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夏夜煙火

──十六歲，春天。

我，柊夕湖如願成爲藤志高中一年級的學生。

這話由自己來說可能沒什麼可信度，但我能進入這所學校簡直是奇蹟。

我在國中時的成績頂多是中上，最討厭的事就是念書。

不過，忘記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媽媽忽然開玩笑說「如果夕湖也可以上藤志高中就好了～」，我因爲這樣在國三的暑假埋頭苦讀，用功程度甚至讓我覺得以後不可能再做到第二次。

我並不是給家人添很多麻煩的那種壞女兒，只是我想給在年輕時生下我，把我養大的媽媽一個能讓她開心的小獎勵。

去看合格榜單的那天，我們真的開心得不得了，兩個人相擁而泣，當場跳了起來的樣子。

而此時，我正坐在一年五班的教室裏。

我原本期待高中會有美麗的校園，新奇的設備，可是實際上和國中沒有太大的差別。

因爲剛入學，理所當然的是，大家的制服都穿得很整齊。

我的裙子會太短嗎？

應該沒問題吧，巖波老師什麼話也沒說。

班上同學的名字我大多都記住了，也幾乎和所有同學都說過一次話。

升學學校果然不同凡響，每個人的感覺都很正經。

我的期待因此稍微升高了一些。

我因爲難爲情，不敢跟媽媽說，其實我暗自對高中生活有一點期待。

──我想交到真摯的好友，找到喜歡的男生。

哇，不說了，真的太難爲情了！！

這話連我自己聽了也退避三舍！

一開始我都是叫他淺野同學，但是他以非常認真的氣勢，說着「拜託妳，夕湖，可以直接叫我的名字嗎！？」，我雖然有點嚇到，還是不自覺答應他了。

所以，我真正想要的是，喜歡上看得比自己重要的男生，每天睡覺的時候就會想起他，看見他就會心跳加速，要是他和其他女生聊天就會生氣嫉妒，和他講電話就會興奮不已，總有一天會提起勇氣向他告白……

我一點也不特別，只是出生在普通人家的普通女孩子。

「聽見了沒，朔。你被甩啦～」

真要說起來，我把全班同學都當成我的朋友。

我有很多朋友。

「打從第一次見面，我就覺得妳是個特別的女孩子。」

千歲同學受歡迎的程度與和希不相上下。

可是，爲什麼呢？

「然後啊～聽說已經有二班的女生向和希告白了。」

「我知道、我知道，只有我們這些朋友聊聊而已。」

「嗯～告白是沒有，倒是有很多男生要我的LINE喔？」

……可是，這種平凡的事正是我長久以來的嚮往。

我希望他們和我相處的時候可以更隨意的說，我暗自失落地垂下了肩膀。

媽媽因爲那種個性，黏女兒黏得很緊，而爸爸只是苦笑着，默默在一旁看着我們。

他都會像這樣馬上就用調侃的方式捉弄女孩子，偶爾還會說些裝腔作勢的話。

小學時，我和要好的朋友商量過，這才讓我察覺到這點。

這麼說好像太誇張了……？

不過，我的情形是即使在家外面，不管是幼稚園、小學還是國中，一直以來都是這個樣子。

該怎麼說海人呢，他就是個笨蛋，至於和希的話可以把距離感抓得剛剛好，我很喜歡像這樣和他一起聊天。

從小，我就在備受寵愛的環境下長大。

海人聊到名字的話題時，他隨口跟我說了一句「我們也互稱和希跟夕湖就行了」。

……輕浮自戀的自大狂？

至於這個人我就不是很會應付了。

我承認，他的樣貌清秀，的確是帥到會造成騷動的程度。

所以，我真正想要的是，和珍視的朋友一起互相傾訴煩惱，快樂的時候一起歡笑，哀傷的時候一起哭泣，偶爾對彼此發脾氣，甚至是吵架。

因爲都是體育社團的關係，千歲同學和海人還有和希的感情很要好，我們常一起聊天，不過他是我唯一沒有交換LINE的對象。

「你的反應太誇張了啦！」

我們始終維持在千歲同學與柊這樣的稱呼方式。

「──哦？那我也趁現在來排隊候補當柊的男友好了。」

如果他跟我要LINE，我不會拒絕，只是我也沒有主動問他的必要。

「恭喜你，踩到地雷了！」

不過，相較於靈巧而且具紳士風度的和希，該怎麼形容他呢？

和希是不只我們班上女生，連別班的女生也會偷偷關注的溫柔型男。

＊

他的語氣很自然，完全沒有討人厭的感覺，使我不禁心想「啊啊，難怪女生會喜歡他」。

『被排擠的話還能理解，在班上受大家喜歡有什麼不好的嗎？』

啊～啊，我心想着。

──我希望，在這裏可以找到像這樣普通的青春。

「海人好噁～」我不禁說出這種話。

「回位子坐好～」

這話由自己說來感覺很討厭，但是我也很受男生歡迎。

班會開始前，我和入學後交到的比較要好的朋友一起聊天。

我這麼一說，和希嗤嗤笑了起來。

所以說，我沒有遇過和朋友吵過架、遭受惡意捉弄、被拒絕告白的男生散播難聽的流言、學長姐與學弟妹在背後說我壞話或是遭老師盯上的事，真的一次也沒有。

姑且不論完全視我爲特別人物，不良居心也顯而易見的千歲同學，海人與和希果然也……

千歲同學興味盎然地揚起嘴角，像是覺得很有意思。

我正在思考這件事的時候，海人笑嘻嘻地說：

「這話不會太過分了嗎！？」

「這件事別說出去，畢竟我拒絕了。」

是因爲大家好像和我保持距離嗎？

他們一起走在走廊上的時候，所有人都會回頭看他們。

學長姐也好，學弟妹也罷，大家都很仰慕我，成績單上面絕對只有好話。

我身邊彷彿豎起一道透明玻璃牆，當然他們看得見我，也聽得見我的聲音，只是沒有人願意進入玻璃牆裏。

我明明什麼事也沒做，大家卻會說「夕湖好可愛」、「夕湖真乖巧」，像這樣誇獎我。

嗯，只是這種程度應該算普通吧？

我喜歡學校，也覺得上學很快樂。

──這種特別待遇，一直以來都讓我感覺很不自在。

只是，我從來沒有結交過像連續劇或電影上面看見的那種「心靈相通的對象」。

「咦～沒有人這麼說的吧～」我笑着敷衍了過去。

父母常警告我，但是他們一次也沒有真的發火吼我或是罵我。

「夕湖妳呢！？還沒有男生向妳告白吧？」

他平常舉止那麼輕浮，沒想到在這方面表現得意外謹慎。

高中生說這種話不會太可怕了嗎？

「那你也可以叫我夕湖就好了～」那個時候我這麼一說，他不知道爲什麼欣喜若狂到讓人都要退避三舍，而且好像快哭了出來，實在是個謎。

我很清楚，這種事就算講了，也沒有人能明白。

「NOOOOOOOOOOO！」

我好像沒有這麼認真在煩惱。

事情不會那麼順利呢。

這話的確是再正確不過了。

現在說話的那個人，是籃球社裏身材特別高大的海人。

我知道他們對我有點客氣，對待我的態度也比其他人更拘謹。

「一點誠意也沒有～」

「不然……夕湖，妳眼裏只可以有我一個人喔。」

我想成爲那樣的人的女朋友。

比如說，雖然大家在學校感情很好，可是在放學後或是假日，如果我不主動提議出去玩，絕對不會有人約我出去。

我愈是接近，對方就愈是後退。

「我想也是，這麼可愛個性又好的女孩子，怎麼可能沒有男生圍過來。真要說起來，海人也是這一大羣人裏面的其中一個。」

至少，他不會明顯表現出自己別有用意。

──我身邊總是圍滿了人，我卻感覺孤伶伶的。

儘管有人喜歡他這樣的反應，但如果讓我選的話，我絕對是和希派！

他的長相還算俊秀，可惜給人的感覺有點遺憾。

不對，正確來說我講過一次。

幾天後。

＊

我正在思考這些事的時候，海人朝我轉了過來。

聊了一會兒後，巖波老師進入教室，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位子上。

凌亂的頭髮，亂糟糟的鬍子，鬆鬆垮垮的西裝與夾腳拖。

雖然邋遢得沒有老師的樣子，但有人說他有股成熟的性感魅力。

我對這種看法有點，不對，是完全無法理解。

不過，我原本想像升學學校的老師會很嚴格，所以對喜歡打扮的我來說，反而歡迎他那種不拘小節的態度。

「啊～好像差不多該來決定班長和副班長的感覺。」

「感覺」──這種語氣很有巖波老師的感覺。

其他老師肯定會叨唸「怎麼還沒決定？」吧。

「班長的工作有收作業交到老師辦公室、幫忙搬運上課的教材，還有在班上開會決定事務的時候，負責在臺上主持。有誰自願嗎？」

老師這麼問，但是沒有人舉起手。

我也不覺得自己適合擔任這種職務。

嗯～班長還是選擇有責任感的比較好吧。

而且因爲要上臺主持，頭腦也要好……

啊，我靈光一閃。

有個人很適合擔任班長。

「老師！」

我活力十足地舉起手。

「喔，柊妳要當嗎？」

我搖頭否定巖波老師的話，站了起來。

「不是，我想推薦一個人，如果她本人願意的話，我建議由內田同學擔任班長！」

喔喔！

這話是在說我？還是內田同學？

「我說妳啊，柊。」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咦，沒想到他的眼睛滿漂亮的嘛，我不合時宜地冒出這樣的想法。

所！以！說！

「妳對自己的立場，也可以說是影響力，最好多一點自覺。」

他解釋到這裏，我終於、終於明白了。

還有，我很少看見她和其他同學聊天，在班上也不顯眼，可是她其實長得很漂亮！

我怎麼沒有注意到呢。

我不懂他這麼說的意思。

他們這樣的反應很正常，沒有人想要改成抽籤方式，冒着當上班長的危險吧。

她留着簡潔的短髮，戴着深藍色方框眼鏡。

她不像我熱中追逐流行與時尚，但是和她聊天時，我注意到她的制服和個人物品都相當整潔。

「……啊～真受不了！！」

推開椅子站起來的，是剛纔伶牙俐齒地想打動我的千歲同學。

正當我鬆了口氣的時候──

我終於理解千歲同學從剛纔就委婉想要表達出來的意思了。

「啊～真受不了」是我要說的話吧！

我們只講過兩次話，但是內田同學可是在入學典禮上臺致詞的新生代表！

「這次完全是飛來橫禍，不過如果妳不喜歡這個樣子，至少該擺出討厭的臉色吧？這樣的話，說不定會有人注意到，再說陪笑會變成一種習慣喔。」

「爲什麼？擅自推薦是我不對，可是本人都說好了……」

大家剛纔不是都同意了嗎？

「真是的。」千歲發着牢騷，往我這裏走過來。

我正猶豫要說什麼話時，千歲同學開口說了起來：

對吧，她很適合吧。儘管不是自己受到稱讚，我卻覺得很開心。

她的眼神飄移不定，手握得這麼緊，連聲音都有點發抖。

「不要用妳這種人來說我，我完全搞不懂你的意思！」

「──我不認爲你有資格說我。」

教室裏隨處傳來認同的反應。

內田同學手足無措地坐在位子上，我握住她的手。

「聽好了。像妳這麼受歡迎的人提出這種建議，四周的人肯定會馬上贊成。在大家鼓掌同意後，妳又說『不想當的話可以拒絕喔』，妳覺得她說得出『我不想當班長，我拒絕』這種話嗎？」

