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章 优柔的天空

我让轻薄的浴衣盖在内衣之上。

这件盛开着白芍药的堇紫底浴衣，是我为了这一天悄悄买下的。

经过短暂的迟疑后，我将背面颜色同样为堇紫色的腰带打了银莲花结。

让我的思念，寄托于花语之中。

我•内田优空与映照于全身镜上的自己四目相接。

不知为何，脑中浮现记忆里某个怀念面孔。

是我开始长得像妈妈了吗？

这样一想，我自然露出了笑容。

在这一瞬间，我开怀于自己比起寂寞与哀伤，已更习惯于温暖的情绪，接着想起朔同学。

对于我穿便服参加烟火大会感到那么遗憾的他，大概会夸大地称赞我吧。

因为他是对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人。

因为他是对待任何人都很温柔的人。

他最近一直闷闷不乐，如果能稍微让他开心起来就好了。

我一面想着，一面束起头发。

其实在穿浴衣前先整理好发型会比较有效率，为何我会先穿浴衣呢？

或许是今天想拥有多一点这样的时间吧。

这么说来，我心想。

许着「像那个女孩子一样」的愿望而开始留长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

我以指尖细心地整理发丝，感觉它就像是时间的经过与回忆日积月累的记号。

在我的心里，有各种感情打转着。

「不然鸡蛋糕？」

我在心里如此低语后，缓缓让脚指穿过夹脚带。

「……朔同学是穿便服呢。」

优空的眉毛抖了一下，像是要掩饰什么似地硬是拉起嘴角。

我，千岁朔站在位于离福井县厅徒步几分钟之处的神社鸟居前。

不知是否我多心，比平时还要鲜艳的嘴唇慎重地动了起来。

我为了重整心情，主动开口。

优空一定在「我」之下省略了「们两人」三个字。

那个时候。

＊

像是在抚摸着我的头，她这般说道。

「唔～现在先吃点清淡的东西好了。」

于是我们走向只有我们两人的夏日祭典。

无论是轻轻交叠于身体前方的双手，吻合浴衣图案、有如芍药般的优美站姿，或是微微朝内贴齐的脚指。

「谢谢。我不习惯腰带的这种打结方式，本来还很不放心，但听你这么说，我很开心。这样应该就可以放轻松逛祭典了，谢谢。」

「还没经过三十分钟，差不多快要五点半了。」

「你觉得、如何……？」

道出无心之语。

「这样啊，下次再让我帮你穿吧。」

因为之前穿着浴衣与七濑一起去祭典时，夕湖就怒气冲冲的。

我眺望周围一会儿后，走得十分小心的木屐声缓缓靠近过来，接着停住。

我们开始感到口渴，为了买饮料而在摊位前面排队时……

都是那么地高雅而娴淑，谦柔而娇艳。

「妳穿浴衣的话，就算肚子稍微凸出来也不会被发觉哦。」

与优空的会合时间是下午五点。

我故意选了这样的服装。

「优空，妳有什么想吃的吗？」

「这样啊，谢谢。」

束口袋晃来晃去，似乎是她握着绳子的力道变强了。

优空开朗地说道。

多得不必要的语句，以及像是刻意说出来的两次谢谢，似乎道出了优空的内心。

「真是半调子」我不禁这样自嘲。

「──不用多说，我掐。」

「不愧是优空，妳把浴衣穿得很好看呢。」

我若还是这副德性，反而会有反效果。

啪哒、啪哒、啪哒、啪哒。

为了让这一天不变成特别的日子。

「我说啊，优空。」

「……也是。」

我还是感到有些胸闷，但这样就好。

但是，我将这些话吞了下去。

以祭典为八月作结，倒也挺有一番情趣，我心想着。

木屐往旁边倒了下去，我伸出手要将它扶正时，发现指尖正在微微颤抖。

「妳意外讲究耶，莫非妳逛祭典时也很喜欢发号施令吗？」

七濑的假笑浮现于脑里，我将之挥去，如此说服自己。

我将拿起发簪时不经意看到的美丽贝壳当作护身符，悄悄地放进束口袋里。

没事的，没事的。

以及，一直藏在心里的思念。

「什～么事，朔同学？」

在神社境内，小孩们一手拿着棉花糖或苹果糖跑来跑去。

优空张望着四周问我。

简直就像以祭典场景为背景，直接从祭典情境中撷取出来似的。

「朔同学，现在几点了？」

「那对你而言属于清淡的东西吗？」

因为我手边有的浴衣，其中一件是夕湖送的。

「可以分着吃的食物，我想留到后面再吃。」

『不然下次我再穿浴衣一起去祭典吧？这样可以吗？』

斜戴在优空头上的面具，出乎意料地与她的穿着浑然融为一体，十分合适。

你找到我的那一晚、与妳一起度过的日子、你教给我的感情、妳让我自觉的痛楚。

在非日常与日常之间，我披上了后者。

我拿起塞在口袋里的手机确认时间后回答：

整理好仪容后，我走到一楼，在玄关拿出木屐。

优空隐约露出慈爱的目光……

我虽然明白，但装作没有察觉。

头一次看见的、优空穿浴衣的姿态，仿佛体现了「大和抚子」这个不符合时代的词汇。

「我自己穿的话，还挺麻烦的。」

既然已经决定过来，既然已经约好要陪优空来，我希望至少能让她透透气。

「让你久等了，朔同学。」

「喀啷」一声，有些寂寥的声音响起。

「呵呵，对不起啰？」

与神社邻接的公园里，可以散见几组国中生或高中生情侣害臊地谈笑。

到头来我们还是没有买食物，而是去玩了射靶，捞了许多弹力球，还为一脸不情愿的优空买了狐狸面具。

我们总算恢复为平时的互动。

白色T恤加上薄丹宁裤。

比平时还短的步幅，格外让我感到不舒适。

因此我陪着笑脸……

若是往年，这场祭典早已结束，但听说今年开办的日期延后了。

优空小声呢喃，像在自言自语。

我道出很客套的感想。

哔──咻啰哔──咻啰咚叩咚咚。

「走吧，朔同学。」

「像是烤鸡肉串？」

喀啷、喀啷、喀啷、喀啷。

黄昏时段才刚开始，但摆摊的店家开始点灯了。

我不禁低下头，穿得破旧的运动凉鞋映入视野里。

喝着啤酒的大叔们喧闹得愈来愈大声，五颜六色的鲜艳浴衣飘然起舞。

她的指尖罕见地涂着淡堇紫色的指甲油。

虽然时节已经是晚夏，但离日落尚早。

──喀啷、喀啷、喀啷哩。

我把手放在胸口上，大大地深呼吸。

哔──哟哔──哟当喀咚叩咚。

不知是否我多心，响彻于神社境内的祭典音乐也演奏得更为热烈。

轮到我们后，我拿起一瓶弹珠汽水。

「妳要喝什么？」

「那么，我也喝一样的吧。」

「了解。」

我拿起第二瓶弹珠汽水时，优空按住浴衣袖口拨开冰块，抓起另一瓶弹珠汽水。

「不用啦，优空。为了回报妳帮我作饭，我来出钱吧。」

「嗯，谢谢。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

「呃，妳不把那一瓶放回去吗？」

「没关系，这一瓶是我自己要买的。」

「妳很渴吗？」

「别在意、别在意。」

结果我们两人买了三瓶弹珠汽水，离开了摊贩。

优空的行动令我感到纳闷，我看向她，正要开口时……

她的侧脸让我不禁将话吞了下去。

为什么、那么地……

优空将面具收进袖子里，双手紧握着弹珠汽水瓶，以隐然殷切又彷若在祈祷的目光，注视着鸟居。

「晚安。」

夕湖想必连同我的事情在内，全都告诉琴音小姐了吧。

「对不起哦，小内，那孩子给妳添麻烦了。」

「朔、小内……」

琴音小姐走来抱住我。

因为就算连络了，也不晓得该说什么。

心脏缩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的内心，也产生了不小的变化。

缓缓转过来的表情似乎带着些许疲惫，但是……

优空无视感到混乱的我，喀啷、喀啷、喀啷地，往前走去。

因为我不知道夕湖现在怎么看待我，而有些不安。

「无论是朔同学、夕湖，还是我……」

弹力球的其中一颗碰到了站在鸟居旁的人影，停止不动。

她似乎在烧盂兰盆节的迎魂火，缕缕轻烟扶摇直上。

她散发出让人无法向她搭话的氛围，我沉默地跟着她。

「那肯定是为了他人，为了自己，而隐瞒起来的想法。」

「啊，呃……」

色彩缤纷的弹力球在石砖道路上滚动，染上茜色的夕阳照下温和的色彩。

捏紧便服的裙子，仿佛眨一下眼就会消失，低着头站着的那个人，毫无疑问就是夕湖。

我走近大门，烦恼要说「您好」还是「晚安」。

「应该都还有心里的话没说出来吧？」

高尚的香水味令我感到有点难为情。

「我对于夕湖的行动感到十分高兴。抱歉，我是个偏爱小孩的母亲。

喀啷、叩隆、喀啷、叩隆，她执起我的手。

夕湖、优空、我的位置，形成了一个方整的正三角形。

她于连系在一起的指尖上，贯注了力道。

我趁着天还亮时，大致做完清扫与洗衣服等家事。

她交互看向我和优空的脸──

还有，让你们背负了那些言语……我也要说对不起。」

「我大致听过事情的来龙去脉了。那自然是夕湖自己多方设想后产生的结果，至少那孩子也明白那么做会伤害到妳与千岁同学。」

「所以我才要向妳道歉。」她对我低头道。

我•内田优空在盂兰盆节的第一天，向朔同学谎称家里有事。

＊

「所以──」优空确认了两边的缘结，温柔地微笑道：

就在我想东想西时，回过神来才发觉已经到了夕湖的家。

她慌忙站起来，喀嚓喀嚓地打开大门。

「小内！？」

优空将双手谨慎地交叠于前，凛然而立地说道：

「──所以，来谈谈吧。」

像是感到胆怯，又像是受到引导，被那个方向吸了过去。

「哎呀～我还以为妳再也不会来了。」

琴音小姐果断地说出这句话，松开手臂后退了一步。

我认为无论是对于夕湖，还是对于朔同学，或是对于我，这么做都比较好。

「不过呢……」

「夕、湖……？」

拉长的倒影，看起来也像是三个人和乐融融地站在一起。

其中有几个理由。

琴音小姐每次都非常高兴，欢迎我的来到。

最后我从门外，朝着琴音小姐的背后打招呼。

我望着琴音小姐跑着消失于门扇另一侧的背影，露出小小的微笑。

去年秋天，我和夕湖的交情变好后，曾来这栋房子叨扰过好几次。

夕湖与琴音小姐的感情很好。

嘎哩、嘎哩、嘎哩、嘎哩，她拖着迟疑的脚步声。

因为我之前有点气夕湖。

这样的低语声，从离耳朵很近的后方传了过来。

一步、两步、三步。

「她看起来不像是会关心这类习俗呢」我不经心地想着。

所以才隔了一段时间。

──随后发出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声音。

我设法想说些什么，却变得吞吞吐吐。

我将手放在胸口，慢慢地深呼吸。

夕湖听到这句话后，终于缓缓抬起脸。

离鸟居愈来愈近时……

在我做出回应之前，琴音小姐接着说了下去：

为什么她会在这里？

「不，妳错了。」

「不是的，真要讲的话，我才是给夕湖……」

并非是夕湖没有回应，而是我避免主动传LINE或打电话给她。

当我提到家里的情况时，她泪眼汪汪地说「妳好了不起，好努力哦，欢迎妳随时来玩」，还像是真正的母亲般拥抱我。

蹲在大门附近的琴音小姐，正好进入了我的视野里。

偶然？不，不可能。

接着到了夕阳开始西斜时，独自一人前往夕湖的家。

喀啷、叩隆，她执起夕湖的手。

「嘎沙」一声，我左手提着的塑胶袋滑落下去。

琴音小姐是生气，或是伤心，或是失望，还是……

琴音小姐一晓得发声者是我，马上变得神采奕奕。

她会端出点心与果汁，为我们做饭，还会开车载我们去购物。

她再一次，深深低下了头。

从我追着朔同学跑出去的那时开始，我们一次也没有连络。

「妳等一下，我去叫夕湖来。」

『只要紧紧握住缘分的一端就好。』

我久违地叫出这个名字，有种隔了好几年般的错觉。

「妳来了呢，夕湖。」

「咦……？」

尽管与我预料的反应完全不同，但很有琴音小姐的风格。

她果然是夕湖的妈妈。

到头来，这一天还是没能听到夕湖的声音。

琴音小姐向我道歉了好几次，以婉转的方式向我说明。

──不想和我说话，也不想看到我的脸。

……夕湖的反应不会是这样，她一定是……

──没办法和我说话，也没办法面对我。

我认为应该是如此。

在这将近一年的时间里。

我和夕湖度过的时光，与和朔同学度过的一样长。

一开始感觉是他们让我加入自己的朋友圈，主动成为我的朋友；但回过神后，不知不觉间──

夕湖已经成为我诞生在这世上以来，第一个打从心底重视的女孩子。

所以她在想什么，我隐约能够明白。

到了明天，夕湖一定会基于与今天不同的理由，对我感到过意不去，至少能和她说上几句话。

……应该……是吧？

我明明已经对挚友首度的拒绝做好心理准备，仍感觉到被针扎到的痛楚，以及若是不留神就会遭到吞噬的不安。

明天她真的会和我说话吗？还会叫我的名字吗？我准备要做的事会不会是错误的呢？

我咬牙忍住几乎要满溢而出的丧气话，在心里呢喃着：

没事的，没事的。

我向琴音小姐告知「我明天会再来」后背向大门，不经意地，像是在倚赖什么地思考。

「我也一样。」

因为我们现在一定露出不想被对方看到的表情。

＊

我没有解释原因，反问她：

『嗯。』

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违背自己的心灵。

我微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盂兰盆节最后一天的傍晚。

『……唔。』

「不，没关系，今天就这样讲话吧。」

『昨天对不起哦。可是，我还没……』

「在那一天。」

『……生气，是不至于。只是觉得有点寂寞？还是伤心？不对，都不是。我的心情或许最接近「对不起」吧。』

我在大门前按了附有摄影机的对讲机后……

反正我不急，便慢慢等，于是夕湖再度开口道：

『为什、么……』

『这是……什么意思……？』

『小内，妳在生气对吧……？』

我明白会伤害到挚友，但我还是要说。

「嗯，我在生气喔。」

果不其然，夕湖来应门了。

我不禁露出苦笑，继续说道：

我一按对讲机，夕湖就来应门，像是已经等待许久似的。

「欸，夕湖妳打算保持现状到什么时候呢？」

『──唔。』

『好过分！妳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当然可以了！』

她最后一句话的口气有些兴奋。

朔同学有好好吃饭吗？

「那么，妳真的不会后悔吧？」

『感觉最后那个话题都是我在说的。』

「妳还记得我们会聊起这些事的契机吗？」

夕湖发出「嘿嘿」的短促笑声。

不知何时之间，附近的天色已经变得昏暗。

夕湖稍微思索过后，开口说：

「我说呀，夕湖。」

『现状是指……？』

「晚安。」

「夕湖妳呢？我当时追着朔同学而去，妳生气了吗？」

「我已经事先告知今天也会来了呀。」

「妳觉得只有妳一个人在承担着吗？」

『咦……？』

「明天见，夕湖。」

我设法让自己的声音不要颤抖，说道：

『小内，妳果然……』

夕湖不由自主地拉高了音量。

『唔，妳为什么要这样说！？我已经正大光明地面对朔了喔？结果却变成那样，我有什么办法嘛！就算我不知道以后该露出什么表情见他，也是无可奈何的嘛。』

「我们至今为止聊了好多事，对吧？」

『应该还是从妳第一次和大家一起去8号后的第二天开始的吧？』

隔天傍晚。

「妳真的有去面对朔同学吗？」

早知如此，我就能去帮他做饭了。

「就讲到这里吧，可以吗？」

我说着说着，产生了种怀念的感觉。

「至少在我看来，妳没有去面对他。」

「这样啊。」

『唔、嗯。』

『如果小内现在还认为我们是这种关系的话……

「──我们分担了彼此的软弱。」

『小内！？』

「真正的契机是──」

幸好是隔着对讲机。

早知如此，就不用为了时间花费较久的场合，撒下以防万一的谎。

这句话让我感到安心，同时也使我咬着嘴唇想着「对不起」。

琴音小姐确认到我的身影，面带微笑点了点头，不发一语地进入房子里。

焚烧木炭的气味，让我隐约想起遥远的夏日。

『这……』

我向一定在看着监视器的夕湖别过了目光。

我斩钉截铁地地回以冷淡的答覆后，隔着对讲机也能感受到夕湖倒抽了一口气。

「没有错吧，夕湖。」

＊

我没有等待夕湖回应便迈出步伐。

隐约像在求助的声音传了过来。

『小内……』

『昨天妳讲了很可怕的事就回去了，我很不安……』

「呵呵，现在的夕湖，好像以前的山崎同学。」

我这般说道，同时摸着胸口松了一口气。接着而来的是短暂的沉默。

「妳就这样逃避面对朔同学，逃避面对我们，这样好吗？」

「挚友，可以这样说吗？」

「不过，那会是最后一次。」

『咦……？』

『喂！？』

「不对，那或许是我们当上朋友的契机，但并非变成像现在这种关系的契机。」

我打断夕湖说道：

「嗯，我自己知道。」

我说完后，靠在围栏上避开摄影机。

我来找夕湖时，琴音小姐正在烧送魂火。

「今天我就先回去了。明天我会再来。」

『……没关系吗？』

『像现在这种……？』

『小内，妳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一直在讲着讨厌的话。』

「像是打扮、美容、社团活动、课业、过去的事、将来的事，还有大家与朔同学的事。」

「如果对妳而言这样比较轻松的话，我一点都不介意喔？」

过了一小段让她感到难为情的时间后……

「晚安。」

『对不起，妳今天就先回去吧。』

「妳还不愿意让我见妳吗？」

『对不起，对不起。』

「那就……咳、咳。」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

哗啦、哗啦哗啦哗啦。

『……等一下，小内，怎么从刚才就有什么声音？』

这样啊，原来夕湖没有看着监视器。

不过我为了不让她发现，也避着摄影机就是了。

我拨开已经淋得湿透的浏海答道：

「呃，下了点雨。」

这句话一说完，通话就中断了。

玄关的门立刻打开了。

「小内！？」

于是我向终于肯露面的夕湖，说着「好久不见。」露出微笑。

「变成这副模样，有点难为情就是了。」

突然下起来的雨在转眼间增强，等我发觉时，全身都淋成落汤鸡了。

夕湖的表情扭曲，整个人快哭出来了。

「妳这笨蛋！为什么不立刻说呢！妳会感冒的啊。」

她还穿着室内便服就慌慌张张地飞奔出来，打开大门。

清楚明白地如此宣告。

「妳已经讨厌起我了吗？」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打开浴室的门，并用浴巾擦拭身体，穿上夕湖为我准备的全新内衣裤与连身裙。

