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章 汽水瓶底的弹珠月亮

这是赌上人生逆转胜，山崎健太的非现充成功物语。

我山崎健太回想神之前说过的话，一步一步地走向星巴克。

昨晚我彻夜未眠，「是谁的错？」这种问题连问都不用问，我也知道错的人是我。这三个星期以来，神、夕湖和其他人给了我极大的协助，我却做出最差劲最恶劣的背叛。

没有比我更适合恩将仇报这句话的白痴了。

用不著夕湖提醒，只要稍微思考一下也知道神是什么样的人。信任？我当然信任他，这世上我最信任的就是神了。然而，我拘泥于非现充的自卑感，受到上村同学的挑拨，把自己无能为力的气愤发泄在别人身上，说起话来自以为是，硬是逼神低头。

『是恶意的欺压还是爱的捉弄，你要分清楚。』

神一开始不就这么告诉我了吗？居然连这么单纯的事情都忘了，我打从内心憎恨自己的非现充个性。

不过，神肯定现在还是认为错在自己。昨天他说过，是没有建立起信任关系的自己不对。其实神根本没有错……错就错在我不够成熟而已。

正因为他无所不能，才会像这样把全部的责任往自己的身上扛。就连他人的失败，也认为是自己实力不足，没有事先做好预防措施。连我激动地破口大骂的那些话，他也怪罪于自己。

我回不到那里了，我的行为就是这么不可原谅。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用行动证明自己确实有所改变，与神他们相处的这三个星期并非毫无意义。

……不经意间，我脑海中浮现出与神一开始的对话。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现在回想起来，隔著房门讲话时，我对他的印象真的差到了极点。他带著可爱的女孩子来我家，说著「我来帮你吧」，再加上高傲的语气，完全是我一直以来不想扯上关系且讨厌的现充。

原本我以为他只是来装好人，马上就会放弃……没想到他居然打破窗户，闯进房间里，真的是太乱来了。

我又笑了出来。

在那之后，又发生了很多事。

神和夕湖帮我挑选的眼镜、衣服和包包，我穿戴起来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不过，在家照著镜子的时候，我不自觉扬起嘴角，忘记自己置身的状况。

自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像现充也是其中一个理由，更重要的是，这里面充满了与神他们共度的时间。

老实说，我早就没有把美姬放在心上了。报复的阴郁心理被温柔的强风吹走，飞到了遥远的大海。

「……哎呀～就是说啊。在美姬甩了我之后，我因为打击太大，有一阵子没有上学。我决定重新站起来，想说乾脆来当个现充。怎么样，适合吗？」

『只要付出时间和热情，就能确实累积知识与技术。』

『要让自己成为笑柄。』

这想必是和当初一样的模式，现在的我终于能明白了。她假装对我有意思，藉由这种方式确认莲的心意。

「对啊，学校的朋友陪我一起挑的。」

「你又好到哪里去？」这句话瞬间掠过我的脑海，但是我没有说出口。

我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让莲有些无所适从。我说起话来有神的感觉吗？因为不同校，他们应该不知道我没去上学，我自己爆了料。

「你不只要脱离非现充，还要脱离宅男吗？如果是莲和美姬还有可能，你就别妄想了。非现充奋发向上，你受那种轻小说的影响太深啦。那件衣服和那个包包，反正也是别人帮你选的吧？」

「那就好。如果我没注意到造成你们的麻烦，在这里向你们说声对不起。最近我迷上一般的小说和电影，没想到满有趣的，还开始锻炼身体了。」

沉默蔓延开来。

对吧？夕湖。

隼人的态度比我记忆中的还要卑微。

……我懂了。

「说忘记太难听了，不过事实就是这样吧。我现在已经不喜欢美姬了，也找到了前进的方向。」

＊

假装自己忘不了美姬，挑起莲的嫉妒吗？

「……你喜欢那个女生吗？」

我觉得超紧张，想要逃避的念头犹如条件反射，一波一波涌上心头。然而，我向前迈开了脚步。只要迈开脚步就能前进，神这么保证过。

『向犯了错的人穷追猛打，这种行为并不会让自己变得高尚，只会让格调一落千丈，变成一个没品的人。』

「别站在外面聊，我们进去吧。」

「嗯……这……算好吧。」

「咦，真的吗？健太！？你怎么穿成这样，为了强调自己升上高中二年级吗？超搞笑耶。」

美姬的双唇不知道为什么不断颤抖。奇怪，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我度过了开心的三个星期。神暂时给了我一张入场券，让我进入他的故事。这么做是为了让我知道还有这样的世界，只可惜，有效期限已经截止了。

率先开口的人是莲。

他每次一开口，就想打压我。说真的，我觉得自己根本在浪费时间，搞不懂当初为什么会想巴住他们。

这是赌上人生逆转胜，山崎健太的非现充成功物语。

『自己的故事，要自己负起责任。』

莲把手靠在椅背上，大剌剌地跷起二郎腿。

莲那盛气凌人的态度始终没有改变。

「你们这段时间在做什么？有参加什么活动还是聚会吗？」

我慢条斯理地吸口气后说起话来，注意著别把话说得太急。

我怕眼泪一不小心就会流出来，于是咬紧了牙。

我已经不恨她，也不想报复了。说起来，正是因为发生过那种事，我才能遇见神他们。现在的我能帮上他们什么忙？

神和夕湖当初的确是有不少要求，只是我没有余力把那么多事情记在脑里。

我打从内心为现在的自己，不对，是为这三个星期感到骄傲。

不过，我想这件事我也有错。我那时候真的仔细观察过他们吗？我因为在学校外面找到自己的位置而感到放心，待在舒适的环境里，结果擅自对他们抱持期待，又擅自失望。其实我一点也不瞭解他们。