「……妳是白癡嗎？」

往四周看去，班上同學都顯得有些畏怯。

啊～真受不了！！

熟悉的男生聲音平靜但清晰地響了起來。

『沒有人想要改成抽籤方式，冒着當上班長的危險吧。』

我有點害怕，但是我抱着絕不退縮的心情，直瞪着他。

咦？他究竟是什麼意思？

她這麼說，本人的反應卻是「也是，抱歉。」如少年般笑開來。

難不成，我在過往的人生中都在做類似的事……？

因爲掌聲樂不可支的自己，真的丟臉死了。

糟糕，我好像有點要發火了。

千歲同學抓起了頭髮。

「──────！！！」

那些對我有特別待遇的男孩子，最好擦亮自己的眼睛！

不對！

「內田同學也是。」

我急忙開口說道：

咦？我其實是把大家都不想做的事，製造出從一開始就無法拒絕的狀況，強行逼迫對方接受……只是這樣嗎？

「嗯～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總覺得沒有解決的爽快感，應該說，如果是像玩遊戲一樣炒熱氣氛，不是比較有趣嗎？」

「對不起！我太自以爲是了！」

「唔，那個……」

他無奈地笑着。

「「咦……？」」

太好了。因爲忽然被推薦，她可能只是受到驚嚇而已吧。

我正思考的時候，注意到內田同學有些傷腦筋地把頭低了下去。

我和內田同學異口同聲驚呼着。

內田同學往我看了過來。

這話到底是，咦……？

「唔，柊。」

「啊，抱歉忽然推薦妳。因爲妳是新生代表，而且我覺得大家都會很放心由妳來當班長。如果妳不想當，也可以拒絕喔！？」

我往前踏出一步。

既然是新生代表，表示她是在入學考試上拿到最高分的同學吧？

這種人在班上，當然是最適合擔任班長的人選。

進入高中後，沒有出現我期待的變化，大家還是給我特別的待遇，尤其這個男生可說是這種行爲的代表，而他竟然公然反駁我。我不由自主怒火中燒，語氣跟着激動了起來。

我現在該做的是另一件事！！

啪啪的鼓掌聲響了起來。

「選班長和有不有趣沒關係吧？你有什麼不滿就直接說出來。」我的語氣有些強硬。

內田同學聽見這番話，惡狠狠地往千歲同學瞪了過去。她的手瞬間放鬆了下來，十分清楚地表達出自己的意思。

「我是說，妳這種人不要不經思考，就隨便把別人扯進去。」

咦，他說不好嗎？

不會吧，等一下，實在太差勁了。

「──不好吧。」

他到底想做什麼？難不成他是在強調自己的存在感嗎？

「沒關係，如果大家都覺得好的話……」

二選一，居然是我！

「不，沒什麼……」

我看向有些不安的內田同學，她果然是笑咪咪的。

「抱歉在就要決定的時候說這種話，我們都剛入學，對彼此還不熟，在這種的狀態下推薦不會很奇怪嗎？如果是用抽籤的方式，我個人覺得比較能接受。」

千歲同學露出有些困擾的笑容，繼續說道：

「氣死我了！好，我接受你的挑釁！」

千歲同學一點也不膽怯，直視着我。

不知道爲什麼，巖波老師吹了聲口哨。

明白他的意思後，我腦中一片空白，接着整張臉都紅了起來。

如果是這樣，他大可以表示自己也要當班長啊。

內田同學抬起頭，視線有些不知所措，接着她微微一笑。

……奇怪？

裝模作樣，盡說些讓人摸不着頭緒的話，簡直莫名其妙！

在那一刻，我感覺腹部底下一緊，麻痺感擴散開來。

我不覺得痛，也不覺得不快，只是覺得很不舒服，有種無能爲力的焦躁感。

話說回來。

我剛纔難道是被罵了嗎？

我們是在吵架嗎？

──啪嚓，清脆的聲音響起。

無以名狀的情感轟地爆開來咦，

「氣死我了」是什麼意思？

「接受你的挑釁」到底又是什麼意思？

我這輩子至今一次也沒說過這種話啊！？

──滴答。

不知不覺中，眼淚落了下來。

注意到眼淚流下來後，淚水便再也止不住。

咦，爲什麼？

爲什麼我會這樣……

我覺得傷心嗎？生氣？低落嗎？

不，等一下，這些應該都不是我流淚的原因！

當我正心慌意亂時，巖波老師咧嘴一笑。

「哎呀呀、啊啦啦♪不行喔、這樣不行喔♪我要告老師。」

「我完全沒想到這種歌會從老師口中唱出！」

千歲同學吐槽回去後，嘆了口氣。

不需要解答，我隱約也知道答案了。

現在我的想法完全反了過來。

我找到了喜歡的男孩子。

大哭之後，心情落在大水裏。

嘿，一直以來的我。

現在不是哭個不停的時候，我粗魯地抹掉淚水。

──他的這種行爲，簡直就是英雄。

「我纔不想被你這麼說咧！」

這意思是要用蛋糕打發這種麻煩的女人嗎？

「……妳可以去當生物股長嗎？」

又捱罵了。

我高舉起手，用力站了起來。

他又用這麼隨便的態度對待我了，我忍不住嘴角輕揚。

「這個死渣男！！」

畢竟他大可以視而不見，而且他明知道臨時改變風向會惹惱班上同學，但他就是沒辦法默不吭聲吧？

啪，他拍着黑板，大聲喊道：

「啥？爲什麼？」

他罵了我，和我吵架，對待我沒有小心翼翼。

居然這麼輕易，平凡到可笑的程度──

高中二年級的暑假。

「囉哩囉嗦，你們吵死人了！要是再有意見，我就直接指名副班長！」

儘管他話講到一半，態度變得自大，不過爲了不讓提議的我和其實想拒絕的內田同學心裏留下疙瘩，他主動攬下了壞人的角色吧？

「沒問題的！我國小的時候很會照顧兔子和青鱂魚！！」

「過分。」

和希喃喃接着說。

此時大家都忘記我，在向千歲同學抱怨。

千歲同學說着站上講臺，把巖波老師推到一邊去。

我本來很討厭，真的很討厭別人對我的特別待遇。

嘿，剛纔的我。

想到他的安慰這麼隨便，我簡直嚎啕大哭。

我的青春，我的────

這是什麼話，太差勁了。

欸，這種事爲什麼、爲什麼竟可以讓我如此開心呢？

「……五班的千歲朔是亂玩女人的渣男。」

啪噠。

就在這裏喔。

想到居然有人會罵我，我哭得愈來愈厲害。

「真是的，饒了我吧，我之後再請妳喫蛋糕。」

我從小習慣他人的目光，所以早就看慣了。

──我現在非常非常開心。

「柊，我的說法或許不太好，不過妳在這種時候哭也太狡猾了吧。」

什麼嘛，真是蠢斃了。

啊啊，原來如此。

最後，他會把所有責任揹在自己肩上，說到他這種行爲。

可是，真是奇怪。

找到了、找到了，我找到了。

「喂～朔～很遺憾你惹夕湖討厭了，我會趕過你的！」

「──事情經過就是這樣。」

──我想成爲你心中那個特別的人。

「千歲同學怎麼可以這麼做～」

他問我「爲什麼」，那還用說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我知道了啦！！！！！！！！！！！！！！！！」

「內田同學不用勉強自己沒關係。」

「不許惹柊同學哭！」

千歲同學大喊了起來：

他還在扮黑臉，而且愈來愈惡劣。

「在學校匿名論壇亂寫的人就是你吧，出來單挑！！」

「我我我！既然朔要當班長的話，我要當副班長！！」

想到他愚蠢的舉動，眼淚又像大雨一樣落了下來。

海人率先大呼小叫了起來。

＊

「所有人一致公認的學年偶像柊夕湖！外表樸素，但感覺在校外教學晚上，會有絡繹不絕的男生以『老實說，我很喜歡妳』向她告白的內田優空！爲了負起傷害她們兩位的責任，由我來當班長。有意見的話就說出來啦混帳！！！！！！」

剎那間，猶如玻璃碎片反射，世界閃耀起燦爛的光芒。

我和綾瀨薺在車站旁的商店街逛街聊天。

自從上次和朔約會的時候遇到後，我們就很常聯絡。

我們之前聊到想買夏天的衣服，於是約好今天出來血拚。

進入高中後，這是我第一次和小內以外的女孩子單獨出來。

所以說，我有點靜不下心。

看見她沒什麼反應，我又繼續說下去：

「妳覺得呢？」

薺剛纔忽然這麼問我「妳爲什麼喜歡千歲同學？」，可能我有點太多話了。

「我覺得啊……很煩。」

「只有這樣嗎！？」

「還有，比我想像的還噁心。」

「過分！」

我們會聊到這件事，其實是之前留下朔和亞十夢同學，一起去買飲料的時候，她說過：

『──我實在看不下去，所以提醒妳一聲，如果妳真的想和千歲同學交往，要是不採取行動的話，恐怕會就這麼拖下去，不會有結果的喔？』

老實說，她說中了我的痛處，因爲我自己也注意到了。

「……這種理由果然不行啊。」我嘀咕着。

其實我最近心裏一直很煩躁。

他幫助悠月解決谷中那些傢伙和跟蹤狂的問題，西野學姐的事我不清楚，只是他們之間明顯有我無法介入的深入關係，而讓他再次拾起棒球的人怎麼看都是陽……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有戀愛的情愫，可是她們一定都喜歡朔。