「……我才要向妳说抱歉。」

「要是妳愿意三个人一起谈谈的话，妳可以过来吗？

「啊～妳又说这种坏心眼的话。」

「咦……？」

我再度让肩膀也泡进热水里。

夕湖隔着毛玻璃，将手贴在我的手上。

到头来，我还是被她们两人拖到了浴室。

「说到底，一直不露脸的人可是妳呢。」

我将双臂交叠于浴缸边缘，下巴靠在手臂上。

我慌张地挥挥手说：

我把头靠在浴缸边缘，呆呆地望着天花板说道：

夕湖直接拉着我的手，两个人冲进玄关。

＊

「『最后一次』是什么意思？小内妳昨天是这么说的吧？」

「────唔！」

「言归正传，我会拿毛巾过来，妳就用毛巾包着小内，带她到浴室去吧。正好我已经放好热水了。」

「不，这可不是用毛巾擦拭就能解决的状态。夕湖，把人带走。」

「──从今以后，就由我陪在朔同学身边。」

「啊哈哈，真的耶。」

如果妳不过来，我就直接和朔同学两个人去约会啰。」

──于是到了今天。

光听声音，就可以感受到她的不安。

夕湖战战兢兢地将话接了下去：

她一定是从我说出口之后，就一直在思考着那句话的意义吧。

「等一下，夕湖，听我说完好吗？」

「嗯，谢谢。给妳添了麻烦，真抱歉。」

夕湖来祭典了。

夕湖似乎躲在自己的房间里。

「我等妳哦，夕湖。」

虽然我是故意这么做的，但说不定有点太坏心眼了。

「──我绝对不要！」

我试着用双手当水枪射出热水，却「哗啦」一声，失败地喷到自己脸上。

「八月二十四日的祭典，下午五点半。」

「身为正宫的妳若要让出这个地位，那由我升格上去，也无所谓吧？」

「呵呵，都进到屋内了，结果还是隔着门讲话。」

夕湖大声打断我说话，让我在感到过意不去的同时，轻声笑了出来。

「不是这个问题──！」

接着我告诉她神社的名称与会合地点。

之后我迅速吹干头发，向琴音小姐道谢过后走出房子。

令人静下心神的甜蜜花香隐然飘散出来。

我在大门前抬头望着窗户如此呢喃，离开了夕湖的家。

「这、这怎么好意思。」

「我们才讲到一半，对吧？」

「夕湖妳反应得太快了啦。」

重覆做了好几次这个动作后，我从浴缸里起身，站在门前。

「小、内……？」

不知为何，我如此确定。

我以手掌捞起热水，又放回去。

「我说的『最后一次』是这个意思。」

「抱歉抱歉，因为重要的事情讲到一半时才开始下雨。」

「我一直在想着要是妳这么说，该怎么办才好。」

啊，这件衣服，是之前……

「妈妈──！快拿几条毛巾过来！」

「『像现在这样来找妳说话，今天是最后一次』。」

琴音小姐放的入浴剂让热水呈现些微桃色。

这句以失落的语气说出的话传到我耳里的同时，映现于毛玻璃上的轮廓往椅子上坐下。

「啪当」声响起，夕湖离开更衣处了。

我将手轻轻放在门上……

「小内，我把换洗衣物放在这里哦。」

她一叫道，琴音小姐从走廊后方探出了脸。

所以你再等一下哦，朔同学。

「遵命！我会帮妳准备好换洗衣物和新的内衣。」

我捏紧了胸口。

夕湖表示「我穿起来不太搭，送妳好了？」并传照片过来的那件连身裙。

「会让人搞混耶。」

可能是感觉到我的气息，在毛玻璃的另一边，夕湖的轮廓也站了起来。

「夕湖。」

「等等，呀啊！？」

「可是小内妳说什么绝交。」

夕湖尴尬地笑了一笑，低声说道：

「现在不是讲这种话的时候──！」

「唔～并不是这样。」

「等一下，妳这是……」

「如果夕湖妳一直这样什么也不说，一个人闹别扭的话……」

我虽然相信一定没问题，但心里某处还是一直存着不安。

「妳误会了，我是想说『并非绝交之类的意义』。」

＊

如果错过今天的黄昏，我们将会再也无法恢复为本来的关系。

「绝交……」

琴音小姐傻眼地笑着。

我大致淋浴过后，想说人家特地准备，便来泡一下热水澡。就在这时，夕湖在更衣处向我搭话：

「啊啊～都怪妳，小内好可怜哦～」

当夕湖站在鸟居背后的身影进入眼里时，我不禁产生了想要去抱住她哭泣的冲动，但我还是忍了下来。

『──所以，来谈谈吧。』

我道出这句话。

牵住的手十分温暖，使我好高兴。

所以我就这样与他们肩并肩地走了出去。

朔同学、我、夕湖。

他们好像有点困惑，但还是不发一语地跟着我走。

若要说重要的事情，祭典会场有些过于吵闹。

我们来到了离神社徒步五分钟距离的养浩馆。

我们各自付了入园费后，进入内部。

这里曾经是福井藩主松平家的别邸，经过整修的游步道围绕着庭院正中间的大水池。

我不太清楚详情，不过重现当时数寄屋构造（译注：日式建筑的样式之一，为茶室风格。）的宅邸映照在水面上的景色十分美丽，尤其夜间照着灯光的时期会有许多人到访。

不过在平日，观光客人数便没有那般车水马龙。

我本来打算如果有其他人在就移动至隔壁公园，但环顾四周后，看来只有我们而已。

入园截止时间也快到了，想要安静地说话，这里应该很适合。

我很久没来过这里了，其实很想慢慢走一走绕一绕，不过我们还是转过游步道，在宅邸檐廊坐了下来。

坐下时的相对位置依旧是朔同学、我、夕湖。

眼前尽是庭院的鲜艳绿意，夕阳照射下来，映现于水池的景色闪闪发光，随波摇曳。

吹过宅邸的凉风，隐约带着树木与榻榻米宁静舒适的气味。

「好了，该从哪里说起呢？」

「──追根究柢，夕湖为什么要选择在那个场合下告白？」

我在心里这般低语，然后继续说道：

就算告白成功，如果悠月、小阳、我都喜欢朔同学，亲眼目睹这种状况，对我们而言就是有些残酷的打击了。

「告白一般会选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这是连想都不用想的事。

「只有这样吗？」

我说着，眯起眼睛摸索记忆。

「……嗯，应该是。」

夕湖用力抓紧我的袖子。

「真的是这样吗？」我说。

「我想有很多事可说。朔同学，你没有事想问夕湖吗？」

「朔同学的意思是说，因为夕湖想要与你成为男女朋友是吗？」

即使如此，还是要清清楚楚地说出来。

「……老实说，我当时想着『为什么要挑现在？』，毕竟学习营才刚结束。可能只是我很迟钝而已，但该怎么说，当时的气氛应该不会发展成那样。」

「没事的，没事的。

我从束口袋里取出手帕，帮她擦泪。

「可是，这件事，唯独这件事……！」

夕湖的确有着天真无邪地将人耍得团团转的一面，但我明白妳不可能没察觉到这种可能性。

即使是透过电话或LINE也无所谓。

──道出为了这一天而藏在心里的话语。

「唔，是啊。」

朔同学听了我的问题，稍微思索过后开口道：

夕湖眼里积满了泪水。

仿佛在表示「不要说出来」似的。

「……妳这是什么意思？」

「这……」

夕湖一直低着头，紧紧捏着膝盖上的裙子。

举例来说，两人已透过共同的朋友得知彼此的心意，再来就只剩下要由谁来告白。如果是这样的关系，倒还能够理解。

不知不觉间，夕湖将额头贴在我的手臂上发抖，我轻轻摸着她的头。

不，你误会了，不是这样。

由于我们靠在一起坐着，两人的感情似乎直接传递了过来。

我牢牢地握住夕湖的手。

朔同学有所惊觉般地看向我。

我不再等两人回话，接连不停地说下去：

朔同学没有反应，于是我接着说：

「…………」

「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

然而，这次的情况并非如此。

「嗯嗯，我是没有经验，但被亲近的朋友告白时，一般来说都是循序渐进，慢慢培养出那样的气氛对吧。不过夕湖平常就一直在说喜欢你，状况或许有点特殊就是了。」

「我觉得还有更不自然的地方。」

「我们三个人，到底要说什么才好？」

「是因为那里是被我们的回忆渲染的场所吗？」

我直直地将脸朝向前方。

我一说完，两旁人的肩膀都震了一下。

……因为，我是妳的擎友。」

「夕湖，妳有一丁点儿想过告白或许会成功的情况吗？」

「说到底……」

「更重要的是……」

「不自然的地方？」

朔同学痛苦地回答：

对不起，可是。

「「───！！！」」

倒抽一口气的气息从两旁传递了过来。

经过短暂的沉默后，朔同学先开口了：

不知何时之间，夕湖紧紧握着我的浴衣袖子。

我轮流看过两人的脸后──

「小内……」

朔同学听了我的话后，脸上浮现困惑的表情……

「妳可以告诉我们吗？」

「我在想，是不是与那一天的事情有关呢？」

不这么做的话，就无法前进。

「──举例来说，像是夕湖为什么要向朔同学告白。」

朔同学似乎是回想起往事，哀伤地垂下目光。

朔同学以有点生气的表情看着我，就像是想说「妳在轻视夕湖的心意吗？」。

我•柊夕湖……

或许朔同学的心里某处也感到纳闷。

夕湖也想必明白万一被拒绝，会对大家之间的关系，尤其是对朔同学产生重大影响吧？

「并非如此，问题在于为什么要特地在大家面前告白。」

我也会与妳一起承担的。」

我轻轻将手放在她的手上，接着说下去：

我轻拍了几下挚友颤抖着的娇小背部。

「朔同学你被告白时，都没有任何疑问吗？」

「我有哦。」

「「──！」」

＊

我轻轻地微笑后回答：

──是个狡猾，又讨人厌的女生。

我对小内产生兴趣的契机，是决定谁当班长的那场班会。

因为我给她添了麻烦，所以隔天我再度去向她好好道歉。

一开始我只有这种打算，但温和文静的小内对朔显然表现出厌恶的态度，让我觉得满有趣的。

那时候我很好奇小内是不是也和到昨天为止的我一样，有隐瞒着大家的另一面。我想更加了解她，开始会找机会和她说话。

小内是个讲话十分细心的女孩子。

她一面思考一面慢慢地将话说出来，仿佛在祈愿自己说的话不要伤害到任何人似的。

班会那件事也是，对于讲话时不会想太多的我而言，最初觉得小内这样的态度很新鲜，与她多聊几次后开始便感到安适，进而有了些寂寥的感受。

周遭的人总是给予我特别待遇，让我感受到与他们之间有着一道透明的墙壁；而小内似乎是在自己的周围围起透明的墙壁排斥他人，不让任何人踏入其中。

在我眼里，她看起来像是在忍耐着什么。

看起来像是在围得死死的墙壁里，拚命寻求氧气。

不过，不知为何。

打从一开始，小内就只有和朔讲话的时候不一样。

她会显而易见地生气、感到不耐烦，或是回以强烈的词汇。

这个时候的小内，看起来像是稍微得以喘息。

或许我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将小内与遇到朔之前的自己重叠在一起了。

到头来，我还无法缩短与小内之间的距离，就到了第二学期。

我下定决心，试着邀小内吃饭。

其中原因当然包括想与她相处得更为融洽，另外也期待着朔。

如果是朔，或许也能打破小内周围的玻璃墙。

但是，现在，我──

海人这般说道。

「NOOOOOOOOOOOOOOO！」

昨天与今天，两人间的距离完全不同。

但是为什么？

我认为朔能帮助到小内，才叫他去找小内。

这样啊，原来小内是会露出这种表情的。

「你太大声了啦。」

不，更关键的是。

幸好交给了朔。

这些在我眼前表现的互动，一点都没有进到我的脑里。

那一天，他们为什么会两个人一起上学？

这三个字在脑里浮出，让我不禁对自己感到毛骨悚然。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吃了一口便当。

