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怒氣衝衝的織N與哭哭啼啼的牛郎

──我做了一個漫長的夢。

夢境的一開始，是在小學。

學校朋友約我一起打棒球，於是我帶着玩樂的心態，參加少年棒球的練習。

在體育課表現並不起眼的朋友，居然可以把小小的軟球投出去，或是打出去到令人難以置信的距離。

當時的我，單純只是覺得很不甘心。

他每天接受專門的訓練，累積了經驗，會打得好也是理所當然，只是這是我第一次在運動項目上徹底輸給別人。

在體驗期的一個月裏，我每天參加練習，練習結束後的晚上也會朝校舍的牆壁練習投球，或是練習揮棒，總之我練得很投入。

某一天，當我順勢把球打出去，直接擊中校舍時，我正式提出了入社申請。

畢業紀念冊上，斗大的字體寫着我將來的夢想──成爲職業棒球選手。

接着，到了國中的時候。

有一羣三年級的學長對棒球的態度並不是很認真，因爲球隊實力稱不上堅強，也怪不得他們練習時表現得那麼懶散。

我無法接受的是，他們無意改善這樣的狀況，卻把一年級入社後隨即成爲中心球員的我視爲眼中釘。

有一陣子，我一直被三年級學長和聽從他們的二年級學長無視。

不過，教練是位相當公正且公平的人。

他不管練習態度與學年，只要實力好就能上場，實力不好就只能坐板凳，這在體育社團是很單純的規則。

幸好，一年級所有社員都站在我這一邊。

他們都是在小學認真投入棒球的人，升上國中後，他們也都有想要更上一層樓的共同想法。

我們默默埋頭練習，忍受着蠻橫無理的對待。

總算等到三年級學長引退時，正式球員名單自然全是一年級學生的名字。

所有球員團結一心，球隊實力自然也就跟着增強了。

儘管是讓人難以相信居然會出現在福井車站前的美少女，但本人和那雙美腳一樣※緊繃地生着氣。（編注：原文中使用了同形異義詞「ぷりぷり」，同時有「富有彈力」與「怒氣衝衝」兩種意思。）

我打開Tivoli Audio的電源，FM廣播頻道播放出適合開啓假日的輕快歌曲。

叮鈴鈴、叮鈴鈴。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認識了江崎祐介。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沙。

進入本來就能獲勝的球隊，一點也不有趣。

丟在矮桌上的手機熒幕顯示，今天是星期六。

不再打棒球后，我不時會做這樣的夢。

「這、這是有原因的。午餐我請客，妳就原諒我吧。」

手機響了。

祐介與其他隊友全消失在雜訊裏。

真的很對不起。

我要從最底層往上爬，嚇破所有人的膽。

視野豁然開朗時，我獨自站在偌大的球場。

據說，AOSSA這個名字是來自福井腔的「見面」的意思。

不需要再站上那座球場的安心感，與無法再站上球場的失落感，同時湧了上來。

我把青春歲月全給了棒球。

我記得我們約好十一點，在車站前圓環的恐龍雕像前碰面。

強調胸口的白色背心外頭披着一件開心果綠的長襯衫，下半身是淺米黃色的褲裙，髮型則是用鮮豔的靛藍色絲巾紮起了公主頭。

那個時候，我已經深深着迷在棒球這項運動，無可自拔。

「……嗯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我在洗臉檯洗了把臉，喝了幾杯冰麥茶，意識才總算清醒過來。

最後找齊的十名新生裏，連投手和捕手這類特殊位置也找到了人，簡直是命中註定。

最近很久沒夢到這個夢境了，想必是受到昨天和祐介爭吵的影響吧。

在學長他們引退後，棒球社就沒辦法參加比賽，狀況實在讓人笑不出來。

前往甲子園，不對，往大聯盟全力衝刺的準備已經做好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三十分鐘……不用，二十分鐘我就會到，妳找個涼爽的地方等我！！」

我心想，又來了。

入學的時候，聽說棒球社的三年級有十個人，而二年級一個人也沒有的時候，我的確很緊張。

『你終於接電話了。太慢了吧，朔～你現在在哪裏？』

＊

不過，在經歷過國中的經驗後，這些邀約對我來說沒有任何魅力。

接下來我只需要全力以赴，一路熱血地奔向頂點。

『嘿～哦～哈～哼～我可是早上七點就起牀，帶着雀躍的心情準備出門，結果朔你居然徹底忘記我們的約定，在家裏呼呼大睡呢～』

忽然間，眼前出現一陣雜訊。

話說回來，我也睡太久了吧。

叮鈴鈴、叮鈴鈴。

這麼說來，我記起正是手機來電鈴聲把我吵醒的。

即使練習到倒下去，發現自己的能力極限，或是被強得不像話的球隊擊倒，也不需要恐懼。

沒有球棒，沒有棒球手套，沒有球，沒有球衣也沒有背號。

面對這些難關，只要一個接着一個克服就行了。

「──哈。」

我要夕湖找個涼爽的地方等我，她卻和我們本來約好的一樣，坐在恐龍像前。

一開始知道的時候，大家只覺得「俗斃了！」，可是現在這個名字已經廣爲衆人接受，甚至有人會講「在AOSSA見面」這種冷笑話，因此說不定這其實是很正確的命名策略。

手機熒幕顯示出夕湖的名字，我接起電話。

我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把背心丟進更衣間的洗衣籃裏。

『……大笨蛋！我們不是約好今天要在車站附近約會嗎？』

……然而，在我說溜嘴讓她知道我是和七瀨一起來這裏的之後，她又生氣了三十分鐘。

最後是高中。

「喂。」

窗戶打開後，悶熱的空氣隨即流進室內，像是要消去夢境的餘韻。

「我剛醒，現在在家裏啊。」

福井巨龍伸長脖子發出吼叫聲，彷彿替夕湖道出癡癡等待的心境。福井盜龍也發出了威嚇的低吼聲。

我用盡各種方法安撫她的心情，直到我要請她在這附近我唯一知道的時髦咖啡廳享用班尼迪克蛋時，她的心情才終於好轉。

我眨了眨眼，搞不清楚眼前是夢境還是現實。

我跳了起來，猛地把毯子掀開。

我不過是尋常的、一個孤伶伶的人。

循着模糊的記憶，我一個一個確認起映在眼裏的事物。

眼前是接續着夢境的現實。

其他我還找到了幾個名字很熟悉的球隊中心球員。

雖然不記得他的長相，聊了之後才發現國中時我們對戰過幾次，他是某個強隊的第四棒，當然也打算進入棒球社。

看來我是在保養完棒球用具後，本來想在沙發上打個盹，就這麼一覺到天亮了。

柔嫩有活力的雙腳毫不吝惜地曝露在夏天的豔陽底下。

至於現在時間的話，已經是十二點出頭了。

之後，我們到車站前（西口方向）的西武百貨，還有車站後面（東口方向）的複合式商業設施「AOSSA」閒逛。

糟糕，昨天發生太多事，我把這件事忘得一乾二淨。

我完全遲到了，毫無辯解的餘地。

我真的很喜歡棒球。

原本我們國中頂多只能打到第二輪，這時居然打進了前四強、第二名、在市運會獲得優勝，戰績輝煌，最後那年的夏天終於拿下縣運會的優勝。

「妳在哪裏偷看我嗎！？」

彷彿要將盤旋在心底的苦悶宣泄出來，我大大吐了口氣。

＊

──我完全沒有注意到，其實我只是處在有利的環境下而已。

『哼，反正你肯定是優雅地在聽廣播，喝咖啡煎荷包蛋，眯起眼睛裝酷，覺得這真是個不錯的假日吧。』

我知道自己做得到這種像漫劃一樣的情節。

我急忙準備好出門，往車站趕過去。

回想起當時的狀況，我心裏還是有點亂，不過我發現陽開朗的笑容蓋過了那件事，心情像是得到了救贖。

我爲棒球竭盡全力，將全部的人生都奉獻給棒球。

佔了一整面牆的雜亂書架、Tivoli Audio、餐桌椅、上油的橙色棒球手套、握柄髒污的黑色木製球棒、熟悉的房間。

充作室內服的背心因爲汗水，整件都溼透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接着站到廚房正打算泡杯咖啡，弄個荷包蛋時──

不知不覺間，我似乎成了一位遠近馳名的打者，有許多間縣內的甲子園常客與附近縣市的強校向我提出邀請。

我根據從同學那裏打聽到的消息，陸續說服同學年打過棒球的人加入棒球社。

我原本是這麼以爲的。

夕湖買了幾件夏天的衣服，心滿意足之後，我們在商業設施Happiring前面挑了張空桌坐了下來。

我因遲到而被罰要提東西，此時我將手上的東西放在旁邊的椅子上。

「朔，發生什麼事了？」

我在她試穿時的大力稱讚收到效果，她的心情完全恢復了。

「怎麼忽然這麼問？」

「因爲你都會在約定的時間之前提早到，很少發生今天這種狀況，應該是第一次吧。」

我心想，她真是瞭解我。

隨便敷衍過去這個選項掠過我腦海，不過想起上個月在八號的對話，我決定誠實以對。

「我和棒球社那裏出了點事，可能是因爲這樣覺得精疲力盡吧。」

「……棒球社嗎？」

夕湖稍微低着頭，戰戰兢兢回問着我。

離開棒球社時的我很固執，可能讓她無法判斷可以多深入追究這個話題吧。

「對方邀我回去棒球社。」

夕湖聽見我這麼說，驚訝地抬起了頭。

「我當然拒絕了。」

「……這樣啊。」

我彷彿能聽見她語氣裏的失落，不自覺苦笑出來。

「妳怎麼失望成這樣？」

「因爲，棒球對朔來說很特別吧？可以說棒球就是你的人生。」

「話是這麼說沒錯。」

不過，她在我內心早已佔有重要的地位，讓我無法向對待其他女孩子那樣，把她推到一邊去。

「……」

夕湖冰冷的嗓音刺着我的後腦勺。

「我會放棄棒球是你害的，也是我自己害的，不過我剛纔確定自己的選擇並沒有錯。只是……」他喃喃說着：「我本來以爲千歲你會傻里傻氣地一路往前衝。」

我其實沒有特別討厭亞十夢，只是不想在假日還要看見他那張臉，再說應付他也很麻煩。

「你也有過那種時候吧？」

我不想讓難得的約會在沉悶的話題上打轉，儘可能輕鬆地反問：

「沒有～只是我單方面喜歡朔而已。」

「居然回答得這麼直接，至少包裝一下吧。」

「我想也是～我們可以坐下嗎？難得在這裏遇見，一起喝個東西吧～」

「嘖。」

「不過，這種關係總不可能永遠維持下去吧。」

一回過頭，我忍不住叫苦。

「受不了～你們兩個在耍什麼脾氣啊。」薺不耐煩地說。

「我、我只是在想，這張椅子的曲線真的是很有藝術性。」

男人看了也沒意思，於是我把臉朝她的方向轉了過去。

「我說啊，朔──」

兩個男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同步到令人氣惱的程度，不過她好像一開始就沒有在乎我們意見的意思。