神说过这么一句话——

「有啊，多亏你不在，我们三个人有更多时间可以玩在一起。」

尽管心里明白，我硬是按捺住内心的惶恐，没有发自本能说出「才没有哩～」，傻笑了起来。

特大杯特大杯待大杯特大杯特大杯。

美姬的眼神有些哀愁。虽然离开了，还是会在意以前的朋友和其他人交朋友吗？

「居然特地跑来预习，果真是阴暗角色会做的事。对吧，莲？不是你和美姬两个人单独出来，真遗憾～」

神、夕湖和千岁小队的成员们，他们累积了丰富的经验，卯足全力不让得来的成果破灭。

「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我遇到了不能说是朋友，比较像是师父，或者该说是老师、神、大魔王，人生态度很帅气的一群人。也不能说是受到轻小说影响，正确来说是我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我来过一次。」

虽然效果应该会很好，但我实在不觉得自己做得到。

「我怎么敢。我现在受到他们很多照顾，却完全没办法报答他们。要谈到喜欢，也得等我偿还这份恩情，能够回报他们之后。」

＊

这句话惹来了隼人的反应。

「你是什么意思？你把我们叫出来，就是这个目的吗？」

……

这次换隼人吐嘈我了。

既然做不到，我不如诚实告知自己现在的心情，让他们放心，真诚面对彼此。

接著，美姬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

神说过——

他们硬撑著，向前迈进。相较于他们，我两手空空，只要踏出脚步就能得到夸奖，实在轻松多了。

在莲和美姬交往，我又离开之后，他害怕自己要是不讨好他们，就会变成不需要的人吧。

我故意这么说，心里也知道他们是为了我的转变感到困惑。

「真的，我自己也觉得恶。不过，既然都已经摔到谷底，就算失败也不用怕失去什么东西，所以我想尽可能努力看看啰。」

这种欺压的行为很有现充的风格，原本我不擅长应付，还觉得很帅气。但现在在我眼里看起来，这种发言就像在拚命强调自己的优势，属于甚至比不上上村同学他们的斗争派非现充。

美姬今天是哥德萝莉风的打扮。

美姬难得垂下双眼，说得含糊其辞。即使要相互理解，我的话可能有一点没神经，也有人不好意思在别人面前耍甜蜜。

一发现我是健太，莲的表情和态度随即出现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

隼人上前支援莲。

「被女生甩了就不去上学，不会太恶了吗？现实又不是轻小说，像你这种非现充中的非现充根本不可能变成现充。对吧，莲、美姬。」

美姬看著我，模样有些纳闷。

我点了杯冰拿铁，其他三个人也说要一样的，大家就这么一次点好了饮料。我看见手机锁定萤幕里那张照片的位子空著，我们就在那里坐了下来。想起刚刚才看过的那张照片，我的心情稍微镇定了一点。

在星巴克前面，美姬、莲和隼人都到了。他们三个人看著美姬的手机笑著，看来她是在分享与我的对话。我的心情顿时变得沉重。

昨天为止的世界，与今天开始的世界截然不同。

「咦，你们忘记我长什么样子了吗？太让人伤心了。」

美姬罕见地接连提出问题，也许她终于想「瞭解」我这个人了。

这次我必须自行点缀自己的人生。

「感觉你好像很不习惯，一般不是会依自己的喜好调整饮料吗？」

「我是真的还不习惯，因为今天要约大家来这里，我只为了预习来过一次。」

今天不只是我自己的战争，更是赌上尊严的重要一役。

『别人是别人，你要对自己感到自豪。』

……嗯，神肯定会说我这个样子很恶心。

「……女生吗？」

『我们来相互理解吧。』

神说过——

他们不知道真是太可惜了，这个世界的确有可能发生比轻小说更像轻小说的事情，有比「我超强」更非现实的「我爆强」男人。

不过，美姬会想表现得可爱一点也很正常，尤其是在喜欢的莲面前。如果我希望她能注意我，当初就应该竭尽所能。

「别说了啦～隼人。」

「也是。我是第一次来……健太你来过星巴克吗？」

「你已经……忘记我了吗？你隔了那么久又联络我，大家出来见面……其实我有点开心。」

他们诧异地看著我，我大概猜得出来他们脑中掠过了「这个人为什么找我们讲话？」「我们挡到路了吗？」「我们太吵了吗？」这些想法。我知道是如果是之前的我，也会这么想。

美姬这么问我的时候，我脑中不知为何浮现出的不是内田同学，而是染上夕暮色彩的静谧湖泊。至于她本人的话，比较像是太阳正要升起，清晨充满活力的湖泊。她随时闪耀著灿烂光芒，带给所有人笑容。

神说过——

「他们是很帅的一群男生和很有魅力的一群女生。美姬和莲你们感情还是一样好吗？」

不知道为什么，美姬的语气比我记忆中的还要柔和。

我主动开口，小心不要因为紧张哑了嗓音。喉咙好乾，真想赶快来一杯冰拿铁。

我激励自己，往他们走过去。美姬与莲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不过他们似乎认为我不是他们在等的人，又自顾自讲起话来。

虽然是个嘴贱、玩世不恭又讨人厌的自恋狂，但在我遇过的所有人里面，他是心胸最宽大、坚强温柔且帅气的人。如果没有像夕湖、内田同学、水筱、浅野、七濑同学或是青海同学这些人如此耀眼，根本不配待在他身边。

「……对不起，你们等很久了吗？」

「健……太……？」

在神的现充后宫传里面，我只是个胁谷九曜，在努力衬托主角的魅力后，便安静地退场……想必昨天就是我退场的一幕。

「健太，你在学校不是没有要好的朋友吗？你交了新朋友吗？」

……就是这种言行，引起了我的误会。

他们肯定是想把我拉回原来的地方。由于神与夕湖的帮忙，现在的我成为自己也认同的氛围帅哥，以他们对地位的敏感程度，不可能没有感觉，所以才会焦急成这个样子。

神说过——

「……目的？」

「你不知道拜托谁帮你打理这种现充的发型和服装，谎称交了俊男美女的朋友，想让甩了自己的美姬回心转意，你的目的就是这样！」

我无法理解他说的话。我是真的交到了朋友，而且刚才那句话也不是要让美姬回心转意。我是为了美姬与莲著想，想明确地告别他们。为什么莲会那么生气？

「不，我是真的交到朋友了，而且一点也没有想要美姬回心转意的意思。我那个时候的确是喜欢美姬，不过现在已经不那么想了……只是，我当初像是逃离了你们，所以想和你们把话讲清楚。」