我所期望却无法得到的、特别的连系。

「嗯，有各种因素啦。」

朔没有一一对我说明这些事，但我也透过传闻得知他实际被告白过。

朔是怎么看待小内，小内又是怎么看待朔的？

交情才刚变好不久，为什么就能培养出那样的默契？

咦，怪了……？

明明是我先喜欢上朔的。

再说，她也开始以「夕湖」称呼我。

怎么办，这样下去的话──

她一定和那时候的我一样。

「我的双亲在我小学时就离婚，妈妈不在家里了。因此包含做饭在内，基本上所有家事都由我负责。朔同学也说他是一个人住，所以我就把做得太多的份分给他，大概是这样吧？」

第一次听闻小内家里的情况，最先想到的却是这个？

若是朔恋爱了，对象只会是我。

「因为啊。」小内主动开口道：

「是说那个便当，是不是和小内的一样！？」

在距离朔最近的地方看着他、理解他的女生只有我。

我抱着「要是有一天能这样就好了」的想法，邀她一起吃饭。

小内和朔，吃一样的便当……？

「什么叫各种因素！？」

「欸～朔你真了得啊。小内，我的份呢！？」

我们这群加入了小内的熟面孔将桌子围起来，各自拿出午餐时……

这明明是我期望的光景。

总是待在朔身旁的女生就只有我，所以我或许不知不觉间误以为自己对于朔是特别的。

开学至今，确实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朔。

可是怎么办，今天不管怎么吃都吃不出味道。

脑中知道这是绝对不可以去想的事，讨厌的想法却源源不绝地冒出。

等一下。

我就这样在内心的一隅存着纠葛，迎来一周后的午休。

他们称呼彼此的方式改变了。

……接着到了第二天。

明明是我邀请小内去8号吃饭。

这是怎么回事？

「朔，你快去追小内！！

明明是我待在朔的身旁比较久。

我看到模样显然有异、从店里飞奔而出的小内时……

至今为止，我不分男生女生，和别人都相处得很好。

『朔同学没有资格插嘴啦。』

就连她们两人，也只是朔在教室外遇到时会聊几句话的程度而已。

我在与大家一起欢迎小内的同时，像是有东西哽在喉咙里似地，呼吸变得痛苦。

明明我自己光是想像一下妈妈不在的情形，就难以忍受了。

有生以来，头一次产生这样的感情。

小内和朔一样，也是由于双亲离婚使得家里没有妈妈，所以比起其他人，他们一定更能体会彼此的痛苦与悲伤。

我察觉这件极其理所当然的事实。

不过朔基本上会与那些女孩子保持距离，多少有些交情的只有打女篮的悠月与阳。

纵使只有一瞬间，我竟然将新交到的朋友肯定十分哀伤的过去，视为用于与喜欢的男生缩短距离的便利工具。

所以──

「浅野同学你不是总是会带大大的便当来吗？」

──朔就要被小内抢走了。

这边由我们来处理。」

……咦，我刚才在想什么？

朔吃的是小内亲手做的便当？

所以说，这样就好了。

好狡猾。

朔追上小内后，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

这并非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我毫不犹豫地打从内心如此叫道。

明明是我拜托朔去追小内。

有人恋爱了，我会为其声援，如果成功在一起了，我会真心为他们祝福。

仿佛换了一个人似的氛围十分柔和且温暖，脸上不再是至昨天为止的僵硬笑容，而是有如蒲公英绽放开来的微笑。

──喜欢上了朔，而说不定也喜欢上朔的女生不是只有自己。

简直像是只适用于两人之间的秘密心电感应。

虽然是昨天的剩菜跟冷冻食品，虽然她不是很擅于做菜，但我总是像现在这样，吃着妈妈早起为我做的便当。

内心开始躁动起来。

那只是微乎其微的变化。

朔困扰地皱起眉毛，看向身旁的小内。

「咦，朔你怎么会带手工便当来！？」

朔与小内之间的距离，正以现在进行式不断缩短。

我真是差劲透顶。

小内的衬衫头一次变皱，是因为……

番茄酱与中浓酱各沾一半的汉堡排。

我过去都保持着气定神闲的态度。

小内垂下眼角，像在表示「没事的啦」。

但是，这样是大错特错的。

朔傻眼地笑了。

『优空和夕湖妳们实在太夸张了，不过是换个叫法而已。』

小内的口气变得像是在与亲近的对象说话。

小内头一次叫我夕湖。

说不定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她已经和朔相处得比我还要亲密。

虽然我很爱作梦，妄想过「如果有一天能当上朔的女朋友……」。

然而这场恋情或许会在今天，或许会在明天唐突地结束。

因为，根本无法保证像当时的我一样被朔拯救的小内，不会像当时的我一样喜欢上朔。

根本无法保证，她不会立刻将自己的心意传达给朔。

于是，到了午休结束时──

「小内，放学后妳可以陪我一下吗？」

我在自己也感到莫名其妙的情况下，说出了这句话。

「嗯！今天没有社团活动，没问题喔。」

我看了声音隐然有些开心的小内，心里感到一阵刺痛。

在我遇到朔之前，不知何谓恋爱。

所以我无法察觉，也无法抵抗催生于心里深处的、这份名为嫉妒的感情。

放学后，我向朔借了钥匙，与小内一起到屋顶上去。

我想带她去一次看看──我向自己喜欢的人说了这样的谎。

「原来屋顶是可以上来的啊。」

小内站在扶手旁，看起来很舒适地环顾四周。

我站到她身旁。

「其实需要申请，但朔有藏老师借给他的钥匙，好像可以随意出入。」

「啊哈哈，该说很像是他会做的事吗？」

「这么说来。」小内继续说：

──叽。

借由先道出自己的感情进行牵制。

「啊～是是是，我也爱妳唷。」

「嗯～？」

这样的动作反覆了一会儿后，小内将右手放在胸口，闭起眼睛，「嘶哈」地做了好几次深呼吸。

朔将手插在口袋里，一步步走过来。

接着她下一次看向我时，脸上浮现了刚遇到她的那段时期的微笑……

她的瞳孔，隐然带着悲哀的颜色。

「小内妳现在有喜欢的人吗！？顺带一提，我喜欢的人是朔！！」

小内一定是抱着和我一样的感情，呼唤着朔的名字。

「呃，就是……」

我是以男生与女生之间的立场说的！

「呃，这个……」

「等一下！不用现在就回答我！」

在看到那张哀伤表情的瞬间。

所以──

我朝着把我的话当作玩笑随便听过的朔……

我朝着悠哉地打哈欠的男孩子，开口说道：

「重要的事？」

我大大地吸了一口气……

小内惊讶地睁大眼睛。

「──唔，为什么……这么突然。」

「唔啊……」

当我回过神时，自己已经连原本不打算说的话都讲了出来。

「嗯，我知道了。」

啊，果然是这样。

「──我喜欢你。」

我一步、两步，走过去逼问他：

但这样子简直就像是在牵制她。

「唔，嘿，这样呀。」

就向小内说「抱歉，刚刚的不算，明天再讲一次吧」。

就在这时，屋顶的门开了。

我开口了。

「我说啊！」

可是，说不定，现在或许──

她那双自然交叠在一起的双手十分优雅，让我不禁看得有些入神。

不知不觉间，我的嘴唇挤出了微笑的形状。

她的目光四处飘移，随即垂下了视线。

「我没有。」

啊，果然没错。

「喂～我差不多要回家啰。」

必须立刻撤回我的发言，向她道歉。

「岩波老师曾说过我有些地方与朔很像。」

「不是这样的！」

是想要当你的女朋友，最喜欢你的意思！」

「不过，岩波老师或许还是没有眼光吧，事实上我和他完全不像。」

「是恋爱上的意义！

她清楚明白地如此表示。

小内面向我，站得直挺挺的。

我不禁发出不成声的声音。

「跟你说哦，朔～」

「我之后还想和妳处得更融洽，所以一开始想要先弄清楚这件事。」

小内眺望着远方的天空，让风吹抚着头发，眯细的眼睛里隐然带着怜爱。

仔细一看，本来谦和地交叠在一起的指尖已经解开，用力地握住了裙子。

小内一脸愣愣地看着我。

然而……

为了不让朔敷衍过去，我以认真的目光抬头看他。

「夕湖，我……」

连心灵都一起变得透明了。

果然不可以，这样是不对的。

「突然讲这个可能很失礼，不过我可以问妳一件重要的事吗？」

眉间起了小小的皱褶，嘴唇紧闭着。

我本来只是想要问小内有没有喜欢的人而已。

在朔说出决定性的某些言语前，我继续表示：

没关系，还来得及。

在视野的一隅，小内的肩膀震了一下。

所以，我紧紧握住颤抖的手，抬头看向蓝天……

我硬是遮住了他的嘴、他的感情。

她微微启唇想要说些什么，却又闭了起来。

「咦……？」

我在左思右想之前，就先拉高声音叫道。

我点了点头。

光是这张侧脸，就让我几乎察觉到了。

「我希望你明白我是这样看待你的。

不过，在未来的某一天正式告白之前，我还不需要答案。

就和至今为止一样，维持朋友的关系就好。

这样不行吗……？」

朔仿佛像刚才的小内那样，天人交战了一会儿后。

低声说道：

「……我明白了。如果这不算告白的话，要拒绝也没得拒绝。妳的心意我现在先心领了。」

「嗯！那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家吧！！」

……我是个狡猾又讨人厌的女人。

明明是自己想要与小内当朋友，明明是自己希望朔能帮助小内而推了他一把，明明自己终于能与小内交心而表现得一脸高兴，明明很确定小内喜欢朔。

却做了这样的事。

自己明白自己做了这样的事，却沉浸于甜美的余韵里。

朔没有拒绝我。

他说他心领我的心意。

我狡猾、肮脏，卑鄙又任性。

纵使如此。

我的脸在欢笑。

纵使如此。

我的心在哭泣。

＊

──从那之后，过了约一年。

想告诉她无论一开始的契机为何，我们一同相处过的时光依然毫无虚假。

夕湖将自己的声音拉高到最大声。

「在这样的前提下，我再问一次哦。」优空继续说道：

夕湖像是被斥责得哭哭啼啼的小孩子，一直重复地向我们道歉。

「自从我喜欢上朔的那一天以来，我就一直在朔的身旁看着他！

「夕湖，妳有一丁点儿想过告白或许会成功的情况吗？」

夕湖讲到一半时开始抽泣，但她还是没有把话停住。

啊，这么说来。

她以混杂着哀伤与怒气的眼神，交互瞪向我们两人。

不知道是不是优空的温柔，反而让夕湖感到痛苦……

「一开始就背叛小内，还以挚友自居；用了卑鄙的手段扯人后腿，还以正宫自居。我根本、就没有那么说的资格……」

她的模样痛苦不堪，令人哀怜。

「怎么可能会想过啊！！」

该讲什么，才能让她好过些？

当我发觉时，夕湖的手正微微颤抖。

为什么？优空到了这种时候，还在计较这件事？

不要讨厌我……」

优空摸着夕湖的头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现在的我无法成为朔的特别，这种事我自己最清楚了──！！」

肩膀上下起伏，拚命地吸着氧气。