我本來想出面緩頰，但怕愈描愈黑，於是打消了這個念頭。

鏗咚，薺猛地站了起來。

一年級的時候，夕湖確實向我提出了這個要求。

「──哈，你對上這種怪物在三個打數打出三支安打一次保送，其中包括兩支全壘打共拿下五個打點。你的話聽來就像是天才在挑釁別人。」

這是我自己下的決定，都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

背後傳來熟悉的嗓音，叫着我們的名字。

我看見在桌子底下，她緊緊握住了褲裙。

「──！」

「那只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塑膠椅吧？」

──所以說，不要像面鏡子一樣，讓我覺得自己真的有什麼東西遺忘在那個球場上。

「──纔不是妳說的那樣！」夕湖的語氣十分強硬。「朔比起其他人，對我特別隨便，沒有給我特殊待遇，所以我纔想要在他心裏有特殊的地位。」

「這裏人實在太少了，明明是假日還這麼少人。」

「我沒有那個意思。我從來沒有那麼驚恐過，興奮得全身發抖。直到現在我都還記得，第一球是內角偏低的直球，那是我第一次面對那種喜歡的球路，想打出去卻沒有出手。」

這個樣子真不像平常的她。

「太過分了！你那是對誰做出的反應！？」

「……我說喂。」

「……」

「你爲什麼沒有進入我們學校的棒球社？」

我無可奈何地開了口。

她說着拉起夕湖的手，往Happiring走了過去。

「「纔不要。」」

「特別的事物。」

兩個男人被拋了下來。

「我和柊去買個飲料。」

「你指的是什麼事？夕湖說喜歡我這件事嗎？還是薺說想和我交往這件事？」

薺一針見血地說，宛如一把銳利的日式菜刀。

「喂，朔？你在看哪裏？」

「看不出來呢～既然妳明白，就算明天千歲同學和妳認識的女生交往，妳也不會後悔嗎？不管他們是牽手、接吻、有肌膚接觸還是上牀。」

「有什麼？」

「我對那種無聊的話題沒興趣。你不是提到了棒球社嗎？」

「……」

「不會痛苦喔，這是我拜託他的。我要求他在我告白前不要給出答案，我們先當朋友。妳說的沒錯，這樣的確會造成朔的麻煩。」

她正要說話的時候──

站在眼前的，是薺與亞十夢。

「啊啊，我得解釋一下，你搞錯了。那是我的壞習慣，在面對難以超越的高牆時，我會不小心高興地笑出來。」

「夕湖妳也有嗎？」

話說回來，我也不想要他坐在我旁邊。

她穿着上面有圖樣的黑色T恤搭配白色短褲，雖然穿搭風格比較簡單，但有點寬鬆的T恤衣襬相當短，只要稍微動一下，衣襬就會往上滑，若隱若現地露出腰線與漂亮的肚臍，讓人眼睛不知道該往哪裏放。

「咦～要看就看吧～反正本來就是要露出來的。」

「……這點我很清楚。」

是我聽錯了嗎？

在她背後，廉價的塑膠椅倒在地上。

欸，這樣我不是要跟亞十夢面對面了嗎？

「……喂。」

他心裏似乎也跟我有同樣的想法。

「啊啊，麻煩死了！！囉哩囉嗉的！！」

「喂先生有人在叫你喔！你在什麼地方呢～？」

嘖，亞十夢粗魯地咂着嘴，又繼續說下去。

「話說回來──」薺對夕湖說：「之前七瀨和千歲同學一副像在交往的樣子，我倒是覺得千歲同學和柊你們真的沒有在交往嗎？」

「──！」

「當然是咂嘴的那一位。」

夕湖搔着臉頰，看起來有點尷尬。

「咦～？這不是千歲同學和柊嗎？」

「看吧，本人也這麼說，那麼我就不客氣了。」

我伸出手，把倒下的椅子恢復原位。

她往我瞥了過來。

他把椅子拉開，儘量遠離桌子。另外爲了不對上我的視線，他將椅子斜放，很不情願地坐下來。

起先我當然是覺得困惑，但是她沒有正式向我告白，我也無從拒絕。真要說起來，我在要說出自己的心情時，就被她阻止了。

某處地方傳來聲音。

「對不起我太得意忘形了。」

薺聽着我們的對話，不以爲意地開口說道：

兩個女孩子開心地哈哈大笑時，遠處又傳來咂舌的聲音。

「少開玩笑了。你明明擺出輕輕鬆鬆的臉，在打擊位置上笑嘻嘻的。」

看見他刻意的舉動，我回答了薺的問題。

他們和我們一樣是來購物的吧，亞十夢揹了兩個紙袋在肩上。

如果我真心覺得維持這種曖昧的關係很麻煩，到時候也可以像一直以來那樣不着痕跡地拉開距離，我這麼暗忖着。

「我很不擅長記住別人的長相和名字，不過說到在縣運會決賽遇到的選手，我馬上就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雖然還是國中生，卻能投出驚人直球的怪物投手。」

「……你聽見了嗎？」

每個傢伙都這樣，我輕輕咬緊了脣。

「喂！！」

「剛纔那是什麼意思？」

夕湖一開始看起來想要繼續我們之間的對話，不過她的神情忽然放鬆下來，說着「綾瀨，一起坐吧！」歡迎她坐下。我很少看見她們在教室裏面交談，不過她們的關係好像沒那麼差。

「不論是誰，人生中少了這麼特別的事物，都是很可怕也很悲傷的一件事。」

亞十夢大大嘆了口氣。

我早就習慣她這樣的反應了，但是聽的人似乎有些震驚。

夕湖總算眉開眼笑地笑了出來。

我放棄抵抗，看向坐在正對面的那個人。

我這一問，她詫異地露出「這傢伙在說什麼啊」的表情，回答得飛快。

他悶不吭聲，像是不滿我轉移話題，我又繼續說下去：

「你們那羣人裏面有七瀨、青海和內田這些正妹，上次不是還有個美女學姐到教室裏來嗎？連我也想和千歲同學有交往的機會喔，而且其他同樣有這種想法的女孩子也多得不得了。」

四張椅子圍在塑膠圓桌旁，夕湖原本就坐在我的左側，薺毫不猶豫地往我的右側坐了下去。

「朔？」

「什麼？那樣不會很痛苦嗎？況且你們像這樣假日還出來約會。不過，被人這麼說的人也不好受就是了。」

「大家都看得出來妳有特殊待遇。只是我覺得給予特殊待遇是件很累的事，也表示妳不是可以輕鬆相處的對象。」

平常的她在這種時候，總會特意表現出開朗的氣氛。

「……呃。」

「就是朔啊。」

兩個男人的傳接球就到此爲止。

夕湖和薺終於回來了，我們漫無邊際地聊了一會兒，然後解散。

福井巨龍吼叫着，叫聲聽起來無比哀慼。

＊

「──蘆高的東堂舞來了。」

陽說着就衝出教室，這天是一週開始的星期一放學後。

據說蘆高爲備戰高中聯賽，安排與縣內預賽前幾名的球隊進行練習賽，決賽時碰上的藤志高中也在候選名單內。

對方的指導老師與美咲老師似乎早就認識了，今天來是爲了調整日程，順便來露個面。

至於主力球員東堂舞爲什麼會過來，理由就不清楚了，可能是單純介紹，也有可能是順道有什麼事情要處理。

話說回來，對方把她打得落花流水，真虧她還能那麼興奮。

我想起雙眼發亮的陽，忍不住苦笑出來。

不過，其實不難理解她的心情。

輸了比賽當然讓她很不甘心，只是她真心尊敬實力比自己堅強的人，她不只將對方視爲敵人，同時也是她的粉絲，這種心情我能理解。

我心想「看來今天她社團活動結束後不會再找我練傳接球吧」，正打算回家時，不經意地瞄到她的置物櫃。

她平常會帶運動包，現在櫃子裏放着應該是另外帶來的帆布托特包，而胡亂塞在帆布托特包裏的，似乎是體育服。

以她那個激動的樣子，肯定會忘記帶回家。

反正我無所事事，不如就幫她送過去好了。我拿起了那個袋子。

走進第一體育館後，正好看見美咲老師、陽、蘆高的指導老師和東堂舞四個人在講話。

包括七瀨在內的其他球員已經開始在做伸展運動，正式練習還沒開始，室內安靜得聽得見對話內容。

「難得都到這裏來了，不如來場前哨戰吧，東堂。」

把球抱在身邊的陽高傲地說。

當然，其他三個人的身高在女性來說很少見，只是剛纔的對話讓她聽起來就像在向大人要東西的小孩子。

「那是因爲她不是妳的隊員。身爲她的指導者，我認爲必須清楚明白告訴她事實。」

富永老師無奈地輕嘆了口氣，接着說：

「什麼意思？」

「不，我很感謝妳願意和我單挑，只是……」

「好了，開始吧。」

真要說起來，個子甚至比班上女同學還要嬌小的陽，居然能在籃球社成爲一線球員，有活躍的表現，這件事本身就是奇蹟。

東堂舞準備好之後，回到體育館，做起熱身運動。

低垂着頭的陽還想繼續說什麼時──

富永老師苦笑着回答她：

陽慢條斯理地搖了搖頭。

七瀨的神情顯得百感交集，解釋了起來：

東堂舞讓球在地上彈了一下，把球傳出去。

「哦，妳還真好心。」

──噠！！

聽見陽這句話，我不自覺往身邊的人看過去。

「我的意思不是控球后衛比妳有價值，只是覺得妳們兩個人搭配起來纔有威脅性。老實說，我不認爲和妳對戰，對東堂有什麼幫助。」

富永老師大概是蘆高指導老師的名字吧。

「我說啊，有些話很難對他校的學生說……」

「陽沒有的武器，她也不會使用，是這個意思嗎？」

原本在做伸展運動的隊員不知不覺間屏氣凝神，觀望着她們的狀況。

我仔細觀察了一下東堂舞，蘑菇頭的黑色短髮，細長的雙眸，結實的修長手腳，她的美貌確實使人留下深刻印象，只是讓人不自覺受到吸引的是她的姿態。

「也就是說，小海（陽）。」她說着，把手放在陽的肩膀上。「對方接下來就要和全國的高手對戰，不想因爲陪妳這種小矮子玩耍，結果出現奇怪的想法或是養成壞習慣。」

──這位選手果真有一套。

七瀨如此解釋，一臉看起來很不甘心。

不論是哪種運動，都會有「氣場強大」的選手。

「好快！」

「對，我得要換衣服，可以借用妳們的社辦嗎？」

她們的實力差這麼多嗎？我暗忖着。

老師們說的或許沒錯。

因爲實在沒辦法把體育服放着就離開，我拜託美咲老師，讓我留下來觀賽。

不過，她算是相當罕見的情形。

不過，從她們站在一起的身高看來，富永老師約一百八十，東堂舞約一七五，美咲老師大概是一百七十，只有一五二公分的陽顯得格外嬌小。

「喂，我可沒有想過要說得這麼狠喔。」

「這個提議我喜歡。」

她身穿黑色T恤搭配短褲，以及同樣是黑色的護腕與籃球鞋。

「而且進攻方被搶球后，控球權纔會轉移，極端來說，如果連續進十球，就能在防守方完全無法得到控球權的狀態下獲勝。」

即使看在旁人眼裏，也看得出來陽內心的動搖。

東堂舞說。

她們兩人有個共通點，那就是都可怕得讓人不敢靠近。

儘管是在外地突然決定對決，東堂舞輕鬆得像在附近公園和小孩子玩耍。

富永老師瞥向美咲老師，美咲老師卻緊閉雙脣，像是要她繼續說下去。

「沒問題，來單挑吧。」

東堂舞確實是球技過人，看得出來是一流的選手。

陽接住球，高傲地笑了起來。

「我沒有弱到碰到這種程度的對決就會受到影響，再說比賽中也不是絕對不會碰上個子小的選手。」

高中聯賽上，遇到的想必都是超過一百七十公分高的選手。

她的一舉手一投足，都感覺得到只有實力堅強的選手纔會散發出的獨特氣氛。

＊

「希望妳別誤會了。」富永老師說，像是爲了緩頰。「藤志高中女籃的實力堅強，威力發揮時的爆發力也很驚人，所以我們纔會像這樣過來這裏，希望能舉辦練習賽。妳們球隊的中心球員毫無疑問是妳，妳和控球后衛的搭配，對我們球隊來說也是很大的威脅。」

