更爲複雜的人。居然還問『妳爲什麼要那麼做?』,我只是做出那一天朔哥爲我做的事情喔?」

我那一天是憧憬着什麼?

「我聽外婆說過,妳喜歡上了一個非常帥氣、運動神經好且腦筋好的人。」

「明曰姐。」

他是失望了?幻滅了?還是覺得事到如今說這些做什麼?

那成熟的表情,讓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卻又總覺得悲傷難過,胸口難受,於是我說出這句話,代替「不要到遙遠的地方去」的喊叫。

「謝謝妳,明日姐。」

「——你所憧憬的明日姐,就是我所憧憬的朔哥喔。」

我會試着追上你那離我好遠、好遠的背影。

不過朔哥確實有着某個部分,就像是強悍又溫柔的中心,令他無論何時都能筆直地往前看。

「什麼啊,原來我跟明日姐是兩情相悅嗎?」

我悄悄瞥向他的側臉,朔哥目不轉睛地望着浮在夜空的真正月亮。

「當時的明日姐不是一直跟我說『真羨慕你那麼自由~』嗎?那句話一直都支持着我。妳想想,時間上不是有很多重疊的部分嗎?我會想到在某處有個女孩好好地看着我,而不是隻看到容易看到的表面。」

只要從這裏開始再次出發就好。

那時看起來宛如自由象徵的男孩,背地裏居然也懷抱了這麼多事。

他問:

像這樣實際說出口,總覺得很像常見的少女誤會,我有些羞恥。

朔重重地吐了一口氣。

沾滿泥巴的洋裝,還有燦爛的笑容。

即便我再怎麼模仿朔哥,光是遭到父母反對,便很容易想違背自己的意志。

朔彷彿在慢慢選擇措辭般,先是保持沉默,接着開口道:

「這個嘛,我想也是。」

我忍不住叫道。

我想成爲什麼樣的大人?

「騙人!」

現在的我已經能夠明白,這句話裏帶有什麼意義。

我一直有種愧疚的感覺。

「可能真的是那種感覺吧。所以上高中後遇見妳時,我纔會完全沒注意到。只是……」

不會——我搖頭示意。

不出所料,站在選擇人生道路這個分歧點時,我輕易就露出了破綻。

當事人似乎也想了起來,輕聲笑了。

同時我也理解了一切,覺得他果然很厲害。

那是其中一個最初的風景。

朔用感覺很溫柔的眼神看着我。

因此我決定做他美好的學姐。

我特意清了下喉嚨。

「可是,只有想活得跟那男孩一樣的心情,強烈地留在我內心的中心。要是哪天能在某處偶然再見,我希望自己到時候能是適合站在朔哥身旁的女孩。」

「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也明白爲何於高中再見時,你會是這副模樣。

就像我以明日姐的身分一路所見的你,即使遇到難受的遭遇,即使快要感到灰心,即使快要落敗,我也會咬着牙,一步步前進。

……嗯?

我也能變成這樣嗎?我好想變成這樣。

「那或許是個契機,但也就是這樣。明日姐是因爲妳面對自己的理想,筆直地一路前進,纔會是現在的明日姐。」

「可是……我只是想要變得跟你一樣。」

「不管是誰,一開始都是如此吧?想變得跟小說或漫畫的英雄一樣、想變得跟出現在電視上的超級明星一樣、想從事出版書籍的行業。然而一直懷抱這些想法,真正將其實現的人又有多少?」

朔把雙手放到我的肩上。

「在東京的那一晚,明日姐跟我說過吧,『你不容許自己把這些經驗化爲故事』。」

他的雙手加重力道。

「那麼,妳也沒有必要把自己的現在都歸功於故事。無論有沒有與我相遇,明日姐都會是明日姐。」

他的眼神非常溫暖,盈滿了溫柔。

「縱使渾身是泥,也能令孩子展露笑顏;不受周遭目光的影響;擁有自己個人的意見;珍惜話語;雖然特意採取迂迴的方式,卻又總是給予我正確的建議;拯救了過去的我,肯定如今的我;儘管表現中性,其實也有很像女孩子的一面;常常廢物化、淚痣很色、胸口的痣更煽情,其實我最近已經稍微會用帶有性慾的目光去看妳了。其他還有很多很多──」

他露齒而笑,笑得就像當時的朔哥。

「如今這樣的妳,宛如朝着明日吹撫的風般的妳,再次吸引住我,令我心生憧憬。這是很簡單的一件事吧?」

撲通——我的左胸處傳來心跳聲。

你這個人,朔哥,真的是——

總是就這樣忽然把我帶到陌生的地方。

我緊緊捏住裙襬,直勾勾地看着對方。

然後大大地吸氣、吐氣,最後露出屬於西野明日風的笑容。

「什麼嘛,原來朔哥比我所想的還要爲我着迷啊。」

「妳不知道嗎?」

察覺到我企圖的他揚起微笑。

「——我從很久以前就很喜歡妳了。」

「謝謝你,我覺得倍受鼓勵。」

就這樣,我迎來了隔日的放學時刻。

爸爸沉吟了一聲,用手抵住下顎。

我不是朔。

「這動機隨處可見。倘若以編輯與作家爲目標的人有一百人,想必就會有約九十五人闡述相似或相近的夢幻故事。而妳必須與之競爭的,是擁有『跟某本小說相遇拯救了我的性命』、『跟某個編輯相遇讓我的人生突然大變』等真正覺悟的其餘五人。」