「啥！？你这是什么意思？因为找到更可爱的女孩子，所以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吗？我只是觉得过意不去，对你温柔一点，你就得意忘形了。你一点也没有变，自作多情的家伙。」

先前温和的美姬也发飙了。

我哪里说错话了？

他们的反应让我大受打击。原本我想要大家平静地坐下来谈，甚至是重修旧好，带著轻松愉快的心情回家。我以为现在的自己也许做得到。

受到神与夕湖感化，我以为自己变了很多，但在其他人眼里看来，或许我根本没有改变。

「……对、对不起。我说了什么惹你们生气的话了吗？我知道美姬对我没兴趣，也知道美姬和莲在交往。我没办法那么容易和别人交往，我很清楚你们跟我是不同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嘛，真是气死人了。你是想说我们是身边随便找个对象凑和的吗？因为你已经是现充那边的人，所以和我们处于不同的世界了？稍微打扮得时髦一点的阴暗角色耍帅，看起来超悲惨的。身为你的前！朋友，我要给你一个忠告。你绝对是被耍了，这只是阴暗角色改造计画的一场游戏啦！」

这话听得我心好痛。我想斩钉截铁地反驳「他们不是那种人」，可是昨天同样也说出这种话的我，没有驳斥的资格。

我默不吭声，这时换隼人说了起来：

「你这个人太蠢了，所以没注意到。非现充说起来只是现充的玩具，就像在惩罚游戏里面被迫告白一样。『那家伙真的戴上圆框眼镜了，超不适合的』他们在背后肯定把你当成笑话。美姬那个时候也一样，你每天传那些恶烂的讯息给她，她一收到就会截图给我还有莲分享。你们记得讯息写了什么吗？」

「唔～好像有『遇见你之前，我从来不知道有超越二次元的美。』、『为了保护美姬，我会改变的。』，还有『希望今天也能梦见你』这类的……」

「哇啊，恶心死了，根本是专业童贞嘛。」

他们的抨击让我很难受，我的内心缓慢地退回之前那个时候。为什么我要听他们这样大肆批评？为什么我要在这里和他们说话？昨天的我消失到哪里了？我无法让他们理解我的意思，不管说什么话都会遭到曲解。

对了，我一开始对神和夕湖也是这个样子。

他们为什么要帮我？

现充果然好厉害啊。

泪水沿著脸颊流了下来。

只要持续向前，就能稍微接近他们一点吗？

回过头后，我的神就降临在眼前。

在明白这件事的瞬间，我不知为何全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

神迅速把视线从美姬身上移开，接著看向隼人。

真要说起来，本子这个词你是从哪里学来的？而且为什么神说「在同人展看本子」，听起来就像「在海边度假」一样？

啊啊，我好不容易忍住的……

「我是开玩笑的啦。就算是角色设定，我也实在不喜欢到处乱飞的飞蝇。」

「我、我们可以先交换LINE……」

现在的我终于知道，这是多么漫长的奋斗。

我稍微镇定下来，应和他的话。

「不过啊，我最想把最佳男配角奖颁给隼人。在这么一个再渺小不过的阴暗角色团体里，你把墙头草型现充这种复杂的人物演得维妙维肖，我简直想给你※二叶亭四迷甚至是※胁谷空四宁的封号了。自己一事无成，得藉由从背后往无法抵抗的人砸石头来证明自己的地位，那种装腔作势的表现实在令人打从内心赞赏。」（编注：前者为日本小说家长谷川辰之助的笔名，日文音同「见鬼去吧」。后者音同「配角去死」。）

……千岁朔就是这种人。

他大可以切割不如自己的人，这样会比较轻松……但是他做不到。他必定保护不了所有自己在乎的人，也无数次遭到像这次的我一样，被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背叛。

漫无边际。这条路实在太漫长了。我过去所见、所憧憬的千岁朔，恐怕只是最肤浅的表面。

我终于明白这是什么状况了。

他往前探出身体，往我的脸凑过来。

「对了，我听到了你们刚才的对话。健太你啊，其实是瞒著我们想当演员吗？所以才在读剧本吧？」

今天的神实在不同凡响。理由我不知道，但是他的人生胜利组光环比平常还要强大五倍，试图用顶级现充炮把这一带夷成平地。

美姬与莲不只满脸通红，简直是一脸惨白。隼人彷佛在面向桌子祈祷，希望这段时间能尽早结束。

「……彻底摧毁对方？」

『朔一直在为你著想，不管发生什么事，他绝对会守护你到最后，不会弃你不顾喔？』

「我们看著你的讯息迎接了火热的初夜，总共做了五次，这都得感谢你。」

你说得对，夕湖。

「其实你们演得很好。你叫莲对吧？你没把自己在星巴克只能跟著健太点饮料当一回事，不只挖苦他，还故意散发出压迫感，摆架子坐在那里。整个人完全展现出阴暗角色界王子二郎的风范，气势真的很不错。」

污泥的臭雨降在我身上。

咳咳，咕噗咕噗。

「对、对啊，这家伙不只是彻头彻尾的宅男，还有一大堆美少女公仔，在喜欢上美姬以前，只会对二次元打手枪。」

神的指尖轻抚著她的发丝往下滑，直接滑向她的下巴。从神平时随性的举动，难以想像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竟带有让人鸡皮疙瘩全竖起来的魅力，连男人的我也不自觉看得著迷。女朋友在身旁受人诱惑，莲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啊，难道男女朋友也是角色设定吗？如果是这样，我可以先下手吗？」