剎那間，我感覺空氣彷彿凍結了。

然而，陽只是稍微愣住，又馬上咧嘴笑了開來。

觀衆席裏，某人大叫着。

「規則要怎麼訂？」準備周全的陽說。

她穿得一身黑，散發出駭人的魄力。

兩位指導老師因爲是熟人，說起話來毫不留情。陽聽着她們的對話，可以感覺到她咬緊牙，握緊了拳頭。

七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我身邊。

美咲老師這時加入對話。

「真的嗎？」

其他隊員似乎也沒有繼續練球的心情，在球場兩側關注這場對決。

噠、噠、噠。

「這話的意思是──」陽輕細的嗓音說：「和有悠月……有控球后衛在的藤志高中在這個時期練習雖然有意義，但我個人沒有那樣的價值嗎？」

「我是藤志高中的小前鋒青海陽，以後請多指教！！」

「不管從哪裏投球，只要球投進就算一分，先得十分的人獲勝。進攻方如果被搶球，控球權就轉至防守方，由妳先攻。」

「舞！」富永老師厲聲喝斥着。

陽詫異地反射性抬起頭來。

東堂舞輕揚起嘴角。

「……真拿妳沒辦法，反正說了妳也聽不進去，隨便妳。」

「……哎，這我倒是認同。」

富永老師兇狠地看向美咲老師。

七瀨看着她的反應，顯得有些憂心。

「妳好像很不滿？」

「再加上她讓陽先攻……」

話聲一落，陽猛然跨出腳步。

「小海屬於在籃框前分勝負的類型，不過東堂在禁區外也能得分。不管在哪裏投進球都算一分，實際上就是取消了三分球的優勢。順道一提，我和小海對決的時候，分數的算法清楚區隔爲一般進球算兩分，三分球算三分，勝率是一半一半。」

「哎，她會訂下這樣的規則，應該是考慮到身高差距吧。實在太瞧不起人了。」

「如果我贏了，我們用公平的規則再比一次。」

「可以吧？美咲老師，富永老師。」

「我們走吧，東堂！我帶妳去社辦。」

陽聽見這個回答，興奮得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接着以和老朋友講話的語氣對着東堂說：

「只是單挑一下而已。」

不過，陽和七瀨的實力也沒有差勁到需要對方放水，纔有一較高下的資格。

「不好意思，高中聯賽就要開始了，我不想讓主力球員的狀態受影響。」

東堂舞在防守位置就位，輕快地運着球說。

T恤大概是隊服，背上以強悍的風格寫着「疾風迅雷」的白色文字。

爲了在這種地方一路取得勝利，是否有必要特地在這種時候和陽練習……很遺憾，答案是沒有。

然而，當事人像是把她的喝斥當成了耳邊風。

「謝謝妳，唔……」東堂舞說：「不好意思，可以請問妳的名字嗎？」

慢跑、拉筋、連運球都稱不上的控球方式。

相較於一看就是冰山美人的美咲老師，富永老師的長相帶有異國風情。修長的身材即使在海人身邊也毫不遜色，散發着模特兒走在巴黎時裝週伸展臺上的氣場。

「──！」

陽好像沒有輕易打退堂鼓的意思。

第二步、第三步，她以驚人的速度將對手拋在後面。

東堂舞甚至還來不及回防。

咻。

輕柔的聲音響起，球投進籃網，隊友間響起了歡呼聲。

東堂舞接住陽傳回來的球，「哦？」語氣有些意外。

「稍微想認真起來了嗎？」

「雖然過去幾乎沒有對戰機會，但妳的速度感覺比我預測的快上三倍。」

在我身邊的七瀨得意地呵呵笑了起來。

「小海的個子的確是很嬌小，不過正因爲她的個子小，運球的高度低，隨便出手的話很容易被判犯規。而且，那個嬌小的身材有非常優異的體能，跨出腳步和轉身的速度快得非比尋常，要從她手中搶走球沒有那麼容易喔。」

換句話說，陽運球時，防守球員要從她手中搶到球極爲困難。

東堂舞把球傳給陽，以難以捉摸的語氣說：

「好，再來一次。」

「妳只要眨一下眼，就跟不上囉。」

──唰！！

陽的動作和剛纔一樣，從自己的右側進攻。

然而，這次東堂舞也以完全相同的速度跟了上去。

第二步、第三步，不行，甩不掉。

對方爲了搶球，伸長了手。

──噠。

陽讓球通過胯下，改用另一邊的左手運球。

身旁的七瀨倒抽一口氣。

觀衆席再次歡聲四起。

噠，球在地上彈跳了一下，傳到對方手中。

噠、噠噠。

剛纔舉的那些例子都可以用身高以外的能力來彌補，像是增加變化球的種類，或是提升打擊力道，加快對飛球的反應速度。

「是不能退縮。她打算示範給大家看。」

「妳叫……青海對吧？」東堂舞說。

不過，棒球裏不會出現直接與對手較勁身高的場面。

球離開她手裏的瞬間，就被拍了下去。

她有些氣惱地接着說。

「陽──」東堂舞說，「要是妳再高個二十公分，勝負就難說了。」

「不出我所料。」

「也就是說──」

「好，開始吧。」

這話的意思也就是說，即使陽運球過人，晚一步跟上的對手還是有可能稍微一跳，就把她的投籃擋下來。

至少在這一瞬間，球就在陽垂手可得的地方。

面對這樣的攻勢，東堂舞的反應是──

陽以像是要砸對方招牌的速度衝出去……但是，對方並未跟上她的腳步。

「小海很強。你聽我說得好像很簡單，可是包括我在內，我沒看過可以輕鬆跟上她速度的球員，所以她才能成爲我們隊裏的主力球員。身材那麼高大還能跟上小海的速度，是東堂太異常了。」

球在地上彈跳，陽只是愣在原地看着。

「東堂舞也在同一個世界裏。如果在空中停留的時間無法取得優勢，勢必是身高較高的一方獲勝。」

她像是爲了激勵自己，也像是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喊停綁起了鞋帶。

東堂舞試圖把球搶走的手撲了個空。

──咻。

接下來發生的事不需要七瀨解釋，我也明白。

陽似乎發覺擺脫不了對方，一再使出假動作擾亂對方的防守，接着用力跳了起來。

陽用袖子抹了下汗水。

「這話是什麼意思！！」

七瀨又繼續解釋。

我不認爲和妳對戰，對東堂有什麼幫助──她指的是這句話吧。

「她最後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同樣可以飛起來的對手那句話。」

「──不。」她把球傳給陽，「我認同妳的實力，所以就到此爲止了。」

「……可惡。」

進球了。

東堂舞伸長雙手，嘗試擋下這一球。

她輕快運着球，閃過了陽的防守。

「這招對同樣可以飛起來的對手不管用。」東堂舞把球撿起來說。

這是在對抗賽面對高大的中鋒時，使出的投籃方式。

「對方好像擋得一點也不費力。」

「小海運球的時候，要從她手裏搶到球的確不容易，不過如果只是妨礙投球或是傳球路徑，緊跟着她的行動，我也勉強做得到。在籃球的防守上，這算是很普通的方式。」

不過，陽在空中轉了個身，背對對手，然後直接把球往後方拋了出去。

我心想，真是殘酷的一項運動。

剎那間，陽如一陣旋風逼近對方。

爲了擋下比自己高大的對手，她只能趁對方運球的時候進攻。

接着，她用力跨出腳步，一步就把陽拋在後面。

她把玩着手上的球，又繼續說下去。

原來在籃球裏面，自己無能爲力的因素會產生這麼大的差距。

「在實戰上，因爲有隊友互相協助，進攻方式沒有那麼單純。但是在單挑的時候，弱點就會顯露出來了。剛纔富永老師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她打算即使這樣也不退縮嗎？」

當然身材高大的投手投出的球比較難擊中，體格健壯的打者可以把球打得更遠，手長腳長的話，守備範圍也會更廣。

「好，舞，繼續來打球吧。」

「你可別誤會，同情起她喔，千歲。」

唰。

「……妳指的是身高吧。」

──啪嚓！！

她給了我無聲的肯定。

七瀨像是察覺我的心情，往我的腹側揍了一拳。

我這麼說之後，她輕輕嘆了口氣。

「果然會變成這樣。」七瀨喃喃說着。

「很可惜。」

「她認爲對方的實力不如自己，或許是覺得輕輕鬆鬆就能搶到球吧。另外還有一點，小海有個致命的劣勢。」

「──！」

東堂緊貼着陽，雙方大概維持在一隻手臂長的固定距離。那個樣子不像要搶球，比較像是專注於不讓對方突破防守。

以防守方來說，既然等對方擺出投籃動作再跳起來也來得及，就沒有必要勉強搶球，或是過度施加壓力，攻擊對方破綻；只要保持在對方無法擺脫的距離，在投籃的瞬間出手，就能輕易把球擋下來。

東堂舞也露出同樣爽朗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陽慢條斯理繫好鞋帶後，站在防守側運了下球。

她流暢地投球進籃，沒有遇上任何阻礙。

我還來不及推測這句話的意思，狀況出現了變化。

「久等了。」

這球會進，我心想。只可惜──

接着她一個轉身，往左邊跨出一大步──球黏在她的手裏，她轉身試圖再次往右側進攻。

「以東堂的最佳投籃表現爲例，就算我盡全力跳起來，也不一定能擋下她的球。不過如果對手是陽，只要時機剛好，稍微跳起來就能擋住球。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七瀨點了個頭。

「很厲害嘛，陽。妳也可以叫我舞就好了。」

東堂舞揚起嘴角。

陽咧嘴笑着，回答了她。

剛纔的話反過來說，以陽的身高如果保持一定距離防守，根本不具威脅性。

「小海跳起來時，在空中停留的時間異常的長。雖然實際上只有幾秒鐘的差距，但我感覺在我們同時跳起來的時候，是我先落地。陽利用這個長處在空中向後轉，從防守球員難以伸手阻擋的位置投籃。聽說這是她爲了讓自己的身高也能有所表現，所想出來的方式。」