「這種關係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薺那天這麼說。

我一直在逃避，不過她說得大概沒錯。

「什麼？妳不是想度過普通的青春歲月嗎？這樣的話，談場普通的戀愛不好嗎？」

然而，污穢的內心始終無法變得清澈。

我想起他們兩人扮演假情侶的時候。

我不想要他送我回家，而是手牽手一起回家。

噗通，心臟輕輕跳動着。

「這樣啊。」

讓一直以來受盡特別待遇的我也目瞪口呆的美麗學姐眉開眼笑，向朔揮了揮手。

「如果要這麼說的話，就會變成要是妳在千歲同學之前遇到比他帥氣、有男人味又溫柔，正符合妳喜好，可是沒有給予妳說的那種……特別待遇？的男生，妳會怎麼做了嘛。」

──但是，萬一……

「嗯……」

「再說──」薺喃喃說着。「那是妳的人生變得彩色的瞬間吧。妳要珍惜只屬於自己的那份特別，雖然我不是很明白啦。」

我正煩惱的時候，薺不耐煩地往我看了過來。

「什麼意思？」

「像是幫忙度過難關、命運的相逢或是一起克服苦難，沒有這類理由的喜歡總覺得很薄弱……」

我腦中明白他是爲了悠月，因爲她遇上了可怕的事，胸口卻感覺到撕裂般的疼痛。

至少，他身邊的女孩子不只有我們。

我跨出一大步。

「所以，萬一告白後被拒絕，沒辦法繼續在一起的話，不如……」

──比如說，如果西野學姐和朔交往。

我不想要正宮地位的名義，我想成爲最愛的他的女友。

和其他人相比，我的那一份特別絕不遜色。

腦中一這麼想，就開始想像了起來。

這間咖啡店有很多主食的餐點，只是外頭實在太熱了，我點了綜合果汁，薺點了冰咖啡歐蕾。

告白。

我甚至冒出要是自己被盯上就好了，這種身爲朋友最不該有的差勁念頭，在睡前極度厭惡自己。

更讓我心頭一緊的是，大家各自都有喜歡朔的特別的理由。

大家都有屬於自己的特別，在心裏認定自己只有那個人了，萬一我們喜歡上同一個對象（人），到時候我該怎麼辦呢？

「真要說起來，現在我要說的纔是正題。妳不如趕快告白吧？」

嗯，我在內心點着頭。

之前就算他沒有喜歡我，我以爲和他最親近的女孩子就只有我和小內。

我垂着頭，又不安了起來。

他們一起上下學，交往的流言傳得甚囂塵上，在圖書館一起唸書，手牽手去參加祭典，他保護她不受傷害……

「千歲同學知道妳的心情，對吧？妳告白過了嗎？」

啊～真受不了──薺又繼續說下去：

我不自覺別開視線，搔着臉頰。

我原本是那麼期望，可是……

「很多人在被拒絕後還是可以繼續當朋友，但妳可能很難做到吧。不過呢，妳有仔細思考過其他情形嗎？」

可是，「我沒有自信嘛。」我說。

之後，我們走到車站後面的複合式百貨AOSSA，進入位於一樓的Yutori咖啡店。

「說起來，這就是答案了吧。既然妳認定『自己只有那個人了』，愛上一個人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妳好像知道得不是很清楚，我就說得具體一點好了。剛纔列出來的那四個人，其中至少一個人早就已經告白也不奇怪，尤其七瀨看起來就是很積極的人。」

「我知道……」

「謝謝妳，薺。」

「唔唔……」

「小內、悠月、西野學姐和陽，朔身邊有很多亮眼的女孩子，我沒有自信他會在這些女生裏面選擇我。」

＊

「咦，不會吧，妳嚇到我了。」

「──────！！！」

那正是我從一年級的那一天以來，每天都在幻想的光景。

唉～重重的嘆息聲傳了過來。

薺傻眼地笑了出來。

生涯輔導座談會那天。

因爲，要是想像這種事……

如果說我沒想過這件事，那是騙人的，我甚至天天都把這件事掛在心上。

我們點的飲料都上桌後，「話說回來。」薺先說了起來：

「假設妳是男生，我們在一年級的時候同班……」

「嗯，這麼說也是，畢竟你們那些人的等級太高了。」

「我是真心在煩惱耶！？」

「妳在說什麼？」

我幾乎可以算是一見鍾情。

相較之下，我的理由又算什麼，我忍不住這麼想。

我不想要一起出去玩，我想要正式的約會。

薺講話心直口快，但我明白我爲什麼不會討厭她的理由。

薺之前說的時候，我想像那個人可能是認識的「班上的女孩子」，我想我大概是在無意識中逃避思考這件事。

至於特別的理由，也就是特殊的羈絆。

我不是很會解釋，總之就是她們和朔之間有隻屬於他們的故事，羈絆逐漸加深，然後成爲她們喜歡上朔的理由……

「對不起，這件事我不想談。」

顯而易見的事實往我心裏狠狠揍了下去。

可是現在，不對，說不定從更久以前，情形就不一樣了。

沒問題的，我喜歡朔的心情不會輸給任何人。

多虧有朔在，海人與和希對待我的態度也變得隨便，所以最近我完全不會思考這種事情了，可是薺也是從一開始就不把我當成特別人物對待。

薺乾脆地打住後，丟出了一句「不然──」又接着說了起來：

「拜託不要把我捲入那個奇怪的世界觀。」

「我之前也說過，如果千歲同學和妳認識的女生交往，到時候妳連像現在這樣表白自己的心意都沒辦法。」

這話讓我赫然一驚。她說的很有道理。

「不用謝我，我很渴，不如請我喝飲料吧。」

「我覺得太普通的話，沒辦法打動他。」

「沒有這種人啊？」

──比如說，如果悠月和朔交往。

那個時候感覺到的心情，毫無疑問是隻屬於我的特別。

啪，她拍了下我的手臂，做出像搞笑藝人吐槽的反應。

「聽我說完。」

不管怎麼聊都會聊到這個話題。

只要和朔在一起，我就覺得十分幸福了，可是我還是想總有一天向他告白、交往，成爲男女朋友。

「朔和我們不同班，取而代之是妳像剛纔那樣罵我的話，我喜歡上的人就會是妳了吧。只是剛好第一個這麼做的人是朔而已。」

「其他情形……？」

「包在我身上！」

「我說妳啊。」薺說：「喜歡上一個人的理由是什麼都無所謂吧？不管是長得好看、打扮時髦還是常對上對方的眼神都行，一般都是這樣的。」

儘管緣由微不足道，從那天起我每天都能發現新的喜愛，現在也有許多愛意持續堆積在心頭。

「不如說，妳都當着他的面說過喜歡他了，可是又說沒有在交往，你們到底是什麼狀態？」

「最喜歡我的你。」她這麼說。

我清楚記得，那一瞬間，我感覺椅子底下好像開了個大黑洞，整個人頭下腳上掉了下去。

難不成只是我不知道，朔早就在和那位學姐交往了嗎？我忍不住這麼想。

即使知道他們沒有交往，那種瞬間飄浮在半空中的冰冷感覺並沒有因此消失。

另外，我還知道了一件事。去年在朔離開棒球社，陷入低潮的時候，在我只能守望着他的那段時間，他是向這位學姐吐露心聲。

在我面前，他始終只表現出堅強帥氣的一面。

如果她決定到東京就學，朔明年決定追上去，他們在我無法觸及的遠方一起生活的話──

我並非直接認識西野學姐，她是什麼樣的人，他們都聊什麼話題，他們是怎麼認識的，負面的想像無法剋制地持續加速。

尤其朔看着她的眼神，肯定就像我看着他的眼神。

我一再咬着脣，強忍住淚水。

──比如說，如果陽和朔交往。

從薺那裏聽說朔好像在練球的時候，我連自己是什麼心情都不知道，只記得心裏充滿了「爲什麼？」的疑惑。

總是正面解決問題的朔，只有一件事會選擇避而不談，那就是棒球社。

聽見陪他練球的人是陽，我注意到「啊，那個人不是我」。

能打動那個堅強的熱血男兒的人，原來是同樣堅強又熱血的女孩子。

在球場裏，我喫着小內帶來的飯糰，只感到食之無味。

比賽那天，看見陽穿着我們一起挑選的洋裝大喊時；看見朔受到激勵，做出精彩表現時，我對自己很不耐煩。

如果這是一部電影，熒幕裏面映照出的會是他們兩個人。

我感到既熱血又感動，既不甘又哀傷，從我最愛的朔的笑容，移開了雙眼。

「明白了嗎？」

原本沉默不語的薺，說話的語氣比平常還溫柔。

我稍微舉着手，說了起來。

我們先各自在店裏面逛，這時忽然有人站到我身邊。

悠月聽見我們的對話後，無奈地笑了起來。

「小七，小心我把妳揍飛出去喔？」

悠月偷偷摸摸地和我說起悄悄話。

進入室內後，隨即有活力十足的聲音叫喚着我。

「言歸正傳，不會嫉妒才奇怪吧。再說，不會嫉妒的戀愛還叫戀愛嗎？妳有這樣的自覺還算有救，我不相信那種說自己從來沒嫉妒過的女人。」

因爲是這個時期，到處都擺滿了泳裝。

『我們在Mister Donut旁邊唷。』

「是、是嗎……？」

我這麼一問，不知道爲何是悠月回答了我的問題。

我氣呼呼地喝着綜合果汁時，呼吸總算平靜下來的薺開了口：

自動門打開，冰涼的空氣流向這裏，我不由自主吁了口氣。

「對不起、對不起，我看球棒看得太專心了。」

原來這種情形很普通啊。

我沉重地嘆了口氣，開口說道：

「沒有，我們也是剛剛纔會合。」

話還沒說完，薺噗地失笑，接着大笑了起來。

不過，反過來說……

之後，我們走進了二樓的一間店面。

今天是我和小內、悠月還有陽約好要一起去買泳衣的日子。

我要是不穿短褲短裙，總覺得跟自己很不搭。

我穿着短熱褲，搭配散發夏季風情圖案的上衣。因爲是女孩子們一起出來逛街，我將頭髮用電卷棒上卷後紮起成熟風的雙馬尾。上次我弄這個髮型時，朔的反應很微妙，所以只有在這個時候能做這樣的造型。

「我或許是比自己想像中還討厭的女人，居然嫉妒我重要的朋友……」

其實我早就是個討厭的女人，卻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她穿着灰色高腰褲搭配亞麻藍色上衣，輕柔的荷葉袖裝飾着點綴的緞帶。雖然是很簡潔的服裝，穿在身材姣好的悠月身上非常帥氣。

「我在我在，什麼事～？」

球棒……

「而會嫉妒的人不只有妳而已。」

淡雅香甜的香水味輕輕往我飄了過來。

＊

「可是，他們是朋友啊？」

「欸欸，夕湖。」

「今天就拜託您了，師父！」

「我不需要妳的意見，妳可以滾一邊去嗎？」

「陽，妳想過要買什麼樣的泳衣了嗎？」

從陽後面走過來的悠月也輕輕舉了下手。

「抱歉～妳們等很久了嗎？」

「算是視察敵情吧，更準確來說是聯盟？」

「不然要用超小比基尼一決勝負嗎？」

「──與其沒說出自己的心意就結束，在說出自己的心意後結束不是更好嗎？」

「妳絕對不許跟過來！」

「夕湖！」

「我不說了。」

最後是小內，她穿着淡藍色的直條紋長洋裝。

「怎麼這樣～」

啊，這香味真好聞。

「小內，謝謝妳傳LINE告訴我地點～」

我甩了甩頭。

「咦，妳也要順便去買東西嗎？」我錯愕地問。

兩人的對話惹得我哈哈大笑，「遵命～！」我牽起了陽嬌小的手。

真要說起來，不會太犯規了嗎？

一往那裏看去，陽快步往我衝了過來。

果然是這樣。

「難不成妳打算買自己的球棒嗎？」

「當然啦，喜歡的男生和別的女人要好，一般都會不爽的吧。」

「每個人都希望對方眼中只有自己，況且大家又把妳當成千歲同學的正宮，肯定會有人心裏很焦急。」

這種事我連對小內都沒說過。

「陽說她會早點到，所以我要她等時間快到的時候，再跟我們說在哪裏會合……這傢伙居然忘得一乾二淨。」

「不會，我只是想到我們沒有約集合地點。」

「生不生氣先不管，如果是我的話，比起輸給不認識的人，我絕對不想輸給朋友。關係太密切，反而會讓我忍不住想像。像是體育課換衣服的時候，哇啊她買了新內衣，滿腦子都是這種事。」