「我也查過東京的打工。譬如說都心的客服中心,每週在唸書的空檔做三天,一個月大約可以賺到十五萬日圓左右。再搭配助學金,我想應該有辦法生活。」

他應該也明白,這次的會面不是字面上的三方面談,而是類似於親子協商。

「這我最清楚了。」

「如果只是作夢,誰都辦得到。以往我的學生中,有數不清的人說要成爲歌手、演員或小說家。但大部分都很普通地上了大學,成了普通的社會人士。如果只是這樣倒還好。」

爸爸改變話題。

一直珍藏於心的小小初戀就此告終。

我悄悄瞥向藏老師,期待他的發言掩護。

沒事的,我已不再迷惘。

我不禁問道。

爸爸淺淺地嘆了口氣。

「如果我說妳去東京,就不會給妳金錢上的援助,妳要怎麼辦?私立大學的學費加上獨自生活的生活費,即便換成是我們,也絕不是筆輕鬆的負擔。」

只有憧憬追逐的過去也就此結束。

「該怎麼說——我會貼身帶着的東西,也就只有這個了。」

從小開始,爸爸說的話就一直是對的。

「嗯——?」

「要是爸媽願意支援,我當然很高興。但我現在的志願以助學金制度完善而聞名,裏面也有不需還款的給付型助學金,我不認爲自己的成績拿不到任何一項。」

「我再重複一次,首先,我不可能讓女孩子去東京這種危險的地方。更何況妳被家裏保護得太好,不知社會險惡。」

「那在福井也一樣。在兩隻手的指頭就能數清的次數內,沒人可以保證裏面不會有我。若單純以人口結構來看,東京犯下重大犯罪的人看起來比較多,是因爲福井能成爲目標的人太少。」

正因如此,就算獨自前往東京,我也有不會走錯路、能正直生活下去的自信。

「世間也存在着無法自衛的惡意。」

「感覺會變成很美好的一天呢。」

我先是閉上雙眼,接着朝丹田使力,看着爸爸。

比方說,就像是沾滿泥巴的洋裝,也能變成重要的回憶。

當時要是沒有朔,那我會怎麼樣呢?

我稍作停頓,繼續說道:

我探頭瞧向袋內確認。

「另一個理由比較抽象。留在這裏,會有看不見的事物。比如東京的可怕、位於反對側的溫暖、令人皺眉的空氣,還有會教人想起福井的小巷內的氣味。我想看更多從未看過的事物,想觸碰從未碰過的事物。」

「太過籠統,我聽不大懂。」

還有以往說過好幾次,卻一次都沒受到認同的想法。

「欸,明曰姐。」

這是以前的我回答不了的問題。

導師時間結束後,朔立刻來到我的教室。

「爲什麼是手機?」

說完,他把某樣物品塞入我包包的口袋內。

比如說,就如同世界上也存在着不會被擬爲故事的故事。

我想起在東京見到的一幕。

「……嗯。」

聽了這句話,爸爸緩緩搖了搖頭。

「那個理由太狡猾了。」我說。「東京的危險比福井多,這的確是事實。只住一個晚上,我就親身體會到了。但能做的自衛行動應該也很多,像是不靠近危險場所,或是不跟怪人有所牽扯等等。畢竟,正是因爲有爸爸跟媽媽的教導,我纔會成長爲這樣的人。」

「我覺得那都是很棒的工作。不過我發覺,自己想協助傳遞尚未成爲故事的故事、沒辦法好好化爲言語的言語。」

我想起在歌舞伎町的遭遇。

「明天的三方面談,我會以現在的我好好面對自己的未來。」

跟往常一樣捉摸不定的藏老師開口道:

比如說,就像我認爲朔自嘲無趣又沒意義的過去很珍貴,就像朔肯定了我認爲純粹只是幻覺,而放棄的現在的自己。

「目前姑且還算合理,問題在下面這一點。先暫且不提編輯這個目標,一定要前往東京的理由是?」

「下次,我們一起去看外婆吧。」

「加油,妳那父親很難應付的。」

我邊傻笑邊撓了撓臉頰。

「嗯~那麼——」

因爲理解這一點,我纔會一直照做,也沒辦法反抗。

「我就直接問了,西野想怎麼做?」

爸爸把眼鏡推正。

「來,這是類似護身符的東西。」

事實上我的確是個備受呵護、不知世事的女孩,也的確是因爲受到小心翼翼的保護,過去才從未被捲入什麼嚴重的麻煩。

「我以往接觸的書籍及言語,都是某些人以只有自己才能創造的事物爲目標,拚命發掘出來的。既然這樣,這個世界上說不定只有我才能夠找到——倘若我沒找到,就會被埋沒的故事或言語。」