「耍小動作。」

「起先那兩球，東堂舞看起來好像想直接出手搶球。」

「就算動作稍微慢一點，也來得及嗎？」

在棒球這項運動裏面，身高差距沒有那麼重要。

啪唰。

──疾風迅雷。

「對，叫我陽也可以。」

「如果不論身高差距，妳的速度和我一樣快，和我一樣可以飛上空，也和我一樣強。」

陽緊緊握住拳頭。

「不過，在籃球裏面，這二十公分的差距就是致命傷。」

觀衆席一片死寂，尚未失去幹勁的說話聲響了起來。

「別說得好像已經分出勝負了。」

「妳還想繼續下去嗎？」

「當然，我要打倒妳！！」

東堂舞和陽傳起球來，模樣看起來有些欣喜。

「啊啊，真想和一百七十公分的妳打一場。」

她們再一次衝了起來。

＊

在東堂舞與富永老師離開的體育館裏，恢復了平時練球的光景。

然而，球隊裏面不見負責炒熱氣氛的隊長身影。

她說要去讓頭腦冷靜一點，出去之後就沒有再回來。

比賽直到最後，控球權始終沒有回到陽的手上。不對，她甚至一次也沒有碰到球，比賽就結束了。

所有球員像是依然震懾於對方驚人的球技，個個心不在焉。

「東堂舞太強了。」

「簡直是犯規嘛，身材那麼高大，肯定會贏的啊。」

「就是啊。」

「不過，沒想到小海會輸得那麼慘。」

「她們相差了二十公分喔？頭腦有問題纔會想去挑戰對方。」

不算寬敞的空間裏，擠滿了各個社團。

「不過，我不想做出嫉妒別人天分的事情。拿舞來舉例好了，以她的身高和我用相同的速度奔跑、跳躍，說不定很容易受傷。因爲她的身材高大，對手的力道說不定會更強，防守也可能更嚴密。她在籃球上是頂尖的選手，但是做爲一個女孩子，可能有人會對她說出難聽的話來。」

然而，陽現在所想的是更抽象而且單純的心願。

「如果可以像那個樣子──」我坐回長椅上說：「快快樂樂打球就好了。」

「需要我往妳的額頭親一口嗎？」

會像這樣思考的人，尤其是遭到他人天生好運擊倒還能說出這種話的人，真的是十分強悍且美麗。

這是我的真心話。

「讓她一個人靜一靜也好吧？」

「說真的，努力就能得到回報只是種幻想，不，正確來說要看對回報的定義。如果是希望能夠增強實力，努力一定會有回報，但是如果是想成爲全日本最強的女籃球員，就不一定會有回報了。」

她在所有隊員面前徹底被擊敗，而且還是她自信滿滿地主動挑戰對方。

在我聽來，她提出的其實是這個問題。

她坐在藤架底下的長椅，呆滯地看向操場。

如果問題是「打進高中籃球聯賽」或是「在職業球隊打球」這類具體的目標，她想必會得到同樣的答案。

「敵手啊。她連我的名字都沒記住，對我來說的確是個打擊，這表示她的眼中根本沒──好痛。」

在她後面練習的夕湖剛好注意到我們。

所以我也據實回答出自己內心的想法：

我的人生觀錯了嗎？

「最近您好像愈來愈像親戚裏面愛多管閒事的大嬸了。」

「啊～真希望我也能有一七五公分高～」

她可能對於國中小對戰過的經驗也都沒忘記。

這就是公立高中的難處了，我思考着。

那個人提出的回答是要追逐夢想直到實現爲止。

「可是，對方一開始的防守也沒拿出真本事吧。」

七瀨拍了拍手。

或許有人會覺得這麼說太誇張了，可是我完全認同她的說法。

在她的視線前方，有棒球社、壘球社、足球社、田徑社、網球社與排球社。

「……這樣啊。」

走出體育館後，我馬上就發現陽了。

她要是不沮喪才奇怪。

我回問後，陽點頭。

「妳指二十公分那件事嗎？」

＊

「千歲，你打算待到什麼時候？」

「如果小七學姐是隊長就好了。」

這段話實在令人欽佩。

「你太小看小海了，她的目光放得很遠。」

球投得比昨天遠、擊出安打、順利接住飛球……只要這樣就覺得很開心了。

她隨興地揮動球拍，我則是稍微舉起手來回應她。

「天生的資質差太多了。」

「說的也是，我本來就只是把東西送過來而已，可以請您等一下交給她嗎？」

她話說到一半，我往她的頭劈了記手刀。

「那是因爲你的記憶力不中用──好痛。」

「我對什麼天分還有運動細胞抱持懷疑的態度，但是體格毫無疑問是由父母得到的才能。如果是容不容易練出肌肉這種程度的事，只要努力就能彌補，可是隻有身高這件事，自己根本無能爲力。」

我愣愣望着她們練球時，美咲老師這麼說。

我把手放在長椅背上，故意用這種方式叫她。

「做不到，我有光是站在那種人面前，就會喪失戰意的自信。」

「我也是這麼想。」

「我去就是了，拜託不要把我的頸椎扯出來。」

即使人已經離開棒球社，靈魂還是不願意離開，囚禁真是最貼切的形容了。

陽的神色顯得很驚訝。

對方用球拍順利接住球，說着「謝謝」向我低頭致意──

這是顯而易見的事實。

「尤其妳還有身高這個劣勢，要是懂籃球的人聽了，大概都會笑說這是天方夜譚吧。」

從小犧牲與身邊朋友玩耍的時間，每天把身體操到極限，在練習和比賽上一再遭遇挫折，度過因爲悔恨而不成眠的夜晚──儘管如此還是想要變得更強，還是想贏球，還是想成爲第一名。

「這種時候就要王子過去迎接，才能讓事情落幕吧。」

如果有一百個人懷抱這樣的夢想努力，最少也會有九十九人得不到回報。

「我們辦不到。」陽嘟囔着。「我們連靈魂都被囚禁住了。」

「小心點，這句話是禁語。」

「你怎麼看舞說的話？」

校區內，一條通路把我們所在的校舍與體育館和操場隔開來，球就停在這條路上。我站起來撿起球，以圓弧的曲線把球往正要趕過來的女孩子拋回去。

不用想也知道，那個笨蛋指的是陽。

真要說起來，一開始每個人都是這個樣子。

「──好了好了，專心練球！」

如果我們的立場反過來，我認爲對方刻意的關懷反而更令人厭煩，所以決定這麼做。

我想起夕湖之前說過，她不執着輸贏，只是隨心所欲在參加社團活動。這種話聽起來或許有高高在上的感覺，不過我從來沒有瞧不起以這種心態從事體育活動的人。

「如果我有辦法回答的話。」

……捏。

「笨蛋，我也不會一一記住所有對戰過的選手名字和長相。」

我說着，想起了和明日姐以及西野先生的對話。

陽坐着讓脖子往後倒，仰頭看向我。

「喲，小矮子。」

「你來安慰我未免來得太慢了吧，大爺。」

「我可沒有要你來羞辱我的意思。」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用力抓住我的後背包。「你差不多該把那個笨蛋帶回來了吧。」

我把陽的帆布包放在牆角，正打算離開時──

「就算記不得名字，她還是記得妳的球技。『雖然過去幾乎沒有對戰機會，但妳的速度感覺比我預測的快上三倍。』東堂舞是這麼說的。她說的不是準決賽，而是過去，對於沒有印象的球員，不會說出這種話啦。」

她強烈地發自內心提出這個問題。

「我倒是狂灌了很多牛奶。」

「如果要進入聯賽，就要打倒那種傢伙嗎！？」

「妳沒有反駁回去是正確的做法。」

陽開着玩笑，笑了起來。

美咲老師不耐煩地嘆了口氣。

「能進球就算奮戰了吧？」

「妳的敵手好像很強。」

我繞過去，在她旁邊坐下來。

「不過，妳們不覺得有點失望嗎？她平常下達指示的時候那麼跩。」

「一個問題就好。」陽說：「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妳有一六七公分已經夠高了，看看小陽隊長。」

「你認爲努力一定會有回報嗎？如果我拚了死命地跑，拚了死命地跳，有一天我也能打贏舞或是其他更厲害的對手嗎？」

在面前練習的網球社，正好有球滾到了這裏。

「就算是這樣，爲什麼要我過去？」

她的臉上沒有淚痕。

陽不甘心地嘿嘿笑着。

「朔──！陽──！」

「太鬧了！」

隊員們因此停止聊天，繼續練球。

「身高也是一種才能呢～」

「不過，就像沒有人可以證明努力一定會有回報，同樣也沒有人可以證明努力不會得到回報。」

我忽然站起來，漫不經心地望着棒球社繼續說下去：

「如果每天再擊球一百次，如果跑得更快，是不是能變得更強？是不是就能贏了？是不是就能成爲第一名？如果是兩百呢？三百呢？──其實自己是努力也得不到回報的那一邊嗎？」

我回頭，直視着陽。

「結果如何只有自己能知道。就算之前那些人都失敗了，他們都不是妳。如果妳真的想知道答案，就要妳親自去確認。」

我說着，揚起了一邊嘴角。

陽有些錯愕，最後說着「幸好我問的是你。」，露出了好戰的笑容。

「你超符合我喜歡的類型喔，我愛你。」

「妳要談情說愛，等超越東堂舞再說。」

「我很快就會做到的。」

她吆喝一聲站起來，拳頭往我的肩膀捶了一下。

「我要戰鬥，千歲你也不要再逃了。」

她留下意味深遠的這句話後，往體育館走了回去。

──鏗。

令人身心舒暢的清脆聲音響起，一個特大號界外球從棒球社相當高的防護網往這裏飛過來。

站在打擊位置上的是主力球員兼打線主軸的那個男人。

那顆球在地上彈了一下，我接起來，用力往球場丟回去。

＊

隔天午休時，我、和希、海人、健太和陽一起離開學校，到了附近的餐館「蛸九」。

從店名也想像得到，這間餐館主要提供章魚燒和大坂燒這類麪粉食物，不過我們的目標是冠上巨無霸學生餐這個名字的特大份炒麪。

這份餐點本來是沒有喫完就要被罰錢，也就是所謂的挑戰料理。

我替健太接住衛生紙，塞給還咳個不停的他。

這個問題來得太突然，健太噴出口中的炒麪。

「這裏也是有淑女在場的喔？」陽馬上應了回去。

「陽很堅強呢。」

你們最近感情還真好啊。

她嘴巴念着生意做不下去，但對於我、海人與和希這些熟面孔，她總是默默爲我們的巨無霸學生餐再加大份量。

海人又回到這個話題上面。

「話說朔，你沒約夕湖嗎？」

其實不想讓海人接下這個擔子，我暗忖着。

健太不知道是因爲目前遇到的問題，還是想起自己與美姬他們的關係，所以這麼問。

健太爲了自己提出不該提的問題心驚膽跳，趕緊趁這個機會換個話題。

所有人哈哈大笑，接着陽忽然嘀咕了起來。

「那還沒點的就是那個瘦弱的眼鏡仔了吧。」

「你如果老是表現得跟小學男生一樣，一輩子都不會受女生歡迎喔。」

所有人不約而同笑了出來。

他把桌面擦乾淨，用水瓶倒了好幾杯水喝下去後，終於能夠說話。

「妳是說石器時代嗎！？」

廚房衛生紙卷從吧檯裏面拋了過來。

「你們不是有五個人嗎？小妹妹點什麼？」

「對了。」海人瞬間掃空巨無霸餐的半盤炒麪，接着說下去：「健太，你有喜歡的女生了嗎？」

嗯，這樣我就放心了。

他減肥成功，恢復到拒絕上學前的瘦子體型。

海人說着，馬上喫起了炒麪。

「搞什麼，年輕男孩子這麼不中用，要點就點巨無霸餐。」

這間店的炒麪分成一般的醬汁口味，以及自創的醬油口味這兩種口味，我身邊的人大多喜歡醬油口味，適中的辛辣口感與甜味形成絕佳的平衡，讓人一喫就上癮。

我還有和希馬上表示贊成，健太則是被我們硬拉過來的。

順帶一提，校方姑且禁止學生在午休時間離校。

現場散發出「這個話題就討論到這裏了」的氣氛。

「是、是嗎？」

他說完後，說着「會有點老套嗎？」揉了揉鼻子。

「我不知道問這個問題好不好，假設，只是假設而已喔？假設自己喜歡的人喜歡自己的朋友，或是朋友同時也是自己喜歡的人，你們會怎麼做？」

「眼鏡仔，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夕湖沒有優空和七瀨那麼在乎卡路里，我也有試過約她，只是她用一個簡單的理由回絕了我。