不当挚友也好，不当女朋友也好。

这般依偎在优空身上的模样，令我看了心如刀割。

「怎么……」

也包括夕湖在讲着「最喜欢你」时，隐藏在背后的想法。

「呜、不起、对不起，小内。对不起，朔。」

所以求求你们──

可是，现在不能这样随便肤浅地安慰她。

她发着抖，「咻、咻」地吸气。

在夕湖说话的途中，我不晓得已经讲了几次「可以了」来阻止她继续说下去。

夕湖握紧优空的浴衣。

我该说什么才好？

我与优空，不发一语地倾听夕湖说话。

「小内……」

「其实我已经好几次想过，应该早点向你们说，应该早点向你们道歉，可是我真的好怕好怕好怕。」

「我不是说过了吗？我们在那一天，分担了彼此的软弱。」

为什么脸上露出温柔的表情，却说出这种咄咄逼人的话？

夕湖咳了又咳。

优空在听夕湖说话时依然抚着挚友的背，还不时拿手帕为她擦泪。

「我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我还是不想要这样。

像在推开优空般，站了起来。

每一天都想着朔入眠，想着朔睡醒！

我听得想落泪，深切地体会到夕湖说着这些事就等同在伤害自己。

「因为要是把这件事说出来，一切都将会结束。明明错在我身上，明明我一直骗了你们，让你们误会，我却还是……」

「咦……」

──咚。

夕湖一把擦掉眼泪。

「不想被小内，也不想被朔讨厌──」

就在我这样说不出话，僵在原地时……

只要能普通地待在你们身旁，就很足够了。

「唔咕，呜呜。」

她一面「咿咕、噫咕」地喘气，一面以沙哑的声音说出：

我很想立刻向夕湖说「不对」。

「那么，妳为什么……？」

有什么事，是我能做到的？

我心想，为什么？

「没事的，没事的。」

我与夕湖，夕湖与优空，以及我们三人。

像是竭力挤出，又像是在祈求，她如此叫道。

这几句我想都没想过的话语，让我不禁道出真心话：

夕湖痛苦地吁吁喘气，继续说着：

一直持续到这个暑假的关系性，感觉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就像为自己的行为引以为耻，以及忏悔。

屋顶上的那件事我当然记得，但她们两人之间谈过的那几句话，我是头一次听到。

夕湖低着头，捏紧裙子。

「你们或许不会相信。」

她慢慢地开始说明。

「我一直在想，总有一天要纠正那天犯下的过错，这是真的。

可是，朔、我，以及小内。

三人之间的关系，大家一起度过的时光，实在是充满太多幸福。

不知不觉之间，我沉浸其中。

心想『就维持这样也无所谓吧』。」

夕湖眯细了眼，像在缅怀往日。

「不过──」她接着说：

「我们升上二年级后，与悠月和阳成了朋友。

悠月透过跟踪狂事件，阳透过棒球与篮球，就像过去的小内一样，逐渐缩短了与朔之间的距离。

当我发觉时，我们已经不再是均等的正三角形。」

她将手指重复交叉于身体前方，隐然像在寻找着适当的说法。

「我要说真话啰。

到了二年级，我看到分班名单时，以及悠月与阳进来教室马上就过来打招呼时，心情上其实有点不舒服。

朔、小内、海人、和希，还有我。

我想说这样已经刚好，不用再多加一人或减少一人了。

而且我知道无论是悠月还是阳，与朔的交情都不错。

所以我半开玩笑地说正宫是我，妾是小内，来牵制她们。

有的人顾虑到我，无法坦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

就像是还在打棒球时的朔。

没有人，没有任何人说出真心话。

或许只是不想告诉我而已。

在我不禁要伸出手之前，优空就先站了起来轻轻搂住她的肩膀。

「至于阳，我一开始就觉得她很帅气了。

她很不擅于打扮或化妆这类较偏向女性的事情。

「──！！！那是──！」

我也很喜欢阳。」

那么激动地为朔的比赛声援的女生，怎么可能对朔没有任何祈愿嘛！」

「又来了。」夕湖低语着：

然而她为了重视的人，还是会拚命学习这方面的事。

会无法对喜欢的人表明心意。

「所以，我认为必须由我来做个了结。

夕湖一度咬紧嘴唇，又硬是将嘴唇张开。

所以我不时会和她吵嘴。

「这样下去的话，小内、悠月、阳……」

夕湖发出「欸嘿嘿」笑声时，可能是眼泪从上扬的嘴角流了进去，她的喉咙发出「咕噜」一声。

会对自己的心灵说谎。

无论是悠月还是阳，小内依然也是。

她打断我的话，继续说道：

她拥有能赌上自己人生的事物，朝着目标一个劲儿地向前冲刺。

我还和她约好下次一起去金泽购物。

「更重要的是，我最喜欢的朔。

「我又一次妨碍了重要的朋友。

可是啊、可是啊──」

有的人无法面对自己喜欢他人的感情。

不知何时之间，本来已停下的眼泪又沿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

「露出那么幸福的表情看着烟火的女生，怎么可能对朔没有任何想法嘛！

「然后呢。

「在烟火大会那一天，我去找你的时候。

「我在学习营的晚上，试着问大家：

夕湖维持流着泪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我很喜欢悠月。」

在那天，在那屋顶上，是我最先耍诈的。

夕湖的声音已经在颤抖了。

悠月拉着你的浴衣。

夕湖笑了开来，掩饰自己的感情。

都怪我在朔的身旁大剌剌地喊着我喜欢他。

夕湖可能已经无法再掩饰，表情扭曲了起来。

我真的是个很讨人厌的女人呢。」

明明我从小时候一直期望的──

她一面打着嗝，一面吸着鼻水。

「啊～啊，如果她们两个。

等一下，莫非、妳的意思是……

你们两个人一起看着烟火。」

她平时虽然冷静，有时却非常顽固，也有为了某人而拚命努力的可爱之处，所以……

『大家现在有喜欢的人吗！？顺带一提，我喜欢的人是朔！！』。

就是能打从心底重视的朋友，以及喜欢的对象。」

会迟疑于往前踏出一步。

也是像我一样讨人厌的女生就好了。」

「欸，朔，我不小心看到了。」

纵使情有可原，纵使只是暂时的。

可是、可是、可是──」

其实我根本不想以这样的方式告白呀！

只要有我在，温柔的你一定为了不伤害到我，为了不让我露出悲伤的表情。

她痛苦地按住胸口。

就和那一天对小内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但她当上了我梦寐以求的、朔的女朋友。

纵使露出平时绝对不会让人看到的表情，她还是不打算停止述说。

所以很理所当然地，能让朔重新站起来的人是阳。

夕湖双眼含着满满泪水，但还是直直地注视着我。

当然，我不晓得大家是否真的喜欢朔。

都怪我明明不是朔的女朋友，却以朔的女朋友自居。

为了不倒下去，她踏稳双脚、紧握拳头。

「我一开始本来以为或许会和悠月处得不好。

夕湖有些歉疚地垂下目光。

所以！！！！！！」

她摆出那么认真的表情请我教她，我实在无法拒绝。

她马上就闹着朔玩，还会挑衅我。

可是，我第一次碰到在时尚或美容方面能说出那么多见解的女生。

被仿佛溶入黄昏之中消逝而去的虚幻浸湿的瞳孔，映照着夕阳的朱色。

「为了让我重视的人，能够好好重视自己的特别──」

她挤出所有的心力喊叫后，就像断了线般，从膝盖开始无力地跪倒下去。

「夕湖！」

站在身旁的优空蹲了下去，我也慌忙地仿傚她。

可能是一直边哭边说话的缘故，夕湖吁吁喘气，呼吸很急促。

优空温柔地抚着夕湖的背，开口道：

「对不起哦，夕湖。

很心酸吧，很痛苦吧。

谢谢妳把这些事讲出来。」

我听着这几句话时，用力地咬着嘴唇。

我对于自己的愚蠢厌恶至极。

我没能察觉到任何一件事。

我明明一直待在夕湖的身旁。

我应该早就知道她是这样的女生。

没想到，那场告白，打从一开始──

──就并非是以起始为目的，而是以结束为目的告白。

于是，我终于理解优空想要告诉我的事。

在我开始思考前，嘴巴就先动了起来：

「那么，莫非，妳会特地选在大家面前告白，是因为……」

因为，实在过于任性。

优空露出温柔的目光点了点头。

「不是喔。」

夕湖有所惊觉，睁大了眼睛。

必须告诉大家，这件事就此告终。」

夕湖难为情地说道：

她顺势往夕湖身旁坐下。

「唔，优空……」

她会向我这么说，我并不感到讶异。

「就是在问朔同学这件事。」

我低着头站在两人面前，握紧了拳头。

「那么，接着就轮到朔同学了。」

──啊啊，是这样啊。

「我不能说。」

──就在这时，「喀啷」一声忽然在心底响起。

从眯细得有如要封上信封般的眼角，滴下了有如玻璃珠的泪水。

健太说了：

我和优空两人就这样搀扶夕湖，让她坐在檐廊上。

『在产生男女感情之前，不都是重要的伙伴吗？』

优空斩钉截铁地否定了这句话。

旁边的夕湖不解地歪着头。

「这样一来，我就把话全都说出来了。」

我让夕湖的手臂绕过我的肩膀，使她慢慢站起来。

七濑说了：

「……抱歉，就只有这件事……」

「的确没错。咦？可是，这样的话……」

因为，实在过于傲慢。

「我不是说过了吗？朔你很温柔。

优空再度往我这里看过来。

「所以，那是因为、朔有……其他、喜欢的女生……」

于是她以若无其事的口气……

「小内，那种话是指什么？」

「……唔，夕湖，妳真是个笨蛋。」

到底承担了多少事物？

对不起，夕湖。

夕湖都把这么多心里话倾吐出来了。

「──为什么朔同学在拒绝告白时，要特地说那种话呢？」

这样是不行的。

我打算将此事作为终生怀抱的秘密。

夕湖似乎是回想起当时的感受，她露出痛苦的表情低下了头。

稍微镇定下来的夕湖发出「欸嘿嘿」的笑声，刚才像是着了魔的模样已不复见。

因为，实在太不优美。

我怎么能光是听过就算。

如果在两人独处的情况下向你告白，一定会被你当作没发生。

另外，也因为实在太对不起夕湖。

突如其然地，触及了我想都没想过的事情核心。

这么纤细的身体。

优空看了我一眼后，回答道：

因为，实在太没有千岁朔的风格。

阳说了：

你会对其他女孩保密，以无异于过去的态度与我相处。

优空看着语塞的我，开口说：

可是，你是我的英雄。

对不起，大家。

对不起，优空。

『千岁你也别朝着错误的方向固执己见（装模作样）了。』

『你就去和他们相互理解啊！』

「就是那句『我心里有其他的女孩子』。」

我相信你不会因为这种事而一蹶不振。」

可是，到底，该说什么──

「嗯。」

系着钥匙的，是与夕湖一起买的皮革钥匙圈。

「如果真是如此，我觉得朔同学会清楚明白地说出『我有其他喜欢的女孩子』。以朔同学的性格来想，这种时候应该不会特地选择『我心里有其他的女孩子』这种暧昧不明的表达方式。」