「喔，原来健太你是属于非现充毕业组啊？」

心里一阵刺痛。

＊

这个人的人生中，想必都在做著同样的事情。

我们才没有约好这种事！

我张开乾渴的嘴巴，努力解释著。

没有人能插话，神自顾自地又继续说下去。

「哇啊，NTR真实上演。太好了，健太，你发展出新领域了。」

话说回来，如果神说的是真的，我简直是误会大了。我终于能理解美姬和莲为什么那么生气了。现在我已经不觉得他们活该，不过我也许让他们有「悔不当初」的感觉。

强而有力的手拍了我一下。

神露出超级型男风的迷人微笑，如果我是女生，我能保证光是这个笑容就能把我迷倒。

「再说，如果是发生过关系的情侣，轻易就能感受得到初夜的经验有多么宝贵，是多么不想让其他人随意践踏的领域。如果是把结果偷偷告诉好朋友，还说得过去，可是根本没有人会在大家面前连细节都交代得一清二楚。如果是处男处女偏执的妄想，那就另当别论了。所以说，这果然是个以浅显易懂为前提的讽刺剧，噗噗噗噗。」

神不理会我们的混乱，兀自喝了口我的拿铁，嘀咕著「什么嘛，居然没有多加一份浓缩咖啡」。

「……他、他们是我以前的朋友。」

「父母刚好出差这个设定还算合理，但是初体验就做了五次喔，五次，噗噗。难道说，莲是不倒翁吗？不管倒下再多次也会站起来，以百折不挠的精神祈愿无病消灾吗？美姬更厉害，你究竟是何方神圣？令和时代的※无血开城吗？我知道了，攻打你的不是大炮，是免削铅笔吧～虽然细小，但是可以一再交换，是小学生的好伙伴～」（编注：一八六八年，德川幕府在不流血的情况下将江户城和平移转给新政府，故称无血开城。）

「我是健太的朋友啊。各位健太的旧友们大家好，我是千岁朔，请多指教。」

『你们这种人，生来就在斗争！！』

——即使昨天我不负责任地痛骂了他一顿。

「演、演员？」

视野变得模糊。

然而，他始终没有放弃向自己可以帮助的人伸出手，在自己的美学、失败的过往、无法舍弃的温柔等各种坚持间不住挣扎。

「咦，我正觉得背后的对话好刺耳，这不是健太吗？怎么，到星巴克也不约我一起来。」

我想起自己说过的话。反过来说，光是活著，就会有人擅自对自己抱持恶意，从四面八方丢砸石头，即使如此，他依然不屈不挠地向前迈进。

——神说了——

我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吐嘈起了！

我好不容易做出回应。我能以现在这种精神状态反应过来，实在值得嘉奖。

……爸爸、妈妈，魔王出现了。

污泥大雨停了下来，雨云消散，太阳露出脸来。

「这些人是谁？应该不是你的朋友吧？他们怎么这么土，看起来好阴沉。」

「没错。」

昨天对神说出那种话，可见我的个性其实一点也没有改变，只是个不敢出门的非现充。

「莲、美姬、隼人，你们有什么要说的吗？我先说出了自己的感想，不过你们身为创作者，有什么意见尽管提出来。」

「健太，回答我，如果有人用恶意霸凌你，该怎么办？」

美姬说得羞涩。那是绝对不能答应的邀约啊。

我硬是把眼泪擦掉。

「虽然是刻划入微的精彩剧本与演技，但最让人激赏的还是某个晚上那一段……噗。」

莲也许是想接著美姬的话说下去，也可能他判断神那是善意的微笑，往我指了过来。

泥巴沾满全身，把我沉甸甸地拖进黑暗里。

啊啊，我撑不下去了。那个景象栩栩如生地出现在我的脑中，我的讯息成了他们燃烧热情的柴薪。

那声音宛如从天降下的启示。

神肯定是在背后关注事情发展，为不中用的我拔刀相助。

「咦～莲你怎么连这种事都说出来了～？」

「我知道他是宅男，他常借我轻小说跟动画的蓝光，我们也约好夏天要去同人展，两个人一起逛看看有什么本子。」

我的思考追不上神的话。

「……啊、啊哈哈，现在回想起来，真的很恶心。对不起，我没发现让你们不愉快了。我自己会错意还那么兴奋，真是个笨蛋。」

需要处理的情报一口气流入脑中，我的思考停滞，说不出话来，只是嘴巴不停张张阖阖。

「你……干嘛装没事啊？」莲说。「其实你很不甘心吧？很不爽吧？你有什么情绪就直接说出来啊。你一副不想跟我们计较的样子，可是就算被我们瞧不起，你也只敢傻笑吧？不管你外表变得再多，到头来阴暗角色还是阴暗角色。」

来势汹汹的连续攻击。我不是很懂，不过从莲和美姬面红耳赤的反应看来，想必是连续的暴击。

神说到这里停下来，注视美姬的双眼。

「——我遵守约定，来保护你了。」

您怎么会在这里？

「呃，神，超假的谎言是什么意思？」

连这若无其事的一举手一投足，都不由分说地散发出现充神的气场，平民没有抬起头来的资格。美姬凝视著神，像是整颗心都被他夺走，但是我一点也不觉得嫉妒。甘拜下风、甘拜下风。

在比我受到更强烈的震撼，甚至就要直接化成灰烬的三人之中，美姬心惊胆战地开了口：

我也总算知道了……他肯定是个大笨蛋。他这个人实在好过头了。在导师的拜托下，他跑来说服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面的阴暗角色走出来。他说现实与轻小说不一样，但是又做出像极了轻小说的现充指导。就算被自己细心照料的狗狠狠咬了一口，他还是照样照顾得无微不至。除了笨蛋，没有人会做出这种事。

不过……对不起，神还有夕湖，我的毕业考没有合格。

……这个人实在太蠢了。

您怎么会帅气登场？

……爸爸、妈妈，魔王来毁灭世界了。

「请、请问……你是哪位？」

……不许哭、不许哭、不许哭，至少到最后的最后要忍住眼泪。

……神，我不行了。受到这种打击，插上的旗帜彷佛就要断裂，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我想躲回那个可以让我安心的房间，让自己缩小得像一只湿答答的沟鼠。