這個問題沉重得無法用玩笑敷衍過去，又輕得讓人無法推心置腹。

此外，今天提議出來喫飯的是海人。

「這種心情我不懂。」

陽的目光往下垂，像是要把什麼東西按進眼皮底下，直盯着桌面。

海人說着，露出溫柔的眼神。

海人像是爲了掩飾難爲情，咧嘴笑着說了下去：

「所以說，怎麼樣，健太？」

「不要傷害我弱小的心靈啦！！」

總之，目前只有吧檯有幾個客人，再加上我們這一桌，狹窄的店裏沒有其他客人。

「不，不會……」

免洗筷無所事事地夾着留在盤子角落的紅姜與細碎的配料。

和希的眼神往我瞥過來，我們的目光正好對上，他難得露出了暗呼不妙的表情。

阿婆年約七十來歲，但是直挺的背脊和整潔的銀色超短髮，再加上豪爽的個性，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

「我要普通份量的醬汁炒麪。」

健太敏感地察覺到這詭異的氣氛，正感到驚慌失措時，海人率先打破沉默。

即使如此，在外面的餐館用餐依然是很瘋狂的行爲，不過只要不發生問題，應該沒關係。因爲之前被藏老師抓去喫飯，我決定萬一捱罵，就搬出他的名字。

「嗯，妳是說阿婆嗎？」

噗──！

「……不好意思，山崎，你那種真實的反應實在很傷人。」

「你腦子裏想到的是誰，說來聽聽。小內嗎？悠月嗎？喂，總不可能是陽吧！？」

幸好海人轉移了焦點，我心想。

「我說你啊，至少說要用魅力把對方搶過來，不是用暴力吧。」陽開玩笑說。

我這麼回答後，四個男生的視線不約而同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陽抬起頭來，高明地加入話題。

「看我做什麼。」陽說，用免洗筷撈起一大把面說：「反正之後再漱口就好啦。」

「總不可能是什♡麼♡意♡思呢？哦～山崎，原來你對我有那種感覺嗎？」

「健太，我這個人很單純。」

海人大笑之後說。

這時，和希加入討論。

現場頓時陷入一片寂靜。

閒聊一會兒之後，五份炒麪陸續上桌了。

「不、不是啦！」

「我點巨無霸餐唷～」

「你太驚慌了吧。你回來學校已經有一段時間了，況且夏天是戀愛的季節，要談戀愛」

「什麼啊，健太，我們該不會是情敵吧！？說是情敵，其實是『敵人』嗎？還是『戰友』這種熱血模式？」

「就是這樣。」

吸吸吸、吸吸吸吸。

「呃，我實在不會應付這種話題。」

「不不不不，絕對不可能有這種事，青海同學妳不用擔心。」

然後，她咧嘴一笑，說道：

「怎麼忽然這麼問啊？淺野。」

海人似乎想到了什麼事，黯然神傷。他按住眼頭，頭往上仰，像是鼻腔深處受到了刺激。

「夏天一結束，戀情也跟着結束的情侶也不少啦。」

這麼老舊的小店可以撐到現在，阿婆的這種個性佔有很重要的因素。

我暗自吐槽「她到底希不希望大家點巨無霸餐啊」。

「這裏都是男生，有什麼好不好意思的。」

「啊～是是，如果是在狩獵的時代，說不定會受歡迎呢。」

健太似乎沒有想到會得到這樣的回應，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會說是姑且，是因爲這只是學生手冊上明定的規則，實際上幾乎沒有學生嚴格遵守。

他在無意間沒有提到的那個名字，有如夕日暮色映照着落單的翹翹板，無處可去，只能杵在原地。

「我希望喜歡的人能注意我，如果能夠交往當然是再好不過了。不過，如果可以帶給她幸福的那個人不是我而是別人，尤其如果那個人還是我重要的朋友，我不會想要硬是破壞他們。因爲我喜歡的，是他們兩個人在一起時的笑容。」

「帶給喜歡的人笑容，在對方難過的時候守護着他，當對方哭泣的時候陪在他身邊，我不希望那個人是別人。我不想故作冷靜地表示這不是我的責任，優雅退場。」

然而，食慾旺盛的高中男生，尤其是體育社團的學生輕輕鬆鬆就能掃空盤子，後來這就成了一道單純是便宜又能填飽肚子的人氣料理。從店家將挑戰者限定爲高中生和大學生看來，說不定一開始就是這個打算。