不論是什麼樣的結束，我都不想要。

「我這話是認真的！」

「不，要我不笑太難了，我第一次實際聽見有人說出『討厭的女人』這種話。」

「嗨。」

陽看向我，在胸前朝我比了個「有勞了」的手勢。

也許她注意到我在想事情，一直在等我。

小內的訊息正好在這時候傳來，我往正中間的入口走了過去。

「內、內衣……」

「嗨！！」

我把她的話放在心裏，和她一樣咧嘴笑了開來。

待會再問她是哪一款香水吧。

薺又繼續說下去。

我無視像個小孩子噘起嘴的媽媽，急忙從車邊離開。

聽着薺解釋的時候，我感覺黑霧逐漸散了開來。

有這麼多種款式，找到喜歡的泳衣應該不成問題。

──你心中那個特別的人是誰呢？

＊

車子開進停車場，我下車後，媽媽不知道爲什麼也從車裏走了出來。

數天後的中午過後，媽媽開車送我到Lpa。

欸，朔。

她很適合這種女孩子的打扮，真的好讓人羨慕！

雖然薺也說過，每個人的類型都不一樣，可是大家都超可愛的！

哎，反正我也不能負起責任，妳自己高興怎麼做就好──薺接着說。她咧嘴笑着，像在表示這個話題就聊到這裏。

「可以掩飾胸部的泳衣。」

從LINE羣組看來，其他三個人都已經到了。

「就算不是真的清楚對方有哪幾件內衣，還是看得出來是不是新買的吧。那種會讓人受到重擊的款式。」

「沒有，我是要去和妳的朋友打招呼。」

陽今天穿着黑色短褲搭配adidas的白T，平常的短馬尾從黑色帽子竄了出來。雖然是運動風的服裝，但長T恤看起來就像件洋裝，展現出來的落差會讓人不由得心動。

「檸檬？妳想喝飲料嗎？」

「妳還算是藤志高中的學生嗎？」

奇怪，她的反應不知道爲什麼非常錯愕。

「我不是那個意思。」悠月又繼續說道：「我是想說我們挑的款式不要重覆。」

這下我終於搞懂了。

在這些人裏，款式最有可能重覆的的確是我和悠月。

「真的很難挑呢～悠月妳要走性感風？可愛風？還是新奇的時尚風？」

「嗯，實在很難選，最後那種就算了。」

「也是呢～」

最近有背心式泳衣和連身裙式泳衣這類不會裸露肌膚，就像普通的洋裝，展現出另一種獨特風格成熟女人味的泳裝，只是那絕對不是朔喜歡的款式。

我確認着眼前的泳裝，接着說道：

「順帶一提，我問過朔喜歡哪種款式，結果被他敷衍過去了。」

「……那個優柔寡斷的男人。」

「總之胸部愈露愈好！」

「我完全同意，只是感覺煩惱都變得很空虛了……」

悠月果然也在意朔的目光嗎？

她會在意也不奇怪，畢竟會是平常那這些成員在一起玩……

「夕湖，妳看這一件。」

悠月拿起一件彩色花紋的基本款比基尼，在我身上比着。

「嗯，果然夕湖妳適合可愛風，我適合性感風嗎？」

「就是這點讓人煩惱。要以平常的形象出擊，還是特地展現出反差呢～」

至於她是不希望誰這麼想……

陽找到了很可愛的泳衣，小內也挑選地意外認真。

「妳應該沒有自己以爲的那麼小喔。雖然說妳實在沒有什麼多餘的肉，但是隻要靠內衣的穿着方式，視覺上就可以有截然不同的變化。」

「嗯～我大多會在季節一開始的時候，到金澤買衣服。」

「這、這是在做什麼，夕湖！！」

她們的脣槍舌戰很有意思，只是讓她們再繼續鬧下去，永遠也沒有進展。

「……小、小陽的笑容……？」

「再說，一般的比基尼只要挑小一點的尺寸，很簡單就能擠出溝來。如果只是單純想要那條溝，用NuBra或胸墊馬上就能看到效果，別說是泳衣，聽說也有人在穿低胸的衣服的時候，會用膠帶硬是把胸部固定住，擠出乳溝喔。」

她有很多男孩子氣的衣服，也許就是爲了中和給人的印象。

「所以說，重選～！」

說起來，這種事要是自己沒興趣，根本不會想記住。

「咦……真的嗎！？」

「可是選那種泳衣的話，反而散發出妳在耿耿於懷的感覺喔？聽好囉，『啊啊，身材肯定很讓人失望』可能會有人這麼想。」

「我基本上是自己搭電車去～」

「我懂！我也是！！我喜歡福井，只可惜這裏跟不太上流行呢～」

「不如下次我們一起去吧？陽都嫌逛街麻煩。」

後來我們花了好幾個小時，終於挑到我們滿意的泳衣。

陽羞怯地把手裏的泳衣襬在身上。

「咦～！這套是妳比較適合吧！！」

哦，她們兩個人聊天時，悠月會表現出這種個性啊，真讓人意外。

我已經儘快解決了，陽卻用「難不成妳背叛我了嗎？」的眼神看向我。

面對陽求助的目光，我說開口說道：

這種說法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

「咦，什麼？上圍？下圍？」

之後，我們在星巴克喝了飲料才解散。

「不好意思，讓我摸一下。」

「夕湖，妳別問陽這麼專業的名詞。」

「喂，小妞，注意妳的言詞，我只是體型偏女性化而已。」

「如果由我來穿，會顯得侵略性太強，一副要在海邊狩獵男人的樣子。」

「……唔，所以我想說盡量選布料多的。」

畢竟她對流行的看法，感覺和我很像。

因爲玩得很開心、笑得很開心，離開時有些依依不捨，不過反正我們很快又會在煙火大會上見面。

「之前他說過反差萌之類的話，只可惜都用過一次了……妳穿蕾絲泳裝一定也會很好看吧？」

「師父……！」

「是嗎！？」

「所以妳對熱量才總是那麼斤斤計較嘛。」

「連夕湖都反對嗎！？」

「如果不能用胸部取勝，那就只能靠其他地方奮戰了。妳的武器是什麼！？」

「遵命～！」

我確認着手裏的觸感，接着放開手。

她依序拍打講到的部位。

「用籃球鍛煉出來的腰線！臀部曲線！腿部曲線！這些全部藏起來，還有什麼看頭。」

「妳對胸部大小沒有自信吧？」

「先解決那個問題兒童吧。」

「教是教過，只是她好像忘光了。」

不想了。

「喔喔～」陽點點頭，像是覺得很有道理。

「好癢喔～」

我喜歡這種感覺，真的很喜歡。

「那我待會再教妳一次。」

「……這套。」

「咦？」

不是笑容，悠月說。

「是！！」

我們想說的話應該差不多。

雖然不知道能不能跟籃球社二人組稱上知心摯友，但不知不覺間，我身邊都是些不會把我視爲特別人物的朋友。

「說起來，我的腰還沒有悠月那麼多肉呢。」

「陽，妳有看到喜歡的泳衣嗎？」

不過，和悠月一起逛街絕對會很好玩！

「我要去！我每次都是搭媽媽的車過去，根本沒辦法好好逛街。」

──我身邊都是重要的好朋友。

「欸欸，悠月，妳都是在哪裏買衣服的？」

畢竟悠月全身都散發着強烈的賀爾蒙。

我繞到陽背後，輕輕抓住她的胸部。

「悠月居然會一個人搭電車嗎！？」

陽手上拿着一套洋裝式的泳衣。

「別擔心、別擔心，馬上就好了～」

我懂她的意思。

我忍住笑，加入她們的對話。

「神……！」

接着，她把一套胸口與泳褲兩側繫帶的泳裝擺在我身上。這一套泳裝的胸部裸露面積多是多……

「認真點。」

「妳真的是高中生嗎……？」

「總、之！妳要拿出女孩子的自信，可以露的地方都露出來！」

我和悠月面面相覷，「妳是認真的嗎？」、「不行～！」忍不住異口同聲喊了起來。

我這麼一說，悠月用手抵住眉間，沮喪地垂着頭。

我正感到雀躍時，悠月以「總之──」開頭，看向和小內在一起的陽。

我和悠月都不知道試穿了多少套的泳裝。

從市內通學的學生基本上都是騎腳踏車，或是像我這樣由父母接送吧？不知道怎麼搭公車或電車的學生肯定有很多。

天啊，好快樂。

「好！」陽激勵自己似地握緊拳頭，悠月發着牢騷說「爲什麼妳就肯聽夕湖的話？」。在一旁觀望的小內，則「好了好了。」地安撫着大家的情緒。

「我、我不想讓人這麼覺得。是說結果又被說教了……」

悠月往前走了過去，我決定交給她解釋。

如同名稱所示，那就像一套細肩帶短洋裝。

「妳的上圍和下圍是多少？」

聽見悠月這麼說，「OK～」我這麼回道。

悠月說着，往她手邊看過去。

＊

「悠月，妳沒教她嗎？」

悠月往陽逼近，接着說了下去：

「咦，我連藤志高中學生都不是了嗎！？」

「安靜！」

「好～我懂妳的意思，開戰了，我們去外面打，小海！」

走到外面時，太陽都開始西落了。

媽媽叫我要回家時再打電話給她，可是搭車一下子就回到家的話，感覺沉浸在歡樂時光裏的餘韻也會跟着消失，所以我選擇慢慢走回家。

我喜歡夏天的夕暮。

高高鼓起的雲朵渲染着粉紅色或紫色的色彩，影子愈拉愈長。

青蛙叫聲與蟲鳴聲在覺得差不多該開始的時候傳入耳裏，農田與河流的氣味忽然變得明顯。

不知道爲什麼，比起其他季節，夏季更有「一天結束」的感覺。

此時，大家都看着這片天空，走在回家的路上嗎？

到家後，她們或許會在房間裏再試穿一次，確認是不是真的滿意挑選的泳衣。

我想像了起來，覺得那個樣子有點可愛。

……老實說，第一個這麼做的人會是我吧～

我胡思亂想着，走在路上時──

「夕湖──！！」

前方有個人揮着手，騎着腳踏車往我接近。

龐大的身軀與普通的腳踏車格格不入，我忍俊不住笑了出來。

「喲，這麼巧！」

嘰嘰，海人在我面前停下車。

「嗨～你怎麼會在這裏？」

「我想去Lap的運動用品店逛逛，妳呢？」

「我和小內、悠月還有陽一起去買東西，現在正要回家。」

「難不成……」

「嗯，我們買了很可愛的泳衣！」

接着，到了福井鳳凰煙火大會舉辦的當天。

我們捧腹大笑，「啊～啊。」接着我伸直了身體。

「因爲，只有朔還有和希那種做作的男生有女人緣，我無法接受！一般來說，最能讓女孩子放心的人應該是你嘛。」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他籃球打得很好，也許他是不想分心在籃球以外的事情上面。