因为，实在太不像样。

「嗯，我现在……」

战战兢兢地伸过来的手，轻轻地触碰我的脸颊。

「我来帮你起个头吧？」

我将手伸进口袋，寻找家里的钥匙。

优空直直地看着我的眼睛。

「我给你添麻烦了。

我紧紧握住她伸过来的手。

必须在大家面前，彻底地结束这段感情才行。

啪、啪、啪。

像在拼凑拼图似的，大家的面孔一一浮现在脑里。

重要的朋友，已经告诉了我重要的事。

海人为了喜欢的女生，在大家面前激动地发飙。

就连那老是一脸从容的和希，也对于自己的逊色之处有着内心纠葛。

天真烂漫的夕湖，也面对自己的软弱而作出了断。

『──所以，来谈谈吧。』

优空到底知道了多少啊？

我看着两人的脸，短暂地闭上眼睛。

「……一年前的、那一天。」

我胆战心惊地，开始述说。

「一开始夕湖在屋顶上向我告白时，最先浮现在我脑里的是『又来了』和『饶了我吧』这两句话。」

夕湖的身体震了一下。

「抱歉，我在念高中之前也曾被本来视为朋友的女生告白，拒绝之后，结果与本来相处得很好的朋友们疏远了。类似这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多到烦人的地步。对于这种事，我感到很厌腻。」

而且我一年级时，都以远比现在慎重的态度评估与他人之间的距离。

我想我当时面对伙伴们，也没有完全敞开心灵。

「但与此同时，我也真心地喜爱、珍惜与夕湖、和希、海人，以及当时交情才变好没多久的优空一同共度的时光。虽然不是恋爱感情，但我肯定怀有今后也想要与夕湖一起相处的心情。」

如果是毫不重视的对象，我可以只讲一句「对不起」后就到此结束。

就是因为无法这么做，我在那个时候才会迷惘。

「所以，当夕湖说我不用回答时，我就顺着妳，依赖了这句话。当然，被夕湖这样的女孩子喜欢，感觉其实也不坏；而且若是接受她的提议，大家之间的关系还能再持续一阵子。」

就像是收件人不在时，可以轻易变更寄送处的试用品。

可能会以平时的轻浮言语敷衍过去。

就算我拒绝了，也会立刻送到下一个人手上。

我苦笑着，举手制止想要站起来的夕湖。

夕湖刺探地问道：

我才会想要当一个固执己见、爱装模作样，且不让她失望的人。

想要一起相处、如同家人般的存在、与自己同类型的人、可以并肩奔驰的搭挡、憧憬的象征。

不只有夕湖而已……」

「不知何时之间，夕湖在我的心中成了非常重要的存在。」

哈哈，有够逊的。

「妳们愿意听吗？」

在这句真心话招来误解之前……

想着『不用多久，她就会离开了吧』。

可是，现在，头一次。

我心想，她是否把自己的幻想加诸在我身上了？

「每个女孩，都给了我许多无可取代的事物。」

我认为接下来的话不能交给她说。

……老实说，这或许对我造成了一点压力。」

但是，从那之后过了约一年。

夕湖讶异地睁大眼睛。

然而别说是厌倦了，别说是离开了，时间经过得愈久，夕湖就愈信任我、依靠我，还说我就像个英雄。

我在教室被告白时，这样的想法变得更为强烈。

视野变得歪斜，平衡感出现问题，膝盖疲软得几乎要跪倒下去。

我学的尽是闪躲。

「我把夕湖视为一个女孩，非常地重视妳。

「如果我没有很离谱地、误会的话……」

无论何时，他人主动释出的爱都是有保存期限的。

我以握紧的拳头用力捶了一下大腿。

我其实想着『她马上就会厌倦了吧』。

「我不明白夕湖到底喜欢我哪一点。

「如果真的要为夕湖着想，就不应该让妳抱持着期待，斩钉截铁地拒绝掉才对。我虽然想着总有一天必须为这段暧昧的关系作个了结，但与大家一同度过的时光经过得愈久，便愈是感到舒适，结果就一直拖延了下去……」

所以，我也要──

我将颤抖的嘴唇内侧咬到出血后……

这是千真万确的。

我在难为情得就要发起抖来的膝盖上贯注力道后──

夕湖和优空不发一语，点了点头。

夕湖总是陪在我身边。

夕湖已经把一切都说出来了。

自己都已经忘记的话语，居然是夕湖喜欢上我的契机。

夕湖总是像这样，带我见识（告诉我）我所不知道的景色（感情）。」

「这件事说起来，真的是既不像样又难看，还很无趣。」

「……纵使如此，我的心里，还是有、其他的女孩子。」

因为不这么做，我可能会逃走。

我紧咬嘴唇，继续说道：

可是，我同样重视的女孩──

我心想着『这单纯只是一见钟情吧』。

「所以──」我以自嘲的口气笑道：「夕湖妳要说妳自己肮脏、卑鄙的话，那我也一样。」

──尽其所能地、诚挚地，暴露出不诚挚的内心。

我打从心底，将分开之后才察觉到的思念，传达出去。

不，从入学以来一直就是这样了。

「但是！」

「欸，朔，你的意思是……」

「当我在那个屋顶上被告白时，夕湖对于我而言，仅止于交情很好的朋友。

就在我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行为时，夕湖她先踏出了一步。

因为有夕湖在身边看着我。

说出至今为止都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话。

明日姐说得不错。

『你太习惯承受他人的爱，所以不知道怎么爱人吧？』

我曾经达观地这么想。

期限到了，就会将那份爱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我难堪地拉高了嗓门。

「咦……？」

……然而，反过来说。

「朔，我……」

只能从中选择一个信箱，将信放进去。

将差劲透顶的一句话，吐露出来。

她勇于面对自己不愿意去审视的那一面，将不想被知道的事告诉我们。

和女孩子讲话，居然是这么地──可怕。

──思索起爱的时候。

因为她期待着我，因为她对我说『你做得到』。

五颜六色的上锁信箱并列于眼前。

感觉比起真正的我，夕湖眼中的我被美化了不少。

「──我的心里有夕湖在。」

我慢慢地摇了摇头，继续说下去：

我抬起头，再度看向两人的脸。

只要决定了投递处，就再也无法取消。

当我发觉时，眼角已渗出泪水。

嘴唇在颤抖。

「滋嘶」一声，我短促地吸着鼻水。

所以我、我──

「我不晓得该将哪一份感情，命名为爱情。」

只能从中择一，让我害怕得无以复加。

静悄悄的一片沉默。

我暴露出来了。

将如此丢人的内心暴露出来了。

在重视的人们面前，

将绝对不想被人知道的、优柔寡断的难堪一面暴露出来了。

看似感到困惑的夕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如果你刚才说的是真的……！

要是你直接说出来，

要是你告诉我，

不管要我等多久，我都可以等到你找出答案。」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来──！！」

我激动起来，不禁拉高了嗓门。

夕湖害怕地抖了一下。

朔同学就继续去寻找你认为是爱情的感情，

喀啷，优空向我走近一步……

「意思就是说，你觉得我听到这件事后，会不高兴对吧？」

优空稍微放松表情后，开口说道：

优空以责备的口气说道。

「你是不是误以为只有你是选择的一方？」

想必我不会特地向优空道歉吧。

「可是，至少，你可以保留回答……」

这样，不就好了吗？」

「「咦……？」」

原来我在那个状况下道歉，会变成那种意思啊。

优空以小指顺了顺贴在脸上的头发后，将话接了下去：

「那我现在可以问你这件事吗？为什么你和西野学姐出去，要向我道歉呢？」

「也就是说，原来你下意识地想着我会为你吃醋啊。」

但现在回想起来，如果对方是和希，是健太呢？

这句话一直像根针一样，刺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一直保持沉默的优空站了起来。

虽说如此，这段扭曲的关系也难以再维持下去了。

「我们现在身处的地方，不就是这般拖延之后走进的死胡同吗？」

「所以说，朔同学以及夕湖，

但你没有资格以你的价值观来判断我们的爱情是否诚挚。」

夕湖与我的声音偶然地重叠在一起。

「我到底该怎么说才好？难不成要说『我喜欢夕湖，但另有其他在意的女孩子，所以妳就等到我决定好为止吧』？面对那样真情表达心意的对象？跟她说我还在挑，叫她排队等候吗？」

就像刚认识她的时候一样，她严厉地向我直言。

「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傲慢呢？」

我不禁倒抽一口气。

「什──」

我微微摇了摇头。

我们两人就这样低着头时……

在我反覆思索着这句话时──

「所以说，这么不诚挚的……」

不，说不定我是在没有自觉的情况下，以那样的意义向优空道歉的。

「就算心底的真心话再怎么差劲透顶，我也不想成为让重视的人承担这种想法的男人。」

选择爱情的权利……

都不需要为他人的爱情负责。」

但是，溃堤而出的感情已经无法停息。

她「哦～」一声，回以意味深长的表情。

优空打断我的话，一针见血地表示：

「就说了，妳一没来我家，我就去找别的女生……」

优空稍微让口气放软，淡然地继续讲道：

「朔同学你要这么想是你的自由，

「──这样不就好了吗？」

「无论对方再怎么拖延回覆，就算对方一直摆出嗳昧的态度，只要还存有一丝可能，就继续紧追不放，我认为这样的爱情很诚挚。」

「『在这种状况下向我道歉的意义，你最好多思考一下喔？』你还记得我说过这句话吗？」

也难怪她会斥责我傲慢。

我咬牙切齿，维护着若有似无的形象。

我当时自然没有这样的想法。

我要讲的话就到此结束。

无关乎对方是男是女，一直支持着我的优空一没来我家，我就像等待已久似地马上与其他人跑出去玩──我是在这样的意义上道歉。

……理应没有。

这是、什么……

像这样化成言语后，我才发觉──

「诚恳地请对方等待自己整理好心情，我认为这也是诚挚。」

现在的我无法回应夕湖的感情。

「什……」

「夕湖就继续喜欢着朔同学，

「就算有女生因为朔同学的行动吃醋、伤心、痛苦，那又如何？你有什么必须连这种事都要在意的理由吗？」

优空以带着劝诫的口气表示：

「咦……？」

「……当然记得。」

「不过那时你之所以会道歉，应该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我在装生气开你玩笑吧。」

「就如同你拥有选择的权利，夕湖、悠月、小阳，以及我，当然都拥有选择自己爱情的权利。」

「先不提这个……」她继续说：

「──朔同学。」

「唔……」

所以这片黄昏，就是我们的终点站。

因为这样，就不是夕湖喜欢的千岁朔（英雄）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在逼问，却隐然带着殷切。