他凑上前来，在我耳朵旁边悄声说著。

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我硬是忍了下来。

「哎呀哎呀，你忘记我教过你一件重要的事了。」

「我来告诉你吧，有一天晚上，你传了『今天吃冰淇淋的美姬好可爱www』的讯息过来，结果收到了『啊，你在想色色的事吧www真拿你没办法』这样的回覆吧？那个时候美姬在我的房间里面，我爸妈刚好两个人都出差，家里没人，你懂我的意思吧？」

神做作地笑了出来。

「这出戏整体来说，是用后设的方式嘲讽现代只有典型角色登场的宅要素对吧？如果不是这样，怎么可能把那种肤浅又超假的谎言当成登场人物的台词，噗噗。」

这样不行啦，神。

「还有，美姬在这小子变好看后动了心，不过一知道他喜欢上其他女孩子就恼羞成怒，变了个人。可惜健太的恋爱智商太低，没有办法理解。你那种好强且爱面子的个性很可爱喔。如果你不是莲的女朋友，我有很多事可以教你。」

所以说，他是最强的，没有人比得上他。

因为，不可能有人赢得过他。

赢过这个世界上最崇高的笨蛋。

「你……算老几？」

「嗯？」

「你忽然冒出来，是在搞什么鬼！」

莲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情绪，用力捶著桌子站了起来。他明白双方的地位差距，但还是气得没办法默不吭声。

「嗯，在下千岁朔，是位路过的顶级现充，你们也可以用神来称呼我。」

神挑衅了起来。

「开什么玩笑！你在找麻烦吗！」

「我记得先找我朋友麻烦的人是你们吧？」

神说得神态自若，双眼直盯著莲。

这若无其事的一句话，让我一个不小心又要喷出泪来。虽然说也许仅于现在，他仍然愿意称我为朋友。

「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少来多管闲事。」

「当然有关系，我是现在的朋友，你是过去的朋友。」

「哈，反正你这个现充只是把宅男养成游戏当成兴趣在玩。你们现充都是这副德性。地位高的家伙以为可以对地位低的人为所欲为，把我们当成玩弄的目标。」

「所以你就在小团体里欺负比自己地位低的人当成报复吗？真是有够帅的呢。」

莲像是挨了一拳。神一脸平静，脸上挂满了笑容。

「啰嗦！总是在教室里面嘻嘻哈哈说著没有内容的话，你们这种低俗又肤浅的人懂什么？」

「『虽然在学校和教室里没有表现出来，但其实我们很高尚，聪明又有内涵。』你是这个意思吗？现充说起来也是一样。在教室里面，我们兴高采烈地聊著无聊的话题。当非现充上网抹黑泄愤的时候，我们在社团里为了取得好成绩挥洒汗水，或是帮助有困难的朋友，或是彻夜听女生诉苦，隔著电话帮她抹去眼泪。」

「您怎么来了～大骗子～」

我的眼神不自觉瞥向神。

神怡然自得地喝著我的冰拿铁，继续说下去。

我右手捶著后脑勺，故作可爱地吐了下舌头。

你的决定与决心并没有错！

故事回到主要剧情，我千岁朔的现充后宫传——

神与莲的怒火似乎也平息了下来。

我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前进，冲刺，不要回头！

我说不出话。我昨天的行为，正证明了他说的没错。我根本没有资格让神帮我。

「等等，朔～壁咚的对象应该要是我吧～」

——铿隆，内心深处响起怀念的声响。

「既然你们想说的话都说完了，差不多可以散会了，明天要继续快快乐乐地生活！！……所以说，健太，你在最后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那么我反过来问你，你有理解现充，温柔对待他们吗？如果希望别人对自己温柔，首先要成为一个对别人温柔的人。面对满嘴要求，自己什么也不付出的自私鬼，怎么可能会有人单方面灌注关爱？我们不是你的父母，更不是德蕾莎修女。」

健太嚎啕大哭，哭得没完没了。

「在轻小说和动漫里面，这或许足以炎上了。像是报复DQN，还有那些恶心的情节，虽然我无法理解，但那一类的剧情不知道为什么最后都把原谅敌人当成美德。」

「啊，手帕不用还我了。」

为了从明天起将走上另一条路的我，送上最后的激励。

神为了我生气。

「别哭了啦，受到欺负让你的打击这么大吗？」

我们离开星巴克后，为了送夕湖回家，走在与昨天同一条田间小径上。

神接著抓住莲的胸膛。

「健太，你今天的自然卷也很可爱呢～」当事人夕湖则是玩弄著我的头发。光是神就让美姬与隼人的脑容量超过负荷，现在又看见忽然冒出来的超华丽美少女夕湖表现得和我那么亲昵，他们像是再也无法思考。

「又是这一套吗～」

为了震慑莲他们，这件衣服发挥了充分的效果，不过我要将这件衣服命名为「精尽人亡号」，今后必须封印起来。

「真、真要说起来，这种阴暗角色人渣怎么可能成为现充。就算努力到死，非现充一辈子都是非现充。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可是这家伙内心根本不相信现充，他只是害怕有一天又会受到欺负，在讨你欢心而已！」

「话说回来，我不觉得这么做太过火。我只是把他们三个人今天对你做的事反击回去，如果把他们之前的那些举动算进来，这只是轻微的惩罚罢了。」

「朔，难得你这么热血呢～」

「昨天我道歉过了吧？说完对不起再击个掌，就重修旧好啰。」

「吵死人了。」

神回头后，罕见地，真的极为罕见地傻住了，他露出一张呆愣的脸。那模样超级蠢，有够蠢，他好像真的吓了一跳。

「我哭不是因为伤心～昨天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你们还愿意为了我过来，我实在太开心了～」

「老实说，我中间有好几次都想要介入。虽然我相信朔，决定等朔展开行动，可是……我真的好生气。大家好好相处当然是最好的！不过，对我好的朋友，以及欺负对我好的朋友的其他人，如果一定要选边站，在顾虑陌生人的心情之前，我会先为了自己在乎的朋友动怒。」