「不過在分手之前，他們還是有記得讓自己畢業。」

「那些人活該。」健太冷冷地說。

「又喫這個，偶爾也點其他東西吧。你們每個都點巨無霸餐，我生意要做不下去啦。」店長伶牙俐齒回應着。

「所以說，會讓我想要改變我們之間的關係，就只有我認爲自己能給對方更多笑容的時候了。到時候就算需要動手打人，我也會把她搶過來。」

陽原本照樣在中午有練習，只是因爲其他隊員的要求，今天暫時中止一次。她舉手表示自己也想喫巨無霸學生餐，優空和七瀨面露怯色，送她離開。

「女生不是都喜歡強悍的男生嗎？」

在海人與陽胡鬧時，健太似乎理清了自己的想法，畏畏縮縮開口說道：

「她說不想讓牙齒黏上海苔。」

「廢話！你喜歡的動畫裏面不是也有嗎？夏日祭典、煙火、游泳池和大海，有這麼多美妙的活動都集中在這個時節。去年也是在放暑假前，忽然多了好幾對情侶……」

「去死。」

他不是刻意，也沒有惡意，只是提出單純的疑問。

有很多學生因爲福利社和學生餐廳的人太多，到附近的便利商店買午餐，而且就算在那裏遇到老師，也不會遭受責罵。

她指的大概是健太吧。

「阿婆，巨無霸餐醬油口味四份。」海人向吧檯裏的傳奇店長喊道。

「雖然不是淺野說的那樣，不過夏天的確讓人有種雀躍的感覺，好像會發生什麼不得了的事。哎，雖然實際上只是在冷氣房裏打混，夏天就結束了。」

和希做出了反應。

「總覺得，夏天是會讓人想前進的季節。」

鏗啷，他輕輕搖着裝入冰塊的杯子。

「不只限於戀愛，像是社團活動或是課業，甚至是人生這種大事。你們沒有這種感覺嗎？」

「啊啊，我好像有點懂你的意思。」

陽這麼回答。

「不是有『一個夏天』這種說法嗎？在春天、秋天和冬天，不會那麼鮮明意識到開始和結束。頂多會覺得『好像變冷了～』、『天氣變暖和了～』、『櫻花開了～』這樣而已。」

她喝了口水潤潤喉，又接着說道：

「不過，只有夏天有明確的開始，也有明確的結束。所以說，我會有經過一個夏天之後，自己也需要有所改變的感覺。」

真難得──雖然這麼形容很失禮，但她這話相當詩情畫意。

──夏天有明確的開始，明確的結束。

或許我從去年就彷徨在沒有結束的夏天裏，所以一步也沒有前進。

我忽然冒出這個念頭。

和希望向窗外，喃喃說着。

「今年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風鈴底下的紙片隨風搖曳，奏出叮鈴鈴的透明音色。

水杯冒着汗水，在桌面積成一片圓形的水窪。

吧檯裏，傳來阿婆閒着沒事做的呵欠聲。

鐘面泛黃的時鐘掛在牆上，從時針指向的時間看來，我們差不多該起身離開時──

這正是我剛纔害怕的事。

我不自覺喃喃說着。

平野始終低着頭，又接着說道：

都這個時候了，還對我說這種話，我永遠也找不到那個夏天的出口。

「那一天永遠不會來的。」

「千歲，有人找你。」

我說着，跨出腳步。

「沒聽說就算了。老闆娘，我下次再來。」

「朔仔。」

想到這裏，我搖了搖頭。

「朔……」

我抱着煩悶的心情撐到了放學，本來要去社團的陽離開教室後馬上折回來，這麼告訴我。

你心裏肯定在想我活該吧。

「這裏沒辦法好好說話，我們換個地方。」

近年疲弱不振的打線讓他們喫盡了苦頭，但他們的投手實力仍不容小覷。

「一羣老面孔聚在這裏做什麼？如果是隻有男人的沉悶聚會，恕我失陪。」

「完全康復要……兩個星期。」

不論是在社團活動還是校內，綿谷對規則格外嚴厲。

平野垂下頭，抿緊了脣。

教練那副模樣，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阿婆輕輕搖頭。

有點卡住的拉門打開了。

「你心裏肯定在想我活該吧。」

高中聯賽開始前，是最需要小心不能受傷的時期。

在憂心忡忡地守望着我的夥伴面前，我笑着，表示自己不要緊。

我有不祥的預感。

「你們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話嗎？」

阿婆叫着我的名字。

在本壘前滑壘，更是危險性最高的場面之一。尤其在正式比賽前的練習賽，根本不需要硬拚。

儘管心裏沒有像在體育館遇到時那麼動搖，但我仍心想「這下所有人都要被說教了」。

「我知道。對上越高的那場比賽，毫無疑問會演變成投手戰。當然我一分都不會讓對手得到，只是少了祐介這個第四棒，我們同樣無法拿不到分數，所以希望能借助你的力量。」

「您好。」

第一場比賽獲勝後，第二場比賽將在一週後。

＊

「你們還沒和解嗎？」

換句話說，他以跑者的身分滑回本壘時，撞上對方結果受傷。

「他在衝向捕手的時候，扭傷了腳踝。」

不過，現在這個時候受傷的話──

「第一場比賽的對手是誰？」

我這麼說之後，平野用力吸了口氣。

受傷在棒球來說是兵家常事，兩個星期能痊癒的傷勢應該不是重傷，只要在場邊觀摩練習時順便讓上半身拉拉筋，很快就能回到場上。

他不是會考量狀況，放過眼前機會的那種人。如果我是跑者，想必也會毫不猶豫地衝上前去。

我這麼一回問，他有些詫異，搖了搖頭。

「今年的第一場比賽在下週末，他來不及上場。」

我轉過頭去，站在那裏的人偏偏是綿谷。

至少在棒球上面，他是個真摯而且熱血的傢伙。

「大人做的事不一定總是正確的，我只是這個意思而已。」

「怎麼，有可愛的女孩子要跟我告白嗎？」

「……我們來這裏就是爲了祐介的事。」

走出教室後，除了一年級生與祐介之外，棒球社的其他八名社員都到齊了。

「我們有話要跟你說。」

包括痊癒後的狀態調整在內，應該勉強可以趕上。

陽指的地方有一羣人看向這裏──那些人是我過去的隊友。

我握緊忍不住就要火冒三丈的心，這麼應了回去：

沒聽說就算了。

我這麼一說，平野微微揚起了笑意。

「原來是千歲啊。」

「那個笨蛋在搞什麼。」

「所以呢，需要我拿束花去探望他嗎？」

忽然間，那份留有我名字的球員名單掠過我的腦海。

平野向我深深低下頭，其他在旁邊觀望的球員也跟着他向我低頭。

＊

我輕點了下頭，向他致意。

「那羣壯男合你的口味嗎？」

屋頂上是爽朗的藍天，平野說出祐介在週末的練習賽上受傷這件事。

「是越高。」

「那個人毀不了我，不管是什麼理由，做出離開這個決定的人是我，希望他不要自作多情，沉浸在自我憐憫裏面。」

「你這種個性一點也沒變。」

平野像是明白我的想法，真要說起來，他可能早就料到了，只見他很不甘心地開口說道：

我反射性地找起祐介的身影，但是沒有看見他。

我調侃地這麼說之後，她用拇指指了下教室門口。

「──我知道這麼說很厚顏無恥，朔，可以請你回球隊來嗎？」

非比尋常的氣氛，引來了走廊上學生們的側目。

原本他總是眉頭深鎖，一張嘴罵個沒完。

說完這句話後，他靜靜把門關上離開了。

「說吧，你們來找我有什麼事。該不會連你們都要跟祐介說一樣的話吧？」

沒有遇上從第一輪比賽就加入的第三種子和第四種子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但是越高──也就是越前高中──是打入過甲子園，公立學校裏經驗豐富的強隊，也是前四強的常客。

在高中生活當中，能以夏季甲子園爲目標的機會只有三次。

「慘了。」

不對，我否定了自己這個想法。

對去年無法出賽的祐介來說，這次終於有讓他發揮本事的機會。

我露出模棱兩可的笑容，這麼回答她。

──喀啦喀啦。

我掛念這種事又能怎樣。

代表所有人開口的，是隊上的王牌投手平野洋平。

然而從綿谷口中發出來的，竟是虛弱的嗓音。

平野的嘴脣扭曲着。

他這麼做不知道是基於正當信念，還是單純想找藉口罵人，總之對於違反規則的人，他都會嚴加懲罰。

「……可惡，那傢伙怎麼連籤運都差。」

教練的話掠過我腦中。

「那個人啊，自從你離開後──」鏗啷，碗盤發出寂寥的聲響。「每次到這裏來的時候都很鬱悶，說自己把優秀的才能給毀了。」

我揹起後背包，說着：「受歡迎的男生實在太累人了。」

「嗨，平野。我看到你昨天的打擊練習了，你習慣往左打的老毛病還是沒改掉。」

陽果斷地站到我身邊，讓我心安了不少。

坐在看得見門口位置的陽神情抽搐。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我清醒的腦袋思考着，在這種地方捱罵，對阿婆很過意不去。

平野在國中二年級時隸屬於打進北信越大會的球隊，同時也是隊裏的王牌投手。起先聽說這件事時，我問他「你怎麼會進入這種高中？」，我還記得他說着「這是我要說的話。」這麼笑我。

一百八十公分的高大身材如果依然能投出犀利的快速球、下墜幅度大的曲球以及銳利的滑球，想必能與越高的投手一較高下。

問題在於打線。

去年夏天擔任第四棒的平野今年打第五棒，把第四棒的位置讓給祐介，不過老實說，他身爲打者的實力頂多只能算是中上。

一般來說，第四棒大多由隊裏的強打者坐鎮，他會擔任那一棒是因爲我的任性。在三出局後攻守交換的棒球比賽裏，第三棒是第一局肯定會站上打席的最強打者，再加上比起第一棒和第二棒，第三棒時跑者在壘上的可能性較高，因此打第三棒是我一直以來的堅持。

在這一年裏，平野和其他人當然多少也有進步，只是一旦少了祐介，他們還能不能擊倒越高，說實話，我覺得很難。

「就算是這樣，一整年都沒上場過的我回到隊裏也不一定能贏，別太小看棒球了。」

我的語氣相當強硬。

反正他們肯定是從祐介那裏聽說我還在進行揮棒練習，但是面對活生生的投手投出的球，尤其是投手實力堅強的球隊，根本是兩回事。

平野聽我這麼說，依然不肯讓步。

「正因爲你對棒球的重視，我們纔想拜託你。」

「不是有一年級的球員嗎？一旦正式球員受傷，一般都會給這些努力練習的球員一個機會，不應該由外人厚着臉皮上場。」

「……他們纔剛習慣硬球，雖然今後的成長值得期待，還不到可以馬上上場的程度。」

簡直是沒完沒了，我心想。

「你們來找我，是祐介的指示嗎？」我試着改變話題的角度，若無其事地問。

「不是。」平野終於把頭抬起來，「他說絕對不能告訴朔，否則你會爲了『想不想再繼續打球』以外的其他理由煩惱。」

「──！」

這個回答出乎我的意料，我說不出話來。

「可是我們還是來拜託你，這完全是出於我們自己的判斷。」

平野再一次深深低下頭。

「絕對不能告訴朔」嗎？

陽瞪着平野，我彷彿能聽見那股狠勁化成的聲音。

我躺在地上，仰望的天空呈現出讓人不禁想逃離的盛夏色彩。

啊啊，真是耀眼。

「──少自以爲是了──────！！」

陽將交疊的雙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像是藉此拉近兩人之間的間隔，往我靠了過來。隨着電燈閃爍，兩人忽明忽暗的身影緊貼着彼此，融爲一體。

「我知道。我會咬着手帕後悔莫及，你們一定要去甲子園。」

「我可是用這種身高在打籃球喔？從小就常在面對這些時候。所以呢──」她把雙手抵在嘴邊，做出擴音器的形狀。「我都會來這裏大叫。用痛罵那裏的足羽川的心情大喊，像是小海這個大笨蛋。」

長時間來在內心揮之不去的陰影，說不定可以由她來一掃陰霾。

我不懂她這句話的意思，沉默着讓她繼續說下去。

「啊～啊～我一點也不想知道，那種喪家犬個性根深蒂固的膽小鬼有什麼心情。」

「……那個小矮子說的沒錯，我好像真的不喜歡你。」

「千歲，你還記得我們打賭的事嗎？就是傍晚盪鞦韆那次。」

陽在握住我的手上使力，溫暖且溫柔地說下去：

時間已經是晚上八點過後。

我儘可能故作從容，目送他們從屋頂離開。不知不覺間，我用力握住了陽的肩膀。

……我的、我的答案是……

壓抑不住的憤怒咆哮，在我背後響了起來。

「我常來這裏。」

「去年夏天的聯賽上，你比賽到一半就喪失鬥志了吧？其他人也是一樣。你們在比賽中就開始爲自己找藉口，心想『我們這種球隊對上強隊算是表現得很好了』。直到最後一刻始終真心想要獲勝，鍥而不捨的人只有千歲。」

──所以，你儘管說不要緊。

「什麼？」

「如果你們討厭他，討厭到既沒有替他說話也沒有慰留他的意思，我還能理解。如果真是這樣，就不要再來煩他。」

「不要遷怒到河川身上去，去跟大海抱怨。」

彈珠在內心某處滾動，那是長時間關在玻璃瓶裏，十分細小的聲響。

「哼，如果真的是這樣，你現在爲什麼在這裏？受傷的那個人叫祐介嗎？如果你們這一年來的發憤圖強不是在騙人，至少該誇口『少了那傢伙的空缺由我來填補』吧。你們甚至踐踏那個祐介在最後展現出來的堅定意志──」

「我好幾年沒來了，而且這說不定是我第一次在可以看夜景的時間來。」

她笑着咧開了嘴。

陽輕輕把手放在我的手上。

「好像在做夢一樣，這些成員真的有機會可以打進前面的名次。」

最後我們抵達了展望臺，這個地方有停車場、小茶屋以及不知道還有沒有在使用的臨時派出所。那裏有兩大張長形的靠背長椅，可以讓許多人圍繞着坐在上面，想要的話躺在上面也沒問題，長椅正對着眺望夜景的方向。

她說着便放開了手，手肘往我的腹部頂了一下才離開。

「這裏很不錯吧。」

啪，平野揮開陽的手。

陽堅定地說，接着又在我身邊坐下來，在長椅上輕輕把手疊在我的手上。

「少來了。」

「看見比自己有天分的人落魄，滿足你們渺小的自尊心了嗎？」

我朝着垂頭轉身的背影，叫住了他。

＊

祐介的話像一根針，刺得我心裏陣陣疼痛。

「不好意思，我的意思還是一樣。」

我把從自動販賣機買來的罐裝咖啡遞給坐在長椅上的陽，在她身旁坐下來。

「幸運的是，我一直有一羣好夥伴。現在也有小七、小千還有小洋，她們雖然口頭上抱怨，還是願意跟隨我。就像舞說的，我不是完美的選手。一個人能做到的事情有限，但是隻要和她們聯手，下一次我絕對不會輸。」

我把手輕輕搭在陽的肩膀上，表現我最大的謝意。

陽說着站起來，讓全身重量放在沒那麼高的扶手上，俯瞰城市風景。

「不用擔心。」

茶屋早就休息了，除了我們以外沒有其他人影。

藤志高中棒球社加入了十名一年級學生。

我還記得祐介的雙眼發亮，這麼說道。

我知道她是拿自己的名字與隊裏的暱稱來開玩笑，但是那幅景象光想像就讓人莞爾，害我忍不住調侃她。

電燈零星設置在路旁，不規則地晃動着燈火。

交疊的雙手無比溫暖，非常暖和。

「原來妳也有這種時候。」

「這……」

「不過──」她轉過頭來繼續說道：

所有人都只有在國中時打過軟式棒球，但是以我、祐介和平野爲首，幾乎每個人都以正式球員的身分參加過比賽。

如果你想哭，我會陪在你身邊。如果你不高興，我會跟着你一起生氣。

「平野。在第三輪打者上場前，不要投滑球。面對打線不穩定的越高，只要用沒有使上全力的直球與使出全力的直球再加上曲球，應該就能應付了。打者進入第三輪後，再卯足全力投出滑球。只要想辦法先馳得點，在他們熟悉你的球路前，比賽就分出勝負了。如果你的實力真的有比一年前進步的話。」