「之前我也说过了，如果对方是自己的恋人就另当别论，但既然没有交往的话，喜欢人的女生本来就该对自己的感情负责，至少被喜欢的人没必要因此感到歉疚。」

「优空……」

优空闭上眼睛。

「──因为任何人，都有不选择那份爱情的自由。」

静静地如此说道。

「……如果不想受伤，如果只能付出到这点程度，那大可选择和别人谈恋爱。」

我不经意地回想起学习营的最后一天。

明明没和七濑谈恋爱，我却在烤肉途中产生了难堪的嫉妒情绪。

那么，关于此事。

是没有顾虑到我的心情，与和希一同度过悠闲时光的七濑不好吗？

是在我面前开心地谈着和希的七濑不好吗？

七濑必须为我的嫉妒负起责任吗？

──绝非如此。

「我换个说法吧。」优空继续讲道：

「在夕湖因为被甩而伤心的状况下，到你家去的我、悠月、小阳，都是不诚挚的吗？」

「不是那样！大家只是想要让我打起精神……」

优空没有理会我说的话，转换了话锋所指。

「那么，夕湖妳在我去妳家之前，都没有与任何人见过面吗？」

夕湖低着脸，摇了摇头。

应该是想要再有多一点时间思考，想要面对自己的感情对吧。

优空像是看准了时机，将话接了下去：

「──不将心意传达给对方，也是我们的选择。

单纯是告白方与被告白方的不同吗？

「这样的态度是否诚挚，由喜欢上你的夕湖来决定就好了。」

而我对于朔同学，也是抱持着一模一样的想法喔。」

「可是，小内……」

「再说，拒绝她的告白的人是我。

朔同学为了别人，立刻就会想要牺牲自己。

可是，如果告白的人是我，而拒绝的人是夕湖。

为什么在想着自己时──

优空阖眼后说道：

「像你们这样的两个人，不可以为了彼此着想擦身错过。」

『朔同学你是在包含我在内的大家面前，很干脆地甩了夕湖哦。既然如此，无论你和谁做什么事，你有感到歉疚的必要吗？』

她隐然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瞳孔浮现哀伤的色彩，抬起头看我。

「你自己一个人去受重伤，好好品尝痛苦的滋味吧。拒绝告白后还与其他女生相处，根本不可原谅」、「到头来你还是依赖着优空以及其他人的温柔，真卑鄙」，明明总是想这样辱骂自己。

我心想，为什么？

她向夕湖伸出另一只手，将夕湖的手放在我们手上。

咦……？」

家人不对自己诉说事情时的焦躁感，家人不仰赖自己的寂寥感。

如果你的心里也有夕湖存在，那你其实不想现在就说出答案，对吧？

为什么一置换成夕湖后──

优空再度看向我。

从下到上的顺序是优空、我、夕湖。

「我，还有夕湖肯定都是。我们都不希望自己害得你一个人去逞强、去忍耐、去放弃某些事物。」

她握紧我的T恤……

「可是……」

之后无论夕湖和谁做什么事，我都没有责难她的理──

「夕湖也是。」

「『我们来当仿如家人，互相弥补彼此缺陷的朋友吧』。说出这种话的，可是朔同学你喔？

「我们长大的环境不同，价值观与性格截然相异。

「向喜欢的人传达爱意非常需要勇气。如果对方是重要的朋友（人），更是如此。在被拒绝的那一瞬间，就无法再继续维持至今为止的关系。若将心意藏在心里，至少能仅仅待在对方身边。」

夕湖总是在想着比起自己更为重视的人。」

所以，夕湖妳没有任何理由要为此负责。」

优空缓缓睁眼，继续说道：

「……自从那一天以来，海人都一直来我家安慰我。」

三人的手交叠在一起。

「所以这次的事情也是一样。

「欸，朔同学。向男生告白被甩了之后，立刻接受其他男生安慰的夕湖，可以说是不诚挚的吗？」

夕湖叠在我手上的手抖了一下。

既然如此，这样不就好了吗？」

优空打从一开始就一直在说这件事。

喀啷、叩隆，优空走了过来。

「如果你真的重视我们，就让我们一起背负你的担子。」

「小内……」

「怎么、可能呢？在自己软弱时，依靠朋友是天经地义的。」

「一言以蔽之，应该就是这样……」

优空看了我的反应后微微歪头，「呵呵」两声，脸上浮现温柔的笑容。

「从那一天开始，我就一直在看着你们两个人。

「希望有人能陪在夕湖身边，听她说话。如果可以，希望有人能安慰她」、「我一点都不重要，拜托、拜托让她能尽快止住泪水」。

「优空……」

从下方托着我手掌的手，传来阵阵暖意。

她轻轻地，将手放在我的胸口。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朔同学你是由于说出真话会显得对夕湖不诚挚，才选择那种答覆对吧？」