「『如果夕湖這樣就退縮的話，表示這段戀情肯定也只有這種程度而已啦。』」

他的這種個性總能讓人放鬆心情，因爲朔與和希老是在裝模作樣。

本來我是想請她到那邊（朔的家）再幫忙，只是小內說：「我猜朔同學也會這麼以爲。可是既然難得有這個機會，不如在見面的時候給他一個驚喜吧？」我也贊成她的提議表示：「有道理！」

「冷靜下來想想，沒有女人緣才奇怪吧？沒有人向你告白嗎？」

到頭來，我們還是一起踏出腳步了。

「啊……」

我也學他笑了起來。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啦。」

「大家在體育館裏集合的時候。」

「超像！還有還有『不管雙方相隔多遙遠，在和哪個不認識的人講話，都能放心得像兩個人在身邊手牽着手。我想成爲這樣的情侶。』之類的！」

「……是、嗎？」

「忽然問這種問題嗎！？」

「欸，偷偷加進去的海人成分實在太好笑了，真的拜託不要再講了！話說回來！我不是在說自己的情形啦────！」

海人聽見我這麼說，「好。」回頭舉起了手。

我莫名興奮了起來。

「有是有，像是女籃的學姐或學妹，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沒有同年的女孩子。」

「什麼？入學典禮怎麼了嗎？」

「什麼嘛，這樣不是吊人胃口嗎！」

「這麼問的意思是……？」

「不，就各種意義來說，也只有朔能當妳的男朋友吧？」

「海人。」我沒什麼仔細觀察他的機會，不過他的長相意外剽悍，我朝那張側臉說道：「你爲什麼沒有女人緣？」

「妳家就在這附近吧？我可以送妳回家。」

「如果你很重視的朋友，和你喜歡上同一個人，你會怎麼做？萬一你注意到自己喜歡的人，對那個朋友也不是沒有那種意思的話。」

我這麼一說，海人先是哈哈大笑，然後指向腳踏車後座。

海人沒有反應，我納悶地看過去後，看見他一手牽着腳踏車，另一手捂住嘴，強忍住笑意。

「一點也不危險，再說路上根本沒人。」

「夕湖，妳還記得入學典禮嗎？」

至少他絕對管不了那張嘴，嗯。

「有發生什麼事嗎？」

像這樣並肩走在路上一看，他的身材果然很高大呢，大概比我高了一顆頭那麼多。

「討厭啦，只是個比喻而已！最近我和薺出去玩的時候，聊到了這種事。」

「不用了，我今天想走路。」

「欸～這樣會破壞我的餘韻啦～」

「不是。」海人爽快地咧嘴笑了。「我只是目前想專心在社團活動上。」

叩叩，房門響起了敲門聲。

「贊啦────────────！！！！！！」

當然我知道他們不是那種人，我指的是那些和朔不熟的其他女生會這麼認爲。

「這種話對我來說也很過分吧！？」

西沉的夕陽映照出的那張笑臉，看起來有些哀傷。

我不想死纏爛打，所以在謝謝他送我回家後，就和他道別了。

「唔……」

「煙火大會再見喔～！」

「──正因爲是重要的朋友，就算得要硬是介入他們兩個之間，我也會分出勝負。」

正因爲如此，我有個問題想問他這個男孩。

他果然是個專注而全心全意的人。

「拜拜，夕湖。」

「咦？爲什麼妳那麼高興？」

「如果是成爲你的女朋友，你肯定會很珍惜對方，甚至可能在交往的那一天，就刪除其他女孩子的聯絡方式。」

眼見尷尬的沉默就要彌開，爲了轉換氣氛，「所以呢。」我起了個頭，開口說道：

「如果是我的話……」

我看向身邊，他果真皺起眉頭，一臉嚴肅地陷入沉思。

他咧開嘴的燦爛笑容，實在是眩目不已。

「在向你告白的女孩子裏，你沒有感覺不錯的對象嗎？你不是老說想要交女朋友嗎？」

「沒有，沒什麼事。」

身旁的男孩子揚起嘴角，又接着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我心想。

「把話說清楚！就各種意義來說是什麼意思！？」

「別鬧了，我受不了了！他感覺就會說出這種話，只是用海人的聲音說出來，感覺更好笑了！」

「這種方式很有你的風格，真不錯！」

「海人。」

不過，總覺得……

他說得支支吾吾，最後死心地開口說了起來：

他的臉一歪，一副可憐兮兮的表情。

「當然啦～那兩個人給人感覺在交往後，還是會有女生湊上去，他們也會和平常一樣嘻皮笑臉的，身爲女友實在沒辦法放心。」

「雖然不知道妳在講什麼，但這話太過分了吧！？」

「嗯～」海人跨下腳踏車，咧嘴笑了開來。「那我也陪妳走。」

結果在我到家前，他始終沒告訴我是什麼事。

「你的身高那麼高，長相又不錯，還是個運動員，雖然蠢可是個性開朗……」

我朝離去的背影揮着手。

打打鬧鬧一會兒之後，海人像是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可是天色這麼暗，女孩子一個人走在路上太危險了吧？」

我表現得太明顯了嗎？

「咦～跟我說嘛！」

「海人好噁～」

「我知道了！難道是你早就有喜歡的女孩子了嗎！？」

我在自己的房間裏，由小內幫我穿上浴衣。

不過，我覺得海人會認真回應我。

我本來這麼想，只是愈講愈覺得這種情形的確有可能發生。

我老實地如此回答，海人只是「哈哈。」地短促笑了兩聲。

「你果然有女人緣！？我好高興！」

「……各種意義就是各種意義囉。」

「啊～唔……」

「……很有可能！就算對方沒有這麼要求！」

「再見～海人。」

「朔那個人真的很麻煩，我也該喜歡像你這樣的人嗎？」

我模仿起朔裝模作樣的說話方式，海人「噗」地一聲笑了出來。

「對吧！其實也不是真的要那麼做，只要有那份心意就很讓人開心了！如果是朔的話，他很有可能會一臉嚴肅地說教，像是『我說啊，夕湖。成爲男女朋友後就不能和其他朋友聯絡，我認爲這種想法不太正確。』。」