「我没有，那是演出来的，我一直都很冷静。」

莲瞪著我，目光中充满了憎恨。

叩！！

宛如绷紧的神经断裂，原本郁闷的健太放声大哭，令人想把他埋进旁边的土里当成堆肥。

「真要说起来，你们会在教室里聊政治经济话题，或讨论人生哲学吗？如果以教室里的对话判断一个人的价值，而我们算是肤浅的话，你们不就是无了吗？无，完全感觉不到存在。」

虽然有些不知所措，但为了与过去的自己诀别，我站了起来。

神连看也没看我一眼，只是叹了口气，往莲靠过去——

「这是健太的非现充成功物语对吧？我们是在危急时刻潇洒现身的俊男美女帮手，最后还是得由主角来做总结。」

「咦～？我当然要来啊。我早就知道你会因为担心健太，跑来看情形了。居然排挤我，真是太狡猾了～」

『健太是在往月亮伸出手，他憧憬的是那轮又高又远、美丽的明月。』

这是打气。

「我想也是～」

健太说著失落地垂下肩膀，我看著他，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

……再也忍不住了。

「神、夕湖……」

他们好像总算发现惹错对象，接著把矛头往我指了过来。

我打从内心说道。

然后，我想起了过去，终于能与过去道别。

「……嘿嘿。」

「在被某人发自内心的憎恶绊住脚步前，你可以想想有人就站在砸出石头的方向上，被石头打中会有多痛。当然这只是后来加上去的理由，但是世上也有这种温柔。」

总有一天，你要与我并驾齐驱！

我完全没料到夕湖居然也在现场。

我轻轻踢了下路边的小石子。

神说过——

「……夕湖？……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不知道这么现充的做法～」

他吶喊著，像是喊出自己的心声。

忽然间，神的身边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位穿著裸露出肩膀与背部、连胸部也快要露出来的洋装，有如超级偶像朝四周散发灿烂光芒的女孩子。

＊

……眼泪汩汩流出，完全止不住。

「如果你过意不去，我有个解释，可以让你的心情稍微轻松一点。那种家伙对伤害别人没有任何自觉，他们绝对不敢与比自己厉害的人针锋相对，只会朝不敢反击的对手或是状况丢石头。所以说，他们都忘了『会有人把自己丢的石头捡起来再丢回去』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我用力张开眼睛，向昔日的朋友露出微笑。

「没有资格嘲笑现在的健太！！」

咚！

「我好像还没跟你说过，『如果不能优美地活著，那和死去没有分别』，这就是我的美学。我遵循自己的美学，即使结果是被别人不负责任地嘲笑我自恋、对我敬而远之，或是攻击我，我都无所谓。真正该害怕的是，自己有一天会讨厌自己。」

「……可是，为了我这种人，又让你的仇人增加了。」

夕湖瞬间改变现场气氛，往我看了过来。

他跨出一大步。

「健太，你那个样子很恶心喔～来，把眼泪擦乾吧～」

「像你这种在原地踏步，不求上进，只会吃饭呼吸，朝别人远离的背影口出恶言的烂胚子——」

「我以为神您会在背后守护，结果您直接站上前线歼灭敌人，搞得我的背后都空荡荡了。」

「人不会改变！改变不了！为了不可能实现的梦想埋头努力，你这种人看了就让人厌烦！！」

神深深吐了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接著说了起来：

我微微闺上双眼，将无法触及的夜空光辉，与我心中最帅气的男人背影重叠在一起。

我想起神一开始对我的说教，连我的心也痛了起来。

这时——

「既然这样，你们就不要只在乎现充，也要关心不是现充的人啊！！你们口中的温柔，对象就只有那些地位高的人。」

我在路上买了瓶矿泉水，健太喝了水后终于稍微冷静下来，嘟囔著说：「那个……这样好吗？」

「没想到你会这么骂我，我可没说过自己不会来。我不是说事情一定会顺利吗？因为有我千岁朔陪在你身边。」

总是吊儿郎当，不说出真心话的男人，居然为了我这种人怒不可遏。

我得接收下来。这一次不能再迷惘了，我得收下他的心意。

夕湖看著拿手帕擤鼻子的健太，带著微笑说：

「我……要以月亮为目标，不会再回头了。」

「抱歉打扰到各位了～」夕湖往店员与其他客人挥挥手。大家见状，也许是察觉到剑拔弩张的紧张感消失了，又各自回到工作岗位或是与朋友谈笑。

夕湖戳了戳我的腹侧。

神往莲的脸旁边又殴了一拳。

「就算我做得太过火，伤他们伤得再重，也不关我的事。朋友在眼前被人痛殴，如果在救人时，得必须确保打人的家伙也毫发无伤才叫正义，我宁愿一辈子当坏人。」

我得把这一瞬间刻划下来，深深珞印在心里。

「呃，神和夕湖来帮我的忙，我需要负起全部的责任。可是冷静下来想想，好像做得太过火了。」

神不知道为什么拍了拍莲的肩膀，然后拉开距离。尽管故作冷静，相处了三个星期的我很清楚，神明显陷入了混乱。这实在是很稀奇的景象。

「听清楚了，你这个悲惨的浑小子。健太注意到自己过去的胸襟有多狭隘，为了成为理想的自己，迈开脚步开始改变。这条路很漫长，他也可能发飙迁怒在别人身上。即使如此，他依然下定决心要前进。他发誓就算失败，就算受伤，也不会走回头路。」

店内响起巨响，神用壁咚的姿势，把莲逼到墙边。店员和其他客人纷纷看向这里，纳闷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也该注意到了，你们轻视自己，攻击现充，和那些高高在上地嘲笑非现充的现充，在本质上是同一种人。」

在他无视周围反应，瞪著莲的那张侧脸上，我第一次见识到千岁朔的「愤怒」。

「健太是在往月亮伸出手，他憧憬的是那轮又高又远、美丽的明月。这样的决定与行动有多困难，有多高贵，你明白吗？」

每一字一句都化成回力镖，往莲刺了过去。

夕湖拿出手帕，健太说了声「谢谢～」后接下手帕，胡乱擦著沾满眼泪与鼻涕的那张脸。

相较于之前和健太三个人一起购物的时候，夕湖今天穿著淡粉色的长版针织毛衣，肩膀完全镂空，上半背部裸露，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乳沟，身体曲线一览无遗，穠纤合度的大腿也毫不吝啬地露了出来。