這座山上有自然史博物館與動物園，我回想起小時候和家人來過，感覺很懷念。

「往上爬是很艱辛的一件事。」

「等我社團活動結束後一起走，我想帶你去一個地方。」

「千歲，你今天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回去。」

──去年四月。

與結束社團活動的陽會合後，大約過了三十分鐘。

「……我、我當時也盡力了。而且我把那個時候的懊悔轉爲動力，練習了一整年。」

「妳說什麼！」

在平日的這個時間，沒有什麼人會來到這裏。

長久以來一個人揹負的負擔，說不定可以由她爲我分擔。

接着，她面向我──

第一次練習時，在自己介紹結束後。

「妳是說輸的人有一天要向贏的人吐露心事嗎？」

「──當天的贏家小陽在此下令，在這裏把你的心事說出來。」

如果是太陽般燦爛且強大的那個笑容的話。

「我們願意爲了當時發生的事向你道歉，要道歉幾次都沒問題。我知道現在道歉太遲了，如果你有什麼條件，我們全部都會答應，只在第一場比賽上場也可以。我們希望這一年來一起努力的祐介可以有上場的機會，拜託你，請你助我們一臂之力。」

雖然是座山，但這裏的高度就算是高中生放學後也可輕易爬上去，標高我記得大概是一百公尺左右。

我們不知道爲什麼來到了足羽山上。

「千歲離開的時候，你們爲什麼沒有這麼做！！」她厲聲嘶吼着：「我不知道詳情，不過如果你們有把他視爲戰友，他到現在都還和你們一起追逐着棒球夢吧？」

「如果千歲你感到痛苦，我一定會想辦法讓你展露笑容。

原本默不吭聲的陽，站到我面前。

你怯弱的時候，我會訓斥你。你站不起來的時候，我會給你勇氣。」

我拉開拉環後，回答她的問題：

「……唔，打擾你了。」

＊

「痛死了，笨蛋。」

我們一路騎着陽的越野腳踏車，等到了騎不動的上坡路後，再並肩走上山。

「像是在社團遇到挫折的時候、懊悔的時候、差點快輸給自己的時候……還有，感覺看不見明天的時候。」

我握緊了拳頭。

「我不知道妳是誰，但是不懂棒球，沒有和朔一起打過球的妳到底知道什麼！」

面對比自己高上將近三十公分的平野，陽用力抓住他的胸膛。

「一起來完成夢想吧，搭檔。」

當時我的確是這麼回答的。

實際上，這些球員居然聚集在棒球隊默默無名的升學高中，簡直是奇蹟。

這支球隊的實力當然還是遠遠不如從縣內外招集頂尖好手的強校，再加上三年級學長離開後，還有人力不足的問題要面對，有許多令人不安的地方。不過，只要明年、後年能招到新生，強化實力，這支球隊十足有下克上的潛力。

當時的三年級生與我們這一輩的人數同樣是正好湊齊十個人，這話說來殘酷，他們並不是一支實力堅強的球隊。

揹負着王牌投手背號的學長在高中以前沒有擔任過投手，不難想像戰況多麼艱苦。

隊員裏面完全沒有二年級生雖然讓人喫驚，不過聽說原本有八名隊員，後來他們集體離開，又讓我嚇了一跳。

然而，一旦正式練習開始，我很快就知道這種事情發生的理由了。

擔任教練的綿谷老師，是現今少見的老派指導者。

儘管不至於禁止在練習中喝水，但他堅信自己看球員的眼光與秉持的那一套方法絕對正確，常強迫球員改變守備位置或是打球方式。

只要稍微回嘴，他就會怒火中燒，破口大罵，懲罰球員不許出賽也是家常便飯。

就算都已經現在這個時代了，犯錯的話他仍會馬上一腳踢過去，即使在比賽中，他依然會叫球員罰跑或是青蛙跳，故意讓人在顯眼的地方丟臉。

只要當作不管是什麼做法，都是爲了往上爬的必經過程就好。

也可以相信這是通往甲子園的路。

然而，他的言行大多是讓人無法接受的謾罵，或是感情用事的無理取鬧。

我們常在練習結束後，到公園、河岸邊、八號或是蛸九講教練的壞話，同時高談着夢想。

「──朔，在一起練習之後，我知道了一件事，你是真的有實力。」

「祐介你怎麼忽然講這種話，噁心死了。」

「你聽我說就是了。只要你在第三棒，就算對手是甲子園等級的王牌投手，也壓制不了你。在福井裏面，我算是程度中等的打者，不過只要我這個第四棒可以在你上壘時把你送回本壘，我們兩個人就有辦法拿下分數。另外就是平野，你的責任了。」

「啊啊，我只是個二流打者，不過身爲投手的表現還過得去。如果能進步到可以與頂尖投手一較高下的實力……由你們來得分，我來壓制對手。怎麼樣，朔？」

「那個傢伙的程度和我們差太多了，對北陸商校居然可以打出兩支全壘打。」

──之後，在暑假結束前的一個半月，我彷彿徘徊在沒有出口的迷宮裏。

社辦裏傳出鬨然大笑聲。

比數到第五局始終維持零比一，藤志高中領先。

在這段談話中，當事人平野一次也沒有開口。

第六局時，比賽出現了巨大的變動。

但是，他話還沒說完。

「這支球隊的教練是我！如果你們不願意配合，現在就離開！」

「我可以對你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是判斷你現在還能對球隊有比較大的貢獻，至於江崎就沒有這麼重要的價值了。」

站在門前時，平野的說話聲忽然傳到門外，我的手也跟着停下來。

我不自覺加重語氣。

對方打線掌握平野的球路後，我方瞬間丟了十二分。

「我沒有！我只是要你讓我們好好打棒球而已，我是真的想要往上爬。在你心中，這或許是你漫長教練生活的其中一幕，但是對我們來說，能夠在夏天前進甲子園的機會只有三次，結果就這個樣子──」

「──好吧，江崎可以上場。」

──社團活動結束後，早一步離開學校的我發現棒球手套忘記帶走，又折回社辦。我想至少在練習時間外，可以用棒球用具練習。

「少天真了！」

「──！」

祐介是我認爲值得信任的強打者，平野的投手實力也足以與前幾名的球隊匹敵。

我這麼斥罵後，教練像是明白了什麼事，露出不懷好意的邪笑。

「你們該不會自大地以爲這支球隊沒有你們不行吧？球技再好也沒用，我們不需破壞隊裏秩序的球員。江崎暫時不許出賽。」

第一場比賽對上第四種子北陸商校，那是縣內知名的私立強校。他們從縣外挖角許多球員，聽說幾乎所有主要球員從國中時就打過青少年硬式棒球賽。

五月底六月初時，我、祐介和平野三人率先以正式球員的身分負責清壘，也就是擔任打線的主軸。

「平野的武器是高大的身材投出的直球，另外他還有銳利的曲球以及滑球，應該要以磨練這些球路爲優先吧。」

「我也很難受，不過教練的心情總有一天會好轉的。」

我在第二打席敲出一壘安打，第三打席我打出三壘安打併且上壘，只可惜對方投手的實力堅強，後續的打者遭到解決，沒能繼續追加分數。

教練像是放棄爭辯，尖酸地說：

「說不定我們這個樣子可以變得更強。」

「怎麼這樣……」

「你這麼厲害，教練不可能不用你。」

教練一開始想把我安排在第四棒，那時我搬出第三棒打者最強理論，教練果不其然大爲光火，有好一段時間不讓我出賽。不過，他最後終究是妥協了，也可能是懲罰後氣消了，打擊順序就這麼確定了下來。

「就是說啊！隊裏反而更團結了。」

這話引爆了長期累積下來的抑鬱，我和祐介終於再也忍受不住。

開始打棒球后，我第一次度過如此遙遙無期且痛苦的暑假。

我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束手無策的祐介。

教練只有忿忿地告訴我一句話。

我日復一日在練跑、長程衝刺與伸展運動，而且沒有人給過我具體的訓練指示。

我能做的事頂多只有基礎訓練。

──狀況完全沒有改變，就這麼到了八月最後一天。

如同我在祐介遭受懲罰時的感受，看的人心裏想必不會太好受。

「不許參加球隊的練習。」

然而，沒有人像我這樣當面向教練提出抗議。

「變化球爲主的球路搭配對肩膀和手肘的負擔很大，如果真要學，等球季結束後再花時間慢慢學不是更適合嗎？下個月就是夏季預賽，至少這不是現在該做的事。」

在教練的指示下，祐介的揮棒動作變小，安打數因此增加，原本擅長的長打能力卻銷聲匿跡。平野正式練習起變化球這個新球路，豪邁的投球姿勢隨之消失。

第五棒，投手，平野。

「我們再一起上場打球吧，搭檔。」

一局下半，我打出陽春全壘打，爲藤志高中先搶下一分。

平野投到一半下場，換上場的三年級前王牌投手只是一路捱打，完全擋不住對方攻勢。

「面對北陸商校的王牌投手，四個打數四支安打兩支全壘打，哼，難怪自負成這樣。」

比賽結束後，我逼問起教練。

教練冷冷地看着我。

我想要卯足全力打球，我想從外野使勁把球投回本壘的捕手手上，我想在壘包間衝刺，揚起塵埃。

我們徹底落敗，無話可說。

真要說起來，那次衝突爆發後，祐介除了代打就沒有上場過。

我用宛如要抓住他胸膛的氣勢大喊。

憤怒的咆哮聲應了回來。

某一天，教練要求平野開始學變化球。

一開始，祐介在練習後，還會試着來激勵我這個有如代罪羔羊的隊友。

讓他擔心了，我心裏有些難過。

「等一下，爲什麼只有祐介受到懲罰。如果因爲他回嘴罰他，我也同罪。」

然而，平野接着說出了我意想不到的話。

直到現在，我依然清楚記得當時反抗教練的情形。

十二比二，比賽在第六局提前結束。

遭受懲罰時，我依然參加練習。不同於以代打身分上場過的祐介，我在球場上完全碰不到球或是球棒。

夥伴們在等我，那些發誓要一起奮發向上的隊友。

懲罰顯然還沒有結束。

「如果那個時候你們沒有回嘴，他有聽我的話練習變化球，要是他練得好，今天的比賽說不定會是不同的結果。爲了明年之後的比賽，我必須讓你們牢牢記住破壞球隊秩序會造成什麼下場。」

暑假的這段期間，隊員們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我們只是其中一支隨處可見的弱小球隊，結果這裏就成了我夢想的終點。

六局下半，我發揮最後的鬥志打出第二支陽春全壘打，下一棒平野遭到三振，比賽結束。

他們同樣也在忍耐啊，我心想。

「那種無聊的懲罰究竟要持續到什麼時候呢？如果祐介在第四棒，前半場我們可以得到更多分數，比賽的風向就會改變了！」

我不由自主提出抗議。

「「──！」」

「──開什麼玩笑！我們可不是養成遊戲裏的棋子！再說，如果教練有打造出重視球員個性與想法，理性溝通的環境，我們根本就不會回嘴。擾亂球隊秩序的罪魁禍首就是你吧！」

所以我強忍着不合理的對待，咬緊牙苦撐，直到那一天到來。

我淪落到這個地步，也難怪他們不敢採取行動，我心想。

第三棒，右外野手，千歲。

「你可以換個想法，把這當成重新打好基礎的機會。」

沒有人想主動變成下一個箭靶，漸漸地，大家把我當成毒瘤，不再接近我。

──接着，夏季預賽開始了。

「真是頭腦簡單的作戰計劃，就這麼辦。」

「……朔的懲罰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

「我的目光同時也放在明年和後年的比賽，要平野學變化球就是其中一環，雖然後來沒學。高大身材投出的直球、銳利的曲球加上滑球是不是有辦法應付對手，他想必已經親身體會到了吧？」