……我就会……如此祈愿呢？

这……

提醒了我这些的，不正是你吗？」

「没有必要为了其他人，让自己的爱情告终。不要在意周遭的女生，如果喜欢对方，就大声喊出来。这并非软弱，而是坚强。」

优空轻轻执起我的手，举在胸前。

而我们知道彼此的不同，依然选择互相依偎。

「在我看来，你这样的态度，依旧是连同他人的爱情都想要一并负责。

所以在彼此互添麻烦的同时，大家各自自由地去追求自己的爱情不就好了吗？」

我肯定还是会责备自己，希望夕湖不要受到伤害。

不经意地，我对于自己说的话产生了既视感。

会觉得有听过，是理所当然的。

我听到有海人陪在夕湖身旁时，反而还打从心底放下心来。

「这可是你（朔同学）告诉我的哦？」

优空脸上浮现有些淘气的表情。

「所以……」她说：

「以后，说不定又会受伤，说不定会伤到对方。

但就算如此，彼此仍然希望聚在一起的话──」

优空将另一只手放到最上面，以双手轻轻握住我们的手。

她像是在保护着即将断开的绳结，将绳结重新牢牢系住。

「──就把彼此的手，系在一起吧。」

宛如包覆住一切的优柔天空，她说出了这句话。

「直到未来能为了自己，面对爱情的那一天。」

啊啊，这样啊。

优空就在离得这么近的地方，守望着我们。

鼻腔深处感到一阵刺痛，我几乎要不假思索地回握交叠的手。

这样的温柔，这样的温暖。

是我可以依赖的吗？

是我可以追求的吗？

我会不会又看漏了什么？

我应该没有误会吧？

就在这时……

「──等一下！！！！！！！！」

首次萌芽于心里的这股思念是初恋？还是对于朋友的感谢之情？

……其实在当时，我并不晓得。

「其实在那个时候，我就决定了。

「我也撒了谎。」

在未来有一天必须作出抉择时，我会优先考量朔同学的事。」

扑簌滴落的泪水滑到了嘴唇上，好咸。

──穿浴衣去祭典吧。

＊

真奇怪，我明明发誓过直到最后都不哭泣的。

嘴唇不由自主陪笑。

我想着这种不符合场面的事。

为什么会落泪呢？

在这种地方上，夕湖果然还是夕湖呢。

即使如此，她的手依然拍着我的背，没有停下来。

我与朔同学会合的时间比与夕湖约定的早了三十分钟。

但眼泪一流下来后，就接连不断满溢而出。

「呃，咦，哈哈……」

平时有些怕羞而没涂上的指甲油。

在妳邀我吃饭的那天晚上。

这次一定要说出来！」

拿了朔同学与妳当借口。」

你以前虽然斥责过这会变成习惯，但在这种时候，或许派上了一点用场吧。

她解开系在一起的手，抓着优空的肩膀晃动。

「小内！」

朔同学拯救了束手无策的我。

「慢慢来就好了。

一滴眼泪，从优空的脸颊流了下来。

──滴答。

「可是在屋顶上，夕湖妳问了我『有喜欢的人吗！？』吧？

不过，我希望妳能好好说出来。

因为我不曾交过重视的朋友。

「在我开始以『夕湖』称呼妳的前一天，

小内妳的心情又位于何方！？」

当我和朔同学这么约定时，他一副很高兴的样子。

夕湖拍了拍我的背，就如同直到刚才我对她做的。

仿佛不让事情就此告终，夕湖叫道。

像是被挚友的温暖引导般，我缓缓开口道：

我去烟火大会时没穿浴衣，那时朔同学看起来很遗憾。

「……唔，那一天，在那个屋顶上。」

这股气味、这份温暖。

我想着得快点止住泪水。

幸好涂得很好。

夕湖扑到我身上，紧紧抱住我。

这样啊，原来夕湖发觉了。

因为我不曾恋爱过。

「欸，那小内妳呢！？

夕湖加强了抱住我的力道。

他以非常粗鲁的方式，打坏了从小时候就一直把我关在里面的玻璃墙。」

这个人为我一直低着头的人生，为我本来呈现黑白色的母亲回忆找回了色彩，我决定将他视为与家人并列的、我的第一。

两人担心地看着我。

「唔，啊啊……」

发觉到我一直在打马虎眼，一直在逃避。

总觉得好久没感受到了。

指尖沾得湿凉，放在眼前便反射出闪闪发光的落日余晖。

所以我心想，就占一点点的、时间。

……啊～啊，朔同学是穿便服呢。

我「咕、噫咕」地打着嗝。

「我们还没听到妳的心情喔。」

夕湖的身体震了一下，感到动摇的气息传了过来。

发觉到我只说着他们两人的事。

所以，我──

我还没听到两人的回答。

为了配合浴衣，我选了堇紫色的指甲油。

当回过神来时，我已经将这个时间告诉他了。

我•内田优空，轻轻碰触自己的脸颊。

我担心做这种不习惯的事情会失败，似乎从好几天前就开始练习了吧。

「咦……？」

「我当时心想着，与朔同学相配的，一定是像夕湖这样的人。

轮不到我这种没有任何可取之处的女生。

就算我直接表明感情，也只会让朔同学困扰罢了。

至少不要兴起多余的风浪。

守望着你们两人结为佳侣。

这就是最幸福的结局了。

我只要退一步，在必要时支持他就足够了。

只要能普通地待在他身边，就很幸福了──」

坦白说，当时我感到春风得意。

握住了本来最讨厌的男孩向自己伸出的援手。

那只手非常强壮、温柔且温暖。

感觉像是带着我，到我从未见过的地方。

我顺势在朔同学家过夜的那个夜晚。

他说，那是他的第一次。

明明那么受异性欢迎。

明明总是嘻皮笑脸地讲着些轻薄的话。

──我成了他第一次的女孩。

回想起来，我将眼镜换成隐形眼镜的时候。

我应该是在心里的某处，一直意识着朔同学的目光。

你喜欢哪一种？

能握住你们两人的手，能斥责你们的人──

「小内妳已经做出了选择！」

虽然很迷惘、很心酸、很无奈。

而且，夕湖她──

「妳丢下我去追朔了！

「我将自己的软弱，推到你们两人身上了……」

我也大声叫道：

「一切都将会毁坏！

「──不对！！」

彼此之间，都从未踏进对方的内心深处。

听到夕湖说她喜欢朔同学时的感受，我直到现在都还记得。

一直拥抱着我的双手，把我推开了。

那里没有我的位子。

但夕湖的身边有大家在，所以我就去照顾朔同学。

在更早之前就找到了真正的他，与他度过了相同的时光。

我是这么想的啊！！」

在关键时刻，妳不是已经选出妳的第一了吗！

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

温柔的他，一定只是对每个人都温柔对待罢了。

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好丢脸。

他只是一时兴起，让我在短暂的时间里坐在那个位子上。

事到如今，没有我介入其中的余地。

感觉我们总是笑咪咪地，聊着些琐碎的小事。

所以这一次！

「因为，那个时候我不追过去的话……」

比起挚友，重视的男生更为重要！

我必须要追过去才行。

明明如此，事到如今，就不要这样。

从很久以前开始，朔同学的身边就有夕湖在了。

这位从入学典礼那时，就一直来找只会陪笑的我说话的女孩。

你会对我说什么？

我握紧想要寻求依靠而几乎要伸出去的手，擦掉眼泪开口道：

──带着首次向我发出的愤怒色彩。

我将下巴放在夕湖的肩膀上，那部分的衣料逐渐被泪水浸湿。

之前的一周，像是一场谎言。

哗啦，像是被泼了一桶冷水。

这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的事吗？

不要讲得自己也在忍耐似的！！！！！！」

所以为了夕湖。

「我也很肮脏、卑鄙。」

我仿佛成为传统少女漫画的女主角，感觉有些害臊。

「夕、湖……？」

晃动着拳头，瞪向我的那双眼睛──

你觉得如何？

咬了一下就要颤抖起来的嘴唇……

我就这样，当一名朋友就好。

你──朔同学──

会变得四分五裂！

就在我感觉失去力气，整个人要靠到夕湖身上时……

我居然得意忘形，以为只有自己是特别的。

喀啦、叩啰，我不禁踉跄了几步。

夕湖生气地叫道：

即使自己一个人一头热，我依然只是他的一位同班同学。

让我产生最恶劣的第一印象的男孩，居然会愈来愈吸引我。

不要再给他添任何麻烦了。

淅沥淅沥，情绪如潮水般退去。

当我发觉时，一切已经结束，少了一个家人。

「妈妈离家出走时，我什么也做不到。

现在就只有我了。

察觉到朔同学与夕湖隐瞒着真正的想法──

我设法踏稳双脚，看向夕湖。

──好丢脸。

所以为了朔同学。

因为在过去，我主动远离这类感情。

夕湖一瞬间哀伤地垂下目光后，又瞪起我来。

回想起来，我们连一次都没有吵架过。

「不是……」

「因为在那个时候，小内你无视我而去追朔了。」

身为挚友，这点事情妳应该要明白吧！！！！！！」

这样就好，这样最好。

我的语气不禁变得尖锐，像是要把一直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发泄出来。

制造了我与朔同学打成一片的契机的她。

我一下子就从梦里醒了过来。

我在会错意什么啊。

所以，那一天。

「妳骗人！！」

「什么嘛，妳这是什么意思──」

「那个时候的小内，看起来不像是有什么纠葛。

妳把目光从我身上移开，毫不犹豫，只顾着去追着朔。

连头也不回，就这样走了。

妳现在说的这一堆，全都是事后再加上去的理由嘛！

身为挚友，这点事情我可明白得很！！！！！！」

「──！！！」

在我仔细思索这段话之前，嘴巴更快地回道：

「夕湖妳还不是一样！

妳都没有和我商量过妳要向朔同学告白。

妳虽然说结束这段感情是为了大家好，

但有些事情妳刻意不去提及，对吧？

如果朔同学那时答应了，妳会怎么做？

如果他回答『我也喜欢夕湖』，妳会怎么做？

是不是就会直接和他交往了呢！！！！！！」

我明白自己讲的话很过分，但感情一经宣泄就再也无法停息。

「唔，小内妳才是呢！

妳不是有说过吗？

说什么『由我升格上去也无所谓吧？』。

「我跑出去时，一度与哭泣的妳四目交接，可是我装作没在看妳。」

夕湖以与方才完全不同的温暖声音，讲出了同一句话。

「其实我一直很害怕！！

谢谢妳没有放开我们的手。

谢谢妳来找我。

明明说自己肮脏、卑鄙什么的，

每一次都陪笑敷衍过去，

不面对我的人根本就是妳吧！！！！！！」

妳真的有对那一天做的事情感到歉疚吗！！！！！！」

但妳每一次都打马虎眼，

但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老是在讲着朔同学的事。

「嗯、嗯。」

「谢谢妳，小内。

「从教室飞奔而出时，我心里想着『这样下去一切都将会毁坏』，这并非谎言。想着朔同学和妳，以及我们将会四分五裂。」

我已经问过好几次了，

「当我在说服妳的时候，西野学姐、悠月、小阳去为朔同学打气，也让我感到不太高兴。」

「我，很努力对不对，夕湖……！」

谢谢妳去追朔。

「夕湖妳，果然很坚强……」

接着她再度像是要撑起我的身体般，抱住了我。

「嗯，我知道。因为小内妳很温柔。」

「觉得『气死我了』对吧。」

明明已经决定，在所有事情得到解决之前，不会让人看到泪水。

「嗯、嗯。」

在彼此摩擦、贴在一起的脸颊上，两人份的泪水交互沿着脖子流了下来。

能够待在伤心的朔同学身旁，是不是其实让妳很开心呢！！！！！！」

「刚才妳说的也是真的。那个时候，我比起妳，毫不犹豫地优先选择了朔同学。」

「我故意用了惹人厌的说法，对不起。但如果不这么做，小内妳又会自己一个人忍耐，压抑住真正的感情，背负起一切。我就是这么想，才会……」

说什么『如果妳不过来，我就直接和朔同学两个人去约会』。

「总是、像这样、直率……」

我还有好多好多想和妳一起去的地方，好多好多想和妳说的事！」

这是不是才是妳的目的？

我靠在夕湖身上，继续说着「不过呢」。

想着我弃妳于不顾，要是妳讨厌我了该怎么办。

还不是因为小内妳什么都不说！

当我发觉时，夕湖也哭了。

「嗯、嗯。」

想着要是再也无法与妳和睦相处该怎么办。

如果我今天没来，妳会怎么做？

不由自主地，脚开始没了力气。

「我知道，小内很厉害、很坚强、很帅气。让妳从那一天起一直忍耐到现在，对不起哦。我很狡猾，对不起。」

「我就忘了妳，有时还会不经意地闪现『一直保持这样也不坏』的讨厌想法。」

「夕湖妳！」

「至今为止，我本来一直觉得能普通地待在朔同学身边就足够了，当时却想着能待在伤心的朔同学身边的、现在能支持他的人只有我。一意识到朔同学会依靠我，我就……」

「啊……啊啊。」

新买的浴衣渐渐被沾湿了。

在我的面前！很高兴地！

「──不对喔。」

明明在那一天的黄昏，冲出教室时，我就已经决定绝对不会哭了。

对不起，对不起。

谢谢妳找到了我埋藏起来的想法，找到了我。」

「嗯，小内妳也很痛苦对吧。」

这段话让我的鼻腔深处发酸，没办法把话说好。

「唔、嗯，嗯。我也是啊，小内。」

「对不起，小内，对不起。」

「可是、可是──

然而，在我眼前的挚友面孔变得模糊……

讲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气死我了！

「夕湖妳！

夕湖妳，不是我的第一。」

「唔，我的第一、也不是、小内。」

「欸，夕湖，我有好多事情想说给妳听。」

「我也有好多事情、想告诉妳。」

「我本来决定直到今天都绝对不要哭的。因为我心想着若不支持住你们，不把你们的手牵起来的话，一切真的都会告终！」

「谢谢妳，小内，谢谢妳。」

「我可以尽情哭泣了吧？不要紧了吧？无论是朔同学还是妳，大家又能聚在一起了吧？」

「可以啊，不要紧的。在妳哭完之前，我会一直陪在妳身边。」

「妳还愿意继续当我的挚友吗？还愿意叫我小内吗？还愿意两个人一起──」

「那还用说吗？小内妳这笨蛋！」

「如果是妳，我愿意被妳伤害！」

「我也愿意被小内伤害！」

「夕湖、夕湖──」

「小内、小内、小内。」

于是我们两人手牵着手。

长长久久地。

相拥在一起，直到泪水干涸。

＊

夕湖与优空停止哭泣后，我们三人再度靠在一起坐在檐廊上。

我听着两人说话时，也感到撕心裂肺。

觉得自己对她们过意不去，觉得自己很没用且可耻。

「你以为我的喜欢只有这种程度，让我大受打击呢！

「朔你呀，在装模作样之前，会眯一下眼睛。

夕湖边说边抓住我的手。

无论是你的帅气之处，还是你的难看之处。

「真是的。夕湖妳没有其他的话想说了吗？」

优空困惑地搔了搔脸颊。

「欸，你知道吗？」

夕湖闻言，「唔～」地思考了一会后……

「有有有～有哦！」

她就下了那样的决心。

锁在黑夜的盒子里、那个「第一」的意义，她将之取出并面对。

一起与我相处的这两个人、她们的坚强、她们的温柔，以及她们的软弱。

「自从妈妈离家那一天后，我就再也没有哭成这样过了呢。」

「讲到这个我就想起来了，我一年前也在朔同学面前大哭过呢。」

无论是我喜欢的地方，还是我讨厌的地方。」

「什么嘛，好奇怪哦。」

「啊～啊。」

有了喜欢的男生而眉飞色舞、兴高采烈、欣喜若狂。

她鼓起腮帮子，刻意装出生气的模样。

「呵呵。」优空回应她道：

长长的头发随着晚风起舞，像是张开了翅膀。

「啊～小内妳好狡猾～」

「我们以后还要再多多吵架哦！」

「并不是好吗！」

「我啊，其实一直梦想着和挚友吵架。」

我就一直一直在看着你。

因为朔你是将一直被特别以待的我，不视为特别来对待的第一个人。

什么「从中选出某人」，什么「命名为爱情」。

说不定当时是这样幼嫩的恋爱之情。」

「这样啊。」

夕湖有些开怀地说：

我隐约有感觉到。

夕湖以食指直直地戳了我的胸口。

我被她拉着站起来，她抬头看我时，不知为何嘟着嘴。

「的确，一开始说不定像是一见钟情。

气死我了，你这笨蛋。真是够了。」

没有任何一项，是我理解到的。

「没事的，托了朔同学的福，我已经不伤心了。」

「不过呢。」夕湖继续说：

「节制一点比较好吧。」

「谁叫妳在事情快要圆满解决时节外生枝。」

「咦……？」

「你刚才说过，不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对吧？还说什么很像是一见钟情。」

「欸嘿嘿～朔～」

优空她，原来是这么想的。

「到头来，我们就只有哭，什么都没决定好不是吗？」

「自从我坠入情网的那一天起，

她不可能不在意夕湖，其实很想待在她身边。

「跟你说哦。」夕湖垂下目光。

「那是因为小内妳很固执嘛。」

「喂，小内，妳不要突然讲起哀伤的事啦。」

她举起了手，站了起来。

扑通、扑通、扑通，变得稍快的心跳声莫名地响彻身体，让我静不下心来。