雖然受了朔的幫助,但我有確實地找到理由。

藏老師嘩啦啦地翻起手上的資料。

「雖然爸爸嘴上一直說很危險,但你也沒住過東京吧?不該光憑傳聞中的情報直接認定。」

先到的爸爸坐在藏老師隔壁。

「我已經明白,妳也用自己的方式思考了很多。那就回到根本上的問題吧,爲什麼是編輯?如果是想傳遞故事跟話語,做國語教師或圖書館員應該也行吧。」

我進入藏老師指定的空教室,看到四張桌椅以二對二的方式面對面排列着。

把我養成這樣的人是誰啊?但這麼問也毫無意義。

我沒辦法像他那樣用莫名其妙的能量改變人心,因此我做足了自己能做到的準備。

雖然很抱歉給藏老師添了麻煩,但我想在有第三者參加的公開場合,以確實考慮過將來的三年級高中生身分面對爸爸。

我再次轉向爸爸。

「大致有兩個現實的理由。按過去的資料來看,我的志願在媒體方面是強項。在想要就職的公司有畢業生,光這點就是個優勢,文藝類的社團也很充實。而且想要成爲小說編輯,無論如何都得在東京就職。既然如此,不如早點習慣環境。」

看到他害羞地不斷抓着頭,我的心情一下子就放鬆了。

「爲了成爲小說編輯,我打算要去東京。」

但是——

「我想也是。妳從一年級開始,考試幾乎都是全學年前十名。升上三年級,就全是五名內了。包含生活態度在內,是可以打上滿分送出去的學生。」

與此同時,我也覺得那是正確的一面,卻不是唯一的正確答案。

他突然就往痛處打。

「鄉下人會異口同聲地表示『東京很危險』,是因爲就是有這麼多人遭遇過危險。這幾年在福井縣內發生的殺人、強盜、放火及強制性交等重大犯罪件數,在每一年間也只是兩隻手就數得清的程度。根據不同情況,東京甚至有可能超過三位數,哪邊更安全,連比都不用比。」

「總之,若是單純只論成績的話,應該沒問題吧。」

我說出之前跟朔一同前往的大學名稱。

可是,爸爸卻回給我冰冷的一句話。

「想到規模大的出版社任職,被分配到盼望的小說組,然後製作出熱賣書籍有多困難,這我已經跟妳說過了吧?」

好,接下來就是貨真價實的、屬於西野明日風的故事了。

他瞬間眯起眼,指尖叩一聲敲了桌面。

「不幸的是認真的程度不上不下時。真正能實現夢想的,只有擁有與生倶來的才能,及受到幸運眷顧的一小部分人。深信自己就是這樣的人,認爲追逐夢想十分帥氣,導致看不清現實,一直揪着夢想不放,等最後領悟到自己並非被選上的那一方,然後倏地看向周遭——」

爸爸看向昏暗的窗外。

從一大早就下到現在的沉悶雨勢,猶如陷阱在操場上形成好幾個水窪。

「在心中覺得他們很遜,被自己當作笨蛋的同年級普通學生們,已經普通地就職,普通地升官,普通地結婚,普通地建立起溫暖的家庭,感覺只有自己被世界遺留了下來。而且……」

叩一聲,他再次敲了桌子。

「我不認爲從小時候一切都乖乖聽從父母安排、優點就是認真的明日風,能夠成爲那一小部分的特別之人。妳也該看清現實了。」

「——!」

對我來說,這句話實在太具說服力了。

原因在於,僅僅到昨天爲止,我對自己的評價也跟這個差不多。

明明就是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女孩,卻憧憬特別的男孩,模仿他的作風,而覺得自己有所成長,只是個仿造品。

「即便如此!」

我高聲喊道。

爸爸饒有興致地盯着我看。

我所憧憬的男孩說了,他被如今這樣的我所吸引、拯救,且憧憬着我。

明明他也碰過許多快被打敗的經驗,如今卻還是邊說着自己微不足道、自己很難看,邊朝理想伸出手。

「不掙扎就沒辦法前進。我不想自己認定『我只有這點程度』而放棄。假設某處真的存在『極限』這道牆,在親眼確認前,我都不會相信。若不親手無數次、無數次地拍打併嘗試摧毀它,我無法接受。」

我緊緊握住裙襬。

「因爲,這是西野明日風的故事啊!!」

「——那,妳要跟家人斷絕關係嗎?」

——真的是這樣嗎?

不,不對。

無論是做好準備、想看他要說什麼的爸爸還是我,都瞬間愣住了。

「拜託您!請讓明日風學姐——讓明日姐去東京吧。」

看,你果然立刻就想起來了。

朔把雙手放在桌上,接着深深吸了口氣。

「快決定吧,時間寶貴。」

快思考,西野明日風。

他突然抬起臉。

「謝謝您。」

「妳沒聽到嗎?既然妳說到這個地步,我會履行身爲父親的責任,給妳經濟上的支援。作爲交換,妳就別再回家了。」

連女兒的說服都行不通,身爲局外人的他不管說什麼,我不認爲爸爸會改變自己的看法。

「我知道自己沒有立場跟資格說這種話,但我希望明日姐能追逐夢想。」

力氣一下子從手指散去。

我反覆思索「任性」這兩字。

他在我身旁坐下。

「怎麼……這樣。」

這是我準備放棄什麼時會有的感覺。

「哈!」

冷靜,跟平常一樣淡漠的語氣。

但是,坦白說,我認爲唯有這點不是朔能夠置喙的問題。

啊啊,明明就不想依賴你的。

「你的學生到底是怎麼回事……算了,坐下吧,千歲同學。反正就算叫你出去,你也不會聽吧。」

「——立場,那當然是憧憬那個人的學弟囉!」

爸爸一臉疲憊地回答:

是要追逐夢想,還是捨棄家人?