「以你現在的表現，無法與真正頂尖的選手對決。既然沒辦法用實力打倒對方，最好是學會一些小技巧。球路的搭配也要改以變化球爲主。」

老實說，我的內心早就快要撐不住了，只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裏停下腳步。

我們三個人可以帶領球隊前進甲子園，我由衷這麼相信。

我想和大家再一次站在球場上，而且是包括祐介在內的最佳陣容。

「祐介有犯什麼大錯嗎！讓他盡全力打棒球！！」

祐介沒有排上先發球員名單。

「──不要再鬧了！！」

「這和祐介的事是兩回事！」

「隊裏不需要自命不凡的傢伙，我不會再用你了。」

第四棒，一壘手，江崎。

祐介也接着我的話說下去。

──六月中，事情開始變調。

「前進甲子園這種話，只有千歲是認真的。」

「我們也是把這當成努力的目標，畢竟是高中球員一致的目標。」

「這哪算目標，這叫夢想，而且還是天方夜譚。」

「教練一開始也在偏袒他，不用祐介，但還是讓朔繼續上場。」

「他其實真的有點太自大了，敢對教練說出那種話。」

「而且還要求教練把他安排在第三棒，不要第四棒。」

「他這個人是很好相處，只是那種熱血的態度讓人喫不消，我們只是普通的升學高中欸。」

「他應該要去私立的強校纔對。」

「聽說有不少間學校找過他，可是他都拒絕了。」

「他想帶領弱小的球隊進入甲子園嗎？又不是漫畫。」

「他以爲自己能做到的事，大家都做得到吧。」

「天才常有這種誤解，可惜我們不管再怎麼努力，也追不上他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笑聲不絕而耳。

始終保持沉默的祐介在最後開了口。

「也是，沒有天分的苦惱，有天分的人是不會懂的。」

我心想，原來他們是這麼想的。

我不知不覺鬆開球棒袋，袋子直接撞在門板上，發出巨響。

「朔！？」

祐介猛然打開門，九人尷尬的視線全往我看了過來。

啪嚓，心靈斷裂的聲音響起。

「那支全壘打好像在告訴我不用放棄，可以保持熱血，可以勇往直前，再怎麼魯莽或是橫衝直撞都無所謂。不要畏怯，拿出自己的天分來決一勝負，那就是妳的武器，有目標就想辦法去實現──我因此振作了起來，又能繼續前進，今年雖然也敗在舞的手上，我卻沒有因爲這樣一蹶不振。」

我都想好好這麼大哭一場。

酸甜的汗水味與有如大海的止汗噴霧香氣傳來，鼻腔深處感到一陣刺痛。

「我這個美男子居然做出如此失態的行爲！？」

＊

「那一局下半，你打出了全壘打。球飛得很高，高得像是要飛向明月，那是支行雲流水般漂亮的全壘打。」

嘴裏發出不成聲的嗚咽。

我只是、我只是──

隔天，我提出了退社申請。

我希望她說些什麼話，但同時什麼話也不想聽。

剎那間，陽緊緊把我的頭抱在自己的胸口。

然後，其實一直以來──

「你在搞什麼鬼，千歲──────！」

「你不是賭上了自己全部的人生嗎？你原本不是第一名嗎？就算其他人說出那些不負責任的話，你自己知道自己付出了多少心力！這麼重要的事物，你爲什麼輕易放棄！！」

這個祕密一直深藏在我心裏，只是說出口之後才發現，事情其實很簡單。

忽然間──

「笨蛋，當然是裝出來的。」

「那個時候，我看到了你的比賽。一開始我只覺得你是個厲害的球員，對上那種強勁的對手還能打出一支又一支全壘打和安打。不過，到了第六局的時候，雙方的比數拉開到讓人絕望的差距，簡直是被對方壓着狠打。在連我這個不懂棒球的人也看得出來，已經是沒有勝算的狀況下──」

吸着鼻子的聲音傳了過來。

「你根本沒有必須放棄棒球的理由吧────！！」

啊啊，原來是這樣啊。

她彷彿用自己的靈魂在捶打着我。

教練什麼話也沒說，收下了我的申請表。

「髒死了！？」

胸口猛然滾燙了起來。

雖然沒有期待過心情會因此輕鬆一點，但是內心的陰霾果然一點也沒有散去，只有悲慘的回憶不停湧上心頭。

陽的拳頭捶在我的胸膛。

「啊啊。」

「教練的做法是很過分，那些不理不睬的隊友也是同罪──

「不過，你的鼻水倒是真的流出來了。」

「這麼遜的退場方式怎麼可以！！」

「……搞什麼。」

陽的手稍微放鬆了力道。

不知不覺中，陽的襯衫整件都溼透了，我在上面順便擤了下鼻子。

我頓時愣住了，陽又朝着我繼續說下去。

──但是，最讓我生氣的人是你！！」

「輕易……一點也不。」

「去年夏天，我在聯賽的預賽上慘敗給舞所在的蘆高，落入了人生低谷，自怨自艾地想果然我贏不了高個子。我們之間的差距從小就愈拉愈開，不管我怎麼發憤努力，這樣的身高一輩子也臝不了對方，我差點自暴自棄，以爲自己的籃球生涯就到這裏結束了。」

我悄悄往旁邊看過去。

她說着，開心大笑了起來。

「那絕對不是放棄比賽，滿不在乎的笑。你的臉上表現出棒球比賽現在纔開始，要逆轉局勢嚇破觀衆的膽，而且發自內心相信自己的球隊一定做得到。你全心全意激勵隊友，向那些早就放棄比賽的球員大喊『沒問題』、『你的球沒那麼容易被打出去』、『你要對自己的投球有自信』、『大家盡全力守住這一局』、『我們來當他的後盾』。」

我整個人筋疲力盡，癱倒在長椅上，身旁的陽也跟着我躺下來，我們的手自然而然牽在一起。

我不是想把錯怪在教練身上，也不是想責罵自己的隊友。

「騙你的啦～」

我不是想要安慰，不是想要同情，不是想要別人鼓勵我有一天可以再次找到其他讓我全心投入的事物。

──我只是希望，有人可以痛罵那一天選擇逃避的那個軟弱的我。

她的指甲用力抓住我的手。

那是非常枯燥，輕細的聲響。

在那之後，我們兩個人大概把這一輩子的淚水都流乾了。

「──你一直笑得很開心。」

我說話時，陽一句話也沒說，只是默默握住我的手。

「沒關係，千歲，我陪你。」

我的故事說完了。

＊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是我第一次見識到的真正的英雄──」

我一時間無法理解陽的怒吼聲，等到她用力抓住我的胸口，我才終於注意到她是對着我咆哮。

她又一次惡狠狠地瞪着我。

滴答、滴答，水珠沿着陽的臉頰滑落下來。

「惹教練生氣？那麼就跪下來，向他磕頭道歉一百次！如果他的態度沒有改變，你就一狀告上學校或是教育委員會！如果狀況還是一樣，那你就轉學！就算你想來陰的，我也會支持你！隊友沒心打球？那就用你的熱情和球技，激勵他們拿出真本事來！你要讓他們打從內心明白，和你在一起可以讓夢想成真！這樣的話、這樣的話──」

「──原來這裏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位置啊。」

陽不知道有什麼感想。

我用力吐了口氣，望向在眼前敞開的幽微夜景。

雖然是這種鄉下地方的小展望臺，夜空彷彿有人翻倒桶子，撒了滿天的繁星。

「棒球社那邊你打算怎麼做？」

平靜的問話聲響了起來。

「妳希望我怎麼做？」

「我討厭這樣的你。」

「老實說，我還拿不定主意。去年祐介也是遭到蠻橫的對待，沒有出場機會，而且平野他們低頭來拜託我，勢必下定了很大的決心。所以如果要說我不想幫助他們，那是騙人的。」

「我喜歡這樣的你。」

「妳不懷疑我就算現在回去，真的能幫上忙嗎？」

「又是我討厭的你。」

「如果我回去幫忙，第一場比賽獲勝的機率會提高不少。雖然我用沒有實際上場比賽當成推託的藉口，但其實我在練習揮棒時用想像彌補了這一點，身體也調整在隨時可以應戰的狀態。只要一個星期拚死命練習，應該連手感都可以找回來。」

「是我喜歡的你。」

「可是，陽，我心裏那關還是過不去。如果問我現在是不是能爲祐介和平野他們盡全力揮棒，答案是沒辦法。如果我用這種心態上場，總覺得對棒球過意不去。」

「我喜歡。」

「再給我一點時間，一、兩天就好，讓我考慮一下。我要爲去年夏天做個了結。」

陽溫暖的手握得很緊。

靛藍色的夜空裏，天鵝座、織女星、牛郎星閃爍着光芒。連接起星辰的線條純淨而且美麗，有如許久以前和附近朋友一起玩的沒有二壘的三角棒球。

當時只要有塑膠製的彩色球棒與彩色球，我們就心滿意足了。

「來許願吧。」

陽說着，像是忽然想起這件事。

「怎麼忽然心血來潮。」

「我討厭這樣的妳。」

「千歲。」陽說。「要來接吻嗎？」

「我們實在不適合牛郎與織女的關係。」

不時有微風吹來，樹木搔癢似地搖曳着葉子。

「那我希望陽可以走出自己的路。」

我揚起嘴角，學起某人說過的話。

鈴鈴、呼嚕嚕嚕嚕、唧唧唧。

「剛纔還哭得唏哩嘩啦，現在就耍起帥了。這樣的話，那我希望千歲可以再打出全壘打。」

原本我將遠渡重洋的夢想，不自覺間在這種地方停滯了腳步。

「……我就愛這樣的你。」

這句話很像她會做出來的事，我不由自主苦笑，並且在內心由衷盼望織女與牛郎也像這樣在某個地方手牽手，度過安詳的夜晚。

「到時候我們可以來單挑。」

陽輕輕笑着，像是早就料到我的回答。

總有一天，我會把這句話告訴她。

謝謝這兩個字我說不出口，但是又不想回應得太輕佻。

「就算有我在，妳看起來也不可能放棄紡織（籃球）。」

「不如你來幫忙傳球吧。」

現在就讓我懷抱着從她那裏得到的溫暖光芒，讓內心再也不會感到空虛。

鄉村夜晚的聲音。

原來是這樣，我心想。

鄉村夜晚的氣味。

「是我的話，我會跳進銀河裏面，把你抓回來。」

陽難爲情地又繼續說下去：

「就算一年只見得到一面嗎？」

「牛郎不知道會不會累得受不了，結果逃走呢。」

從四面八方，傳來不知名的蟲子們愉悅的鳴叫聲。

「今天可是七夕喔？」

我說出口後，身旁響起了壓抑的低笑聲。

小學時，我記得自己寫在紙片上的心願的確是「我想成爲職業棒球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