「舒畅多了。」

然而，她还是朝我追了过来。

「我们会变得怎么样呢？」

细长的睫毛，在即将西沉的夕阳中垂下淡淡的倒影。

无论是你的优点，还是我觉得很不好的地方。

「呃，哪里狡猾？」

接着朝我回过头来，挂在脸上的微笑隐然带着爱意。

她将双手交叠于身后，一步、两步、三步地走离我……

当我发觉时，这一带已经全都染上暮色了。

打从一开始，就是不可能做得到的事。

两人互看对方的脸，害臊地晃动肩膀。

「欸嘿嘿～欸欸……」

所以当健太要去见以前的朋友，而你说你不去时，我马上就发觉了。

「……是啊。」

「女孩子可没有浪漫到只因为这样，就单恋一个人一年半哦！」

接着她轻轻张开手掌，放在我的心脏附近。

我喜欢你这个有点可爱的动作。

不久后，夕湖低声呢喃：

你说谎或是敷衍时，嘴唇左端会往上扬，形成一个小小的酒窝。

优空傻眼地笑了起来。

在这种状态下，我想着。

夕湖伸着懒腰，隐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不过，没想到，从那一天起。

我喜欢你这种意外好懂的地方。

还有呢～晚上打电话给你的时候。

你一开始故意用嫌麻烦的口气讲话时，就是你其实也有点想要找别人的时候。

在这样的夜晚与你聊着怎么聊都聊不完的话题，我也很喜欢。」

「夕、湖……」

夕湖一一列举出了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自己。

「我喜欢以装模作样的方式生活的你。

不过，我讨厌你毫不在意自己的痛楚。

我喜欢笑起来像个纯真少年的你。

不过，我讨厌你在使坏时，卑贱得让嘴唇歪斜。

我喜欢对任何人都过于温柔的你。

我讨厌对任何人都过于温柔的你。

硬是想逞英雄的你，让我看了有些提心吊胆，

但一回神便已经成了英雄的你，是我最喜欢的。」

仿佛照进心里的夕阳眩目耀眼，让我不禁眯起眼睛。

「纵使契机是一见钟情，

每一天我都待在你身边，与你一起度过。

我一个个地找出你让我喜欢的地方，收集美丽的回忆，

让它们聚成一把大得双手抱不住的花束。

既非美化，也不是将幻想加诸在你身上。

我最喜欢一直在我身旁的，一位名叫千岁朔的男孩。」

是『我是内田优空』。

她握住我的手高举起来。

「那一天，被朔同学拯救的日子。

就算我言行轻浮、使坏，让她看到我难堪落魄之处，让她看到我激动得像个老土。

比起自己幸福，更希望朔同学幸福。

所以，呃……」

居然被过去囚禁，遮蔽了双眼。

你可能会觉得有点夸张，但我当时的想法就是往后的人生以你为优先考量。

夕暮时分，倒映出月色的的湖水。

我居然以先入为主的无聊观念加以怀疑。

「不过，这肯定是错误的吧。

「妳也有想说的话吧？」

「──这些地方全部包含在内，

她都没有任何改变，待在我的身旁。

「那最后是朔！！」

我对已经彻底恢复为平时状态的夕湖露出苦笑，暂且放开手。

站在中间的优空用力握了两次我的手。

注视着我吗？

就像在对我说「没事的，没事的」。

我应该更早发觉的。

三人彼此互看后。

所以，进入高中后第一个与我有了交情的女孩。

替换成『为了朔同学』罢了。

滴答。当我发觉时，一行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慢慢地，培育着珍贵的回忆吗？

「妳刚才不是就这样对我说教的吗？」

「夕湖、朔同学。」优空向我们伸出手。

逐渐在心里浸染开来。

我实在糟糕透顶。

然而，没有变成这样。

夕湖以她那双透明澄澈的眸子注视着我，开朗地笑了起来。

──只映现着你。」

我险些重蹈覆辙。

因为，朔同学告诉我的事情，

「当然可以！」

我已经决定好想告诉她们的事了。

夕湖说的话，以及思念。

想着她马上就会离去，只会像以往一样对我感到幻灭。

优空淘气地歪着头。

「我就是觉得这样很难为情啊，帮我设想一下嘛。」

「呃，嗯……」

她害臊地，露出满面笑容。

我顶着哭脸吸着鼻水，刻意粗鲁地回答她。

她握紧浴衣的领子。

我的双眼，总是──

夕湖拉起优空的手，让她站起来。

「……谢谢妳，夕湖。」

我和夕湖握住了她的手。

我只要能普通地待在你身旁就好。」

优空交互看向我们两人的脸，似乎下定决心后，缓缓开口道：

我以前不是这么想的吗？

夕湖这般叫道后……

明明我已经决定不要再有普通就好的想法。

「我想我还是，无法将拒绝了夕湖告白的事，当作没发生过。」

啊，真的是。

夕湖满意地点了点头。

彷若浸染到满溢而出似的，脸颊缓缓沾湿。

「咦～当成选手宣誓不就好了～」

「我就这样说出来的话，会显得有点蠢吧。」

要把这件事说出口还是令我感到退缩，但她们两人已经告诉我这样也无妨。

但我们与优空结在一起的缘结没有解开，三人肩并肩眺望着水镜。

能让你展露笑容的人，不是我也无所谓。

我不想让自己难堪的表情被她们看到，将目光别了过去。

感觉不管说出什么都会显得浅薄，我只能如此低语。

是花上比任何人都来得久的时间。

清楚明白地如此说道。

我只是把『不要变成妈妈那样，不要让家人担心』的生存方式，

「──从今以后，我可以再稍微任性一点吗？」

我差点放弃了许多事物。

所以我──

「好好好，那接着轮到小内啰！」

如同镜子般的池塘水面，倒映着染得鲜红的天空。

那仿佛是……

还有我们两人一同度过的时光。

这样啊，原来夕湖一直像这样子，在伸手可及之处。

如此坦率、如此真挚的思念。

「「咦……？」」

夕湖与优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我感觉到她们两人往我这里看。

我直直注视着日暮迟迟的天空，继续说下去：

「妳们不要误会。

优空说的话，我已经痛切地明白了。

这并非装模作样，也不是固执己见。」

我用T恤的袖子粗鲁地擦掉眼泪。

「并非为了他人，而是为了我自己。

呃，怎么说，为了能面对夕湖、优空，以及其他的大伙们。

……还有，为了能好好地面对恋爱。」

我感到害臊，讲最后一句时变得小声。

「我不希望当作没发生过。

夕湖向我告白，而我拒绝了她。

以及今天，与妳们两人一起说过的事。

我希望将这个夏天，铭刻在心底。」

我缓缓吸气，再度清楚地宣告：

「所以，对不起。我现在，还是无法和夕湖交往。」

「……唔，嗯。」

夕湖的声音稍微颤抖起来。

「就是啊～！」

「欸──────────！？！？！？」

不过，嗯，就是，她们说的那样吧。

就像在徐风吹拂之下。

「欸～搞不懂你的意思，朔你好麻烦哦～」

「我觉得你刚才那句话很不应该！」

夕湖傻眼地说道：

「欸，好噁。」

与其说我心里没底，不如说讲过了太多话，才让我不明白优空指的是什么。

「不是啦，我拒绝了妳的告白，在气氛险恶的状况下嬉皮笑脸地讲着轻浮的话，有点……」

由于优空斥责了我。

「……我问你对于我的浴衣有什么感想时……」

「嗯！」

我搔了搔脸……

我们三人走出养浩馆后，优空说：

她们两人互相对看，耸着肩轻声笑了起来。

「我说啊，夕湖。

摇摆不定，纤细而通透。

夕湖像是稍微思索了一会，在隔了一小段时间后……

不别过眼，坦率地。

水面晃啊晃的，就像我们的内心一样。

「难得有这个机会，大家一起去逛祭典吧。」

她噗、噗、噗地，戳着我的胸部。

「朔同学总是有观念古老得夸张的地方呢。」

化成言语后的确是她说的那样没错，我确实也是在克制自己不要随便称赞无法向其表明心意的女孩。

观望着我们互动的优空斜着眼向我看了过来。

＊

「是说你一直这样想的话，不管过了多久都决定不出喜欢的女生嘛～我比较希望你和大家好好相处，早点决定你的心意～」

朔同学一定是这么想的啦。

「不过你要是让我等得太久，我说不定会再主动告白一次。因为我们的恋爱是属于我们自己的对不对，小内？」

好比沉入夕阳的湖水，终将映照出朝阳。

我静静地继续说：

我不禁吐嘈道。

像是在责难我的大音量响了起来。

以带着不满的声音这般表示。

所以，从今以后，这次一定要……

由于她们两人，带出了我的感情。

以非常有她个人风格的方式叫道。

他想着如果自己随便称赞女孩子，说不定对方会会错意地喜欢上他。」

「我要去、我要去！」

「刚才的哪句……？」

「即便如此，在将来某一天……」

夕湖放开优空的手，朝我逼近过来。

「他说『不愧是优空，妳把浴衣穿得很好看呢』。」

「不过──」

夕湖听完后，连她都斜起眼来了。

夕湖随即叫道。

「我也无法作任何约定。说不定会让妳等了又等，结果答案还是一样；说不定有一天，我会与其他女孩交往。」

「不要真的对我退避三舍啦！？」

我不禁回问。

「遵命！」

优空身旁的夕湖不解地歪着头。

「可是，我不是要套用刚才说过的话，但连自己的心意都难以决定的家伙，如果对任何人都这样说，总觉得……」

──在这当下，我紧握着尚未被染红的蓝线一端。

「──！」

「这么说来，朔同学。」

「如果未来的某一天，我能将思念着夕湖的感情命名为爱情的话，

优空接着说：

「称赞一下就会会错意？你太小看女生了～」

我被批得一文不值。

「再说朔同学讲的轻浮话又不是加分点，而是扣分点。」

「朔向妳说了什么？」

到时，可以由我来对妳说『我喜欢妳』吗？」

我在牵着手走路的两人背后露出苦笑，看着她们时……

就像在月亮与太阳的照耀之下。

我小声地如此低语。

「什么东西，那根本不是对于浴衣的感想嘛！是技术性的客套说词吧！人家好不容易努力打扮后才来的，怎么可以讲这种话！！」

「喂，小优空！？」

「这是两码子事吧！这种时候，被称赞好可爱、好漂亮、穿起来好适合，就是女生所希望的啦！！」

「优空，呃，妳穿起来很适合哦。

优空向我回过头来。

我都想拿来代替回眸美人图（译注：江户时代的浮世绘画家菱川师宣最为知名的作品，曾三度发行此图案的邮票。目前在二手市场上可卖到高价。）当作邮票贴在信封上了。」

好比抬头一望，就被总是在那里的优柔天空拥在怀里。

──并非站在千岁朔（英雄）的立场，而是站在千岁朔（一个男人）的立场。

去面对他人的感情，也面对自己的感情。

由于夕湖给了我契机。

优空脸上浮现讶异的表情后……

「嗯，虽然一点都听不懂你在讲什么，不过还是谢谢。」

她高兴地眯细眼睛。

我们就这样走着。

不久后，祭典热闹的喧嚷声愈来愈近。

太阳已完全沉没，夜晚揭开了序幕。

在摊贩灯光的照耀下，望得到神社的鸟居。

「「咦……？」」

我和夕湖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聚集在那里，看着我们的是……

「你们……」

「大家……」

七濑、阳、和希、健太，不知为何明日姐也在。

还有，海人……

身旁的夕湖感到怀念与亲爱，双眼发亮起来，朝着他们冲过去。

「悠月、阳──」

她不假思索地抱住并肩站在一起的两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哦。」

大声地这般反覆说道。

七濑温柔地摸着夕湖的头，阳害臊地拍着她的背。

露齿笑道。

她不知为何摆出像是招财猫的手势说道。

「……这是什么感想啊，你这笨蛋！」

「朔……」

「因为我有点觉得『气死我了』嘛。」

优空从浴衣袖子里取出面具，斜戴在头上。

「呵呵，是朔同学买给我的。」

「之前妳问我穿围裙时的感想时，很抱歉我用冷淡的态度对待妳。妳穿起来很适合。」

阳朝着我举手道：

「嘿。」

我轻声笑了一下，伸出右手。

「啊～好狡滑。朔，我也要～！！」

「哦，我已经和她们相互理解了。」

「──唔、咳出、欸出、为什么！？！？！？」

「我已经用左手手下留情了。真是的，谁叫你那么大力地把我打到飞出去。」

「谁知道呢？或许不见得是那样呢。」

接着，我与海人合掌。

「那是怎么回事～！？」

「神……」

她伸出舌头朝我扮鬼脸，好笑般地耸了耸肩膀。

一瞬之间，七濑讶异得扬起眉毛后……

「就是这么回事空（译注：日文里狐狸的叫声多半写为「空（コン）」。）。」

「那就只有妳被排挤啰。」

「真是的，这样就能了事的话，一开始就该这么做了。」

海人见状，发出短促的吸鼻声。

从刚才就一直低头呆呆站着的海人叫了我的名字。

「好。」

我一说完，优空就淘气地伸出舌头。

「呃，那个时候，我太激动了，对不起。」

七濑的脸上转换成傻眼的表情。

与我拘谨地这般交谈。

「真的吗！？我本来想着在沮丧的千岁面前兴奋地穿成那样，是不是反而搞得场面很冷，一直很不安耶……」

经优空这么一说，与她两人一起逛摊贩时，她都避开份量多以及可以大家分着吃的食物。

「真是遗憾，我已经约完会啰。」

我朝着蹲下去的海人发出哼哼冷笑。

「大爷，快点去吃点什么吧──我等了好久，肚子都饿扁了。」

不经意地，我与七濑四目交接。

「我觉得今天叫她来肯定比较好，应该说她来了，你一定会摇着尾巴开心起来吧。我就透过管乐社的学姐问到了她的连络方式。」

我用力握紧了手……

「不过比起家庭味，还更像是写真女星在拍那类影片就是了。」

「优空，这是……」

我像是要抱住海人般，将他拉了过来……

「那还真是抱歉，请妳吃○○烧吧。」

「嗯，是我叫大家来的。」

就这样用力朝他的侧腹揍过去。

我抓了抓头后开口道：

「好过分！？不过这样一来，妳的约会也泡汤了～」

她神情扭曲，一副快哭出来的模样。

「──唔噜啊──！！！！！！」

他身边的健太战战兢兢地开口：

「明日姐──西野学姐又是……？」

「呃，好像，打扰你们了。」

「小内～妳一开始就不打算与朔两个人约会嘛！」

「也太过分了吧！？」

「这样就扯平了。」

「不好意思啊，好像也让你费了不少心思。」

笑着看着我们的和希傻眼地说道：

我「呵」地一声扬起嘴角，回答她：

优空有些开心地回答：

明日姐难为情地垂下目光……

「那什么啊，好可爱！」

棉花糖与苹果糖、炒面和○○烧、刨冰和可丽饼、鸡蛋糕，再追加六瓶弹珠汽水。

接着……

「那么，就靠这个来扯平啰。」

「海人。」

她知道大家会来，不对，肯定是相信大家会来吧。

「啊，不会，我们才是。」

──接着，我们一群人漫游于八月最后的祭典。

木屐的喀啦喀啦声与欢笑声一同响起。

于是我们向大伙儿身边走过去时，夕湖一副要哭出来地说道：

「如果我没来的话，妳打算怎么办？」

「妳的讲法超带刺的。」

大家一起买，大家分着吃。

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似的，仿佛暑假才过到一半。

但在不经意之中，彼此交错的视线、并肩行走时的距离、声音的冷热、有些生硬的互动，都已渗入了已经确实前进一步的、我们之间的关系性。

即使如此，灯光照耀之下的面孔不带着忧虑，踏在石碍道路上发出的脚步声也不存着迷惘。

没有经过太久，祭典已进入尾声。

性急的摊贩已经开始准备收摊。

水球与弹力球，金鱼与浴衣。

日常将非日常的色彩拉到身旁，细心地将它们一个一个地收拾起来。

像在点缀着这令人有些不舍的夜晚。

海人抱着不知从哪买来的手持烟火，我们移动至隔壁的公园。

在零零落落的人影之中。

我们点了蜡烛，拿着水桶装水，像万花筒般转着身子起舞。

夕湖拚命朝着我划出「LOVE」字样，七濑与阳双手拿着好几支烟火，边欢呼边跑来跑去，优空与明日姐两人端庄地蹲着看烟火。

我不经意地望向天空，彷若被大颗泪水滴出洞来的白皙月亮浮在上面。

唧、唧唧，蝉叫着「明年见」。

唧哩哩哩唧噜噜，秋天喊着「今年也请多指教」。

没有多久，烟火家庭包已经空空如也。

大家围成一圈，「啾碰」一声打开弹珠汽水。

沉下去的弹珠映照着祭典的结尾，在瓶子里兜转着。

在某人心里的某人，或是那某人注视着的某人。

最后，我们每人手拿一根仙女棒，说完「预备起」后点火。

仿佛是送魂火。

啪叽啪叽、啪叽啪叽，我们的夏天即将结束。

「明年再见。」

某人以轻细的嗓音呢喃着。

──像是在点头般，仙女棒的火球落地了。

进而将心上人的侧脸，闭入双眼之中的吧。

一定都是像这样，在沉沉浮浮的气泡里摇啊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