神的背影如此大喊著。

外传的非现充成功物语就在此结束。

「我想活得优美，犹如那天看见的那轮明月。

犹如在某本书上读到的，沉在没有打开瓶盖的汽水瓶底下的弹珠。」

健太思考著我的话。

我看著他那张脸，咧嘴露出了意有所指的笑容。

「顺带一提，『优美』这个词也可以替换成『帅气』、『受欢迎』、『受宠』或是『身边美女如云』。」

「喂，我的感动都被毁了。」

＊

我们一步一步走向夕湖家。

春日的出口已然接近，正式进入夏日的入口依然遥远的四月底，犹如我们三人不自然的关系。

高中二年级，走过相遇与开始的季节后，到达了奇妙的境界。

不经意间，我想起藏老师的话。

『绕远路是人生的醍醐味，没有比追求效率更无趣的人生。』

原来如此，如果是这种远路，要是没有注意到就直接走过去，的确是太可惜了。

对现在的健太来说，我成为他必要的罗盘了吗？即使闯入前方深不可测的黑暗里，在他隐约可见的手上，我能为他指引方向吗？

「这条远路就绕到这里结束了。」

我告诉健太。

「……什么？」

「三个星期。沉没小船上面的洞堵起来了吧？你一个人也可以出海，我们当初约定的时间到了。」

「我知道……我很清楚，而且昨天说出那种话，我也做好心理准备了。只是……这三个星期以来，每一天都是那么耀眼，所以我一直没有结束的真实感，对不起。」

「约定就是约定。」

夕湖看向这里，欲言又止，我默默朝她摇了摇头。

我能背负的东西有重量限制，要是把生命中的所有人都背在背上，恐怕总有一天，一开始背负的最重要的东西，会从背上掉落。

「那样子也不错呢。」

「……明日姊。」

「那样好像会是快乐的一天。热的话就跳进河里玩水，把全身弄得湿答答的之后，再换上你那件汗臭味超～重的体育服回家。」

「啰嗦，你这个混帐神！！刚才那些感人的气氛都被你破坏了！！」

「明天开始，大家就是对等的朋友。我们共度了这么长的一段时间，期间一结束就变成陌生人，这种事才不会发生！不会发生的吧？」

明日姊露出了成熟的温柔微笑。

我有些惭愧地转过头，为了敷衍自己而扬起苦笑。

健太像是回想著什么事情，望向远方的天空。

「吓到我了，没想到今天会遇见※你。」（编注：原文为「君」，属于礼貌度比较低的第二人称。女性在这么称呼男性时，会给对方像是在称呼身分比自己矮一阶的人的不快印象。）

「真要说起来，你一次也没说过，要我们当你的朋友吧？别自己沉浸在美化的幻想里面，胁谷九曜。」

健太咬著牙，接著说了：「可是……」

明日姊轻轻摇了摇头。

某处传来鱼在水面跳跃的声响。

总之现在应该是黄色与红色，再加上香芹就是红绿灯了。完全没有半点情绪。

明日姊忽然伸出手，拨开我的浏海，凝视我的双眼。我不自觉心跳加速，那纤细的指尖让我感到骚痒。

「我说过了，没那么臭吧，小心我现在就把你推下去喔。」

我眼见差不多是时候，也接著说道：

抬头一望，月亮高挂在夜空。

「人们称这种生活方式为自由。」

不不，精尽人亡号在你身上就像仙女的羽衣，让你整个人显得明艳动人。

「我想，我们适合像这样的不期而遇，让我们可以维持崇拜的学姊与杰出的学弟这种关系。」

「不过……从明天开始，我要一个人写下自己的故事。神、夕湖和大家陪了我这么长一段时间，我不能再继续依赖你们了。最后我有个请求，在学校看到我的时候，可以当作没看见吗？如果你们对我太好，我会有不实的期待，以为我们还可以继续当朋友……」

我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正要回问的时候，明日姊摇了摇头表示「没什么」。

「我没办法像你帮助那么多人，处理得也没你好。我只帮助想帮助的人，尽自己所能，今天回家后的晚餐是妈妈的蛋包饭，我打算吃完后读海莱恩的《夏之门》再睡觉。」

「如果以我的做法，在某个地方肯定又会打结，因为不知道这样的结，导致了什么样的果。但是你的方式是从果来追溯因，用这样的方式，健太不会再有地方打结了。」

和她讲话的时候，我总有种回到儿时的感觉。

「为什么？你这话还真奇怪，你就是你。」

「……我明白了，毕竟一开始就这么说定了。」

内心充满喜出望外的期待，也有不出所料的失望。时间匆匆流逝，没有期待也没有失望。

「……嗯？嗯嗯？」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像是回想起那一天的事情。

「没有，我不是很会事先拟定计画。如果事前决定好这一天要做什么事，但临时又发生了更快乐的事情，我一定会后悔莫及。你安排好约会了吗？来吧，跟大姊姊说。」

「你有了一点变化呢，现在你的公园里面，可以玩仙女棒了。」

河声潺潺，鼻间感受著新绿的气息。我沐浴在月光下，啪哒啪哒走著。

健太流著泪，满脸问号看著我和夕湖的即兴演出。

他深深地弯下腰鞠躬。

「我说呀～健太，朔口中的结束，指的是师父与徒弟、老师与学生、神与信徒或是大魔王与属下，这种教授与受教的不自然关系！」

「神……您是故意的吗？您知道我会误会，故意制造出严肃的气氛对吧？」

「……你太谦虚了。这只是我唯一知道的做法，基本上我就是这么一个迂回的男人。」

「讨厌啦，都怪你的话太深奥，才让他误会了～」

「进入千岁教后，这是我第一次真的想往你丢石头！！」

明日姊撩起在夜风中摇曳的发丝，勾在耳后，露出盈盈的微笑看著我。

「你黄金周有什么计画吗？」

「我吗？……怎么可能，我只是在玩无聊的英雄游戏而已。」

＊

「如果你是我的话，你会怎么做？」

所以说，我们也必须往下一个阶段迈进。只要脚步稍有停歇，时间强盗就会迎头赶上。

「如果健太你是这么想的，我会很震惊的。为了应付突发状况，我还穿上难为情的衣服，做好了要当坏人的心理准备呢。」

这话听得我很不好意思，我仰望著夜空，问起明日姊：

藏老师说过，这世上没有正确的罗盘，差别只在于是不是相信自己拥有正确的罗盘。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每当我想见到她的时候，她总是会在这里。