「巖波老師。看來她不打算反駁了,那就麻煩你維持原本的志願吧。」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但這種毫不考慮後果的亂來作風,也很有朔哥的風格。

「既然如此,你又是爲何才突然跑來?」

我心想,太奸詐了。

「我不是說了嗎?就只是毫無道理的請求,是我的任性。」

這完全就是小孩的強詞奪理。

我還不想結束。

「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我已經把可以抓住普通幸福的方法清楚地指給妳看,也表明妳接下來準備前進的道路上,會有不幸在等着妳。如果這樣妳還是要選擇後者,我也不想看到女兒人生逐漸失敗的樣子。」

朔繼續說:

這樣我就只能選擇家人了。

可是,那個冷靜的爸爸竟然不惜使用這種辦法都想阻止我,就表示我的夢想在大人眼中,就是如此有勇無謀。

即使我們像這樣在意見上有所分歧,我也絕對不是討厭他們。

『野貓爲了食物向鄰居大嬸賣萌,妳不覺得這很狼狽嗎?簡直和家貓沒兩樣。』

他拚命低頭懇求的模樣,還有嘴上所說的話,根本不像是平常的朔會有的行爲。

「可是,夢想的終點必須由我們自己決定!不然看到熱血活着、拚命奔跑、咬牙努力的人們時,會感覺彷彿只有自己被世界遺留了下來——就像我一樣!」

教室門發出猶如雷鳴的叩隆聲,被用力拉開。

「千歲,要得意忘形也給我差不多一點。我不是說了嗎?你到底有什麼立場加入我們的對話。」

「沒有遠大的理由就不行嗎?只有喜歡的心情就不行嗎?沒有一定會實現的根據,就不被容許作夢了嗎?」

我覺得這在各種意味上都有點犯規。

剛剛爸爸說了什麼?

再稍微給我一點時間。

以前我們曾經有過這段對話——

只有藏老師一人拚命在忍笑。

我不禁用求助的目光看向藏老師,他卻只是一臉不滿地用手托腮。

我再次緊緊地捏住裙子。

「……咦?」

錯過今日,他們一定就不會再準備這樣的機會了。

面對這句指責,他以一副暢快的笑容作爲回應。

明明覺得自己好像能看到什麼了。

「我們還在成長途中。我知道今後每當我們往大人的方向跨出一步,就需要放棄很多事情,必須妥協。想必我們在入口處就會把夢想這個負擔放下了吧?因爲它最爲沉重,放手就能變得輕鬆,可以不用受傷,可以不必戰鬥。」

因爲父母小心翼翼地把我養大成人。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只是無視了爸爸所說的事,把自己的感情傾泄而出。

他一直把額頭貼在桌上。

就在這時——

「……朔哥。」

要是在此時放棄,那就跟以往一樣沒有半點改變了。

我覺得好像有什麼即將在腦內發出聲響。

比如說,有沒有更不一樣的做法?像是拿梯子從窗戶潛進來那樣。

你果然還是來了。

他把額頭貼在桌面上,誠心誠意地低下頭。

爸爸說。

他有什麼打開這種局面的想法嗎?

「請容我省略詳細說明。很抱歉,我擅自聽了剛剛的對話。然後儘管最後的講法有點奸詐,但我認爲基本上西野先生說的話並沒有錯。」

猶如我領悟到無論怎麼做,都不可能參加祭典的——那個遙遠的夏日。

等等,再一下就好。

彷彿是要做給他看似的,爸爸嘆了口氣。藏老師則狠狠地瞪着他。

不過他可是朔哥。

聽到這個回答,藏老師的嘴角無聲地微微上揚。

他大概是跟誰借了手機,與塞入我包包中的那支手機維持通話狀態,藉此聽到對話吧。

看到一手拿着手機、肩膀隨着喘氣動作上下起伏的他,我察覺到原委。

「——請等一下————!」

我用力閉上雙眼。

『不是喔,野貓這麼做是爲了繼續當一隻野貓。』

除了朔,其他人都一言不發。

我怎麼有辦法決定。

「我們現在還想摸索自己的未來。這對大人來說或許已經是過去,對我們來說卻是現在,也是未來。我們想要相信,只要認真追逐,總有一天就能觸及明月。」

他的話語、想法及熱情注入我的體內。

啊啊,這個人的後背果然好遙遠。

謝謝你,朔哥。

我知道自己究竟該怎麼做了。

爸爸用一成不變的冷漠口氣說:

「那麼,你的演說結束了嗎?我就問個和之前一樣的問題。在明日風的夢想破滅時,千歲同學你能負起責任嗎?你會養她嗎?」

朔憤憤地咬緊牙關。

「啊?既然你這麼沒辦法相信自己的女兒,我就——!」

「——別開玩笑了!!」

我碰一聲拍了下桌子,打斷那句話。

「我死都不會接受這樣的求婚。如果真的要求婚……等十年後再好好做一次?」

我對他露出意味深長的微笑,他卻愣愣地露出傻氣的模樣,也不知剛剛的氣勢都跑到哪裏了。

那副模樣實在太過可愛,令我很想戲弄他、望着他,但我還是傾注了一切的意志和熱情,用力瞪向爸爸。

「我決定了。我要成爲編輯。」

其實,真的只要這樣就好。

「我已經理解爸爸所說的事,不過這跟那些事無關。因爲喜歡,纔要把它當作目標,因爲想成爲編輯,我會持續努力。我會筆直、熱情地只看着夢想跑去。要是有牆壁擋在前方,我就從正面用力踢倒並破壞它。」