海人接着看向我，神情顯得很爽朗。

如果能像他這麼想，就用不着鬱悶煩惱了吧。

「是嗎！？」

我試着回想，但是隻記得那時候心裏充滿了期待與不安，還有小內上臺致詞，其他事都不記得了。

＊

海人一反常態地小聲嘟囔着。

「其中一個是多餘的吧！？」海人說着，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

「……」

「嗯？」

「進來吧～」

我回應後，媽媽轉開門把，進入房間裏面。

「小內，不好意思特地麻煩妳過來一趟～」

媽媽說着，把茶和點心放在桌上。

小內和媽媽之前就見過幾次面了。

「身爲母親，我很想親自幫她穿上浴衣，只可惜我和夕湖都一竅不通～」

「等等～我纔沒有媽媽那麼差啦。」

「在那種像是壞掉機器人的狀態下說這種話，一點說服力也沒有喔？」

「吵死了！」

的確從剛纔開始，我就按照小內的指示「手舉高一點。」、「背挺直一點。」，笨拙地動着身體。

小內聽着我們的對話，嗤嗤笑了起來。

「不用放在心上，反正我本來就喜歡幫人穿浴衣。況且我沒有拜師學藝，遇到不熟悉的打結方式也得查網路或是看影片，從錯誤中學習。」

媽媽苦笑着嘆了口氣。

「查了就能學會這一點已經很讓人佩服了，而且還會試着挑戰新的打結方式，這就是實力的差距吧～」

我懂媽媽的心情。在小內說：「雖然打法有點複雜，可能會花上一點時間，我可以挑戰新的打結方式嗎？」時，我也嚇了一跳。

小內俐落地綁着腰帶，說道：

「這叫做金盞花結，包括名稱給人的印象在內，很適合夕湖。」

「夕湖，要到哪才能遇見這位天使！？」

「真是的，媽媽妳快出去啦！」

「不要啦，我也想和小內聊天嘛～」

「真的很丟臉欸。」

「我一開始反而很討厭他，覺得他這個人一點也不客氣就踏入別人的領域。」

優空穿的不是浴衣……

……我不由自主張大嘴巴。

總有一天，一定────

「穿好了，夕湖，怎麼樣？」

小內顯得沒有什麼自信，從我背後窺探着鏡子裏。我一把抱住她。

「──所以說，我爲了幫忙夕湖，提早換好浴衣，之後又利用空檔整理家裏，結果就不小心把菜汁灑到浴衣上了。」

「我家女兒從小就有很多朋友，只是沒有一個是像妳這樣的知心朋友。所以不管是千歲同學還是小內，你們也都正視着夕湖。」

不由自主讚歎着。

平面的鏡子裏，從背後窺探的小內在我身邊笑着。

我們三個人哈哈大笑，「好了。」接着小內站了起來。

「騙人！？妳這麼說是謙虛嗎？」

「我在入學時戴着眼鏡，看起來很樸素。別說是告白，以前除非是有事找我，否則根本沒有男生會來找我說話。」

聽見小內這麼說，我也很驚訝。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啊～看吧，果然害我被罵了。

接着，我轉過身──

只有夕湖的話還有可能，既然優空也和她在一起，實在是很罕見的情形。

「嗚嗚嗚、嗚嗚嗚。」

急躁的門鈴聲讓我──千歲朔不由自主苦笑。

爲了這一天買的浴衣，是白底上印着不規則的黑色線條，上面綻放出一朵朵普普風的紅色茶花，整體呈現大正浪漫風格。

我本來想要用更誇大或是輕浮的話語掩飾自己的心情，可是彆扭的難爲情讓我腳底一滑，膚淺的感想脫口而出。

露草色與勿忘草色。

我在手臂上使力，緊緊抱住她。

因爲、因爲、因爲──

媽媽見狀，說着「哎呀～」往書桌椅子坐了下來。

當然，我這話不是對自己背影的感想。

「夕湖，好不容易穿好了，小心弄亂。」

露草色是柔嫩的藍色，勿忘草色的話比較淡，感覺上比水藍色再深一點。

「──夕湖，不要亂動！！」

「是這樣的嗎！？所以你們是怎麼變成朋友的？」

接着，我大叫了起來，完全不在意會吵到鄰居。

兩者相似，但是又有點不同，宛如感情十分親暱地手牽着手。

媽媽搖頭說了起來，打斷我的思緒。

我不自覺感到鼻頭一酸。

當時的我怎麼也想不到，有一天我們會像這樣三個人一起去看煙火。

「您好～大正少女外送服務！」

夕湖只要遇到按鈕式紅綠燈或是電梯按鍵，一定都會連按好幾下。

──兩朵花依偎着，綻放在我的背後。

「是說這不是該在女兒面前聊的話題吧！！真是太丟臉了！」

她的頭髮盤了起來，頸項清楚可見，和腰帶上的繩結一樣是水引繩結風格的藍色耳環輕盈晃動着。

浴衣以現代風格呈現出和風的色調與花樣，襯托着夕湖不像日本人的長相。

腰帶正中間裝飾的繩結，也就是小內告訴我的那條像繩子的東西，設計得就像日本傳統的水引繩結。

「到時候再讓妳幫忙穿好就行啦！」

時間是傍晚五點半。

媽媽大動作嘆了口氣。

輕柔的微風吹過，不同於往常的梅子香飄散着細緻的香味。

「朔同學，你的聲音太大囉？可以先讓我們進去嗎？」

「我可是妳養大的女兒，妳要負起責任吧！」

我從躺着的沙發上起身，打開門後──

我哭着。

夕湖心神不寧地等待我的反應，「這身打扮……超可愛的。」我說。

「小心連妝都花囉？」

使用腰帶正反兩面打出來的結，不知爲何在我眼裏映出這樣的樣貌。

「媽媽妳也一樣很不客氣喔～」

她們事前聯絡過我，但還是比約好的時間遲到整整半個小時。

「這些男生真是蠢～如果是夕湖跟妳選一個，我一定選妳！」

小內微笑着，對我表示沒關係。

「不，我不像夕湖，沒有什麼男人緣。」小內有些不好意思地說。

「話說回來。」媽媽拿起自己端進房裏的巧克力說：「小內會煮飯又會打掃，可愛而且優雅端莊，想必很受學校男生的歡迎吧～」

叮咚叮咚！

雖然說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

＊

猶如白無垢的雙頰上，也同樣綻放着小小的茶花。

真是的，真希望她不要在我朋友面前這麼做。

不過，她每次都很開心，我也不好意思對她發飆呢～

「怎麼樣？」

她不知道是腮紅畫得比平常濃，還是臉上微微泛着害臊的紅暈。

「遵命～！」

「……好漂亮。」

夕湖的女子力很高呢──班上同學這麼說讓我很高興，只是這句話不管怎麼想還是最適合用來形容小內。

「我最愛小內了！真的好可愛！！」

內心深處突然一陣絞痛。

我下意識嚥了下口水。

我想起剛入學時，朔在班會上罵人的模樣，感覺很懷念。

嗯，果然很可愛。

啊哈哈，小內苦笑着。

「朔同學還說得過去，我不值得這樣的稱讚……」

然而，夕湖嘿嘿笑得很開心，說着「……太棒了，大成功。」和站在身旁的優空擊掌。

我站在房間角落的全身鏡前面。

「※振、振袖我實在沒辦法。」（編注：指未婚女性所穿着的正式和服。）

「沒這回事。未來成人式時，好想可以再看到妳像這樣來幫忙夕湖，希望妳們的感情可以一直這麼要好。」

「這、這樣好像不太對……」

聽着這讓人心安的聲音，我心想着總有一天。

「嗯～朔同學這個人說起來，他會正視眼前的人，甚至可以說他比我更明白我是內田優空。對不起，回答得這麼莫名其妙。」

猶如越過夕暮而來的紅色茶花就在門外等着我。

雖然之前超級煩惱，看起來還不錯。

＊

「不過呢──」媽媽又繼續說下去：「妳在進入高中後，和千歲同學很要好吧？我不久前才終於見到他本人呢！」

腰帶表面是美麗的露草色，裏面是勿忘草色……店員這麼介紹。

……就像那天一樣笑咪咪的。

「嗚嗚嗚、嗚嗚嗚。」

「對不起嘛。」

「只有在這種時候、只有在這種時候，我討厭優空計劃性和家庭婦女的個性。我希望妳把家務拋在一邊，爲了挑選今天的髮型、妝容或是配飾，說着『怎麼辦～我不知道要挑哪一個啦！』煩惱到最後一刻。」

「……朔？你在模仿誰啊？」

夕湖冷冽的目光宛如盛夏的剉冰，冷冷地往我看過來。

「因爲今天我一直在等着看妳們穿浴衣的樣子耶……這樣太讓人失望了，簡直是介紹文詐欺嘛。」

「你開啓健太模式囉。」

優空傷腦筋地笑着。

「爲了不破壞氣氛，我還是選了一套大花洋裝呀。」

「重點不在這裏！我問妳，如果有人告訴妳今天晚飯是香箱蟹，結果晚上端出來的是蟹條，妳能接受嗎？順帶一提，蟹條和螃蟹一樣沾醬油醋也很好喫。」

「呃，到底在說什麼呢？」

優空垂着肩膀表示「真受不了朔同學。」又說道：

「不然下次我再穿浴衣一起去祭典吧？這樣可以嗎？」

「……一定會嗎？」

「是是，一定會。」

我和優空點頭達成共識後，「不對吧────────！！！！！！」夕湖大叫了起來。

「人家這麼努力穿浴衣過來，你對我的反應不會太冷淡了嗎！？在你爲了看不見小內穿浴衣失望之前！在你們約好參加祭典之前！你仔細看清楚──！」

「抱歉，我是不小心的，因爲我太失落了。」

「你看，這個腰帶上的結也是小內打的喔！」

她說着，輕盈地轉過身去。

「哦？很精緻呢。」

打扮完畢後，我們三個人一起走向東公園。

優空拿着腰帶站起來，和剛纔一樣把手繞到我背後。

七瀨那時候也是一樣，夏天我常洗好澡後，裸着上半身就走到房間裏。優空因爲時常到我家來做飯，如今已經不會再驚慌失措或是難爲情了吧。

「因爲大家都會穿浴衣來，不穿的話太孤單了。對吧，健太？」

「很適合妳喔，我是說真的。」

七瀨那時候我一直穿不好，纏鬥了大概有三十分鐘之久。

「我特地和健太去DONKI，買了這一套過來耶！？」

她像在確認骨頭的位置，只是氣氛變得很詭異。

我從衣櫥裏取出袋子，交給優空。

住家屋頂或陽臺傳來歡樂的吆喝聲，烤肉的香味也飄了過來。待在自家觀賞派的大人總是從這個時間開始喝酒，等待第一發煙火。

「好喔。」

話說回來，我倒也不是不能明白她的心情。

優空說着，輕輕抓起兩側的領口，往自己的方向拉過去。

這麼說來，海人穿着黑色甚平，健太則是穿着藍色甚平。

「我倒是覺得穿便服來也沒關係。身材好的淺野還可以看，我這種人穿了就像江戶時代貧窮的農家小子，所以很不想穿……」

「夕湖，妳冷靜下來想想。之後到海邊的時候，他一樣會裸上半身。」

雖然說到海邊就會穿上比基尼，但如果夕湖在這間房間裏穿着泳裝，我肯定會手足無措。

優空似乎一點也沒有放在心上，手腳俐落地由下前、上前依序攏緊領口。

「豪華算什麼感想！？」

因爲在會場的河岸邊很難會合，我們選擇這裏做爲集合場所。

「夕、夕湖妳的也很……豪華。」

總是散發出輕柔香氣的草本洗髮精如舔拭般地沿着下顎，滑到鼻尖。

「唔～這麼說是沒錯，可是我不是要你說這種話！」

我稍微舉起手，往他們走過去後，「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欸欸欸欸！？！？！？」最高大的那個人大叫了起來。

「朔同學？」

「好。」

「嗯，我會在腰間這邊弄，你可以看我怎麼打結，夕湖妳也可以過來看。」

「不好意思，這個反應我做過了，請別搶鋒頭。」

不過，我只是參考網路影片，模仿影片裏的動作做做樣子而已。如果優空能幫忙，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四周隨處可見穿着浴衣的一行人，和我們朝相同的方向前進。

我和優空互看向彼此，嗤嗤笑着。

我完全不在意裸露上半身，可是像這樣被她從正面看見浴衣敞開的狀態，我覺得莫名害羞。

我依照優空的指示，脫T恤脫到一半時──

優空把手伸過來，摸着我的腰側。

「對吧對吧！再多誇獎一點。」

「朔～？你在看哪裏啊？」

「我之後有話要跟你說。」

這種突發狀況實在很不妙。

穿浴衣真是太可口，不對，是太可怕了。

我接在優空的吐槽後說道：

「妳爲什麼叫他脫衣服說得那麼自然！？你爲什麼別人叫你脫就脫！？」

「太麻煩了，算了。」

煙火從七點半開始施放，從這裏走不到五分鐘就能抵達河岸邊。

畢竟這個構圖，就好像她在脫下我的上衣。

「話說回來，既然她要幫我穿浴衣，完全不看我的話，難度也太高了吧。如果妳不想看，可以把頭轉到另一邊去嗎？」

啊，我又做錯了，我心想。

「別說的好像有不會這麼做的可能啦！？」

煙火大會舉辦的場地從福井車站開始步行也走得到，所以每年到了這一天，小鎮上就會充滿祭典雀躍的氣氛。

我不自覺往下看，看見按在我的胸膛上，那道變形的雪白乳溝──

「嗯，麻煩妳了。」

那是一件點綴白色蜻蜓的黑底浴衣，是我生日的時候，夕湖送我的禮物。

「麻煩妳了。」

「習慣是什麼意思！？」

「朔同學，浴衣底下的內搭呢？」

因爲剛纔向夕湖說過那種話，我很難表現在臉上，其實這個樣子比我想像得還要難爲情。

夕湖拍了下手，終於能接受這個說法。

「夕湖，注意妳的說法！」

糟糕，浴衣穿到一半，我完全忘記夕湖也在這裏了。

「朔同學，可以幫忙按住這裏嗎？」

我和優空面面相覷，優空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剛纔那是不可抗力，我發誓。

優空確認腰帶後，開口說道：

話題轉移的對象忸忸怩怩的，顯得很難爲情。

就像七瀨在蛸九說的，我一個人也有辦法穿浴衣。

「好了。」優空站了起來。「時間有點晚了，我趕緊幫你穿好吧。」

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我眺望向天花板時──

「咦？需要嗎？」

終於看見東公園旁的歐洲軒時，和希、海人與健太三人也同時映入眼簾。

脖頸處傳來優空冰冷的嗓音。

「嘿嘿～」夕湖笑了起來。

她跪立着，接着用抱住我的姿勢，把腰布繞到我背後，再繞回前面綁起來。過長的細布往下垂，她用指尖輕輕沿着下腹部，把多餘的部分靈活地收進腰布裏面。

還記得小時候，我總是莫名興奮地等待夜晚的來臨。

＊

「嗯，不愧是優空。」

……唔。

「咦～很可愛啊，健太！」夕湖笑嘻嘻地說。

一股酥麻感從下腹竄至腰間，接着竄過背脊。

「短褲的部分，我當然會等一下再讓他到更衣室換喔？」

在這個時間集合的話，可以輕鬆佔到一塊地方，也有充裕的時間採買食物或飲料。

「給我等一下────────！！！！！！」夕湖大叫着。

他的比喻實在太貼切了，我忍不住失笑。

「嗯，好。那你先把上衣脫下來吧？」

……這麼說來，她一開始好像罵我罵得很兇。

前半是針對夕湖的浴衣，後半是針對優空便服的反應。

「我沒辦法接受這種做法！」

「哼，你們是平常就會裸裎相見的關係啊。」

解釋過後，夕湖的氣還是沒消。

粗腰帶似乎讓優空感到棘手，她緊貼着我的身體。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不好意思，我習慣了。」