「你不只要报答我们，还会给我们什么回馈吧？既然这样，你怎么可以落跑呢。」

「不过，你其实满喜欢这么迂回的自己吧？」

「……算是吧。」

＊

她穿著那身一心要榨乾对方的衣服眨著眼睛，提出强人所难的要求。

「你真是坏心眼……」

「我本来想约崇拜的学姊出去，结果在刚刚破灭了。下次在你醒来时，我会在窗外唱广播体操歌。」

这四个星期以来发生的事情，我尽量钜细靡遗，依序向她说明。明日姊对我的话一一做出反应，听著我的描述。

「真受不了轻小脑，什么事都想得那么极端。」

他好不容易才拭去泪水，此时眼中又泛起了泪光。

「……可、可是，可以吗？」

明日姊的曈孔充满了深邃的颜色。

送夕湖回家，和健太道别后，我漫步来到了熟悉的河岸。

「在我克服自己的脆弱，凭自己的力量成长，能抬头挺胸站在你们身旁的时候……我可以、我可以再说一次吗？说『请当我的朋友』！」

「那一天，神打破我房间窗户玻璃的时候，好像连封闭我内心的那片厚重的玻璃也一起打破了。很久以前就锁了起来，连什么形状也不记得的宝物，滚落在我眼前……」

「太太，这个人撞到头了吗？他说的话好奇怪。」

「对了，你喜欢什么样的蛋包饭？把上面的蛋皮从中间划开之后，会有滑嫩的蛋浆流出来的那种吗？有的也会放入起士呢。酱汁你喜欢法式多蜜酱吗？还是番茄酱？白酱？我喜欢以前那种薄薄的、有点乾的蛋皮，再淋上大量的番茄酱。」

健太的手放在胸前，笑著说：「我在说什么啊。」

住宅窗户里，流泄出家庭的灯光，飘散著晚餐的香味。完美的女高中生、性感的年轻人妻、挺著个大肚子的大叔或是皱巴巴的老头子泡在放满水的浴缸里，发出啪唰的水声。

「我想说你也许会在这里。欸，你可以不要再那么叫我了吗？如果这表示你是这么想我的也就算了，可是我不想要和别人一样的称呼。」

不知不觉间，夜幕已经低垂。

不知道明日姊眼里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色彩。

不管有没有特别注意，人们、城市与季节都在前进。

「真正的体贴是就算浑身是泥巴，也要带给小孩子欢笑。」

「这就是我们不同的地方了，我认为只要从尾端开始解，总有一天能解开源头的那个结。」

「……什、什么？咦？」

她和藏老师有些相似。

「你的内心很复杂，你看起来像是只在乎自己，其实比任何人都还要体贴别人，对自己冷酷。」

「这是个很棒的故事，像带著汽球要飞上天空的少年，纯真又感伤，有梦想与希望。」

「你太天真了，我可不会接受没有惊喜的恋爱喜剧。」

「千岁小队。」

那副模样十分有男子气概，他长成了一位男子汉。

但是，偶尔会有人连看也不愿意看著罗盘，像是如果低头看著罗盘，就会错过周围的景色。

「我不要求你加入Yuko Hiiragi Angels，不过我们在教室里面还是可以聊天。你可以把自己的事情告诉我，偶尔我们也可以一起吃饭。等你房间整理好，再找我过去吧，我们可以一起打电动，可是不许想色色的事喔♪」

「就像柊同学和山崎同学美化你一样，你对我也太过美化了。我其实是个更普通的人。」

「听好了，健太，有件事你得记住，只有做好让人丢石头的心理准备，才可以往别人丢石头。」

「真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这三个星期以来，神的谴责与教诲，以及夕湖说过的话和对我露出的笑容……我到死也不会忘记，绝对不会忘记。」

我又说了一次。

健太用力吸了口气。

我把他的模样牢牢烙印在眼里，朝身边的夕湖轻声说著：

「这条远路就绕到这里结束了。」

「你又在耍帅了。游戏里的英雄在从观众席登台以前，可是不会打倒坏人的喔。」

不同于脸上那揶揄的笑容，彷佛看穿我内心深处的嗓音轻抚过我的耳朵。

「哪有什么可不可以的，我们是朋友吧，朋友，朋友啊。我不会要求你一定要加入Yuko Hiiragi Angels。」

「这个嘛，我不是你，可是在一开始听见健太的情形后，我会把事情安排成和美姬他们三个人一起当面解决问题。线在那个时候缠住了，所以只要从那里解，剩下的结自然会解开。」

「再靠近的话，会破坏这样的关系吗？」

「也许吧。」

我彷佛在追逐一个如梦似幻的女生。

趁著她还没有化成一阵烟雾消失在我眼前时，我道了声晚安。

＊

回到家后，我想起某一天的夜晩，走到了阳台。

今晚的夜空中，同样挂著一轮宛如用圆规画出正确形状的圆月。从藏老师把健太交给我处理的那一天起，月亮刚好绕了地球一圈。

樱花早已飞散，加深了绿意，新生的脚步稍微轻快了一些。健太冲出狭小的房间，我的睡衣换上了T恤。

夜逐渐深了。

少年飞上天空，少女乘著马车。

圆圆胖胖的獏笑著，嘴里叼著一截噩梦。

今天似乎能做个好梦。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随手点入校内匿名论坛，上面有个罕见的留言。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五班的千岁朔是神！！』

那个笨蛋，我不是禁止他这么说了吗？