沒錯,就像某人那樣。

因爲我已經決定,要如此活下去了。

——最重要的,是無論何時都隨自己的心意做決定。

我裝出不理爸爸的樣子。

「要妳跟家人斷絕關係,是我忍不住太過激動、說過頭了,應該是我把妳跟以往看過的學生們重疊了吧。而且,那個、就是……女兒受到父親以外的男性影響改變,確切感受到這點的瞬間,果然讓人惱火。」

他的態度完全充滿了深深的溫柔。

「明日姐妳是小朋友嗎!」

「呼呼。哎呀,沒想到被女兒說出這種臺詞,需要用這麼大的力氣憋住。」

我這樣一說,他搖搖頭,彷彿正對什麼感到不好意思。

憋着忍不住就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妳在不知不覺中,也成長得如此優秀了。

啊,那是在要說無聊玩笑時的臉。

譬如說,就像是少女一直藏在心中的小小憧憬,構成了如今的我這般。

「——要是爸爸一輩子都不認同,我就一輩子都不跟你講話。」

「——是!」

「根本沒什麼難的。做到能夠實現理想,那應該就是入場券了吧。因爲現實就是,有夢想破滅的人,也同樣有實現夢想的人。」

「但『看清現實』這一句話,就讓我同意且放棄了夢想。而養育明日風時,也只教了妳身爲父親的我所認爲正確的事。我覺得現在很幸福,因此認爲只要這麼做,至少能讓妳抓住同樣的幸福。」

他取出手帕擦拭鏡片,再次戴上眼鏡。

「不不不,剛剛那句話很不錯喔。你被將了一軍呢,西仔!」

朔露出愣住的神情。

「纔沒有墊底,我後面還有兩個。」

他先是摘下眼鏡,用力揉了揉眉間。

「您、記得我啊。」

似乎受到影響的朔跟藏老師也笑了出來,我感到有些羞恥。

爸爸詫異地低喃。

帶着約十八年份的感情,低下了頭。

我懷着對以前至今的感謝,帶着對於今後的感謝,露出最爲燦爛的笑顏。

朔以嚴肅的神情接受這個道謝,接着咧嘴笑了開來。

「很遺憾地,這個世界、這個國家不會對追逐夢想的人寬容以待。你所說的話愈是不知天高地厚,社會的同儕壓力就愈強。所有人都會佯裝好心,費盡脣舌,表面上高舉煞有其事的道理大旗,口口聲聲地說『不可能不可能』。」

明日風,妳就選擇自己喜歡的活法吧。」

「這句挖苦倒是滿分。」

「身爲老師,沒有比這更高興的事了吧?」

「噗哈哈哈哈!」

我以爲他不論何時,都對自己的教導有着絕對的自信。

「哦?詳細說給我聽聽吧。」

「最初的三方面談和電話裏賣弄小聰明的詭辯頂多只有六十分,但剛剛那些直率的話倒是很動人心絃。沒叫我半次『爸爸』的作法也很正確。合計起來大概就九十分吧。」

「謝謝你相信並支持我家女兒。」

「千歲同學說得沒錯,『因爲喜歡』就足以成爲追逐夢想的理由。能夠精彩實現夢想的學生們都有個共通點,那就是不管遇到什麼都不會屈服的心;無論他人怎麼說,只有自己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猶如鋼鐵般的意志;絕對不會放開最初所愛的熱情。只要有了這些,在全學年排名墊底的吊車尾學生,也有可能成爲優秀的教師……對吧,藏。」

「呃……啊哈哈。」

「明日風……」

我邊說邊低下頭。

因爲爸爸突然用一本正經的語氣回應,朔吹起不自然的口哨,轉開視線。

最先忍不住笑出聲的居然是爸爸。

在一陣沉默過後——

「西仔一喝酒就會不斷炫耀女兒,很麻煩耶。」

「有些學生就這樣灰心喪志。畢業時充滿自信及可能性的青年們,在不知不覺間都成了無精打采、鬼鬼祟祟地活着的大人。」

「好好好。」

他有些害臊地搔了搔臉頰,繼續說道:

爸爸直勾勾地望着我的眼睛。

「像這樣隱藏真心混過去的地方也是,跟年輕時的這傢伙簡直一模一樣。對吧,藏。你也真是的,棘手的學生又教出棘手的學生是要幹嘛。」

我第一次聽到這些事。

爲了讓自己冷靜,我先深深吸了口氣,又吐氣。

「還有,千歲同學。」

「這也沒辦法,畢竟她是我驕傲的女兒。」

「纔不要,爸爸太可怕了。」

「沒錯,我是明日風,這是爸爸跟媽媽給我的重要名字。爲了不愧對這個名字,我要成爲吹往明日的風。」

「等等,大家也太過分了!」

「即使很孩子氣,但有個事實誰都無法否認。儘管有才能、運氣或努力等各種要素影響,但我認爲只有這一點是共通的——能實現夢想的都是追逐夢想到最後的人。」

「身爲教師,我看過許多闡述夢想的學生。失敗的人超過百分之九十五,實際上成功的人不滿百分之五。在前者中也有很多人,我曾不負責任地推了他們一把。結果也有不少人如我剛剛所說的,迎來悲哀的結局。」