時間是晚上六點半。

一陣紛亂後，我披上了浴衣。

「因爲可以吸汗，最好是穿着，不過主要還是看個人喜好。」

「……對耶！！」

我依指示用手按住上前，不讓浴衣散開。

「就是那個……」他話還沒說完，海人便又「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夕湖太可愛了────────！」地叫了起來。

「對吧對吧？再多誇獎一點！因爲某人的反應太冷淡了～」

用那種眼神看我也沒用，我正這麼想的時候，瀟灑地穿着灰色浴衣的和希開口說道：

「朔如果沒有說輕浮的話誇獎，那是因爲夕湖美得超乎他的想像，讓他腦中一片空白啦。」

「是這樣的嗎，朔！？」

「是這樣沒錯，只是居然被和希看出來，真讓人生氣。」

我們邊聊邊看向四周，東公園也有相當多人在佔位子。

即使是夏天的一大盛事，人也不至於多到在主要會場的河岸邊找不到可以坐下來的地方。相較於新聞上播出的東京賞花或是煙火大會的擁擠人潮，這裏甚至可以用空曠來形容。

話雖如此，在福井市民的感覺裏，這樣就已經是人山人海了。

因爲身邊就有寬敞的空地，就算有人想就地坐下也不奇怪。

我正想着這些事的時候──

「嗨～大家～」

「不好意思，我們遲到了。」

七瀨與陽往這裏走了過來。

「「「喔～」」」

我們自然而然發出了讚歎聲。

我以前就看過七瀨穿浴衣，不過這一套和印象中的花色不同。

淡藍色的布料上面漾開如水滴滴落的漣漪，紅色金魚在水草間遨遊。雖然是看似稚氣的設計，但她使用黑色腰帶與金色腰繩營造出成熟的氣氛。

我想起那一天，以爲這個瞬間再也不會回來的落寞心情。

我們一起興奮地撈金魚。

紅與黑，或者該說是千歲與朔，不知道牠們現在是否仍陪伴着彼此。

當我正在思考這些事情時，海人猛然搭上我的肩膀。

我不由自主在腦中暗自吐槽，心想着「話說回來──」。

我漫不經心地聽着女生們的對話，心想真有夏天的氣息。

比平時優雅的髮型用髮簪點綴着色彩，不同於她笑鬧的態度，十分有女人味。

「咦～都怪這套衣服很難活動，又沒彈性。」

面對不同於以往的裝扮、一如往常的笑容，我說了起來：

「這種時候聊一下有什麼關係嘛。」

熒幕裏出現明日姐穿着浴衣的照片。

「學♡長♡陽的浴衣怎麼樣啊♡」

高雅的藍色浴衣上面，點綴着彷彿一碰就會消失，虛幻的白色百合花樣。稍長的頭髮在背後紮起小馬尾，配上土耳其藍的髮飾。

不管是我、是那個人還是大家，每個人都像這樣一點一點在改變。

十七歲的暑假，完美得就像特地打造出來的一樣。

平常打打鬧鬧時不會特別注意，比方說健太與陽、七瀨與優空之間有各自的距離感與來往，在這種不經意的瞬間，我真實地感覺到他們的確都是個別的人。

「那個……謝謝。」

內心某處鼓譟着，「很漂亮。」我不由自主說出了真心話。

陽像是沒料到我的反應，「什──」猛然轉開身體和眼睛。

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太可愛了吧。

就各種意義上來說，她們兩人的風格一覽無遺，我苦笑着。

儘管不再有那天的驚訝，不再有那天的雀躍，不再是那天的情侶。

「什麼什麼～你們在聊什麼？」

「真希望妳也能早點跟我說～我沒辦法再繼續跪坐了！」

在地面上聽不清楚。

「千歲！」

叩咚。

＊

這種時候實在令人不由得感覺到一年的時間重量。

不知不覺間，四周即將拉下夜幕。

木屐聲在腦中迴響着。

我們咯咯笑着，我心想着，嗯，如果說──

……七瀨看起來比那一天更加美麗。

我望着大家華美的背影，心想這種感覺真不錯。

「慢着，大爺，這話是什麼意思？」

明日姐不在這裏。

七瀨看向我這裏，朝我露出挑釁的甜美微笑。

「所以是──」夕湖垂下眼角，「一百分♪」

我不由自主點開照片，讓照片擴大到整個熒幕。

如果真要坦白說今晚誰最吸引我的目光，那大概是……

薯條、章魚燒、炸雞塊、雞蛋糕、蘋果糖、棉花糖，我們打算大致先去買一些食物喫。其實比較聰明的做法是趁人少的時候，一次買齊能撐到煙火放完的份量備着，只是這麼做未免太掃興了。

「品頭論足的無趣男人可是不會受女生歡迎的喔。」

夕湖、優空和其他男生見狀，紛紛大笑了起來。

「真的耶！小內謝謝妳。」

「嗯，我同意。」

「我很想一秒回答從入學典禮就支持到現在的夕湖，我很想這麼做，可是……悠月的浴衣也莫名性感，而且我居然覺得陽的也有點可愛。所有人都穿着浴衣，只有自己一個人穿着平常衣服的小內也顯得楚楚可憐，特別搶眼。」