藏老師嗤笑了一聲,像是在掩飾自己的難爲情。

「爸爸……」

「千歲同學,之後要是你有意願,就來我們家玩吧。」

……

噗——現場響起拚命憋住笑聲的兩道人聲。

「哼。反正你應該也沒什麼重要的工作,今天就陪我喝一杯吧。」

爸爸先是無奈地嘆息,接着露出苦笑。

在離開教室時,爸爸突然回過頭。

我則憋不住,大笑出聲。

「是我輸了,明日風。」

「我什麼都沒做。西野先生現在看到明日風學姐,的確就是在您身邊正直長大的明日風學姐。我的話……就只是教了她一點壞遊戲。」

等笑聲終於停下後,爸爸重重地嘆了口氣。

「雖然自己這麼說也很奇怪,但我是個無趣的大人。腦筋死板,總會把道理放到前頭,只能選擇穩固的未來。爸爸我其實,曾想做個搖滾音樂家。」

「身爲父親,怎麼可能忘記兩次綁走重要女兒的男人。加上之前的東京就是第三次了,下不爲例。」

「我會特意一直襬出嚴苛的態度,是認爲妳如果放棄,那也就到此爲止了。」

「你跟當時一樣,一點都沒變。」

爸爸以稍微像在開玩笑的口吻這麼說後,說着「謝謝你。」彎下了頭。

聽了這兩人的評語,爸爸忍着還停不下來的笑意開口道:

「而最惡質的是,那些道理未必是錯的。縱使他們的話裏還包含着自己沒能那麼活下去的挖苦;然而世間沒有輕鬆到人人都能實現夢想的地步,這是不爭的事實。」

「所以我才感到不安。明日風是老實聽着我這種人的教導長大的,她能獨自面對社會,面對夢想嗎?」

「……是。」

爸爸把放在藏老師面前的志願表遞給我,溫柔地微笑。

爸爸撞了撞藏老師的側腹,不好意思地繼續說:

難怪家裏會有堆積如山的黑膠唱片跟CD,還有積滿灰塵的吉他。

「所以爸爸纔要扮演社會?」

爸爸凝視着窗外,臉上蒙上一層陰霾。

兩人雙雙拉開椅子,站了起來。

被點名的那個人倏地揚起嘴角。

「如果你覺得這樣還是不行的話——」

門啪一聲關上,教室裏只留下我跟他兩人。

*

這下子,我確定能去東京了。

感覺全身力氣都放鬆了下來。

決定自己將來的瞬間,就是這麼回事嗎?

該怎麼說,像是沒了幹勁,又像是更加不同的情感。

喀噠一聲,隔壁的朔站了起來。

他露出非常溫柔的微笑。

「明曰姐,恭喜妳。」

他對我伸出手。

我握住那隻手,抱着感覺有些不太踏實的心情,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是害怕,不安,還是如字面上所示、彷彿身如夢中呢?

「在東京實現妳的夢想吧。」

不知爲何,這句話聽起來就像是在說再見。啊啊,我領悟到了。

——這份感情,就是普通且單純的寂寞。

在這一瞬間,於這個城鎮度過的日子、跟眼前的男孩一起相處的時間,如濁流般滾滾而來,將我淹沒。

決定應該前進的道路,同時也會確定必須放手的事物。

這是人生的歧路。

我一定已經不會在這個悠閒、溫暖又溫柔的城鎮,一邊跟爸爸媽媽說話,一邊過着沒什麼大變化、卻充滿簡單幸福的生活了。

即使成爲大學生,也不可能常常去藏老師那邊露臉,亦不能在平時的河岸地悄悄等待升上三年級的朔,或一時興起邀他去約會了。

——我也肯定,不會成爲這個人的新娘了。

就像沉在汽水瓶底的彈珠,也能成爲某人的明月。

滴滴答答,滴滴答答,我已經無法忍住奪眶而出的淚水了。

「我會努力的。我會在東京實現夢想。會好好證明,證明你的光輝確實照亮過我。」

我們一起輕聲笑着。

「欸,你還記得那個約定嗎?」

我如此嘟囔,身旁的明日姐用手指戳了戳我的肩膀。

她揚起柔和的笑,用力指向我。

他面露溫柔的微笑。

謝謝你,朔哥,謝謝你教會了我自由,謝謝你綁走了我,謝謝你相信我,謝謝你支持我,謝謝你救了我,謝謝你直到最後的最後,都維持着那個帥氣的背影,謝謝你————

明日姐往前走了幾步,在我前方轉過身。

我要追逐夢想,在陌生的街上抬頭挺胸、好好地活下去。

照亮我前進的方向。

我們一起倒在地上。

「還剩九個月嗎?」

她發出有如銀鈴般的輕笑聲。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3 四章 明日之風插圖(1)
《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 3 · 四章 明日之風 · 第1張插圖

如此地巨大而美麗、明亮而溫柔。

眼淚猶如六月的雨滴,沾溼男孩的臉頰。

這種心情,跟我暑假要離開外婆家時是一樣的。

爸爸、媽媽,謝謝你們,謝謝你們養育我至今。謝謝你們給了我,足以在陌生城市腳踏實地地生活下去的一切。

「別糟蹋我們剛剛的互動啦。」

因爲,老實說我也差點一起哭出來。

即使小學跟國中畢業和朋友分開,只要想見對方,馬上就能見到。

「——下次,不對,是我下次一定會成爲即使身在遠處,也會教你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要追逐、僅此一盞的燈火。我會傾注憧憬朔哥的西野明日風,還有你所憧憬的西野明日風的一切去完成它。」

那個懷念的動作及話語,跟我一直珍惜的遙遠夏日如出一轍。

他溫柔地輕撫我的頭。

「這麼鄭重地複誦會讓人很羞恥,拜託妳別這樣。」

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覺得,要與誰分離竟會感到如此難過且痛苦。

忘記自己身處何處,連這其實是必須笑出來的場面都拋到腦後,我只是一直一直哭着。

可是、可是、可是——

對那個時候的我們來說,距離遠得只能搭車或電車才能前往的場所,正好像是高中生眼中的東京與福井。

大概是因爲事出突然,他沒辦法整個接住我吧。

「明日姐,幹嘛露出那種臉啊。」

跟家人分開、開始獨居的時候也是,因爲是家人,分離的意味果然還是不同。

「——你就是……我的……明月!!」

「我不會再跟妳私奔了喔。已經有人警告我說沒有下次了。」

「明日姐就像那個月亮一樣呢。」

在遙遠的城市,遙遠的天空下,在遙遠的夜晚籠罩下。

然後我——千歲朔帶着終於冷靜下來的明日姐走出學校。

*

我現在的臉一定很不像樣。

哪個是幻影、是假的、是真的,答案說不定都取決於自己。

這是自己決定的事。我沒有半分後悔,也不可能後悔。

我明白爲何明日姐會哭。

而走在我身邊的人眼睛鼻子也一片通紅。

那時的她,還是自己認識的她嗎——反覆思考好幾次,心如刀絞般的痛苦。

謝謝你,藏老師,謝謝你陪着我這麻煩的學生直到最後。謝謝你看穿了我的不自由。

朔哥的手指輕輕碰觸我的臉頰。

胸口感到一陣痛楚。

我目前還不清楚,自己今後該追逐什麼,該朝何處前進。

彷彿要體現自己的名字,*六月隱約發紅的草莓月亮,高高浮在尚未全黑的夜晚天空上。(編注:strawberry moon,源自美國對六月的滿月之俗稱。)

對我來說,你是、你就是——

「妳錯了。當我沉在沒有打開蓋子的瓶底時,明日姐纔是那熠熠生輝的明月。」

我跨坐在成爲肉墊的朔身上,只用雙手撐起身體,望着他的臉。

今後明日姐想必會不斷地前進,逐漸增加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吧。

不知不覺間,鬱悶的雨已經停下,烏雲也已遠去。

把今天當成最後,她一定不會再回頭,也不會停下腳步。

我已經撐不住身體,把臉埋進眼前結實的胸膛裏。

「嗚,嗚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一直注視着我。

到明年爲止都見不到初戀女孩——這樣的難過。

手牽手回家的田間小路,沾滿泥巴的純白洋裝,兩人一起望着汽水瓶內彈珠的祭典,並肩睡着的東京之夜,就連現在這一瞬間也是——

「加油,明日姐。加油,加油,別輸了。」

到了明年,真的還能見到她嗎?要是真的見到了,還能再次度過跟今年夏天同樣的時間嗎——這樣的不安。

嘴上說着「沒問題」,並推我一把。

「不是那個,是『如果妳決定去東京,在那之前要多看一點只有這裏能看見的風景,講只有在這裏能講的對話,流下只有在這裏能流的眼淚。讓自己就算到了遠方,心也能隨時回到這裏!』的那個。」

明日姐已經開始奔跑了。

「愛哭的毛病還是沒改呢。」

淚水有如滂沱大雨,我如此說道。

沒有人煙的河岸地道路上四處都是水窪,空氣十分透明、澄澈又清新。

——啊啊,這樣啊。

「人生就是需要無趣的笑話跟哏。」

——我會把自己一輩子的淚水都留在這裏。

彷彿是要讓自己在起跑後不會因寂寞而流淚,不會迷惘,不會倚靠除了你以外的任何人。

其實我想用更好的方式跟他道謝,想把自己心裏的心意全部傳達給他,卻只能說些普通的話語。

不對,不對,不對。

「我啊,已經有一個在畢業前無論如何都想做的事了。」

在遍佈各處的水窪、河面、當然還有遠方的空中,浮現出好幾輪滿月。

等回過神來,我已經像是想維繫住什麼般緊緊抱住了他。

帶給我們陌生未來的風朝着明日吹去。

在下次櫻花綻放之時,我們又會以什麼樣的表情告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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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1

  1. 01插圖
  2. 02人物介紹
  3. 03序章 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4. 04一章 討人厭的現充在校園橫行
  5. 05二章 房間裏的健太同學
  6. 06三章 來互相理解吧
  7. 07四章 槍打出頭鳥?
  8. 08五章 汽水瓶底的彈珠月亮
  9. 09終章 續•千歲同學順遂的和平世界
  10. 10後記

第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2

  1. 01插圖
  2. 02序章 男孩
  3. 03一章 臨時起點
  4. 04二章 日常與非日常
  5. 05三章 具名的關係與無名的距離
  6. 06四章 悠然之月
  7. 07終章 N孩

第三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3

  1. 01插圖
  2. 02序章 那一天的月亮
  3. 03一章 雨天與夢境
  4. 04二章 向幻影宣戰
  5. 05四章 明日之風正在閱讀
  6. 06終章 這一天的月亮
  7. 07後記
  8. 08特別短篇 國王與生日