我和海人走在最後面，夕湖一手拿着棉花糖走在我們前面。

「這下我更得問清楚究竟是什麼意思了，喂！！」

失去那份「下次不知何時能再遇見的期待感」的特別時間與關係性，雖然讓人有點落寞，但比起維持在「憧憬的學姐與傑出的學弟」的關係，這個樣子肯定更好。

「欸～欸～朔，你老實說，誰的浴衣最合你的口味？」

「有必要特別推舉出一個人嗎！？」

「小陽，用鴨子坐的方式取代側坐的話，衣服比較不會弄皺喔。」

叮咚，又有訊息傳了過來。

我思忖着，打開訊息後一看。

我正想隨便佔個位置時，才注意到沒有帶鋪在地上的墊子過來，不過優空自然而然地拿出舊式的家庭風野餐墊，七瀨則是拿出有時髦花樣的戶外品牌野餐墊。

晚上七點過後，人潮開始湧現，總是寂寥的河岸邊妝點着五彩繽紛的花樣。

海人依然搭着我的肩膀，苦惱了一會兒後，用力握緊另一隻手的拳頭。

……祭典的日子，興奮與感傷總是一體兩面。

在他們後面的七瀨與優空親暱聊天，和希在稍遠處從容望着她們。

『你也要傳浴衣的照片給我，一定要喔！！！！！！！！』

「你去問三十秒鐘前的自己。」

我們就這樣華麗而喧鬧地，開啓了高二的夏日祭典。

原本羞怯的陽「嗯嗯？」疑惑地看向我。

她這樣的反應很正常，連我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種話。

我實在按捺不住笑意，用手按住了嘴巴。

她穿着一套清爽的白色浴衣，象徵夏日的大朵藍色牽牛花搶眼地伸長了藤蔓。浴衣上隨處綻開黃色牽牛花，眩目得宛如某人的笑容。

她踩着理應穿不習慣的木屐，叩叩叩地飛快往我衝過來。

＊

「陽，妳坐太開了。」

「喔。」

在煙火放到一半的時候離開，到攤位上讓心情冷卻下來，我認爲這纔是青春的醍醐味。

「這是浴衣，別要求有運動服的功能性。」

陽叫着我，像是要踢開令人抑鬱的感傷。

「我們在說夕湖很漂亮。」

「──！」

啊啊，果然沒錯，我有種強烈的感覺。

「倒是你的第一名又是誰？再說你的臉靠太近了啦。」

七瀨加入了我們彆扭的對話。

「沒錯！！！」身旁的海人大叫着。

我們拿帶來的東西壓住野餐墊，一起往攤位走過去。

這麼說來，在東京旅行後，我們交換了彼此的電話號碼與LINE。

「因爲實在太有品味了。」

幻影女子消失到哪裏去了？

「嗯，我知道。」

糟糕，我現在肯定笑嘻嘻的。

也許因爲不習慣自拍吧，羞澀的視線沒有直視鏡頭，有些稚氣的感覺十分惹人憐愛。

冷靜下來想想，我們的個性與興趣嗜好簡直天差地別。

啃着蘋果糖的陽走在最前面，把一旁健太手裏的章魚燒搶走一個。

因此，儘管明知道分頭採買比較有效率，卻沒有一個人這麼提議。我們一夥人一起在攤子上排隊，再一同前往下一個攤位。

叩咚。

最後我們買了八瓶彈珠汽水，回到了野餐墊的位置上。

不出所料，會場的河岸邊還是空蕩蕩的。

叮咚，手機響了起來，熒幕上顯示出明日姐的名字。

我打了下他的手臂，回答他的問題：

「也是，你要是沒有表現出這種反應可不行。畢竟從浴衣、配飾、穿着到發妝，全部都是由七瀨悠月一手打造的。順帶一提，這也是我們遲到的原因。」

不過，我們某些人之間有共通點，或是對與自己不同的地方有興趣，微細的緣分相連起來的結果，我們像這樣有如迴游魚在夜裏遨遊。

走在前面的夕湖輕盈地轉過身來，手裏的棉花糖也跟着輕快彈跳着。

那個人明年會在東京看煙火吧。

到時候，說不定，在她身邊──

「哦？」

和希輕巧地把我的手機搶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叫出來。

「有這麼多美女環繞在自己身邊，還不忘讓西野學姐傳浴衣的照片過來，你真是罪惡的男人呢～」

「不要亂看別人的手機！你是疑心病發作的女友嗎！」

「她要你把自己的浴衣照片傳給她喔，難道你們是剛交往的情侶嗎？」

「不要念出來啊啊啊啊！！我現在就把你這傢伙塞進煙火炮管裏，讓你成爲第一發煙火！」

我正要把手機從和希手裏搶回來時──

「朔？」

「朔同學？」

「「千歲？」」

她們叫着我的名字，冷硬的語氣像是剛從冷凍櫃拿出來的紅豆冰棒。

我膽戰心驚地往那裏看過去，夕湖笑咪咪地說道：

「手機借我一下。」

「我、我們這是私人的對話。」

連優空、七瀨和陽都在她身邊笑容滿面，實在很可怕。

「我不會看你們在LINE上面的對話啦～你不是要傳照片給西野學姐嗎？我來幫你拍。」

和希用手臂捂住嘴角，把手機交給夕湖。

我做了這麼不可原諒的壞事嗎？

我們很快就到了堤防上面，隨便找個地方站在一起。

彷彿眼淚就要落下，我望向夜空。

她可能是去洗手間，回來的時候剛好看見我，所以在等我一起回去吧。

七瀨斜眼瞪着我，不耐煩地說：

「當一大羣朋友一起到煙火大會時，女孩子會約男孩子單獨出來的理由只有一個吧。」

喀嚓。拍完後，接着輪到七瀨的樣子。

「哈、哈哈。」

「什麼嘛，真冷淡。」

海人與健太的雙脣扭動，拚命在忍住笑意。

像是爲了延長這個瞬間，像是希望夏天永遠不要結束。

「我不會牽你的手，因爲我們不是男女朋友了。所以說，讓我拉住你的袖子就好。」

「我知道你把我當成什麼樣的女孩子了。啊～啊～抱歉喔，我就是那種專門惹麻煩的女人。」

我買了兩份炒麪，三份○○燒，法蘭克福香腸與巧克力香蕉各兩根，並且把這些食物全部塞進從第一個攤位拿到的大塑膠袋。

啊啊，我真是太不識相了。

「那裏只不過高了一點，看起來應該都差不多。」

我看向鏡頭，嘴角抽搐。

這是我第一次在施放會場看煙火。

＊

她甚至特地把我帶到這裏，想必是要商量不想讓其他人聽見的事吧。

喀嚓，夕湖按下快門後，把手機交給優空。

哼，她甩過頭去。

七瀨的手小心翼翼地往我接近。

剩下一發、只剩一發。

我輕嘆一口氣，開口說：

「如果妳是來幫忙的話，我已經都買好囉。」

四個、五個、六個。

「呃，真的很對不起！可是這樣的話……是怎麼了？」

她露出了無比淘氣的微笑。

「咦？不是嗎！？像是在會場看見谷中的人之類的。」

「不能看太久喔。大家都在等。」

啪嚓、啪嚓，花朵綻放着，一次次映照出七瀨美麗的側臉。

「這裏會施放一萬發煙火，

平常這種時候總會用猜拳或其他遊戲決定人選，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所有人默默朝我投來溫柔的目光。

我的手指頭無意中動了一下。

顛倒的傾斜愛心空虛地消失了。

「不，我是來誘拐你的。」

「千歲，來個被我和夕湖的胸部夾住的表情。」

美味的香氣四溢，像要掩蓋過泥土與夏草的芳香。

我聽着七瀨的話，追上她踏出步伐的背影。

喀嚓。最後是陽。

好了，回去位置上悠哉看煙火吧。

這麼就近一聽，宛如震動體內的巨大聲響嚇了我一跳。

至少其中十發可以和我一起看吧？」

從這裏看煙火的氣氛，和從下面看的確有點不太一樣。

「嗯～我也沒有幫你的意思。」

欣賞了一會兒煙火後，我爲了買東西，來到了攤位。

她難得真的動怒了。

「這個要求太過分了吧！？」

因爲陽和海人，食物一下子就被掃光了。

「欸，小優空！？」

「朔同學，接着擺出調皮的表情。」

一個、兩個、三個。

「嗯～那千歲，來個我愛小陽的臉。」

我一個人去攤位排隊，這樣一點也不青春吧？

「唉～～～～～～～～」她誇張地嘆了長長的一口氣。

「不是拍完了嗎！？」

我心想着。

七個，八個，九個……

「來，朔，笑一個～」

「喲。」

「把這種照片傳給明日姐不會太可怕了嗎！？」

「走吧走吧。」

這是要我去的意思嗎？

她往我靠近半步。

──咻砰，第一發煙火打上了夜空。

法蘭克福香腸與巧克力香蕉加起來剛好是四個女孩子的份，我發誓我這麼做沒有其他意思，不是要報復剛纔的事情。

大笑聲比祭典的喧囂聲還要熱鬧。

順帶一提，四張照片都傳給明日姐後，得到了她非常熱烈的反應。

她說着，抓緊了我的浴衣。

大家吵吵鬧鬧的，正適合這樣的震天價響，不過我果然還是喜歡在稍遠的地方，靜謐地眺望煙火，我不禁苦笑。

四周的熱鬧氣氛，彷彿將鎮上小孩子活力十足的聲音全部聚集起來，再整個倒在這裏。

就這樣，我一個人漫步在祭典的夜晚。

「所以呢？」我開口問：「有什麼事？」

七瀨緩緩把頭轉過來，臉上的表情……詫異得讓人喫驚。

咦？什麼？

「我想跟你兩個人一起看煙火。」

我這麼想着轉過身後，七瀨不知道爲什麼站在我面前。

喀嚓，照片一拍完，大家像是再也忍俊不住，同時「噗哈」笑了出來。

煙火開始施放前，每個攤位都是大排長龍，不過現在人少了許多，一個人到各個攤位購買也不至於花上太多時間。

「欸，千歲，我們去堤防上面看吧。」

──我是否能爲這份情感命名。

＊

「………………！」

＊

「太慢了吧～朔～！」

我一回到大家身邊，海人就喊了起來。

七瀨比我晚離開那裏，她似乎打算稍後再回來。

「不好意思，攤子那邊人很多，我買了各種食物回來喔。」

「夕湖她都擔心得過去找你了，你們沒碰到嗎？」

「沒有耶，人實在太多了。」

內心突然一陣刺痛。

如果她在攤子那邊找我，我真是做了對不起她的事。

我正想去叫她的時候──

「啊～！朔回來了！！」

「我不就說了嗎？他是去看穿浴衣的可愛女孩子了。」

夕湖與七瀨一起回來了。

「夕湖，聽說妳去找我了嗎？對不起，我們好像錯過了。」

「不會啦，沒關係～反正本來就是我們硬逼你一個人過去的。」

她說着，綻開燦爛的笑容。

她剛好遇到七瀨嗎？

無論如何，幸好沒有讓她找太久。

只有一個小時的煙火大會，匆忙間就到了後半場。

「我要坐在朔旁邊！」

「不用管我！比起想要把餵食的朔埋進土裏的心情，想看夕湖被餵食的心情稍微強烈一點！」

從一旁冒出來的陽一口吃掉了。

健太的眼睛都亮了起來。

夕湖、優空、七瀨、陽、和希、海人、健太。

「明年再見。」

碩大的錦冠菊緩慢盛放，最後化爲金黃色的陣雨，依依不捨地落下。

──咻砰，最後一發煙火衝上天際。

「說的也是，壓軸的煙火秀就要開始了。」

「你買了什麼～？」

他說到這裏停了下來，百感交集地喃喃說着：

「……海人的眼睛都流出血來了，在看着我們喔。」

「喂，陽！？」

「──這羣人終於能一起來了。」

夕湖猛然睜開眼睛，大呼小叫了起來。

煙火一發接着一發打上夜空，像在告知大家就快到了結束的時間。

「不是隻多了我一個人嗎……？」健太納悶地問了回去。

我們像那樣璀燦綻放，空虛地迎來尾聲，還有辦法約好明年再到同一個地方嗎？

「我推薦巧克力香蕉和法蘭克福香腸。」

也許這句話不是向健太，而是在對其他人講。

「嗯，我明白你的情緒很亢奮，可是最好不要說是『回收事件』。」

猶如在煙火的空檔間穿插的話語，想必傳進了在場每個人心裏。

我答不出來，用免洗筷把○○燒分成兩半。

我再次把○○燒弄成一口大小，用筷子夾起來。

真受不了，和希說。

好了好了，優空出面緩頰。

「嗯！我最喜歡這個了！」

「──如果有人交到男女朋友，明年大家可能就不會像這樣聚在一起了。」

「健太，你覺得怎麼樣？」

「朔你在說什麼？」

啪唰啪唰、啪唰。

咚咚咚。

和希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如果說，我們就像那陣煙火。

陽搶走我手裏的筷子，把剩下的全部夾起來，送到夕湖嘴邊。

「現在不要講這種話啦。」和

「這不是那麼凝重的話題。比如說社團到外地比賽、家族旅行，或是先和其他朋友約好之類的，另外還有……」

「呃，我還以爲女生都會選巧克力香蕉！」

「好，餵我～♪」

「……一定要嗎？」

「咦～我想要○○燒耶～」

也許這句話的對象是他自己。

我們正在聊的時候，海人大叫了起來：

「……你保重喔（這樣就好嗎）？」

這個冷淡的男人，難得會說出這麼感性的話。

我說着，把買來的食物傳給大家。

「太棒了！我這是在回收暑假的事件吧！？」

「小心我把你踢到足羽川另一頭去。」

夕湖脫下木屐，往野餐墊站了上來，於是我稍微移動身體，挪出空位。

「喏，夕湖，這一大口喂妳。」

「啊，我好久沒喫巧克力香蕉了！！」

「畢竟有煙火、祭典、穿着浴衣的女孩子！尤其還是和朋友在一起！！」

我們能在某個人心裏，成爲繽紛的彈珠嗎？

彷彿爲了打斷喧囂的沉默，海人嘿地笑了起來。

「夕湖，大的那份給妳。」

接着到來的寂靜裏，白色煙霧有如片尾名單，消失在漆黑的熒幕上。

……今年的煙火就這麼結束了。

「好好好，喂妳。」

大家只是愣愣仰望着夜空。

「○○燒真好喫！！剛好是有蛋黃的地方！」

「我喫！」

夕湖閉上眼睛，雙脣微開，我把○○燒送到她嘴邊後──

「話不是這麼說。我們和悠月與陽是在同班之後，感情才變得這麼好。就算不說她們，如果只是出去玩還不算什麼，大家一起到煙火大會，其實是很貴重的一件事。」

和希看着依然不明所以的健太，又繼續說道：

真是受不了他。

希也輕輕笑了出來。

「我不要妳喂啦────！！！！！！」

「爲什麼要這樣對我！？」

「啊，不好意思，妳想先喫嗎？」

本來正要張開嘴巴，一臉想要調侃健太的和希一度閉上嘴，不知道爲什麼感慨地說了聲「說的也是」。

某人呢喃着，發出仙女棒般輕細的嗓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