第四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4

  1. 01插圖
  2. 02序章 尋覓的夜空
  3. 03一章 放學後的泳池與赤腳的馬尾
  4. 04二章 怒氣衝衝的織N與哭哭啼啼的牛郎
  5. 05三章 在內心點燃鬥志之火
  6. 06四章 太陽的笑容
  7. 07終章 尋得的藍天
  8. 08後記
  9. 09特典 學姐

第五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5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特別
  3. 03一章 暑假的日曆
  4. 04二章 夏夜煙火
  5. 05三章 海浪對面的分隔線
  6. 06四章 夕暮之湖
  7. 07後記

第六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1. 01插圖
  2. 02窗外
  3. 03屋外
  4. 04雨啊雨啊,下吧下吧
  5. 05延向遠方的影子
  6. 06一如往常的拿鐵,一如往常的焙茶拿鐵
  7. 07兩人的放學後男友
  8. 08也許是,朋友喜歡的人
  9. 09祕密的藍與藍
  10. 10期望的永遠,下次見
  11. 11想解開領帶的日子
  12. 12想得卻得不到,總是隻能觀望
  13. 13洗髮精與棒球帽
  14. 14想與你共賞的藍月
  15. 15謊言是夏日的開始
  16. 16學姐與學弟的距離
  17. 17我們的單挑
  18. 18深夜前的月亮與破曉前的太陽

第七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

  1. 01插圖
  2. 02序章 我的普通
  3. 03五章 繽紛淚S的萬花筒
  4. 04六章 看不見月亮的兩人
  5. 05七章 相連的迎魂火,繫結的送魂火
  6. 06八章 優柔的天空
  7. 07終章 你的特別
  8. 08後記
  9. 09特典 離棄的滋味
  10. 10特典 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1. 11特典 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第八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6.5

  1. 01插圖
  2. 02一章 八月夜裏的十年誓約
  3. 03二章 綻放的淚花
  4. 04三章 她與他的椅子
  5. 05四章 爲高舉的雙手獻上花束
  6. 06後記
  7. 07特典 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8. 08特典 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9. 09特典 夏天融化的巧克力
  10. 10特典 回擊的禮物

第九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7

  1. 01插圖
  2. 02一章 我們的九月
  3. 03二章 我們的藍S
  4. 04三章 我們的容身處
  5. 05四章 我的決心
  6. 06序章 英雄登場
  7. 07後記
  8. 08特典 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9. 09特典 浴室的祕密
  10. 10特典 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第十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8

  1. 01插圖
  2. 02序章 千歲朔
  3. 03一章 月蔭的底線
  4. 04二章 毒蘋果與魔N之夜
  5. 05後記
  6. 06特典 AKUSHU的暑假
  7. 07特典 早餐的入口
  8. 08特典 你和妳的藍S時光
  9. 09特典 白S禮服與黑S禮服
  10. 10特典 交心的距離
  11. 11全綵插畫集1章 角S設計案
  12. 12全綵插畫集2章 封面草稿案
  13. 13全綵插畫集3章 草稿集
  14. 14全綵插畫集4章 邀稿插畫

第十一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9

  1. 01插圖
  2. 02三章 繫結、纏解
  3. 03四章 悠遠之月
  4. 04終章 七瀨悠月
  5. 05後記
  6. 06特典 傳遞的藍S接力棒
  7. 07特典 給這一天的話
  8. 08特典 兩人的蛋包飯
  9. 09特典 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第十二卷彈珠汽水瓶裏的千歲同學 短篇集 Days of Endless Summer

  1. 01插圖
  2. 02我的回報
  3. 03午休屋頂的夾心麪包
  4. 04魔鏡與毒蘋果
  5. 05與小七的約定
  6. 06夢裏呼喚的名字
  7. 07夢裏呼喚的名字
  8. 08明天見的有效期限
  9. 09酒杯與葡萄汁
  10. 10視而不見,聽而不聞
  11. 11那個夏天的papico
  12. 12離棄的滋味
  13. 13我能爲你做到的事
  14. 14無法成爲的喪家犬
  15. 15戀愛的開始與延續
  16. 16約定的藍S夏威夷
  17. 17最愛的最愛
  18. 18那一天,離我而去的悠遠
  19. 19以前不敢喫的梅乾結飯糰
  20. 20回擊的禮物
  21. 21AKUSHU的暑假
  22. 22浴室的祕密
  23. 23成爲朋友的理由
  24. 24學姐與學妹的和鳴
  25. 25成爲母親的那一天
  26. 26我們的作風
  27. 27交心的距離
  28. 28放學後的N子樂團
  29. 29如何開始一場公平的爭吵
  30. 30你和妳的藍S時光
  31. 31白S禮服與黑S禮服
  32. 32早餐的入口
  33. 33夥伴未滿,後輩以上
  34. 34傳遞的藍S接力棒
  35. 35兩人的蛋包飯
  36. 36給這一天的話
  37. 37特別加筆短篇故事 既長又短的祭典後
  38. 38後記
  39. 39特典 永遠的男孩
  40. 40特典 此刻,學妹成了我的前輩
  41. 41特典 不一樣的 Fighting Girls
  42. 42特典 萌芽的真心話與搖搖愉墜的場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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